卷之五 姊妹
通往大阪本貓寺的制海權究竟會由毛利方把持,或是被織田方奪去──
接下來這場海戰將會是兩軍為此決戰之時。
村上水軍在攝津的尼崎港集結。
為了讓水軍旗艦迎接毛利的山陽方面軍指揮官‧小早川隆景。
村上武吉和海盜們擺出多到不行的海味料理熱情招待已經長成一位凜然少女的小早川隆景。
「村上名產焙烙燒上桌了,大小姐!」
將伯方產的鹽與現撈的魚貝類塞進土鍋,並擺在石頭上面用大火豪邁燒烤,那就是村上水軍海盜們最喜歡的料理「焙烙燒」。
「來啊來啊,吃吧吃吧!」
「謝謝。呣呣。」
「大小姐雖然還只是個小不點,不過已經長成十足的美人胚子啦。」
「儘管她還是一樣沒什麼表情,搞不清楚在想些什麼就是了。」
「不知道能不能當我的老婆啊。」
「對我們海盜來說,她是一朵高嶺之花啦。」
「……如果有比哥哥優秀的男人,我會考慮。」
「大小姐,那條件太困難啦!」
「別像那個叫九鬼什麼的,要在為時已晚之前找到老公喔!」
因為小早川隆景囑咐的第一項策略完美成功,海賊們難免情緒高亢。
在這場歡宴進行時,村上武吉與小早川隆景一邊從尼崎的海上遠眺聳立於攝津的六甲群山,一邊討論下次的作戰計畫。
「一向行事慎重的大小姐這次打算親自上陣嗎?」
「和當時的嚴島合戰一樣,如果未能在下一場仗獲得完美勝利,我們就會陷入難以脫身的持久戰,所以我要親自站上前線作戰。」
「喔,妳打算拿下織田信奈的人頭嗎?」
「這場仗有一半是為了測試織田信奈是否具有成為天下人的資格。然而,由於本貓寺加入戰局,情勢有了變化。」
「本貓寺信徒與織田家的全面戰爭。這場仗如果拖越久──」
「天下統一的路就越遠,而這個國家也會變得更加紛亂。父親與哥哥並非期望那樣的未來。」
「哼,陸上的人還真愛操心呢。」
「這個國家已經不能再拖,時間所剩無幾。如果統一天下的英雄不儘早出現的話,我認為這個國家將會被南蠻勢力侵吞而消滅。」
「只要大小姐自己奪取天下不就好了。」
「……我沒有那種資格,而且也沒有能在腦中描繪出這個國家遠景的能力。」
「振作點,要有自信。大小姐就是頭腦太好,所以才會過分懼怕自己啦。」
毛利家的第三代家督年紀尚淺,如果哥哥還活著就好了──隆景抱著自己纖瘦到彷彿要折斷的細腰喃喃自語著。
「大小姐,本貓寺的命脈在於大阪灣與通往本貓寺的木津川河口。現在我們尚未封鎖木今川河口,這是為了讓織田信奈水軍先進入該處嗎?
「是的,過去父親曾經在嚴島引誘陶晴賢的軍隊,並趁著暴風雨的夜晚發動孤注一擲的奇襲。有鑑於兩家之間的國力差距,父親將一切都賭在那場戰役上,而最後也賭贏了。」
「織田信奈會像陶晴賢那樣上鉤嗎?我曾經在堺町見過她一面,她的眼神很不得了,眼瞳裡面像是有燃燒的太陽耶。」
「陶晴賢的下場、毛利擅長迫使對手進行海戰的戰術。就算織田信奈發現這兩點,也只能乖乖進入木津川河口吧。」
「喔?」
「就算是上杉謙信、武田信玄領軍前來也很難攻陷有雜賀眾駐守的本貓寺。要是織田信奈打算以槍砲的火力與雜賀眾抗衡,應該就會在堺町收集大量火槍。看來這場參戰兩軍都裝備大量火槍的大阪之戰將會化為前所未見的慘烈戰役。」
「只要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派村上水軍從木津川河口進入大阪,毛利家就一定會獲得勝利。」
總而言之,戰況對搶得先機的一方有利,因此織田信奈已經沒有選擇戰術的權力──隆景這麼說道。
「不管織田信奈怎麼做,即使明知道那是我方陷阱,也只能乖乖地防守木津川河口,好阻止村上水軍增援本貓寺。」
「真不愧是大小姐,已經預測到對手的下兩步棋啦。」
「不過,就像我們在播磨體認到的,織田信奈與其家臣團身上有太多不確定因素。特別是身為未來人的相良良晴,還有率領九鬼水軍的瀧川一益。」
「不用擔心。我們村上水軍的男子漢們會代替妳哥哥守護大小姐的。」
「……感激不盡,一直有勞你們了。」
「沒什麼,大小姐是這個國家未來不可或缺的人才,也是將我們討海人與陸上人們連繫起來的貴重公主啊。」
※
播磨的三木包圍陣中。
獲得信奈授與召開茶會權力的良晴陣營中,被派來當茶道老師的千利休在本陣內攤開攜帶式茶會道具,默默地說:「……(大家要表現出可愛、美麗的氣質,感情要和睦)」傳授著「歌德蘿莉」的茶道精神。
暫時管理相良軍團的山中鹿之助與從丹波前來支援的明智十兵衛光秀,這兩位公主武將對茶道精神毫無興趣,雙方正在激烈爭辯。
「再這樣繼續等候主公的話會被敵人搶得先機,讓主公的立場更加危險!這個時候只能選擇衝進敵陣了!」
難過的利休垂下眉毛默默地說:「……(不可以生氣。要緊記歌德精神、蘿莉精神)」然而鹿之助與光秀卻不當她一回事。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這兩人只要一見面就會吵架。

「妳說什麼啊!我們明明才是包圍敵人的那一方,幹嘛特地衝進敵人的城裡?那樣只會被打成蜂窩而已。」
「沒有問題。光秀大人只要靜靜坐著看就好了。請您好好觀賞七難八苦、不才鹿之助的精采壯烈犧牲吧。」
「問題可大了!我才不管妳想怎麼樣,山中大人萬一就這麼戰死的話,會讓十兵衛我被相良前輩罵耶!」
「不會!主公想必會讚賞鹿之助的忠義之心,或許會流個一滴眼淚吧……那位威風凜凜的主公竟然會為了我這種鄉巴佬流淚……嗚,呼~呼~呼~」
「咦咦奇怪啊。我跟妳的想法……不,妳的腦袋瓜裡的東西完全不對頭耶!妳不是為了打勝仗才作戰的嗎?」
「光秀大人?妳不過就是出身土岐源氏,身分高了點,嘲笑我是出雲的鄉巴佬也不太好吧?不過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吭聲,請多罵我一點吧!」
「氣死我了~!我沒有那麼想!別把人家當成愛刁難人的小姑啦!」
「稱呼我為山中馬鹿(笨蛋)之助也無所謂,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妳的腦子裡成天都在想這種事嗎?」
「越是被人咒罵,七難八苦就能把我鍛鍊得更強。來吧,千萬不用客氣盡情地痛罵我吧,呼~呼~呼~呼~」
「妳為什麼會興奮起來啦!」
抱持「只要贏了就好~!」這種想法的光秀與基於自己獨特價值觀而追求自我毀滅美學的鹿之助非常難相處。
「光秀大人,總之先進攻吧。請看看地圖。只要堵住這條位於三木城上游的河,然後再破壞這道堤防,如此一來洪水一定會朝我們的陣地淹過來的!」
「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工夫搞死自己啊。」
「當然是為了七難八苦!哼哼!」
「啊啊啊,不行了。跟這傢伙在一起,原本能攻下來的城也會變得打不下來了!而且話說回來,妳為什麼還在包圍網打開出口免費送稀飯給三木城的士兵吃啊?那是怎麼回事啊!」
「關於這件事啊。只要讓餓肚子的人一下子吃太撐,就會使原先縮起來的胃炸開而死。那種死狀很淒慘,是讓人很興奮的死法對吧。呼~呼~呼~不過稀飯對胃腸很好,所以不用擔心會發生那種狀況喔。」
「我不是在問那種事!包圍城堡的我方進攻軍竟然送飯給守城的士兵,這有什麼意義啊!這樣不就永遠拿不下三木城了嗎!」
「這都是主公的命令。」
「相良前輩的命令?」
「不要讓士兵們戰鬥;不能讓他們苦於饑饉而餓死;不要追殺逃跑的人;有人乞求食物就送稀飯給他們吃,盡量讓他們活下來別害死他們。啊啊……主公多麼溫柔啊,我這就進三木城守城去。」
「呃──妳如果敢叛逃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砍了妳喔?」
「因為一點小誤會就被同伴殺死,那種人生的下場很悲愴,感覺很不錯呢。請務必這麼做!方便的話就從我背後一聲不響地揮刀,最好是偷襲啊!」
「啊啊,我的頭開始痛了。雖然這個命令很有相良前輩的風格,只是如此一來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攻陷三木城啊。」
「光秀大人,看著日本各地織田家諸將精采活躍的身影,而我們卻只能隨著三木城凋零,這種醜態正是七難八苦啊!」
「妳是笨蛋嗎!」
就在本陣充斥這種無藥可救的不協調音時,身為總大將的相良良晴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喂──!信奈發布的新命令來啦啊啊啊!」
「咦?我還以為相良前輩你在堺町被村上水軍殺掉了耶。」
鹿之助像是隻啄米的雞一樣爬到良晴面前行了個禮。
「主公,好久不見!請看看這張地圖。只要堵住三木城上游的這條河,然後再破壞這道堤防,洪水一定會朝我們的陣地淹過來喔!」
「我們幹嘛做那種事?先別說那些,我口好渴啊。」
「……(請用茶)」
「啊啊,謝啦利休!」
「……(第二杯)」
「喔喔。比第一杯熱,更好喝。」
「……(第三杯)」
「這杯更熱!讓茶水溫度逐杯升高,量卻漸漸減少。不愧是利休,泡茶技術天下第一啊!」
「……(第四杯)」
「啊不用了,我已經喝飽啦。」
「……(我放了各種詭異的煉金術藥物進去,想測試會對人類身心有什麼樣的變化,所以要喝十杯才行)」
「等一下啊啊啊!這是人體實驗喔!?」
「……(我想用煉金術的力量讓人長出本貓寺住持那種貓耳,應該不是不可能辦到的。)」
「不用了!話說回來,十兵衛,將妳的軍團帶到大阪來!」
「咦,現在嗎?」
「與大阪本貓寺的決戰即將開始了!」
「感~覺好像會跟前輩一起去送死,讓人提不起興趣耶~」
「主公竟然想比我早一步壯烈犧牲,就算老天允許,我鹿之助也不會允許的。哼哼!」
「對了對了,這個怪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是氣死人啦─!」
這兩個人不用猜也看得出來感情很差啊──良晴有點被嚇到。
「信奈的戰略方針是這樣的:儘管毛利軍為了馳援三木城而在西播磨布陣,但由於大阪本貓寺接受足利義昭的號召而突然發難,戰場主舞台便轉移到本貓寺的攻防戰。此時播磨只留下足利義昭和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則是率領村上水軍撲向大阪,然而──」
良晴灘開畿內的地圖,對光秀說明至今發生的事情,還有往後雙方陣營的動向。
「前輩,地圖上面到處都畫滿了叉叉!難道那些地方都同時發生一揆民變嗎?如此一來勝家大人、長秀大人與元康大人不就無法動彈了?」
「是啊。目前攝津的信奈手邊只有蒲生氏鄉率領的旗本親衛隊、一益的水軍等等,只有一小撮兵力。」
「咦?蒲生氏鄉是誰啊,前輩?」
「是近江的名門世家‧蒲生家送到信奈身邊的人質,現在則是成為了信奈的義妹,是個很聰明的傢伙。只是個性過分純真,反而比萬見仙千代還要難搞啊。」
「啊啊,是那個老是在讀古文書的鶴千代大人嗎?」
「信奈稱她為里奧,不是鶴千代耶?」
「信奈實~在沒有必要依靠那種不懂他人辛苦的大小姐吧。」
「喂喂,妳們不是同樣出身名門世家嗎?對氏鄉好一點啦。」
「才不一樣耶。十兵衛的血統高貴,只是失去城池後以流浪武士身分飽嘗艱辛,見識過大風大浪。那傢伙不過是整天埋頭研究日本神話、不懂世事的深閨大小姐。做學問那套方法用在打仗、政治上可是行不通的喔?」
「原來如此啊。十兵衛看起來的確有很多人生歷練,而氏鄉就像是溫室裡的玫瑰,所以才顯得純潔無邪啊。」
「氣死了──!先不說那些,攝津一帶的織田家中堅武將應該會急急忙忙趕去支援吧?」
「每個人現在都忙著建造外城與堡壘堅守其中。本來是為了截斷通往本貓寺的補給路線,如今四處卻紛紛發生一揆民變,大家都無法輕舉妄動,所以信奈身邊才只有我剛才說過的那些兵力而已。」
特別是與本貓寺同樣位於上町高地南方最前線的天王寺堡壘。如果該處一旦淪陷,包圍戰將會以失敗告終──良晴一邊捲起地圖一邊如此說道。
「真的就如同前輩先前擔心的。自己國家的領民同時發起一揆暴動簡直就是惡夢一場。」
「是啊,我們也不能因此而殺害領民啊。」
「人民一旦被殺,該年上繳的稻米、稅金都會減少呢。孫子有云:『應使百姓、商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喔,前輩。」
「不對,孫子沒說過那種話,大概吧。」
想拜貓或拜別的就隨你們啊,幹嘛事事都跟信奈大人作對啊──光秀不悅地跺著地板。
其實我與信奈的醜聞也是原因之一──不過良晴實在是說不出口。
心中隱隱作痛。
「對了,說到攝津,最先想到的應該是篤信基督教的高槻城主‧高山右近吧?」
「高山右近這次反而不方便出手。他似乎一直很煩惱是否該讓基督徒與本貓寺開戰。」
「煩惱什麼,乾脆就這樣讓基督徒與本貓寺信徒打起宗教戰爭吧。只要讓信奈大人跟她約好,如果信奈大人勝利,就將屬於本貓寺的寺院全部改建為南蠻寺,這樣高山右近一定會眼睛一亮、上前猛衝的!一定會讓攝津全境化為火海的!」
「呃──十兵衛?」
「讓他們瞧瞧右近的實力吧!將異教徒一掃而空──!」
