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關白藤原良晴

  播磨西邊的上月城。

  中國地區的霸主‧毛利家擁五萬兵力,為了援救被織田軍包圍的三木城而集結於此。

  這天,自稱元祖本家正統足利將軍的年幼足利義昭匆匆忙忙地登上天守閣,拿起望遠鏡朝東邊姬路城的方向遠眺。

  「呵呵呵。歡呼吧,吉川、小早川。本貓寺回信了。她們即將響應我方的號召對織田信奈開戰了!」

  不愧對寫信將軍的外號,亡命至明國再回到日本找上毛利家的足利義昭不厭其煩地寫信給其他大名。那些四處發送的不計其數信件內容大多是說些忽視足利將軍家創立之今川幕府的織田信奈壞話,或是「等我回到京都後會大量分配領地」之類的空頭支票。不過別看這樣,她可是正式繼承前任將軍‧足利義輝的正牌將軍。

  輔佐年幼毛利第三代家督‧輝元的「毛利兩川」──初代毛利元就的雙胞胎女兒,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她們認為收容足利將軍後就應當與織田信奈一絕雌雄,於是便出兵侵略、直達播磨。

  然而,織田軍遠比想像中團結。毛利軍的據點‧三木城遭到織田軍徹底包圍,再加上織田方的九鬼水軍自海上闖入戰場,播磨的戰線因此而陷入膠著。

  擔任毛利前鋒的備前美作領主‧宇喜多直家在戰鬥時落馬傷到腰而離開戰場。這對毛利軍也造成相當大的損失。

  毛利軍裡面負責山陽道區域與指揮水軍的智將‧小早川隆景這時候正在著手規劃,企圖以她擅長的海戰來突破膠著戰局、解放三木城──

  「姊姊,儘管我打算憑著我們握有大阪制海權這點透過海路對三木城進行補給,並在同時封鎖堺町,不過這樣的話就得先從海上支援大阪本貓寺才行。看來只好請三木城的士兵再撐一下了。」

  頭上戴著寫有「毛利上等」旭日模樣布條的吉川元春坐在妹妹的身邊,一邊流淚說:「喔喔,喔喔。又一名美麗武士喪命了,真是教人落淚吶!」一邊在日本名著『太平記』上面揮筆書寫。她正沉迷於替書中帥氣武將隨便加寫戲分這種奇特的興趣當中。

  吉川是名廣為人知的猛將,不過不打仗時她的精力無從發洩。即便如此,她仍然對現實中的男人沒有興趣,只能透過這樣的嗜好來排解鬱悶。

  「嗯哼!在將軍大人面前請不要玩那種腐女遊戲……姊姊。」

  「山陽道跟水軍的指揮都交給隆景處理,隆景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只要遵照隆景的決定上場殺敵就好吶。」

  「大阪本貓寺是座難攻不落的水城,而且在伊勢、越前、近江、三河等地都有大量信徒。只要他們揭竿起義的話,織田軍就會動彈不得。恐怕織田信奈會在大阪周圍修築城砦堡壘並進行大規模封鎖吧。」

  「就像播磨的三木城四周被織田軍蓋了規模驚人的外城這樣對吧,隆景。」

  「很可能會那樣。所以我們必須保障海路通暢,並加緊腳步將士兵、軍糧送進本貓寺。必須透過武士與織田軍交戰,不能讓淨貓宗的信徒拿起武器戰鬥。否則一旦讓百姓捲入這場膠著戰事的話,天下勢必會變得更加混亂。」

  小早川隆景皺起眉頭說:「事情出乎我們意料呢」。

  「姊姊,現在已經不是測試織田信奈是否具有天下人資格的時候了。」

  小早川隆景用這番話對著用信件攻勢煽動本貓寺的足利義昭不經意地抱怨了一下。

  嗚嗚,難道我搞砸了嗎──足利義昭縮了縮頭。

  「我只是想要代替企圖以足利將軍身分終結天下大亂卻中途受挫的哥哥實現願望,所以才會從早到晚努力寫信的。嗚嗚,對、對不起。」

  「將軍大人,天下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詞彙而已,它關係到許多人民的性命。不能只靠言語交鋒來爭奪天下,廣大的黎民百姓會白白喪命的。」