「拜託妳學點看氣氛的本事吧。」
「真失禮耶,我一向很會看氣氛的!」
「現在大阪本貓寺駐守著擁有五千支火槍的雜賀眾與毛利援軍,後者似乎是以弓箭隊為主力,而且距離大阪不遠的尼崎港有村上水軍,情況對信奈壓倒性不利。」
「這種事情我知道。我會沿陸路支援信奈大人。現在就立刻啟程前往大阪戰線!」
那個……我呢?──鹿之助小心翼翼地詢問良晴。
「不好意思,還請鹿之助妳繼續包圍三木城。如果毛利軍收復三木城的話,織田家就輸了。」
「啊啊,在織田家正要展開賭上天下的決戰時,就只有我一個人被丟在這個偏僻的三木。雖然是甜美到不行的七難八苦,但卻太令人悲傷,實在是難以接受。反正我對主公而言只不過是旁系武將吧……呼~呼~呼~」
「氣死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前輩!」
「呃,鹿、鹿之助吃過太多苦才會變成這種個性啦。她沒有惡意,妳就原諒她吧。」
「喔……算了,既然前輩都這麼說了。」
「總之趕快行動吧!時間緊迫!」
主公都特地來到三木了,不命令一下我這個沒用的鄉巴佬侍寢嗎?──鹿之助不知為何全身發抖、一臉苦悶模樣。良晴只對她再次下達「別讓三木城的士兵餓死」的命令,之後隨即起身離去。
沒有時間休息,必須立即帶光秀火速趕往攝津。
「拜託妳了,鹿之助。攝津現在武將、兵力皆十分匱乏。儘管很想借用妳的軍隊,不過一旦解除三木城的包圍,毛利軍就會一口氣緊逼而來。如果吉川元春發動攻勢,還請妳帶領尼子十勇士和相良軍團的部隊打退她,辦得到嗎?」
「是,吉川元春是我的仇敵,我很清楚她的本事,一切都交給我吧!」
這時候,利休無聲地催促良晴:「……(收拾好茶室後我會慢慢跟上。請您儘快趕回去)」,隨後便開始收拾起便於使用的攜帶式茶道用具。
半路上,良晴難得與光秀兩人獨處。
不過良晴因為太在意氏鄉「割捨這段戀情!」的諫言,沒辦法好好應對光秀一如往常的耍笨。
「那個──我想向母親大人介紹前輩是我的夫婿。」
「喔,很好啊?」
「氣死了──!那種冷淡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前輩,難道你沒聽到十兵衛在說什麼嗎?」
「唉呀,糟糕!難道妳母親已經在等我們了嗎?」
「母親大人現在臥病在坂本城,不可能帶她到這種地方來的。」
「咦?是、是喔。抱歉。」
「沒關係。等到母親大人痊癒後,我隨時隨地都會向她介紹前輩以儘早決定婚禮日期的!」
「慘啦,因為剛剛十兵衛稍微露出溫順表情而大意啦!」
「當我攻下丹波後,我就會毫不客氣不由分說地立刻舉辦婚禮喔,前輩!」
「等等,我說,那件事──」
「得儘快嫁到前輩家裡讓母親大人早日安心才行。」
又來這套,十兵衛還是沒有進步啊──良晴苦笑著想,然而──
「……其實呢,坂本城的母親病況加重了,現在情況很危急。」
「病況加重?」
「她似乎不斷夢囈著想看到我的婚禮。曲直瀨貝爾休醫師說,如果她見到我結婚或許就能夠康復了。」
「十、十兵衛?伯母生重病?這事很嚴重耶!」
「嗯,可能算很嚴重吧……只是呢……」
「既然遇到這麼糟糕的狀況,為什麼妳還留在播磨?為什麼到現在都不說出來呢?」
「山中大人如果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為了讓我有喘息機會而擅自朝三木城發動不要命的突擊。搞不好還會說出『只要我死掉,一切事情都能解決』這種傻話,然後毫不在乎地跑去毛利本陣送死的。」
「是有可能那樣啦,但是再拖下去的話,伯母的病情就不妙了耶?」
「沒問題啦前輩,十兵衛我在這種重要時期絕對不會擅離戰場!明智十兵衛光秀只要是為了信奈大人必會全年無休、盡心盡力!」
「可是──」
「只要打贏就好了!本貓寺那群撕破和約的狡猾傢伙,看我十兵衛一天就打倒他們!」
「這次弄個不好可能會演變成拖上好幾年的持久戰喔。」
「前輩是要我在母親大人性命與信奈大人的天下間做選擇嗎!?難道前輩的意思是我無法同時兼顧兩者嗎?」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交給我吧。就算我這個樣子,也是比前輩厲害得多的天才喔。等著看我的英勇戰鬥吧。無論是保全母親性命,還是幫助信奈大人奪得天下,我一定都能夠做到的!」
光秀強顔歡笑的態度清楚地告訴良晴,不管他說什麼都動搖不了自身的決心。
(怎麼會這樣……我真的該一直和十兵衛維持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嗎?)
是的。
為天下萬民發聲的氏鄉迫使信奈做出抉擇。
我們三人的關係已經不能再這樣繼續曖味下去了。
(如果只因為無法與信奈結婚就選擇十兵衛,這種膽小行徑是最差勁的。)
良晴察覺到──非得做出抉擇的時刻近了。
(雖然曾經發誓絕不放棄一切,然而我的心只有一個。若是先與十兵衛邂逅的話,現在我愛的人或許就是她了……但人生只有一回啊。)
我與信奈跨越了身分地位的高牆成為一對戀人。對於信奈天下布武的夢想而言,我的存在是個巨大阻礙。當我們的關係被公布在陽光下時,屆時十兵衛會怎麼想呢──良晴不敢再思考下去。
※
出師不利的信奈與九鬼水軍繼續待在堺町為決戰進行準備。
誠如小早川隆景預料,被擺一道的信奈已經失去這場仗的主導權,只能照著隆景安排好的方向來作戰。
勝家、長秀、元康、信澄被各地的一揆暴動牽制而動彈不得,相良軍團也無法從播磨戰線抽身。
在這個當下,唯一擁有行動自由的明智光秀部隊,以及率領織田方水軍的瀧川一益,這兩人便掌握了勝負的關鍵。
水軍主將,一益的動向更是至關重要。
「各~位,本公主現在備受期待的耶。雖然至今的光彩都被小良還有小明掩蓋,不過本公主的時代終於來啦!」
一益頑固地將說出「我要去志摩結婚了」這種話、數次企圖逃亡的九鬼嘉隆攔住,還接受畏懼村上水軍之市民們「拜託了」「請妳」「保護堺町」之類的跪拜請託,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
歸順信奈的津田宗及心想(我記得那位大人非常喜歡茶器),於是立刻將一益請到自己家裡討好她。當然,那不是津田宗及招待一益的唯一理由,另一個理由即刻揭曉。
聽聞津田宗及要送她珍貴茶器的一益高興地住進津田宗及的宅邸。就在這天,有兩位客人來訪此處。
兩名客人在茶室的門前不期而遇。
這兩位分別是身著南蠻風格黑衣、握著玫瑰唸珠的蒲生氏鄉;以及接到津田宗及「瀧川大人在我這裡作客,請您儘速趕來」這則通知、做雅緻麻呂打扮的關白‧近衛前久。
兩人互相打了招呼,不過氣氛卻很僵。
「哼,妳這個基、基督徒來這裡到底有什麼事!」
近衛揹著一個用途不明的黑色大箱子。
氏鄉則是一樣拉著塞滿古文書的拖車。
這種詭異的構圖簡直就像是在玩「找錯誤遊戲」。
「我才要問你,堂堂關白揹著那種東西來找織田家的家臣究竟有何居心?」
「跟妳妳妳妳沒有關係!妳把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劍帶出熱田神宮!真是大不敬的舉動!」
「哼,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而且我已經把劍交給左近大人了。」
「應該還給御所啊!」
「下次再說。先不提那些,我要抛這個南蠻硬幣囉。要不要用硬幣正反面來決定會見左近大人的順序?我賭正面。」
「夠了,別想蒙混過去!……本官賭反面。」
「那我抛囉。好了,可惜是正面。」
「可惡啊啊啊啊!妳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讓關白等人!」
於是信奈的義妹‧蒲生氏鄉得以先行會見一益。
※
「喔喔,蒲生氏鄉。這次妳應該帶茶器來了吧?」
「平安,左近大人。如果您要古文書的話我倒是有不少。『先代舊事本紀』如何?我也很推薦在志摩古神社獲得的『大成經』給您的夥伴九鬼嘉隆喔,裡頭收錄了聖德太子所寫的預言書『未然本記』。」
「聖德太子的預言書?我才不稀罕那種可疑的古文書呢。本公主信的只有能夠實際拿在手上的茶器啦。本公主現在忙著觀賞津田宗及拿來的茶器。因為只能拿走一個,所以得慎重評價一番啊。」
「姊姊在前哨戰敗給了小早川隆景大人的計謀,現在大阪本貓寺已經變得難以攻陷了。這場戰爭光靠織田家的武力難以獲勝,必須趁對方集結在一起時使用三神器發動『開啟天岩戶』才行。」
目前三神器全都在瀧川一益的手上──蒲生氏鄉將草薙劍、八尺瓊勾玉託付給了一益。過去志摩西班牙島上發生惡鬼騷動時,一益曾經為此將八咫鏡帶出伊勢神宮,之後她表示:「本公主是伊勢神宮的巫女嘛」將八咫鏡一直放在身邊、沒有歸還。
「如果不用三神器使姊姊成為新時代的神,這樣就無法終止日本上的人類互相殘殺。千萬不可以讓姊姊美麗的夢想被污血弄髒了!」
「現在姑且是把三神器湊齊了。不過,信奈沒有打算使用它們喔。」
一益在擁有「信奈義妹」身分的氏鄉面前時感到有些心煩意亂。
更別說她知道氏鄉打算拆散信奈與良晴的戀情。
「說到底,難道信奈沒有神器就無法戰勝本貓寺嗎?」
「應該很難光靠武力辦到吧。不過只要使用神器,讓信徒們見識到神的力量,因相良良晴醜聞而失去民心的姊姊就可以獲得以信徒為首的領民支持了。」
「那麼,她跟小良的戀情要怎麼處理?」
「姊姊要成為終身守貞的神聖處女王,所以得讓相良良晴主動退出。鑑於他過去立下的功績,我們可以好好厚待他,讓相良良晴在堺町當織田家的專用商人,並隨便他開後宮,然後他就會徹底忘掉姊姊了。」
「雖然妳看起來沒有說謊,不過看妳對那些古老神話與寶物調查東調查西的,讓人感覺妳的背後似乎有人指點。特別是關於妳如何獲得勾玉,這點就相當可疑耶。」
一益趁著氏鄉彎腰打算喝茶時迅速將掌心貼在她的額頭上。
「究竟南蠻傳教士為什麼會透過村上水軍送妳勾玉?」
氏鄉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嘴巴竟然自動回答一益的問題。
「……上帝會的新任日本准管區長‧加斯帕爾大人是一位勤於調查世界各地神話傳說與寶物的人。他對以三神器為首的日本寶物所知甚詳,也知道真正的勾玉沉在壇之浦的海裡。加斯帕爾大人發現這點後,就故意被村上水軍抓住,讓他們打撈起勾玉。」
「為什麼他不自己使用勾玉,而是要拿給妳?」
「只要讓身為日本女王的姊姊湊齊三神器、發動能與天照大神匹敵的奇蹟,她就可以成為人界之神,本貓寺的信徒也會臣服姊姊。加斯帕爾大人說:只靠王權不能結束亂世,日本的王必須同時獲取神權,那才是終結日本戰亂的唯一出路,而我的想法也與那位大人相同──」
就在一益將手掌貼上氏鄉額頭的瞬間,氏鄉片段的記憶也流入一益的心中。一益原本認為她只是個在近江名門世家長大、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小姐。
然而,氏鄉那一段又一段的混亂記憶實在是太過於淒慘。
侍奉蒲生家的六角承禎與足利將軍爭奪過京都的支配權,隨後又立刻與三好家開戰,又與北近江的淺井久政交戰、迫使對方臣服,並將猿夜叉丸和其母抓去當人質。
近江在國內與鄰國間充滿無止盡的戰爭、內亂、饑荒、陰謀、暗殺。
再加上君主六角承禎的好色曾經多次引發悲劇。最後他甚至對一般的女性失去興趣,轉而對幼女下手。
年幼的氏鄉自己就差點在觀音寺城的房間被六角承禎以君主命令為藉口玷污。
「鶴千代,妳真可愛啊。雖然我正值壯年,可是內心卻垂垂老矣。整天為了爭奪京都而打仗、玩弄陰謀,讓我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而不想接觸戰爭。特別是盤據於京都的妖女‧松永久秀那種人,我絕對不要再碰上她了。女人真是充滿魔性啊……可是幼女就不同了。」
六角承禎雙眼布滿血絲喘著大氣,抓住氏鄉織細的手臂將她壓倒在地。
「鶴千代呀,即使我想藉著魚水之歡逃避一切,也已經沒辦法再對成人女性有反應了。那些傢伙不知道何時會對我下毒以奪取六角家。我現在只相信像妳這樣的小女孩了。能不能用妳那純潔無暇的靈肉撫慰我這個可憐老人呢?」
他那沙啞的撒嬌聲、粗糙的肥厚手指,以及有如未知野獸的飢渴眼神,在在令年幼的氏鄉感受到極大恐懼。氏鄉心想:這個人已經崩潰了。
幸好氏鄉的父親‧浦生賢秀及時趕到救回了她。如果賢秀多想了一會兒而沒有趕來保護氏鄉──氏鄉就會落入那個醜惡男人之口,並成為承禎的玩物吧。而且只要遭到狎弄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惡夢將永無止息。
即便是被譽為「近江第一美少年」的猿夜叉丸也因為不堪被承禎屢次侵犯,最後逃到了小谷城。
而那位六角承禎與其子更因為突然殘忍殺害六角家宰相,而被家臣逐出了觀音寺城,致使近江一時陷入了無政府狀態。這場「觀音寺騷動」也是承禎的好色所引起的。承禎為了奪取宰相的年幼女兒,進而命令屬下殺了他。