  「……往後我會記住這點的。抱歉了,小早川。」

  「只要您心中有這份覺悟的話,就請您順著自己相信的道路邁進吧。」

  我知道了──足利義昭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而且我不認為本貓寺光憑將軍大人的信件就會輕易起義。這次的行動關鍵似乎在於新任住持‧教如懷疑織田信奈可能會禁止本貓寺信仰。儘管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得出如此結論就是了。」

  「我只明白一件事,隆景。力戰而亡是武士的職責所在。」

  「就是這樣,姊姊。不過話說回來,又得請村上水軍幫忙了。」

  「我想起來了。他們協助過使我們毛利家成為中國霸主的那場嚴島決戰,還幫助了我們的哥哥。」

  吉川與小早川不僅長相相同,而且默契絕佳。妳們姊妹的感情真好啊──足利義昭一臉羨慕地說著。

  「儘管身為家督的輝元還是個孩子,不過只要有妳們毛利兩川在,毛利家就能夠長保安康了。我與哥哥大人分別後好寂寞啊,嗚嗚。」

  「將軍大人,儘管我和隆景長得一模一樣,可是個性卻完全相反。在以前的時候彼此感情也很差吶。」

  「是啊,我們每次見面都會吵架,經常因此遭到父親大人責罵呢。」

  「什麼,現在完全看不出來妳們感情不好啊。」

  「這全都是拜亡兄所賜呢。」

  小早川隆景露出落寞的神情,遙望著西方的天空。

  ※

  村上武吉正在瀬戶內海上往東航行。

  他打算從播磨灘通過明石海峽前往大阪灣。

  波濤洶湧的海象似乎暗示了毛利兩川的命運。

  在那場著名的嚴島合戰中,毛利家的「初代」毛利元就成功逆轉壓倒性的兵力劣勢,獲得奇蹟似的勝利。

  毛利家之所以能夠在嚴島擊敗強大的陶軍家督‧陶晴賢大獲全勝,這得歸功於當時村上水軍捨棄身為海盜的利益全面協助毛利家並展開殊死戰的關係。

  然而,這是個命不該絕的男人也會陸續死去的戰國時代。

  如今相繼失去第二代‧隆元、初代‧元就的毛利家奉隆元的遺子‧年幼的「第三代」毛利輝元為家督,並由毛利兩川這對元就的雙胞胎女兒,小早川與吉川來掌管事務。

  不過,毛利兩川對天下一統後的日本未來卻沒有明確的看法。

  特別是負責毛利家「智謀」的小早川隆景堅信「失去父親與哥哥的毛利家不能與人爭奪天下,應該發揮智謀的我也沒有描繪出這個國家未來的能力」。

  因此,消滅強敵尼子家而成為真正中國霸主的毛利家本該遵循「切勿謀取天下」的遺訓,為了留下家名而退隱幕後,成為評估其他大名是否擁有天下人資格的輔助角色。

  結果毛利家竟然擁戴足利將軍與織田軍展開全面對決,世事真是難料啊──武吉這麼想著。

  更別說,理應與織田家締結暫時和約的本貓寺也加入足利陣營、參與了這場戰事。

  「元就、隆元,你們看到了嗎?我會長命百歲,而你們卻死得太早,小早川與吉川這兩位小姑娘就只能由我來守護了。」

  小早川隆景向村上水軍拜託了兩件事。

  封鎖畿內最大貿易港‧堺町。這是為了斷絕織田軍的補給,特別是硝石的補充。這可說是很有隆景風格的長期戰略之一環。

  至於另外一件事,則是將毛利的士兵與軍糧送到大阪本貓寺。

  當然,織田方也有水軍。難以同時壓制大阪、堺町這兩地。

  就算村上水軍再厲害,也只能一次進行一項任務。

  不過村上武吉仍充滿自信。

  儘管織田軍自桶狹間之戰以來累積了豐富的陸戰經驗,但卻沒有打過多少海戰。至今頂多是為了支援陸上軍隊才會動用到水軍。

  而村上武吉卻在嚴島合戰中率領海盜團粉碎了擁有壓倒性龐大兵力的陶軍,可說是名符其實的海上霸主。

  兩者之間有著壓倒性的經驗差距。

  「我是想多活一點,不過這場海戰將會是嚴島合戰以來的第二場硬仗吧。」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會到堺町一趟啊,被那個沒付通行稅又唬我們從海裡面撈出怪東西的傳教士給說中了──村上武吉這麼想著。他的粗壯手臂抱著一個遭到貝類覆蓋的「寶箱」。加斯帕爾讓他們從壇之浦打撈上來的「寶物」就沉眠其中。

  「不管那個傳教士的真正目的為何,這個寶物看起來依然可疑。根據我闖蕩多年培養出來的直覺,只要把這個東西交給那個名叫蒲生氏鄉的傢伙,織田家就可能有大麻煩了。」

  ※

  位於攝津與和泉國境交界處的貿易重鎮‧堺町。

  信奈與良晴快馬加鞭、不眠不休地趕往大商人‧津田宗及開設的天王寺屋。

  「喂,信奈。為什麼松永久秀要到最後一刻才透露近衛的陰謀呢?」

  「任何武士只要一踏入京都,就無法避免被公家以妖魔般恐怖的政治力擺弄。彈正自己就有切身之痛,所以她認為這是我應該獨力跨越的試鍊吧。」

  「雖說如此,如果她早點警告我們……」

  「她認為當我還沒改掉欠缺耐性的急躁個性前應該先隱瞞事實吧。否則將無可避免地與大和御所起衝突。一旦我失控燒掉御所的話,這個國家的戰亂將會永無止息了。」

  「原來如此,久秀唯獨沒有燒毀大和御所呢。她明明襲擊了足利將軍,而且還將東大寺化為火海呢。」

  「儘管彈正嘴上說著要燒掉這個國家的一切,不過內心其實希冀終結這場亂世,別再增加像她那樣的戰爭孤兒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她也不會如此協助我們了。」

  「是啊,久秀擔負了妳在京都的惡評,半兵衛與前鬼則是除去了盤據於京都的古老怨靈。」

  「嗯,我好像比較受人眷顧呢。」

  「只要再制住近衛的話,妳在京都就沒有敵人了。接下來就是避免走上與人民為敵的泥沼之路了。」

  「一定得避免與淨貓宗信徒交戰,良晴。」

  「是啊。為了不讓久秀與前鬼的努力白費,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那種情況才行。」

  「儘管與影之軍師決裂而無法再使喚甲賀的六角承禎,本官與小孩將軍足利義昭的合作倒是挺完美的。只要大阪的本貓寺與中國霸主‧毛利聯合壓制堺町的港口,依賴火槍作戰的織田軍就會不好過了。這時只要各國的本貓寺信徒再揭竿起義的話,本官就贏定啦!」