氏鄉希望六角家最好就這樣滅亡。
不過氏鄉的父親‧蒲生賢秀讓六角承禎與家臣團和解,將承禎請回了觀音寺城。這是因為國家一旦陷入紛亂,首當其害的就是苦於饑荒的領民。
田地遭毀、遭遇饑荒的領民。對人世絕望而入信本貓寺,最後卻在一揆暴動中死去的流民。看不下這些百姓受苦的蒲生賢秀積極說服著氏鄉。
他說:儘管無法原諒承禎那種可惡的惡王,但國家還是需要有王管理。如果沒有王在位子上,這場亂世將永無寧日,領民將會變得更加不幸。父親我一定會賭命保護妳的貞操,所以希望妳同意為了領民而將承禎迎回觀音寺城的此舉。
氏鄉雖然泣訴:「我不想再與那種禽獸有關係,連碰都不想碰」但仍然同意了父親的話。氏鄉之所以會開始探尋「神」,就是因為她對六角承禎那種「人類的王」感到失望。
日本分裂成六十幾個國家,出現了無數個王。有優秀的王,也有暴虐無道的王,但誰也沒能統一日本。身為「王中之王」的足利將軍已死。民眾對人類的王感到絕望,對毫無明確目的、大義,只為一己私欲而打仗的武家感到失望。之所以不斷有信徒加入本貓寺,並不斷地引發一揆民變,就是因為他們希望追求超越人類的存在──即「神」所賜予的救贖。
流入一益意識的氏鄉記憶就在這裡中斷。
下一個浮現在一益腦中的影像,是騎著馬率領龐大兵力在近江街道上行軍的信奈身影。
她的瞳孔有如太陽般熾烈燃燒。
「我終於找到地上的神了」──氏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情感。
接著。
殺吧──氏鄉有如慘叫的祈禱刺進一益的耳裡。
一益將手抽離氏鄉的額頭。
她再也看不下去。這些記憶已經超過她能夠忍受的極限了。
「……左近大人?」
「……沒事。我接受妳獲得勾玉的那些來龍去脈,不過『開啟天岩戶』真的是戰爭用的兵器嗎?如果不是的話該怎麼辦?」
「我很確定這點,只是……」
「只是?」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開啟天岩戶』有九成可能性是發射光線的神話時代兵器。既然還沒有發動證實,我也沒辦法百分之百肯定。有一成機率可能是意料之外的其他效果。儘管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效果,倘若我的猜測有錯而導致姊姊陷入危機的話……雖然基督徒不能自殺,到時候我也一定會負起責任的。」
「……我明白了。妳沒有欺騙信奈的意圖,不過妳或許可能被那個加斯帕爾騙了。來自地球另一側世界的南蠻人竟然對三神器如此熟悉,怎麼想都很可疑。」
等一下,左近大人?妳剛才使用了什麼忍術?為什麼我會在無意識間對妳透露加斯帕爾大人的事情!?──氏鄉問道。一益剛才窺見氏鄉心中不想被他人得知的記憶,對因為長年爭戰、內心遭到侵蝕的六角承禎所發出的猙獰粗喘感到害怕而顫抖,她勉強回答說:「這不是忍術,而是本公主與生俱來的他心通之力」。
「與生俱來的……?除非是天津神一族,難道說──」
「忘掉這件事吧,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他人知道的過去。本公主也會忘掉妳的過去。」
「……左近大人……?」
氏鄉離開後,接著換近衛前久走進茶室。他抱著一個巨大箱子恭敬地說:「今天會面的事情請您不要外洩」。才剛體驗過氏鄉記憶的一益其激動情緒尚未平復。雖然她想躺下來休息,但是時間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黑牙男,那個箱子是做什麼用的。以伴手禮來說也太大了吧。」
「瀧、瀧川左近大人。您千萬不能被那個基督徒小姑娘騙了啊!」
「喔?竟然被關白稱呼『大人』,本公主也總算出人頭地啦。」
「織田信奈想將這個國家賣給南蠻,還企圖奪取左近大人手邊的三神器。那個人計畫罷黜姬巫女大人、奪走神權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了!」
「你想太多了,信奈才沒有那種莫名其妙的野心,大概吧。」
「她只是擔心家臣團會謀反才沒有透漏而已!」
「黑牙男,你的說話方式很噁心耶,別再用那種語氣說話。你到底來做什麼的?本公主有點累了。」
「本官再提醒您一下,千萬不要透漏今天的談話。其實本官曾經雇用一位影之軍師,可是他現今卻不聽本官指揮,擅自進行他的陰謀,而且還利用從本官和津田宗及這邊搶走的資金煽動各地的地侍作亂,使織田信奈與本貓寺的戰爭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導致這個國家逐漸步向比應仁之亂還要混亂的局面。」
近衛看起來那麼憔悴的原因,大概就是離去的影之軍師到處亂搞而讓他心力交瘁吧。
「喔~~影之軍師啊。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不過既然是黑牙男雇用的人,你就該負起責任啊。」
「就算叫本官切腹也阻止不了那個傢伙了!」
「黑牙男欠缺的是兵力。那位影之軍師應該是武家人士吧。是被信奈奪走近江領土而逃到甲賀、那個沒志氣的六角承禎嗎?他只是趁著信奈離開時從甲賀一直進進出出而已耶。」
「不、不是。不是承禎,是更凶惡可怕的武將,承禎在那個人面前根本抬不起頭來,只會被他頤指氣使啦。」
「不管他是誰都不用擔心,最後會是湊齊三神器的本公主獲得勝利。蒲生氏鄉可是說了,只要使用三神器就可以戰勝本貓寺喔。所以別擔心啦。」
「不行,千萬不可順了那個基督徒小姑娘的意啊!瀧川大人應該信賴的是這位大人!」
近衛輕柔地揭開攜帶的大箱子。
藏身在箱中的是位與一益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巫女。
「瀧川大人,這位是您的親生姊姊,姬巫女大人!」
織田信奈獲得「勾玉」湊齊了三神器,開始與擁有全國無數信徒的本貓寺展開宗教戰爭。這一切的背後有著神祕南蠻傳教士的影子,再加上影之軍師捨棄了近衛和姬巫女,為奪取天下而失控暴衝。如今御所與姬巫女的存續出現了極大危機。面臨這種聞所未聞的國難,無計可施的近衛甘願冒犯禁忌將姬巫女帶到瀧川一益──這位湊齊傳國三神器的「妹妹」面前。
姬巫女總是隱身在御簾之後,因此看過這兩位長相的人寥寥無幾。
在織田家相關人士中,察覺兩人相似到宛如一對雙胞胎的只有相良良晴與近衛吧。
「怎、怎麼回事!?有另一個本、本公主?這是幻術嗎?」
「……這是……」
姬巫女與一益雙方都入神地看著坐在眼前的另一個自己。
「姬巫女大人其實是雙胞胎。由於這種情況將會引起姬巫女之位的繼承紛爭,因此才依照御所的慣例,將妹妹送到甲賀的村莊。看來那位妹妹就是您啊。」
「不、不可能。黑牙男,事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那麼本公主不就是……」
「臣、臣惶恐!這是前兩代關白祕密進行的處置。不光是姬巫女大人,連本官也是到前些陣子才得知這件陳年往事的!」
「騙人!別想唬我,黑牙男。我不信!」
一益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嗚啊啊──!您是該發怒!可是親情血濃於水,請您務必、務必向姬巫女大人發誓效忠、拯救御所與這個國家面臨的國難。請您……成為第二位楠木正成公吧!」
近衛顫抖著匍匐到一益身邊,拉住她的袖子。
一益怒吼:「不要!別碰本公主!」並猛踩近衛的頭。
姬巫女則是用哀傷的表情注視著一益。
「我才不管那麼多,本公主是侍奉織田家的武士。你們當初擅自把我丟到甲賀,現在就不要再跑來要本公主為大和御所做事!我的姊姊只有信奈一人!」
「那是慣例啊。御所裡面不能有兩位姬巫女,就像天下不能有兩個王一樣。這也是為了不再發生南北朝動亂那種分裂御所的錯誤。如果伊勢神宮的齋宮慣例還有留存下來的話,至少能讓妳們兩位之一成為齋宮。」
「什麼鬼慣例!既然都抛棄了本公主,就應該閉上嘴,讓本公主這一生都不要知道這種事!而且說到底,你先前還為了殺害信奈而計畫了一大堆骯髒陰謀,所以本公主絕對不會為你做任何事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日本。不是為了本官,而是為了姬巫女大人,還請您務必同意!」
「吵死了,本公主是信奈的妹妹,這種莫名其妙的慣例就跟著御所一起被消滅吧!」
「拜託您把三神器還給大和御所。要是三神器落入基督徒之手的話一定會發生難以挽回的大事。它們象徵了姬巫女大人的神權。一旦被南蠻人奪走的話,日本就會變成南蠻人的領土了!」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那麼珍貴,為什麼還把它們丟在熱田、伊勢、壇之浦不管?那也是慣例嗎?就像把本公主當成棄養的小貓丟掉那樣!」
「八咫鏡自古以來就固定由伊勢神宮祭祀,草薙劍會置於熱田神宮也是基於相同原因──表面上的說法是這樣,實際上是因為京都的御所擔心湊齊所有神器後會引發為了搶奪姬巫女大位的神器爭奪戰!所以才將神器分別放置在各個神社,並以神官的武力與神社的權威作為雙重保障。」
「三神器竟然具有那種力量!它們不只是垃圾喔!?」
「才不是垃圾!天照大神的直系族裔──天津神一族所流傳下來的八咫鏡與八尺瓊勾玉,還有國津族始祖‧素盞鳴尊自出雲古神‧八歧大蛇身上獲得的草薙劍。這三樣神器各自擁有龐大的靈力!御所代代相傳,當國難當頭之際,神器將發動一次名為『開啟天岩戶』的奇蹟拯救日本。然而,勾玉卻在源平合戰時隨著平家之人落入壇之浦並就此失傳。貧窮的御所沒有搜遍整片海域找尋勾玉的資金,只能找個贋品放在御所,讓真品留在海裡。而且讓勾玉維持找不到的狀態、使三神器無法湊齊,這樣反而還比較安全。」
「~~!你的意思是找不到本公主也比較好對吧!黑牙男!」
「哎呀,絕對沒有那個意思!當日本面臨重大危機時,原本不會相遇的兩位尊貴姊妹奇蹟似地再次相遇,這正是天意啊!」
突然間,一益有種自己過去人生全部被翻轉過來的感受。
(我的姊姊只有信奈一人。應該只有她,但是──)
一益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她將小手按到姬巫女的額頭上喊道:
「妳真的是姬巫女大人嗎?」
「……朕是姬巫女。」
姬巫女的眼中泛著淚光回答她。
然而,姬巫女的力量遠比一益的「他心通」強大。因此,就在這個時候。
當一益的手碰觸到額頭的瞬間,她的記憶便回流到姬巫女的意識中──
※
「津島的祭典真有趣,有好多船呢。」
「呵呵,左近露出笑臉時最可愛了。」
深夜。
從津島水邊沿著河岸漫步至伊勢灣。
坐在信奈肩上的一益一邊欣賞裝飾著美麗燈籠的各式卷藁船一邊大快朵頤著外郎糕,而且還吃到臉頰都鼓了起來。
「不知道明年能不能也來看祭典。」
「吶,左近。我很想要妹妹喔。雖然我有一個可愛的弟弟,但是卻沒有妹妹呢。」
「反正妳是尾張的公主大人,想要多少妹妹就有多少吧。」
「雖然有犬千代、勝三郎她們那些小妹,不過譜代家臣是不能成為真正家人的喔。一旦破壞了身分間的高牆,就會在家族裡面埋下動亂種子的。」
「喔……有公主大人身分的人也挺辛苦的啊。就算同為公主,身為忍者的本公主就不同了。」
「所以我也不能與自己的家臣談戀愛。」
「哇!連鯉魚(日語音同戀愛)都不能吃嗎?信奈真是可憐。嗚嗚。」
「妳說的話跟我有點對不上耶,不過算了。所以說呢,左近不用當我的家臣,就當妹妹吧。」
「信奈對身分不明的可疑份子太沒有戒心了,妳最好再仔細調查一下本公主的身家喔。」
「是這樣嗎?我覺得出身不明的人都帶有一種神祕感,這樣反而更棒!該怎麼說呢,像左近身上自由奔放的氣質就讓我很憧憬呢。」
「反正本公主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
「是這樣嗎?妳不是從甲賀來的?」
「哼,回顧本公主的人生,有過太多太多的故事了。」
「妳還沒有年紀大到可以回顧人生吧。」
在享受參觀津島天王祭的過程中,一益與信奈相遇沒多久卻已經變得意氣相投了。
兩個人最喜歡河與海,以及熱鬧的祭典。
「喂,左近?妳要不要當我的妹妹?」
「信奈,有艘戰船漂過來了。」
「咦?真的嗎?」
一艘吃了敗仗、載浮載沉的破船漂到兩人的面前。就算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
「哇,這艘船竟然能漂到這裡還沒沉耶。上面還有活人嗎?」
「左近,搞不好是幽靈船喔。」
「不要對可愛的小女孩講鬼故事啦。」
「……拜託……請給我老公……不對,請給我水……」
此時,從瀕臨沉沒的安宅船,鬼宿丸爬出來與一益、信奈初次見面的那位海上落魄武士,正是從伊勢志摩被趕出來、奄奄一息漂流到尾張的海之女‧九鬼嘉隆。這時她的年紀就已經差不多要錯過婚期了。