  「我也不能只讓身為商場敵人的今井宗久賺到錢。當足利幕府復興後,我們天王寺屋就能夠成為幕府的御用商人,只是……」

  「只是什麼?」

  「有幾台用來印刷在民間散布織田信奈惡評之刊物『顯如喵月刊』的活版印刷機被偷了。犯人該不會……是那位影之軍師大人吧?」

  「應該是他動用甲賀忍者做的好事吧。那傢伙是個為了野心不惜將御所捲入紛爭的男人,我們得加緊腳步攻擊織田家了。」

  影之軍師造反,焦急的關白‧近衛前久與堺町的富商‧津田宗及在天王寺屋的茶室碰面,並商討與寄居毛利家的足利義昭以及教如所領導之本貓寺聯手的陰謀,就在這個時候──

  「近衛!我不會再聽你狡辯了!」

  「我們有證據!」

  面如惡鬼的信奈和一臉厭惡的良晴突然踹破紙門衝了進來。近衛發出了「喔喔啊啊啊啊啊啊!?」的怪叫癱坐在地。

  津田宗久也險些把手上的珍稀茶器「珠光文琳」摔到地上。

  「織田信奈?妳為、為、為什麼會在這裡!?」

  「近衛大人。請從小店後門的棧橋逃走!」

  「真可惜,我已經命令左近封鎖棧橋了。」

  此時信奈已經召來瀧川一益率領的九鬼水軍進駐堺町的港口。

  茶室四周也被信奈的侍童團團包圍。

  衝入茶室的信奈也拔出了腰際的佩刀。

  「從在金崎時淺井家的背叛開始,你們背著我幹下的勾當數也數不完吶。竟然還雇用關東的風魔忍者,你們的計謀也太多花樣了吧?」

  「可惡!因為茶室內禁帶刀械,所以兩手空空進屋,結果竟然要了自己的命!本官明明是可以擊退高手刺客的劍術高手啊,這下失算了!」

  近衛是個劍術高手,只是因為身為藤原家的名門才使用本官的語氣。乍看之下他只是個典型的貧弱黑牙公家貴族,這都是為了瞞騙信奈等人的耳目。

  如果近衛帶刀進入茶室的話,可能現在就會衝上前與信奈拚個你死我活,或是一刀砍死良晴。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近衛此時是赤手空拳的狀態。

  被逼入絕境的近衛雙眼怒睜、噴著口水大吼。

  咆哮。

  「要殺要剮隨妳便!但就算殺了本官,本官也不會承認妳控制的傀儡‧今川幕府!妳這個與南蠻基督徒聯手企圖顛覆國家的無禮之徒!」

  信奈也毫不退讓。

  「近衛!我不是破壞者,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讓這個遭逢應仁之亂而陷入一團混亂的國家重獲新生!」

  「住口!應仁之亂不就是武士引起的嗎!就是因為讓野蠻的武士掌控政治,日本才會陷入這番可恥的亂世!這全都是讓武家勢力抬頭之公家貴族的錯!本官如今已經發布了復興王政的大號令,我們藤原家將在姬巫女大人的名下重拾政權、復興古代政體!將軍那種職位只要當個花瓶就好了!」

  「所以你才會與前任將軍‧足利義輝分道揚鑣吧!當三好一黨與彈正視足利義輝為阻礙而消滅足利幕府時,你卻只是作壁上觀!近衛!你自己才是擾亂京都安寧的人吧!」

  「……本官曾經與上杉謙信聯手,打算當上關東公方一職,矢志同時兼任公家與武士,如果沒人同時掌握神權與王權,就無法結束這個國家的戰亂……可是板東武士那群傢伙竟然拒絕本官、拒絕御所關白成為關東公方!公家與武士終究是兩群身分不同的集團!於是本官總算知道非得永遠奪去武士的王權與武力不可!以劍豪將軍身分親自戰鬥,君臨武士頂點的足利義輝對本官就成了阻礙!」

  「就因為自己無法成為武士,所以便選擇在暗處偷偷計畫陰謀、變成這副典型公家貴族的德性嗎?真是笑話。你不會感到羞恥嗎?」

  「住口!公家只能當公家,無法成為武士!這是生於藤原攝關家的本官所背負的命運!本官可以讓沒有領地飄泊流浪的足利義昭當個裝飾用將軍,但是不需要今川義元!只要你還擁戴那個人,本官就無法控制她!」

  「你難道想重蹈建武新政失敗的覆轍嗎?更別說如今正是無名百姓也會成為本貓寺信徒發動武裝起義的時代。現在已經不是公家光靠權威、血統、言靈就能夠支配國家的時代了!」

  「就是因為讓武士執政,才會讓日本變成如此毫無章法的國家!因為世道演變成實力至上,可以隨意以下犯上,才會讓沒有地位的暴民發起一揆起義啊!」

  「不對,人心會成長的!」

  「更別說那些供奉異國神祇的基督徒!站在南蠻人那邊踐踏叡山權威的妳不過是個賣國賊罷了!」

  「我希望的是創造一個能夠與南蠻諸國在相同水準上抗衡的嶄新強國!你到底打算在這塊小小的島國上抓著那麼一丁點權益彼此爭奪地盤到什麼時候?」

  「閉嘴!我要終結只靠武力就能以下犯上的時代!如果姬巫女大人無法再次登上大位,就不能創造出全新的國家!」

  「由你擁戴姬巫女大人,國祚的吉凶就難以預料了。你打算向南蠻諸國挑宣戰,將南蠻人趕出這個國家嗎?」

  「當然,本官會命令薩摩的島津家與中國的毛利家,並在未來發起攘夷行動!」

  「談不下去了呢。你只用腦袋思考,並沒有顧及到現實面,才會說出那種天真的話。何不出海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呢?」

  「你想讓本官被鯊魚吃掉嗎?本官只要逛逛富士山就好,可沒有離開這個國家的打算!」

  近衛用盡最後的力氣放聲大喊:

  「織田信奈!本官已經徹底看穿妳的野心了。妳不但不滿足當這個國家的王,而且還妄想取代姬巫女大人成為這個國家的神!位居尾張的熱田神宮與處於伊勢國的伊勢神宮。妳將這兩座對大和御所來說非常重要的神宮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下,這就是證據!」

  「尾張是我的母國,伊勢則是鄰國,僅止於此,你這只是在找碴而已!」

  「大和御所傳承的三神器中,一項在熱田神宮、一項在伊勢神宮!而且我已經知道你搶走了熱田神宮的草薙劍!」

  「我?搶走草薙劍?怎麼回事?我才不知道呢!?」

  「妳打算將這個國家代表神權的神器據為己有,那就是妳懷有取代姬巫女大人野心的證據!」

  「這是冤罪啊。我雖然喜歡收集茶器,但是對神器一點興趣也沒有!」

  「聽說妳企圖將大和御所整個遷移到安土城喔。」

  「我沒有遷移大和御所的打算!只是在安土建造了給姬巫女大人專用的休息場所罷了。」

  「別再狡辯了!還有!妳有個名叫瀧川一益的家臣當上伊勢神宮的齋宮,讓人懷疑她想透過伊勢神宮的權威奪取伊勢國!一介尾張的鄉下武士怎麼可能獲得尊貴非凡的伊勢神宮齋宮職位呢?」

  「我才不知道咧,大概是左近撒嬌要來的吧?」

  「就算伊勢神宮因為戰亂而變窮,也不會是輕易接受那種要求的神社!」

  不准愚弄這個國家最尊貴的伊勢神宮!──近衛已經氣到快昏倒了。

  「聽好了!過去大和御所會從姬巫女大人一族裡面選出『齋宮』派到伊勢神宮,並代代在神宮服務!祭祀大和御所的始祖‧天照大神的伊勢神宮正是大和御所的氏神!那個甲賀忍者什麼鬼的憑哪點坐上那個位子!」

  「左近已經不是忍者了,下次你膽敢再把我妹妹說成『什麼鬼』的話,我絕對不會輕饒你的!」

  「嗚……本官詢問過神官們為什麼讓那種人當上齋宮,但卻沒有獲得明確回答,讓本官一頭霧水。一定是妳威脅他們的。要是他們反對的話,妳就會燒掉伊勢神宮,對吧!」

  「近衛,陰謀遊戲玩夠了沒!?你就是因為自己老是計畫那些東西,才會覺得別人都在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絕對不會阻止你策劃陰謀!因為我要堂堂正正徹底擊潰你!」

  「妳的野心只有一個!奪得天下之後篡奪姬巫女的寶座!」

  「我的確想打造以我為中心的穩固『日本國』體制,但是沒有要奪取姬巫女大人神權的野心。御所畢竟只是天上的靈性世界權威,不具有任何武力。我雖然打算撤除叡山的僧兵與本貓寺住持‧教如的武裝,但絕對不會介入人民的信仰。而且,近衛!我不容許你這種有如妖魔鬼怪的公家囂張跋扈。就算你貴為關白──」

  「……妳打算殺了我嗎?妳有殺害關白的勇氣嗎?」

  「當然有!就算我可以原諒你因為彼此理念差異而企圖打倒織田家,但是當你將本貓寺信徒捲入戰爭時,我就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無論近衛如何挑釁,信奈的信念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信奈的心中寄宿著齋藤道三、松永久秀,還有為了信奈夢想而逝去的許多家臣。