信奈在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甲板上拿清水與鮮魚料理招待九鬼嘉隆。
好一段時間沒進食的九鬼哭著說:「大恩大德永生難忘」後吃喝起來,還嚐了尾張名產的外郎糕。
「呣呣。這就是尾張聞名全日本的外郎糕嗎,太好吃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在志摩率領一隊只有女性的海盜團,名叫九鬼嘉隆。」
「喔?女海盜還真少見呢,而且胸部又大,總覺得妳跟六有點像,難道武功很強的人腦筋就會不怎麼樣嗎?」
「信奈真喜歡送東西給可疑的人吃耶。要有點戒心啊。」
「會嗎?我覺得左近比她還要可疑耶?」
「我猜到了,小九。妳大概是在伊勢志摩帶領女海盜團的時候因為『女人開船不吉利』的迷信而被男海盜們趕出來的對吧。」
「小鬼!就算我這副模樣,內心還是很纖細的。別說破啦!」
「也就是妳們與其他海盜爭搶地盤時打輸了?」
「嗚嗚嗚,就是這樣,信奈大人。當地的男海盜向我們九鬼海盜團挑戰。九鬼海盜團的總大將是我的姊姊,我是副將。結果姊姊在這場戰役中戰死,而且還失去了大部分手下,只能像這樣苟且偷生。老實說我很害怕回去志摩……」
「這樣啊,妳的姊姊……」
九鬼家原本就是在紀州熊野進行海盜勾當的,後來前幾代的家督因為某些原因而遷移到志摩,致力於擴大勢力範圍。
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伊勢志摩的人將九鬼家當成了外人。
特別是嘉隆與其姊‧淨隆這對姊妹。由於九鬼海盜團只收女孩子當手下,造成她們與當地的男海盜團激烈對立。最後男海盜們甚至推舉身為伊勢國司的北畠家出來挑戰九鬼家。
「剛、剛開始我們也不覺得會輸,就算男海盜一起殺過來也不足懼。我們認為在伊勢志摩沒有海盜能夠贏過我們姊妹倆。可是,帶領北昌家的武將卻強得一塌糊塗,中了那傢伙計謀的九鬼海盜團被引到不擅長的陸地上作戰,結果遭到包圍夾擊了。」
「北畠家啊。我記得他們的家督‧具教是盡得劍術家塚原卜傳真傳的劍豪,不過他用兵有那麼強嗎?」
「是的,他們那邊最近來了一位飄泊到伊勢的外地人,是個有如猛虎的壯漢。雖然臉被遮住,但還是看得出他的眼神有如怪物般恐怖。他自稱『無人齋』。那位壯漢能夠隨心所欲調動陸地上的士兵……我光是要躲進船裡、逃出戰場就用盡全力了。」
「無人齋?我記得被自己女兒逐出甲斐的武田信虎就是用那個名字……雖然他善於用兵,但是行事過於殘暴,因而被甲斐的領民、家臣團捨棄。好像聽說他在身為隱居地的駿河都被今川家奪走後就開始亂來了。」
「或許就是那位武田信虎。他曾經說過絕不輕饒抗命者,殺自己人比殺敵還凶。雖然年事已高但依然孔武有力。至今都是一盤散沙的男海盜團們通通害怕地聽從那個男人的號令,團結一氣拚死命攻擊我們。根本不可能打贏那種敵人。就算想逃,無人齋也會率領男海盜固執地追殺我們。姊姊還為了讓我逃走而朝敵人船隊突擊……」
九鬼嘉隆忿忿地咬緊牙關,沒有注意到自己流下一顆顆碩大的淚珠。
「在海戰中戰敗就意味著死亡。我的母親與祖母也都是死於海上。在大海上,甲板以外就是地獄。」
「那要不要來織田家當陸地上的武士?」
九鬼嘉隆發出「不」的一聲,搖頭拒絕了信奈的邀請。
「我拒絕。我生於大海、長於大海。無論有多麼可怕,海洋以外皆無我容身之處。」
姊姊戰死、自己淒慘戰敗,一邊與沉船、餓死的恐懼搏鬥一邊逃亡。即便她因為剛剛經歷過的這些恐怖情境發著抖、流著淚,但九鬼嘉隆卻還是選擇要活在海上。
「因為再怎麼說,大海有著陸上武士無法得到的自由!」
儘管遭受到如此重挫,但九鬼嘉隆還是靠著想返回志摩的想法存活至今。
接著她哽咽訴說對大海的想法。
「陸地上有關所、有國境,有各式各樣的障壁。然而,海不管前往何處都還是海。只要待在海上,就沒有東西能夠阻擋海盜。我們可以自由航向任何地方。雖然這種自由常與死亡相伴,但也值得賭上性命。」
信奈與一益不禁點頭贊同九鬼嘉隆的話。
「海洋無邊無際──無論是津島港,還是位於遙遠對岸的南蠻諸國,這些地方都與這片海洋相連。」
「您說的沒錯,信奈大人!」
羨慕看著九鬼嘉隆側臉的一益說:「能夠如此熱愛家鄉還真是幸福啊」。
「信奈大人,再這樣下去我只能當個喪家之犬了!所以直到我報了姊姊與手下們的仇、討到老公前,我是不會放棄的!」
「老公?」
「是的,我聽聞成為夫婦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與有如光華公子般的美男子墜入情網、交換和歌成為夫婦。如果不能報那些邋遢臭男人踐踏我這個夢想的仇,我死也不會甘願的!」
「光華公子啊。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那種美男子嘛。」
信奈之所以憂慮,是因為那部把天馬行空故事合理化寫成的『源氏物語』害得許許多多年輕男女變得像九鬼一樣不切實際。
「我現在還活著的手下們分散躲藏在志摩的小島群上。我打算把手下們重新召集起來,奪回志摩的海洋!」
「妳打算找我幫忙?」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厚臉皮,但還是請您高抬貴手幫幫忙!」
「有意思。不過光是陸地的事情我就忙不過來了,沒有空出海喔。」
「說得也是呢,真是抱歉。」
「不過我有的是錢,畢竟在津島港靠各種手段賺了不少嘛。」
「請借給我吧!求求您了!」
「不要,要是妳捲款潛逃的話我不就虧大了,得找個人監視才行。」
「我絕對不會這麼做啦!雖然有可能拿去當結婚聘金啦……」
「嗯~~果然還是不能白白借妳,我要收利息。」
「要收多少?」
「我會借妳錢當資本,妳替我拿下整個伊勢國吧。」
「伊、伊勢幅員很廣,而且儘管伊勢神宮逐漸衰落,但還是具有絕對的權威,不可能光靠武力奪下。那裡跟其他國家的狀況不同,這點我辦不到。」
「好吧,有空的話我也會幫點忙啦。那等拿下伊勢後,就賞妳志摩作為獎勵吧。我記得志摩位於廣大伊勢國的一小角吧?」
「有、有夠小氣!妳簡直就是個守財奴!這個國家裡面竟然有小氣成這副德性的人!」
「喂,單身女?妳明明是個身無分文的落魄武士,態度卻很傲慢嘛。」
「誰是單身女啊?」
「比一比我們三個人的年紀就知道啦,是妳呀。」
「嗚啊啊啊啊!取這個綽號太露骨啦!可是如果我現在不重新振作的話,那就再也回不到海上,也會討不到老公啊!我接受了!」
「呵呵,這樣啊。」
簡直就像是和惡魔簽訂契約──一益心想。
「信奈。」
「什麼事,左近?」
「監視小九的工作就交給本公主吧。」
「妳只是想出海吧?」
「正是如此!」
小孩能活得那麼自由真好──信奈一邊苦笑,一邊打從心底羨慕地摸著一益的頭。
「真拿妳沒辦法。不過妳還是個小孩子,一旦開戰就得回來喔。」
「本公主原本就是忍者,才不會那麼簡單就被幹掉啦。」
「這個小孩子就是負責監視我的人喔。帶這麼小的孩子出海好嗎……」
「小九,本公主可是能夠保住自身性命的優秀好孩子,總之妳快點出海吧。」
「這樣啊。單身女,左近就拜託妳了。」
「難道說我的意見都不被當成一回事嗎?大概往後也會如此吧。嗚嗚嗚。」
於是九鬼嘉隆就以向信奈借來的銅錢為軍費,將分散各地的手下重新集結起來組成了九鬼水軍(不過當時被稱為九鬼海盜團)。
雖然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哪來的,不過一益好可愛啊!──海盜女孩們紛紛因為這個理由一個個聚集到九鬼嘉隆的「七曜」旗下。
然而,她們的根據地‧志摩早已被男海盜奪走,也沒有足夠兵力在陸地上作戰。
要她們在這種狀況下攻下幅員如此遼闊的伊勢,這簡直是難如登天。
首先是位居伊勢、尾張國界處的本貓寺聖地‧長島,若是一不小心動到該處就會吃不完兜著走,只能戰略性忽視──也就是放棄該地。
北伊勢被神戶家與長野家等國人割據,不能用一般方法硬攻。
南伊勢則是有把九鬼嘉隆趕出志摩的伊勢國司‧北畠家盤據在此,更有著北畠家的後盾、堪稱為伊勢實質支配者的伊勢神宮。
儘管九鬼嘉隆率領旗下的女海盜想從海上奪回志摩,但男海盜們卻只是穩居陸地譏笑她們:「不會被妳們挑釁啦」「不過是喪家之犬在吠罷了」不管怎麼做都不為所動。
九鬼嘉隆的兵力不足,用陸戰沒有勝算,一定得在海上決戰,所以無法對陸地上的男海盜們發動攻勢。
「可惡,那些傢伙明明很擅長偷襲,卻不願意堂堂正正一決勝負。男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光華公子是不存在的啊!」
「打從一開始光華公子就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了。話說那個難纏的武田信虎已經不在伊勢志摩了嗎?」
「是的,無人齋果然是統一甲斐的老練猛將‧武田信虎,也難怪那麼會打仗。他本來想搶走北畠家的領地當成把我趕出志摩的獎賞,結果卻被趕到京都了。」
「北畠家還真是小氣呢。只要他們把武田信虎當成保鏢養在身邊,兵力不強的信奈就不會對伊勢有所企圖了。真笨啊。」
「不過萬一給了武田信虎領地還有兵力,他總有一天也會反過來扳倒北畠家、奪走伊勢國,所以會那麼做應該也是不得已的吧。那個野心家,就算被趕到甲斐卻還是像頭餓虎般凶猛,想殺也殺不了。」
「說得也是,老虎就是老虎,不是人養得起的動物。嗯,既然信虎不在,那小九就有勝算了。」
「儘管沒有正面對上信虎以報殺姊之仇有些可惜,不過感覺上運氣好像開始站在我們這邊了。」
「無論如何,男海盜們之所以不回應我們的挑釁,也是因為信虎不在而缺乏自信吧。看來只能由我們這邊發動奇襲了,小九。」
「就算要奇襲,也得先佔個島當據點才行。」
「那就佔啊。」
「可是不管哪座島都有加強防禦啊。嗚嗚嗚。」
九鬼海盜團無法取得用來進攻伊勢的根據地,只能在海上四處飄泊,不斷遭到敵人玩弄而無法正式和對方決戰。
資金就在這段期間逐漸耗盡。
畢竟九鬼與她的手下都是純粹的海盜,不懂得航海以外的知識。沒人想得出要怎麼利用這點兵力攻下如此廣大的伊勢國。
某一天,在鬼宿丸甲板午睡的一益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再拖下去就還不了債務了。難道我的靈魂會被織田信奈大人取走嗎,或是被拿走肝臟之類的器官……」
在消沉的九鬼嘉隆身邊,一益跳上跳下地大喊:「我想到好法子了」。
「我知道要怎麼進攻伊勢了,小九。不管怎麼說,伊勢裡面地位最高的不是武士,而是伊勢神宮吧。」
「這個嘛,如果是大和的話,那就是奈良的興福寺最大;伊勢的話就是伊勢神宮;若是山城的話,就是京都的大和御所最大了。」
「伊勢國的司北畠家也是靠著伊勢神宮作為後盾才能夠樹立起他們的權威嘛。」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有什麼意義嗎?難不成公主大人您要我們海盜火攻伊勢神宮嗎?」
「……小九妳這樣不行,會討不到老公喔。」
「咦咦咦咦?」
「『總之先燒再說』,這是海盜、山賊才會有的想法。」
「因為我們就是海盜嘛。」
「信奈期待本公主展現的不是那種很蠢的爛計畫。」
「喔,那個人對公主大人有所期待喔?」
「當然!」
「我還以為是公主大人很可愛,她才會養妳的耶。」
「呵呵,本公主的確很可愛,但才不會被人馴養喔。儘管本公主身材矮小,不過信奈卻看出本公主長大後必定會成為了不起的武將,她還真是慧眼獨具啊。」
「喔……那公主大人您這位既不是海盜也不是山賊的了不起武將對伊勢神宮的處置有何高見?」
「小九,那裡藏有大和御所的神器,八咫鏡。」
「喔,神器啊。可是那跟我這種平民百姓沒啥關係耶。」
「我去把神器偷出來。」
「這個點子比海盜、山賊想的還糟糕吧!偷出來後妳要怎麼處理啊!」
「看是要高價賣給津島港的商人,或是用來跟伊勢神宮要求贖金吧。」
「該怎麼說呢,這實在是個沒人性的想法,簡直是邪魔歪道。不過,因為公主大人很可愛,所以原諒妳了。」
「呵呵,總之妳看著吧,小九。本公主發揮所學忍術的時刻終於來了!」
就這樣,陷入窘境的一益與九鬼嘉隆決定溜進伊勢神宮,執行這個可說是史上最惡劣的竊取神器作戰。
伊勢神宮裡面收有大和御所歷代姬巫女祭祀的神祇,身為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鏡,兩者關係匪淺。
過去甚至還有個傳統,就是會從姬巫女一族裡面選出純潔少女作為伊勢神宮的齋宮(齋王)。
不過,這項傳統卻因南北朝動亂與大和御所權威日漸式微而中斷很長一段時日了。
另外,伊勢神宮原本每二十年就會遷移並重建正殿,稱之為「式年遷宮」。這項習俗近年來也遭到擱置了。
伊勢神宮的正宮分成祭祀天津神一族的祖神‧天照大神的內宮,與祭祀豐受大御神的外宮。而八咫鏡就收藏於內宮當中。