  另一方面,近衛卻在關東遭受挫敗而與上杉謙信分道揚鑣,在京都則是對足利義輝見死不救,而現在又與影之軍師決裂。

  為什麼織田信奈與本官有如此大的差異呢──近衛心想。

  織田信奈懷抱著與良晴共結連理的夢想不斷地掙扎,希冀能夠破壞身分差異所產生的的高牆。同時,近衛則是為了平定天下大亂,做著以公家身分成為武士之王的大夢,但卻因為撞上自身血統的障壁而放棄夢想──

  不只如此,經常站在戰場最前線的信奈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甚至遭逢被人開槍的暗殺危機;至於捨棄成為武家夢想而選擇投身公家權謀世界的近衛,則是在關東遠征時受挫,之後,便不再踏入危險之地。不對,失去越後兵的軍力後,即便他想前往也無法如願。近衛為了美化手下無兵的自己沒有影響力的事實,將戰爭當成了汙穢之事,對其避而遠之。

  「這就是突破了死亡包圍網的天下人所具有的氣魄嗎……」

  當近衛被信奈的激昂炙熱眼神所震攝時,他終於領悟到(本官敗給了自己的心啊。在因為公家貴族無法成為武士而氣餒地離開上杉謙信時,本官的志向就已經成為本官自己的東西了。然而,無論織田信奈遭遇多少困難,但她還是不會灰心喪志、捨棄信念。正因為如此,她沒有失去夥伴,甚至還有感到共鳴的同伴們加入。)。

  「仔細一想,本官其實一直提供這個人試鍊,並將她培育成天下人啊……」

  近衛深感自己已經敗北,兩腿一軟癱坐在地。

  「……本官輸了,要殺便殺吧。」

  「贏了!」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在一旁看著兩人激烈舌戰的良晴不禁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關白‧近衛前久是擋在信奈天下布武志業前的一道巨大障礙。

  信奈挺身與近衛正面交鋒,憑著堅定的意志力戰勝了對方。

  失去了松永久秀並繼承她的遺志後,信奈變得更加堅強了。

  「商場如戰場。看來我輸給將一切賭在織田家身上的今井宗久大人了。」

  做好覺悟的津田宗及取回了茶人應有的冷靜。「請讓我泡完人生的最後一杯茶吧」他說完後便開始按部就班地泡起茶來。

  「近衛大人也請用茶。」

  「就算就此死去,本官的壯志也不會消逝,但還是會擔心姬巫女大人的安危啊。」

  「近衛,我已經說過我沒有打算摧毀大和御所了。」

  「本官承認妳的志氣很崇高,但卻不相信妳的話,織田信奈。妳企圖打破身分差異的高牆與那隻猴子結婚的謠言早已傳遍畿內。光是女大名和身分卑微的家臣相戀,這樣的醜聞就足以引發騷動,會讓民心逐漸遠離妳喔。」

  「那不是你們用瓦版散播的謠言嗎!?」

  「……身分的高牆、血統的差異是多麼牢不可破,多嚴重束縛日本人民的心靈。身為貴族頂點,藤原攝關家之長的本官比任何人都瞭解這是怎麼回事。本官就算什麼也不做,妳的醜聞也會自動擴散出去。要讓這種醜聞消失,就跟叫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困難,妳只能在奪取天下和與猴子結婚之間選擇其一。如果想要貪心地兩者兼得,只有讓自己成為神才做得到。」

  「……讓自己成為神……果然只剩這條道路可走了嗎……?」

  聽到近衛這番話,信奈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詭異光輝。

  喂,信奈?良晴拉住信奈的手。

  「對、對了。我是來跟你談個交易的。」

  「如果是之前的那個交易就算了吧。近衛大叔不可能同意,而且他已經這麼懷疑我們,再提出那個話題也只會讓我們更加可疑的。」

  「咦?我就是為此才來堺町的,怎麼可能收手啊。」

  「可是信奈,那件事未免太強人所難了。顯如出身於尊貴的活神仙家族,她不懂這件事的難度有多高啊。」

  「近衛,首先是第一個交易。制止教如起義。否則我會以為了自身野心致使無數百姓捲入戰爭的罪名制裁你!」

  「……教如也是懷疑妳意圖篡位的其中一人,就算本官當說客也很難說服她喔。」

  「我就是要你去解釋篡位之說是個誤會!我會準備好書信,你立刻當使者到本貓寺去。」

  「但姑且不論顯如,應該很難說服原本就是鷹派的教如,而且上次的本貓寺民變本來就是本官當時派出假扮信徒的間諜所計畫的陰謀,那些間諜在南蠻蹴鞠大賽時被教如抓到,之後本官與教如私底下就開始有了聯繫。」

  「教如會聽信篡奪御所之位的謠言,也是受到你們瓦版的影響吧。」

  「那是教如從南蠻商人手中獲得的西方世界歷史書造成的吧。有個名為東羅馬帝國的千年王國,因為該國皇帝把持著神權,實行絕對的專制君主制度,因而讓國家得以千年不滅;相較之下,西羅馬帝國卻因為讓教宗與皇帝、各國諸侯分擔神權與王權,進而導致國家迅速崩解,演變成如今的西班牙、葡萄牙、德意志、法蘭西等群雄割據的動盪時代。得知南蠻歷史的教如便以東羅馬帝國為藍本,企圖將日本變成由集中神權、王權於一身之本貓寺住持進行獨裁的本貓寺之國。為了不讓姬巫女大人參與政事,也為了不讓權力鬥爭演變成爭奪姬巫女之戰,之後她會請姬巫女大人移居伊勢神宮。」

  「教如想爬到姬巫女大人的頭上耶?你能夠認同這點嗎?」

  「織田信奈,比起妳想要篡奪姬巫女大人之位的野心,這樣還比較好。」

  「可是整件事情很弔詭啊。教如應該看不懂拉丁文才對。」

  「有人把書翻譯成日文吧。」

  「喔,還真是個異想天開的傢伙……喂,津田宗及。你也勸勸近衛去當和談使者吧。你也是將本貓寺捲入戰爭的元凶之一吧?這樣吧,如果不想要這間天王寺屋跟堺町一同化為火海的話,就照我說的去做。」

  就要妳別再說出那種放火的話啦──良晴一臉苦澀地說,不過信奈對他眨了眨眼。

  她當然沒有打算真的燒掉堺町。

  不過在聽到這番話後,津田宗及原本沒什麼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

  「近、近衛大人。織田大人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我的命可以丟,但是不能讓這座堺町化為灰燼啊。拜託您多為堺町著想!」

  「嗚嗚嗚。本官還以為這個女的有點英雄模樣,她果然還是個縱火狂啊!」

  近衛只能咬著牙說:「沒辦法了,本官就當和談使者立刻出發前往大阪吧」同意了信奈的要求。

  這樣一來就能避免與本貓寺開戰了──信奈滿足地微笑。

  「織田信奈啊,本官已經預見到妳的下場了,只要仔細分析妳貪得無厭的野心,就可以得出司掌這個國家神權的姬巫女大人將會落入被迫退位的最壞結局。就算妳現在沒有那個打算,總有一天那個野心也會使妳走上這條道路的啊。」

  信奈將高舉的刀子緩緩收入刀鞘。

  「就是這個,近衛。這個問題能否解決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妳說什麼?在本官的一念之間?」

  「暫且先饒你一命,你要好好考慮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過,若是你下次再耍什麼對我不利的陰謀詭計,到時候我就不會留情了。」

  「到、到底妳要本官接受什麼條件?」

  「當我統一天下後,你得收猴子為養子,讓他繼承藤原攝關家!」

  晴天霹靂。

  「什、什、什麼喔喔喔喔!?」

  「當然,你的關白官位也要給猴子繼承。如此一來關白‧藤原良晴就誕生啦!」

  晴天大霹靂。

  信奈一臉得意的模樣。

  她擺出無比痛快的驕傲姿態。

  「如何?地位最高的公家‧關白就配得上當天下人的伴侶吧?這樣誰也沒辦法說三道四了!」

  近衛與津田宗久的下巴都掉了下來。

  「妳、妳、妳……本官無話可說了……」

  「近衛大人是藤原攝關家一族的大老,有著尊貴無比的身分,而這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收未來人相良大人當養子啊!」