一益與九鬼嘉隆帶著幾名女海盜趁著黑夜潛入的就是內宮。
「式年遷宮這項習俗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防止八咫鏡遭竊,做法就是每二十年就徹底重建內部一次,好讓外人無法明確掌握隱藏鏡子的地點。」
「公主大人您真清楚。我還以為您只是個小孩子,沒想到還挺有學識的嘛。」
「以前我母親曾經教我很多這類事情。外宮最近似乎要進行許久沒做的式年遷宮,不過內宮卻處於荒廢狀態。這對竊賊來說正是大好時機喔。」
「內外宮的待遇有差別嗎?」
「這個很常見,兩邊的人從以前關係就很差,神官還會彼此刀劍相向,甚至燒毀對方的神社呢。」
「唉,畢竟這是個會以下犯上的世界嘛。」
「咳咳,雖然已經料想到當小偷潛進來一定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不過這裡的灰塵還真多。本公主的皮膚要是因此變糟的話就會提不起精神啊。」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您請用那邊的河水洗個澡吧,公主大人。」
「好啊。」
「公主大人,有烏龜耶。餓著肚子就沒辦法偷東西了,我馬上抓幾隻烏龜來做料理!」
「唔~~本公主不喜歡吃烏龜,而且吃宵夜會胖喔。」
「那我們吃就好了!公主大人您請洗澡吧!」
「要是討到老公前發胖就完蛋囉,小九。」
「沒沒沒沒問題的啦!」
然而──一益並沒有察覺到,內宮的神官們早就察覺到她們的入侵行動了。
難道是前來偷神器的賊人?──神色緊張的神官躲在神社建築物的後面監視著一益等人的動向。
「看起來真的很像小偷呢。」
「人數不多,而且都是些小女孩。要殺了她們嗎?」
「不行不行,讓神聖的神社被小女孩的血玷污就不妙了,而且她們也不一定是小偷。」
「如果過分大意的話,小心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看清楚那群傢伙髒兮兮的模樣。很明顯就是山賊、海盜這類的人。」
如果這群賊人是男性的話,神官們就會不由分說殺上去了。可是,因為在場的都是些小女孩,讓他們感到猶豫不決。
這時其中一位遠遠看到一益的神官突然發出「噫,那位是!」的怪叫。
「怎麼了?」
「我曾經在京都見過一眼姬巫女大人的尊容。」
「所以呢?」
「那位孩子的長相和姬巫女大人一模一樣啊!」
「怎麼可能,碰巧的吧?」
「只是長得有點像吧。」
「不對,就算是偶然也太像了!」
難道姬巫女大人一族裡面有哪位人士因為某種隱情而以庶民身分生活嗎!──神官們一陣騷動。
「真是如此的話,她應該會表現出如同古代齋宮大人的舉止才對。」
「即使是這樣,她的同夥都是盜賊啊。」
「反正她們肯定會用骯髒的腳踏進神社裡頭盜取寶物的!」
「慢著慢著!快看!那位大人正在五十鈴川淨身!」
「難……難道這是為了進入神社而做的潔齋儀式嗎?」
「而且她們還烤著烏龜殼進行占卜!」
「儘管其他的女孩在吃飯,但只有那位大人專心沐浴、沒吃任何東西耶。」
「那位大人以遵循齋宮規則進行占卜的方式宣示自己就是新的齋宮,因此她才會在踏入神社前泡在寒冷的河裡進行潔齋儀式,這完全重現了古代齋宮應有的舉止啊。」
「所以她真的是姬巫女大人一族嗎?」
「我剛剛就說啦,她們的長相簡直跟雙胞胎一樣,絕對不會有錯。」
「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親眼目睹齋宮大人……」
「我本來以為這座內宮在戰亂中荒廢,已經要完了,但只要再次出現齋宮大人的話……」
「內宮就能夠復興了!」
在一益等人準備偷取神器而穿過鳥居後,她們發現神官齊聚在一益她們面前恭敬地行禮,而其中約有半數人察覺了一益的出身,另一半則是單純因為偶然而有所誤解。不過,那個誤解也是因為察覺到一益的出身才造成的。
「公公公主大人,我我我們被抓到啦!」
「小九,這些神官不知道為什麼拜伏在可愛的本公主面前耶,難道這就是一生待在神社之單身漢的最後下場嗎?」
「……這樣單身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副模樣嗎……」
「盜寶作戰中斷,現在只能強勢一點了!」
「強勢一點?」
「乾脆求他們讓本公主當巫女吧,這樣就可以隨心所欲拿走寶物了。」
「呃……公主大人您的個性還真是大剌剌耶。」
「先生女士,各位來賓。本公主名叫瀧川左近一益,不過這當然只是隱姓埋名用的假名,本名是祕密。」
一益眨著大大的眼睛,並口沫橫飛訴說著現在回想起來也會覺得有夠扯的謊話,
「儘管本公主現在是海盜的老大,不過真正的身分其實很高貴,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公主喔♪」
「公主大人?可以具體說明一下您的身分有多高貴嗎?」
「小九,這可不行。只能說,本公主的身分高貴到一旦說出口就會引發天翻地覆的大騷動喔。」
一益並沒有想出太深的設定。
然而,當一益用高深莫測的微笑說出「這可不行」的瞬間,神官們紛紛吸了口氣說:「果然如此」。
「「「遵命~~~~!」」」
全體神官當場跪伏在地。
「您一定有很深的苦衷,我們絕對不會暴露大人您的真實身分!」
「嗯!各位,本公主想當伊勢神宮的巫女,拜託啦♪」
「大人您已經是巫女了!」
「我們立刻準備巫女服!」
「幸好還留著一件只能由齋宮穿著的最高級巫女沒被燒掉。」
「從現在開始我們將向伊勢全境大肆宣傳大人您的降臨。」
「啊啊,仔細一看,大人的面容如此高貴、相貌如此可愛。這麼一來,參拜內宮的人也會回流了!」
「來重建很久沒有整修的神社吧!」
九鬼嘉隆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一益會受到如此盛大的款待。
不過,一益自信滿滿地說:「本公主這麼可愛,會這麼受歡迎也是應該的」她深信自己是用實力虜獲伊勢神宮神官的。
「好一個盛情款待啊,小九。本公主都害怕起自己一下子就讓神官們神魂顛倒的可愛魅力了。」
「我們是不是被整了啊?」
「哼哼哼,這就是實力,小九。這麼一來伊勢的國人、地侍都會拜伏在本公主的腳下了!」
從瀧川一益在伊勢獲得勢如破竹的大捷後,九鬼嘉隆在不久後也擊敗志摩的男海盜,奪回了舊有的領地。
從這天開始,伊勢神宮內宮的神官與內宮同盟的國人全都加入一益的旗下,甚至連原本對立的外宮神官也在聽聞到「一益似乎屬於某貴人族系」的消息後一一臣服。
不過,伊勢幅員遼闊,豪族人數也多。儘管發生過幾場小規模衝突,而且織田信奈也有親自領兵支援一益,不過繼北伊勢諸家後,位居南伊勢的北畠家也終於跟織田信奈議和了。
雖然如今正值亂世,但伊勢神宮仍然在伊勢當中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
一益在戰場上面也穿著伊勢神宮齋宮的巫女服,使得伊勢的豪族國人不敢攻擊她,因此而無法群起對抗。
原本身為甲賀叛逃忍者的一益在短短時間內坐上了伊勢國的國主寶座。
年幼的一益自豪地說:「這都是本公主的實力」自然也就得意到了極點。
在聽聞九鬼嘉隆凱旋歸來,而且她帶去奪取伊勢的女孩海盜團人數及船隻數量竟然還一下子暴增數倍的消息,志摩的男海盜們便連忙往大海逃竄了。
九鬼連一場稱得上戰爭的仗都沒打就奪回了志摩的根據地。
「總算回到志摩了。公主大人,謝謝妳!」
「接下就剩幫老大找老公了!」
「公主大人最強了!」
「我們一生都會跟隨妳!」
「不過,向信奈借的錢你應該還不完吧。我記得借了不少耶。」
「因為利息太高啦,她實在是很貪心耶。」
「嘻嘻,看來只能拿伊勢神宮的八咫鏡來還債了。」
「那那那那不會受到天天天天罰嗎?」
「老大、公主大人,不得了啦!那面八咫鏡被鬼偷走了!」
「喔?老虎才消失沒多久,這次還來了個鬼?」
「率領鬼的南蠻人搭船進攻伊勢港搶糧食,被搶的貨物裡頭有八咫鏡!」
「那些傢伙佔領了志摩的無人島並堅守該處!」
「南蠻人與鬼的島?聽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耶。」
「既然八咫鏡在他們手上,那就不能用火攻了。您說該怎麼辦,公主大人?」
「事情變棘手了……而且現在也不方便在神器被搶的情況下回到信奈身邊,聽說尾張那邊有越來越多老臣在嫉妒本公主……反正終究會想到好法子的。」
在那之後,奪回了八咫鏡、自信滿滿認為很快就能用她的力量幫姊姊,織田信奈實現奪取天下夢想的一益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每天站在成為伊勢志摩最強集團的九鬼海盜團旗艦「鬼宿丸」的甲板上遠眺熊野灘。
不論是好是壞,信奈都以苛刻使喚家臣而聞名,但她唯獨對一益特別好。
她將一益當成親妹妹般對待,也非常尊重一益最冀求的東西──自由。
同時,這也是讓一益得以發揮全力的最佳環境。
「小九,本公主不想再待在狹小的陸地上,本公主要帶著信奈航向大海!」
「在還沒搞清楚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公主大人就拿下伊勢國了,公主大人實在厲害!我們全體此生都會跟隨公主大人!」
「呵呵呵,雖然有稍微借用信奈跟小良的幫忙,不過妳還是可以多稱讚本公主一點喔,小九。」
「會為了配得上『公主大人之副將』的頭銜,我也要努力成為海盜的女王!以前我都是以九鬼家妹妹的身分活著,不過當姊姊其實也不賴呢!」
「嘻嘻,不管要當女王姊姊,還是個好太太,妳就放手去做吧。」
「啊,不過我不想靠近真正的海盜王‧村上武吉所待的瀨戶內海。千萬不能成為村上武吉的敵人啊!就當做沒看到瀨戶內海吧。」
「……輸到變習慣也挺悲哀的呢,小九。」
日後,一益率領著改名為九鬼水軍的九鬼海盜團自由自在地航行於海上,並在對抗武田信玄,還有在播磨地區對抗毛利的戰役中成為織田家難得的欺敵部隊並大顯身手,這些事跡就不用多言了。
※
「……」
一益抽開貼在姬巫女額頭上的手。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不過她仍意識到自己的記憶被對方讀取了。
於是她連忙切斷對姬巫女造成的精神負擔。
同時,一益也發現她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她看見自己回想的記憶中夾雜了從未見過的畫面。那是一益在得知自己的真實身分後下意識將「為什麼自己能夠成為伊勢神宮巫女」這個記憶裡頭有違常理之部分合理化後的結果。然而,這些想像的記憶恐怕也跟真相沒有差距太遠吧。
聰明的一益終於理解到為什麼伊勢神宮的宮司們會讓自己當上巫女了。
她無法接受這點。
「……所以本公主其實是利用這個驅體的血統之力偷走伊勢,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姬巫女哀傷地看著感到屈辱而渾身顫抖的妹妹。
「……妳只要自由自在生活就好,不用在意朕。」
讀取氏鄉沉痛的記憶,而且還遭受一連串衝擊而感到困惑,這樣的一益在聽到姬巫女這番話後變得更加混亂了。
「本公主才沒有獲得自由!以為自己逃離了甲賀,結果其實一直都被未曾謀面的姊姊玩弄於掌心上!」
「……」
「本公主只是個小孩子,沒有戰國武將該有的實力!」
「……不對,那都是左近妳自身擁有的實力。」
「錯了!織田家四天王之一的瀧川左近一益只是個虛名!我這種小孩子本來就不可能建立攻下伊勢這樣的大功勞!」
「……那都是妳不畏艱難、勇往直前的緣故。」
「反正本公主只是個甲賀忍者!不管怎麼逃,想要甩掉的過去還是會追上來,根本不可能獲得自由的!」
一位是繼承大和御所姬巫女之位的姊姊,另一位是在甲賀接受忍者訓練,最後逃離忍者村、奔向大海的妹妹。
這對姊妹各自背負的人生差別太大,如今她們已經找不到可以對談的話語了。
特別是姬巫女──
「朕不打算奪去妳的自由。」
「本公主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可以自由生活的力量。知道自己的親姊姊是誰後,本公主就再也沒辦法與信奈出海,也不能再將三神器交給信奈。可是如果不給她,信奈就一定會在本貓寺戰敗而死的!」
「……左近。」
「本公主就只能在這座島國結束一生了!」
「……別再在意朕的事,妳就隨著織田信奈奔向大海、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吧。」
「要是因為本公主害得御所滅亡,本公主不就會後悔一生嗎!然而,若是選擇御所的話,信奈就會毀滅……到底該選擇哪條道路啊!」
年幼的一益心中如今一片混亂。
不知道往後該如何活下去。
一定要在信奈與姬巫女之間選擇當其中一人的妹妹嗎?
本以為是靠自己實力獲得的功績與地位,其實都不過是靠著兩位姊姊的力量搶過來的。
一益感到有如大夢初醒,變回了一位無力的少女。
該把三神器託付給信奈,讓她在本貓寺之戰獲勝嗎──不過這就意味著信奈將成為「神」──還是該把神器還給真正的姊姊‧姬巫女呢?
像自己這樣的小孩不可能有能力做出這種決定一國大事的抉擇,自己沒有足夠的智慧與經驗,無法判斷哪個選擇才是正確的──她非常迷惘。
一益感到自己有如乘船時突然翻船沉入海底,她無法擺脫那種深沉的不安。
「黑牙男,為什麼你就不能放過本公主,為什麼不能讓我們兩人單純以姊妹的身分相會!」
「非、非常抱歉!因、因為這是前所未聞的國難啊!」
「本公主才不管什麼國難!既然你是關白,就由你決定啊!不然藤原攝關家是擺好看的嗎!」
「本官已經束手無策了!如今日本的未來與姬巫女大人的命運全在瀧川大人的一念之間啊!」
促成這場邂逅的近衛只是匍匐在地上不斷地磕頭懇求一益說:「拜託您、拜託您守護姬巫女大人吧」。
「您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姬巫女大人才是瀧川大人您的親姊姊。請在下定決心後將三神器還給姬巫女大人吧。即使今後上了戰場也千萬不要忘了這件事……」
※
織田軍從陸地包圍了大阪本貓寺。
攝津的各將領以及前來馳援的明智光秀堅守各自的堡壘,封鎖了每條通往本貓寺的陸上道路。
鎮守本貓寺東北側「守口砦」的主將為明智光秀。
鎮守本貓寺南側、築於上町高地的天王寺砦之主將為拔擢自官吏,位階三級跳的部將‧塙直政。儘管是男武將,但他原本擅長的是內政、外交,不擅長打仗。
「……我方士兵多數為本貓寺信徒,士氣低落,而且本人也不擅長指揮作戰,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幹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撐到明智大人趕來為止。」
天王寺本來是由明智光秀──如果松永久秀還活著的話,就是由她駐守的最重要據點。然而,直到前幾天為止,畿內一帶連日大雨、河水暴漲,致使播磨急行軍而來的光秀來不及渡過淀川,只好暫時進入守口砦。
信奈自己則是坐鎮位於本貓寺北側,淀川沙洲上的野田砦。
小早川隆景、織田信奈。雙方為了避免陷入難以脫身的持久戰,皆傾向於一戰定勝負。雖然兩人互相為敵,不過在這點方面卻彷彿心有靈犀。
因此信奈即便知道毛利方設下了陷阱,但還是指派瀧川一益與九鬼水軍在木津川河口集結,嚴陣以待村上水軍的攻勢。
她已經預測到小早川隆景一定會在陸戰打得正熱的時候派遣村上水軍發動孤注一擲的奇襲。
在織田軍與本貓寺於陸上交手而顯露頹勢時,村上水軍必定會以驚濤駭浪之勢殺入戰場。
然而,萬一織田軍在陸戰獲勝,小早川隆景對織田水軍施展的請君入甕之計就會落空,並白白將木津川河口拱手讓給信奈。
因此成敗就端看這場陸戰了。
織田軍按兵不動,靜靜等候織田信奈的總攻擊號令。
就在野田本陣即將召開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前。
搭乘小早船趕來野田的瀧川一益與正在前往本陣途中的相良良晴不期而遇。
「嗨!一益。妳氣色不太好耶,有每天按時出海嗎?」
儘管良晴笑著關心一益,不過自己也忍受著彷彿要胃穿孔的感受,連站都站不太穩。
他對自己盡了一切努力卻還是沒能阻止與本貓寺打仗一事感到羞愧。
「唉,這樣下去『女帝』塔羅牌的預言就會往不好的方向實現了。」
「喂,小良。」
「嗯?」
「到底會有什麼命運在未來等著我瀧川左近一益呢?」
「喂喂怎麼啦,真不像妳會說的話耶。未來得靠一益自己開拓啊。」
「可是小良你是未來人吧?」
「未來的每一刻都在變化,而且實際上也有未來產生變化了,所以只要我們織田家臣團同心協力的話就可以扭轉未來的。」
「嗯,你說得也是。不過──」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從未來回到過去世界的我為什麼要成為信奈的家臣呢?如果有餘力在意那種事情的話,還不如用盡努力活下去吧。」
「本公主非常在意一件事喔。小良你好像對我隱瞞了什麼。」
「我我我我我什麼也沒隱瞞喔?」
「算了,追問信奈的未來對小良、信奈都太失禮了,但至少能偷偷透漏一下本公主的未來吧?」
「不要!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
「什麼?本公主是織田家最年輕的四天王喔?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很不幸的,這個時候良晴還不知道一益拿下伊勢的功勞背後有姬巫女的影子,更不知道她因為神器而在兩位姊姊之間舉棋不定的心境。
一益也沒有發現她對自己的未來,或者該說是身為公主武將的能力變得更加在意。
一益靈巧一跳,騎上了良晴的肩頭。
「喂喂,別湊上來啦,趕快去開會吧。」
騎在良晴肩膀上的一益露出調皮的表情吃吃笑著。
然而,這個笑容是為了卸下良晴的心防,避免良晴使出擅長的「閃躲」。一益已經被逼到非得用到這種手段的地步了。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就算那是殘酷的未來──也絕對比一無所知、擔心害怕來得好。
一益小心翼翼將手「啪」一聲放在良晴的額頭上。
「……抱歉,擅自偷看你腦中意識,小良。本公主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希望你大略說一下。」
「哇啊?慘了,偷襲我!?妳妳妳妳做什麼啦!?」
「反正未來還不確定嘛,姑且說給本公主聽當參考吧。」
「──瀧瀧瀧瀧川,啊啊啊一益是──!」
雖然良晴對自己又是捏臉又是掐喉來抗拒這股力量,但還是無法破除一益與生俱來的他心通之術。他腦中只想著要幫助一益這個對自身命運感到惶恐而顫抖的小女孩,沒有思考信奈未來的餘力。這對一益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瀧川一益在織田家建立許多戰功,最後成為東國的支配者‧關東管領。」
「什麼,關東管領?信奈竟然把日本的東半邊分給本公主?那個小氣的信奈耶?」
自平將門公的叛亂以來,日本的戰亂經常是西國與東國──也就是以京都為中心的畿內和關東的武士──兩邊之間的爭執所造成,像是源平合戰、鎌倉幕府對後醍醐、足利尊氏的北朝和後醍醐的南朝、室町御所的足利將軍和關東公方。因此,當信奈支配畿內達成天下布武後,東國支配者的人事案至關重要。良晴所說的,就是信奈指派一益為治理東國的「關東管領」。
信奈與本公主的姊妹羈絆果然是永恆不滅的,信奈終會成為天下人,而本公主也會成為符合信奈期待的有能之人──就在一益安心地這麼說時。
良晴接下來的話,還有話中哀傷的感情深深刺進了一益的心。
「然而,在身為君主的織田『信長』死後,瀧川一益就變得恍若他人般無能、難堪地落魄潦倒。」
「死?誰、誰死了?」
「失去一切的瀧川一益就這麼被眾人遺忘──從歷史的舞台上消失──儘管他的下場眾說紛紜,不過有個說法是他最後孤獨無助地死在路旁──」
良晴大喊著「哇啊啊啊!我都說了些什麼啊!」但為時已晚,一益已經從良晴口中聽到自己的「未來」了。
「信、信奈的年紀本來就比本公主大。本公主當然會活得比較久,可是……本公主……只要沒有信奈就什麼也做不到嗎?」
「快忘掉!我什麼都沒說!所以我就說了,即便是知道這種差勁的未來也只會造成不良影響嘛!就跟占卜一樣,只要相信好話就夠啦!」
「本公主果然不過是姊姊的傀儡嗎?」
「這個世界的歷史跟我知道的已經不同了!因為我擅自竄改了歷史!所以這種未來不會發生,忘掉吧!」
「當本公主……從姊姊身邊逃走、獲得真正的自由後,卻只會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無助飄零嗎?」
這個小插曲發生後沒多久,信奈便在良晴、一益隨侍下,於大阪地圖前面召開了開戰前的最後一場軍事會議。
良晴一邊沉吟一邊死盯著大阪的地圖。
野田‧福島之戰時已經有過慘痛體驗,大阪這裡的地形並不是陸地上面有河流經過,而是陸地位於無數河川之間。同一條河會因為流域不同而有不同的稱呼,河川間還會匯合或延伸出支流,地貌十分複雜。
「淀川、木津川、中津川、神崎川、寢屋川、平野川、大和川──陸地四處都被河川分割,簡直就像是河水的迷宮一般。」
「本貓寺北有淀川、東北有大和川、東有平野川,是一座被這些河流庇護的水上要塞,而且西出木津川口就是大阪灣。」
「所以只能透過通往上町高地、位於南方的天王寺砦從陸路進攻了嗎?」
良晴想起來了。當石山本願寺變成「大阪城」後,真田幸村在「大阪之陣」時於大阪城南方建造了「真田丸」就是為了抵禦來自天王寺的攻勢。若是想攻陷大阪的話,只能透過南方唯一有陸地接壤的天王寺出兵。
「公主大人,這似乎又是一場非常棘手的戰役了。」
這場軍事會議的與會者有:代表堺町商人的今井宗久、津田宗及、千利休,甚至還為了尋求談和可能性而找來了關白‧近衛前久。
這次正是需要這麼多人力的總體戰。
「為了對抗雜賀眾的火力,只能將所有從堺町收集來的火槍全部投入此戰了。各位,拜託你們了!」
「我們堺町居民已經盡一切努力收集,總共收集到了約一千支的火槍。」
「這樣啊。看來這會是場空前絕後的驚人槍戰喔。」
「過去從未有過交戰雙方以數量如此驚人的火槍交相駁火,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是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啊。」
「話說回來,里奧。我想聽聽妳是否有使用神器以外的計策。妳很熟悉南蠻的戰史吧?」
戴著有如狐耳的黑色燕尾型頭盔,身披與信奈同一款披風的蒲生氏鄉,她手拿南蠻傳入的歷史書開口說:
「想從陸地壓制本貓寺會很困難。在河川、海洋環繞與堅定信仰保護下的本貓寺,其防禦能力堪比歷經千年仍難攻不落而自豪的東羅馬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
「這樣啊。」
「如果想攻陷本貓寺,除非讓艦隊翻山越嶺強佔河流上游,或是用達達尼爾大炮──無論是哪種方法都不切實際。」
「達達尼爾大炮?」
「那是鄂圖曼帝國攻陷君士坦丁堡時使用的巨型火炮,其威力足以破壞君士坦丁堡的厚實城牆。很可惜現在無法取得那種武器。」
「我們自己打造不就好了?」
「製造技術已經失傳了,無論我怎麼調查都找不到鑄造那種大砲的方法,不過──」
「不過?」
「目前左近底下有一位從聖約翰騎士團──馬爾他騎士團漂流到日本的南蠻女騎士‧喬凡那。若是能借用她在馬爾他島與鄂圖曼帝國作戰的經驗,或許……」
「這樣啊,那就叫喬凡那暫時去協助里奧吧。」
「等、等一下!我才不要把喬凡那借給別人!她是以海盜為主力、不擅長陸戰的瀧川軍貴重的戰力耶!」
聽到這個命令的一益不禁插嘴。
「左近?織田家如今人才嚴重匱乏,甚至才剛被拔擢為部將的塙直政駐守位於最前線的天王寺砦。這只是暫時性的人力借調,忍一忍吧。」
信奈對一益當今遇到的狀況一無所知,只用一如往常的輕鬆態度道個歉就隨隨便便帶過這個話題。
「為什麼妳還沒收本公主為妹妹就突然冒出了這個妹妹?」
「因為妳都沒有好好給我回覆吧?」
「而且說到底,本公主可是出身於遠~比蒲生家還要高貴的名門喔!」
「哎呀,左近妳就別鬧脾氣啦。不然我也收妳當妹妹,這樣就消氣了吧?」
「哼!」
喂喂,才剛聽到自己的未來,現在又吵了起來,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啊──良晴擔心著滿臉不服氣的一益。
「左近大人?姊姊只需要我一個妹妹就夠了。反正妳也不會安於待在姊姊身邊,當個織田家的重臣為姊姊效犬馬之力就夠了。」
「妳說什麼!妳頭上那狐耳又是怎麼回事!是為了諂媚喜歡動物的信奈嗎!」
「狐耳?這是模仿燕子尾巴造型的頭盔喔。」
氏鄉與一益一看就知道兩人很不對頭。
就在此刻,今井宗久等一干堺町人士欲言又止地將話題轉移到某個事件上。
「其實堺町與京都等地現在出了件大事,公主大人。」
「……(點頭)」
「咦?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雖、雖然我吩咐那些瓦版作者不要再寫織田大人的醜聞,可是那種瓦版早已大量充斥於民間。各地之所以會發生為數異常的一揆民變,恐怕就是因為這份瓦版所致。」
緊張得大汗直流的津田宗及將一份全新瓦版『教如咪月刊號外~織田信奈的陰謀』呈到信奈手上。
「這是我透過私下管道取得的,看起來不像是出自大阪本貓寺之手。我們還沒找到這份瓦版的出處。」
「『織田信奈的陰謀』?這是什麼?」
聽起來很像某個歷史遊戲的仿冒品呢──良晴心想。
然而,信奈看過內容後卻不禁大感訝異。
裡頭的主角是獨裁君主‧織田信奈與身分低賤卻受她寵愛的相良良晴。
故事內容是這兩個人在安土城的天主閣一邊翻雲覆雨一邊對如何管理天下大放厥詞。
『信奈啊,我什麼時候才能當妳的丈夫啊?』
『猴子,只要這個國家仍固守舊規,我們就不可能結婚。上至姬巫女大人下至庶民,每個人的身分在出生時就決定了。就算這個時代能夠以下犯上來奪權,但你的地位還是無法任意晉升的。』
『那只能破壞這個國家的成規了。只要將地位最高的人踢下台換我們上去,這樣就不會有人敢說三道四了。』
『說得也是,那我就取代姬巫女大人站上這個國家神權的頂點吧。』
『喂喂,妳真的做得到那種事嗎?追本溯源,織田家當初不過是一介神官吧?那太誇張了。百姓與家臣團都不可能認同的。』
『只要湊齊三種神器就可以了。』
『喔?那是什麼?』
『那是歷代姬巫女大人繼位時必要的寶物。御所、熱田神宮與伊勢神宮各自保管一項,所以它們等同於落入我的手中,而且其實御所裡面的勾玉是假的。只要找到沉在壇之浦的真品,我就可以成為下一任的姬巫女大人了。』
『壇之浦是在瀨戶內海的盡頭耶。那裡是毛利家與村上水軍的地盤吧。』
『消滅毛利家與村上水軍就好啦。只要對大阪本貓寺開戰,重視情義的毛利家就會和村上水軍一同從海上支援本貓寺。收拾掉這些傢伙後,勾玉就是囊中之物了。』
『不過說到底,我是個來自國外、身分不詳的猿人,沒有身分地位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啊。妳變成神明後不就更難舉行婚禮了嗎?』
『只要你當上最高位的公家‧關白就好啦。我們兩人一起奪走日本身分最崇高的兩個地位吧。』
『啊?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坐上那種位子啊。』
『威脅一下近衛前久事情就好談了。告訴他如果不收你當近衛家養子並讓出關白之位,我就將姬巫女大人和大和御所一把火燒掉!如此一來那傢伙肯定會哭著同意吧。』
『這種做法也太激烈了吧!會讓家臣團反叛喔。』
『那就把可能有意謀反的家臣一個不留地丟到本貓寺戰場的前線讓他們送死,這樣子就解決了。』
『妳是為了這個才撕破與本貓寺的合約嗎?還真是個過分的女人啊。』
『啊?我都是為了你吧?反正只要跟無知百姓玩玩南蠻蹴鞠比賽,或是辦些基督教騙人眼淚的講道會,就能夠讓他們高興地支持我吧?然後再推出樂市樂座、廢止關所這類愚民會喜歡的政策賺賺人氣,這樣就可以唬弄過去啦。』
『這些話還真過分呢。不但破壞大和御所,而且還大量重用南蠻人,這樣下去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被南蠻人搶走喔。』
『沒差啊。我只要能謳歌自己的人生就好,以後的事情跟我沒有一點關係。』
『本大爺要是抓狂起來搞不好會毀滅日本喔。』
『我一點也不在意!』
『哈。天下人果然還是得由男人擔任。感覺事情會變得很不得了呢。』
看著驚訝到嘴巴合不攏的信奈與良晴,津田宗及畏懼地趕緊澄清說:「我我我我跟這份瓦版一丁點關係也沒有喔!」近衛也翻著白眼,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說:「本官也跟這件事情無關!」。
「先先先先不管裡頭本官的壞話,竟竟竟竟敢散布假勾玉的消息,這是何等不忠!此乃關係到大和御所存亡的嚴重問題啊!」
「這裡有相關人士才知道的情報,而且祕密洩漏的速度也太快了。」
今井宗久喝著茶疑惑地說:「這應該不是堺町商人做的,也不是公家貴族所為。還有什麼人這麼想要打倒織田家嗎……」。
「這是充滿陰謀論的造謠文章!這類東西會在事實裡面摻雜一點謊話以引導輿論往自己期望的方向走。在我的時代有很多這種書與文章!」
良晴代替憤怒、震驚到說不出話的信奈滔滔不絕地痛罵。
「裡頭的對話看起來很像真的,這點更是可惡。而且不論關白的事情也好,三神器的事也罷,這些機密情報到底是從哪裡洩漏出去的?」
蒲生氏鄉則是忿忿不平地大喊:「我絕對不會原諒有人竟然敢如此污辱姊姊!」。
「姊姊,這一定是某人為了誘使上杉謙信行動而製作的造謠文章。上杉謙信目前正打算親眼確認姊姊究竟是不是破壞日本的第六天魔王。如果謙信相信這篇造謠文章的話,越後兵就會朝著織田家領地發動攻勢了!」
「從這篇文章的傲慢文風以及打算殺害姬巫女大人的內容來看,能夠寫出這種東西的只有那個男人了。這肯定是影之軍師所寫的。他是本官以前為了建立織田家包圍網而雇用的男人。對那傢伙來說,公家與御所都不過是花瓶而已。也因為他對御所和姬巫女大人出言不遜,所以本官便和他斷絕往來了。可是,他卻因此而開始失控亂來……」
信奈問了全身打顫的近衛。
「這位影之軍師究竟是誰?他有什麼目的?那個人對我有私怨嗎?他是為了讓一向只執著於關東的上杉謙信上洛奪取天下嗎?還是──」
「我不能透漏他的名字。一旦不小心說溜嘴,不只是本官,就連姬巫女大人都有可能被那個男人殺了!那傢伙跟本官斷絕往來後侵吞了津田宗及供應給本官的經費,接著便一口氣失控暴衝了。」
「這樣啊。公家想打倒武家,最後卻只能借助武家的協助。所以才將那這種危險人物拉進自己的陣營……你玩火玩得太過分了,近衛!」
受到這份瓦版衝擊最大的或許就屬一益了。
一益這個時候已經將三神器收在九鬼水軍的旗艦‧鬼宿丸上。
然而,她沒有決定該把三神器交給信奈來使用「開啟天岩戶」或是要還給姬巫女。如果信奈為了打敗本貓寺而使用「開啟天岩戶」,信奈就能成為日本的新「神」吧。到那個時候,大和御所與一益的親姊姊‧姬巫女將會失去存在意義……
藉由他心通看見蒲生氏鄉的沉痛記憶、被姬巫女讀取自身記憶,再加上從良晴口中聽到自己的淒慘「未來」。遭受強烈動搖的一益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果然只能使用三神器奪取下任姬巫女大人的寶座了……信奈妳怎麼看?」
「等等,左近。妳在說什麼啊!怎麼可以有那種想法呢?」
「因為這篇文章的內容全都是真的啊。只要獲得三神器與姬巫女之位,信奈就可以獨佔這個國家的神權與王權。只要妳成為新任姬巫女、奪下神權,再將關白大位這項王權交給小良,這樣子就能夠與小良結婚了……這樣很合理吧!」
「左、左近。雖然我的確威脅過近衛,要他讓良晴當上關白,但有一半是為了懲罰他是建立織田家包圍網的幕後黑手啊。而且我也沒、沒有想過奪取姬巫女大人的寶座喔?」
信奈的語氣有些遲疑。或許是她為了與良晴結婚,就算成為篡位者也在所不惜……但卻被指出了這點而感到動搖──一益有這種感受。儘管想使用他心通問出信奈的真正想法,但是一益很害怕,如果使用這股力量的話,將會使她與信奈的關係出現巨大裂痕,再也無法修復……
「……信奈,因為有太多被人懷疑也不奇怪的證據了,而且蒲生氏鄉不是也拚命向妳鼓吹同時拿下王權和神權嗎?」
「里奧不是勸我篡奪大和御所之位,只是勸我成為終生不婚的處女王……」
「如果使用了三神器,信奈就會成為降臨人世的神。就算妳沒有那個意思,結果上來說還是形同篡位啊。」
「左近?妳怎麼了?難道還在為里奧那件事情生氣嗎?還是我太久沒送妳茶器讓妳著急了?」
「我才沒有鬧脾氣!本公主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氏鄉苦口婆心地勸諫一益說:
「左近大人,妳可是姊姊的家臣,請守好分寸──無論是情同姊妹或身為親弟弟,家臣就該服從君主的命令。姊姊應該成為統治這個國家一切的專制君主才是!」
「吵、吵、吵死了!我們姊妹在吵架,妳別插嘴!」
「照道理來說妳應該被處以反逆罪喔。雖然織田家的家臣都把自己當成姊姊的家人,然而從今以後家臣是家臣、君主是君主。這是因為姊姊將會成為日本的神嘛。」
「氏鄉,妳如果想把信奈當神來拜,請妳自己一個人拜就好了!本公主討厭這樣!姊姊變成神……本公主與信奈就會出現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本公主絕對不接受!少把妳個人的信仰強加在別人身上啦。」
「左近大人?妳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到底在近衛大人的會談中發生了什麼事?」
「里奧,不要挑釁左近!我沒有同意使用神器而成為神;左近妳也不要疑神疑鬼,而且為什麼妳會那麼激動?左近不是我的妹妹嗎?」
「……我還沒有正式給你答覆。」
「左近?我沒有把妳當成家臣喔。明明一直讓妳自由行動,為什麼卻在這種重要時刻不相信我了呢?」
「……本公主不過是被信奈玩弄於掌心上,算不上擁有真正的自由……本公主從一開始就沒有足以在戰國時代自由生活的實力……」
「沒那回事,為什麼妳突然失去自信?發生什麼事了?」
「我對那天的回答是『拒絕』!因為信奈不是我的親姊姊!」
「怎麼會……左近……!?等、等一下!」
「本公主才不要信奈所給的那種虛假自由!如果老是依賴那種東西的話,本公主就永遠無法擺脫自身血統的宿命啦!」
「妳到底在說什麼?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看不下這種場面的良晴扶住左近的小小肩膀。
他憤慨地想──我絕對不會輕饒寫出這篇瓦版、害這兩人感情決裂的傢伙。
良晴已經將自己也遭到瓦版耍弄之事抛諸腦後了。
「一益,不要被話語操弄了!更不要被妳用能力從我和氏鄉身上問出的那些話束縛!這份瓦版也是如此。所謂的話語,不過就只是話語而已!」
「不對,良晴。血脈……比話語還重要。」
「血脈?」
「無論逃到何處,本公主仍然無法擺脫命運。即使從甲賀逃走也沒用,還不是無法逃離信奈的手掌心。到最後本公主依然不是信奈的妹妹,只是織田家的一介家臣而已。」
深深感受到責任都在自己身上,近衛前久不由得痛苦呻吟。
(啊啊,本官又多事犯錯了),他感到胃中一陣抽搐,差點站不穩腳步。
「喂喂,妳怎麼突然學起梵天丸那種說話方式?我不清楚什麼血脈,但一益不是奉自由奔放為人生信條嗎?別在意那些小事啦。」
「你果然……會為了與信奈的戀情而會毀滅她嗎,小良!」
「毀滅誰?」
「本公主的……親姊姊!」
此時,良晴終於察覺到事情的真相。
沒親眼見過姬巫女相貌的信奈與今井宗久無法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良晴曾經近看過姬巫女的臉。
他第一次遇到一益時,就因為一益與姬巫女的長相太過神似而感到訝異。
不過,當良晴得知一益為甲賀忍者出身後,就漸漸當她們兩人只是碰巧長得很像而已。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一益正在煩惱要如何使用三神器,該把新時代神權交給信奈還是姬巫女大人,她在兩位姊姊之間舉棋不定啊!)
糟糕,我太遲鈍了,簡直跟猴子一樣笨!──良晴不禁想往自己的腦袋敲下去。
「我懂了,我全懂了。妳不用現在說出來!一益,如果我再聰明一點的話就能夠更早察覺了。對不起!」
「……小良。」
「不過這麼一來就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了。一切都只能由一益自己決定。」
「本公主決定?」
「是的。一益妳打算怎麼做?與信奈吵完這場架後繼續保持決裂?認定信奈計畫著這份瓦版上面所寫的陰謀,自己有必要阻止她?妳真的這麼想嗎?」
「……本公主……」
「信奈一直都把妳當成妹妹,相當依賴妳,而我也一樣。如果沒有寧寧這個妹妹,我早就灰心喪志了,更別說是壓力更大的信奈了。」
「可是我的另一位姊姊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從過去到未來都是如此耶!」
「一益。」
「她一直一直都被關在牢裡耶!」
曾經與姬巫女見過面的良晴已經無話可說。
一益嘶吼著:「本公主不知道該怎麼辦啊!」並推開良晴的擁抱。
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信奈愣在原地,沒能追趕跑出本陣的一益。
「……她的親姊姊是誰……?我到最後仍舊無法成為左近的姊姊嗎?」
利休一邊為神情悵然的信奈泡茶,一邊對她加油打氣。
「信奈,我會把一益帶回來。不用擔心!」
良晴毫不猶豫地追著一益衝了出去。
※
一益與良晴離開後,留在本陣的信奈深深嘆了口氣。
在如此重要的大決戰前夕竟然發生這種爭端,織田家從來沒有遇到的狀況說。
「左近……她到底怎麼了。良晴,拜託你把左近帶回來吧。」
「恐怕是左近大人身邊發生非常緊急的狀況吧。然而,姊姊您是即將成神的人,今後必須以對待僕人的態度對待織田家的家臣喔。」
「里奧?我不可能,也不想那麼做。織田家家臣團的每一個人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如果您不捨棄那種感情,就無法突破目前的僵局。這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萬民著想啊。」
剛剛氏鄉自己也為了前去攔阻一益而站起身來。
「姊姊,領導水軍的左近大人如今已經是那副模樣,這張仗織田家必定會戰敗的。現在還來得及的,請您在上杉謙信決定討伐織田家前,不,是在姊姊被本貓寺軍殺掉前使用三神器吧!」
「里奧,妳懷抱的天下布武夢想很美好,我很喜歡妳想要終結亂世、拯救天下蒼生時那顆純真、無私到彷彿有潔癖的心,因此我才會收妳為妹妹。的確,如果要用最少的犧牲統一天下,我或許應該以處女王的身分君臨日本,或是使用三神器打贏與本貓寺的戰爭;但是,請聽我說──」
「……姊姊。」
「我將家臣們當成家人看待,這點在今後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喔。」
「是的,我很清楚姊姊大人的心意,所以我才會以妹妹的身分為姊姊奉獻一生。」
「而且我也不打算放棄對良晴的感情。」
「這就萬萬不可了,姊姊。妳讀了『織田信奈的陰謀』吧?倘若那個不祥謠言成真的話,姊姊就完了!」
「我已經不想再放棄任何人了。」
「我所憧憬的姊姊不應該是那種僅僅與一個男人熱戀就聽不進天下萬民求助聲的人啊!」
「里奧……」
「求求妳,姊姊。請仔細思考只疼愛一個人的路與愛惜天下所有人的路,究竟何者才是正確的!」
「我也曾經煩惱過是否該為了實現天下布武而捨棄人心成為魔王。然而,我已經知道那是錯的。如果連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勇氣去愛,那就更不可能有能力以慈愛之心守護百姓的。」
「……姊姊。」
「救濟蒼生的志向固然崇高,然而不懂得如何去愛的人必定難以實現這種志向。特別是像我這樣不懂母愛的人。」
「沒那回事,姊姊還有我啊。我會當個忠誠的妹妹,一心一意地愛著姊姊的。就算姊姊當上神,我也不會感到寂寞的。」
「我也喜歡里奧喔,可是良晴與我的愛是另一回事。只有待在良晴身邊,我才能避免為了野心而失去人性、克服成為魔王的命運。」
「……不對。姊姊不是那種軟弱之人!」
「里奧,妳還沒有談戀愛,所以才不懂。將自己的理想強加在對方身上的行為不是愛,而是信仰吧?」
「我的確是將姊姊當做完成天下布武志業的救世主來崇拜。對這個亂世感到失望,只能藉由研究書籍、古代遺跡來逃避現實,對這樣的我而言,姊姊如同希望光輝的天下布武之道讓我的人生充滿意義。難道這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不對,里奧。但妳終究還是得過自己的人生。就算是擁有相同志向的姊妹,也不是齊心一力的喔。」
「不,至少我的靈魂比起相良良晴更接近姊姊!」
「我們是不同的兩個人。如果無法理解這點的話,妳將會走上與教如相同的路──為了夢想而失控,並將所有人捲入其中吧。這種從別人那邊承繼而來的夢想,只會因為鑽牛角尖而變得過分專一,並在最後陷入無法回頭的境地吧。我希望妳也能像左近一樣獨立自主。即使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還是能抱持著自己的夢想自由自在生活。儘管那孩子的年紀比我還小就是了──」
「不要再說了。不要把我趕回書與遺跡的世界。姊姊求求妳,拜託妳不要討厭我!」
信奈這才發現氏鄉的心裡充滿了難以想像的深沉絕望。
無論氏鄉如何追尋,她仍舊無法遇見日本的神還有基督教的神,而將「天下布武」這道耀眼光芒賜與找不到人生目標之氏鄉的人,正是信奈自己。
所以信奈才無法出言責備見到自己迷上良晴而感到失望的氏鄉。
信奈不忍心奪走過著苦悶生活之氏鄉最後終於找到的夢想──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姊姊這樣的人會被那種平凡男人迷惑啊!」
眼中泛著淚光的氏鄉顫抖著衝了出去。
「……里奧。」
傷害一益之後,她又傷害了氏鄉。
信奈在心中暗暗想著。
(里奧的理想既正確又美好。或許只要由我一個人當上名為處女王的祭品,就可以終結亂世、拯救這個國家的子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良晴……)
三神器。
「開啟天岩戶」。
要成為新的日本之神嗎?
還是以人類少女的身分戰鬥,貫徹與良晴的苦戀?
很快的,信奈就得面臨做出這項艱難抉擇的時刻了。
※
「妹妹會為了繼承理想中姊姊的形象而努力。我本來應該會成為那樣的姊姊,即成就天下布貓理想的本貓寺住持。如今她代替了我。因此身為姊姊的我非得阻止妹妹的野心不可。」
「這簡直是飛蛾撲火嘛!至少應請示織田信奈,讓她派出護衛兵跟隨吧!現在失去貓耳成為凡人的妳只要中槍就會死啊!」
「這個我很清楚。」
顯如為了讓織田軍與本貓寺再次談和而駕著小船划向本貓寺,她身邊有個人正死纏著她不放。
是從軍事會議偷溜出來的近衛前久。
「這場仗本來就是由本貓寺挑起,所以我必須一個人去。」
「影之軍師會在妳進入本貓寺大門的瞬間殺了妳,然後栽贓這是織田信奈所為,藉此激怒本貓寺。那傢伙就是這樣希望世界越亂越好的惡鬼啊!」
「我會不會死,這要去了才知道。而且如果現在不去的話,就會有更多人死去。」
「妳不怕死嗎!」
「當然怕。然而我是個無法吹熄妹妹心中那盞野心之火的姊姊,這次我非得和她正面對峙不可。」
「妳的意思是要本本本本官也跟那那那那個軍師正面對峙嗎?」
「不,我沒那個意思。」
「做不到啦!本官一旦跟那種有如豺狼虎豹的男人正面對決,就會殃及姬巫女大人的!」
顯如渡了河。
她赤腳走上通往本貓寺大門的陡峭坡道。
有些人沒注意到她的身分而對著她放箭。
就算如此,顯如仍然持續前進。
「請不要做這種有勇無謀的舉動!這只會被當成開戰藉口的!」
近衛怒喊著「住手,你們這些賤民!本官可是關白‧近衛前久!放尊重點!」並追在顯如身後。
「顯如大人!快回來吧。本官打亂瀧川大人的情緒後竟然又犯下這種錯。請等一下。本官手上有姬巫女大人下令和談的御旨!」
「非常感謝您,不過兩軍如今迫不及待等著開戰,已經來不及了。」
「但如果妳在這裡被殺了,日本將會分裂成兩個國家並展開宗教戰爭,進而迎向真真正正的末日啊!」
此時駐守本貓寺正門的,是雜賀孫市率領的精銳雜賀火槍軍團。
「顯如?這不是顯如嗎!」
就算顯如再怎麼沒有存在感,孫市依舊沒有忘記相識多年的夥伴樣貌。
也不管有沒有確認顯如的身影,她打開本貓寺正門孤身衝出門外、跑下坡道。
「……孫市,好久不見。」
「妳真是勇氣可嘉,已經是個了不起的本貓寺住持了。」
「如今的我只是個村姑。請妳帶我到妹妹‧教如的面前吧。」
「不用說我也知道,來吧。」
孫市遞出了手。
顯如為了握住孫市也伸出自己的手。
就當再次相會的兩人靜靜微笑時──
颼。
一支利箭貫穿顯如的背。
紅色鮮血自傷口中泉湧而出。
「顯如?糟糕!」
這支箭不是來自本貓寺的方向,而是某人從本貓寺正門的對面,也就是顯如的背後所射。
就算是孫市這樣的強者也沒能察覺到這支暗箭,可見得是從難以想像的遠處射來的。
「距離太遠……這……不可能是織田信奈大人所射的箭。」
「顯如,別說話!」
倒在孫市懷中的顯如身驅逐漸下滑。
「嗚啊啊啊啊!?放箭者是受影之軍師命令的那傢伙啊啊啊啊!」
如此一來織田信奈就非得使用三神器不可了。本官和御所都會完了──近衛絕望了。
目擊如此光景的本貓寺群眾全都因為衝擊太大而鴉雀無聲,過了幾秒後──
上町高地裡,大阪本貓寺的貓尼僧一齊敲響無數銅鑼。
「「「顯如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本貓寺所有的門都被打開,雜賀眾、毛利軍,還有堅拒離城的鷹派信徒們通通拿起武器衝出寺院。
「敵人只有織田信奈一個!」
「殺了織田信奈!」
「絕對不可原諫!」
──大阪本貓寺之戰,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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