  「噫噫噫!藤原家竟然會在本本本本本官這代被一個卑賤的無名猴子給搶走,這真是惡夢啊!妳乾脆一刀砍死本官吧!」

  「沒想到織田大人竟然是如此出人意表的人物,看來我們彼此都很辛苦啊。」

  「近衛?我對藤原家沒什麼興趣喔。如果不想要藤原家被奪走,只要把關白的位子讓給猴子後立刻斷絕關係,賜猴子一個新姓氏不就好了?如此一來就能夠守住藤原家了。」

  「唔唔唔。才不要,住口!……雖然想這麼說。一旦本官拒絕這傢伙的話,她總有一天會取代姬巫女大人吧。為了守護姬巫女大人,本官只好犧牲自己了。」

  「說什麼犧牲啊,這是為了補償你自己闖的禍吧?」

  近衛遭受天大打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他大概想也想不到竟然會被逼著做出這種極為艱難的選擇吧。

  「來吧來吧,你怎麼選?」

  「也、也不能光憑本官一已之念即刻回覆。要處理這種程度的大事必須先招集藤原一族和公家貴族們研商才行。」

  「你沒有多少時間考慮囉!等我統一天下就立即給我答案!」

  「嗚。知、知道了。」

  燃燒殆盡。

  近衛已經燒成白灰了。

  「哼哼,這樣啊!」

  信奈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說:「總算看到我們未來的希望了,良晴」。

  那是發自心底的誠摯笑容。

  「呃,雖然我是個不把所有果實撿起來就無法滿意的人,但卻獨獨輸給妳啊……剛剛那些話如果洩漏出去的話,信奈妳的評價會變得更糟喔?」

  良晴心想(太好鬥也不是件好事呢),並對信奈的作為感到有些傻眼。

  ※

  良晴與信奈留在茶室裡面著手起草給本貓寺的書信。

  精疲力盡的近衛與津田宗及帶著疲憊神情爬出茶室,拖著沉重步伐往天王寺屋後門的棧橋而去。

  「本官必須立刻前往大阪本貓寺,去準備一艘船來。」

  「好的。如果近衛大人不親自滅掉自己放的這把火,織田大人就不會原諒您吧。」

  「堂堂關白竟然淪為織田信奈的跑腿,嗚嗚嗚。」

  「我們兩人的腦袋還在就已經值得慶幸了。」

  「你應該慶幸只有被沒收珠光文琳就保住了堺町吧。本官這邊可是讓藤原家與關白的官位當成人質了!如果拒絕織田信奈的話,她可能會一怒之下搶走姬巫女大人的寶座啊!」

  「織田家原本為神官世家。儘管織田大人表現出不怕神的樣子,她卻在桶狹間之戰勝利後造牆給熱田神宮作為酬神謝禮耶。」

  「可是津田宗及啊,草薙劍如今落入那個人的手中,八咫鏡也成為那個叫瀧川一益的所有物。倘若織田信奈再獲得逸失的神器『八尺瓊勾玉』……」

  「逸失的神器?近衛大人?勾玉不是在御所嗎?」

  「啊、不,剛才的話聽聽就算了。先不論織田信奈,如果被影之軍師發現這件事……被那傢伙派出的甲賀忍者偷聽到就不得了了。」

  「影之軍師是個為了加深織田大人惡評不惜弒殺姬巫女大人的人物。一旦他知道御所的勾玉不是真品,可能就不會有顧忌了。」

  「就沒有打算要姬巫女大人的性命這點上,織田信奈這邊比較讓人可以信任;可是如果要她不篡奪權位,就必須收養相良良晴讓他成為關白……這實在是非常困難的選擇啊……」

  被自己的計謀反將一軍、進退維谷的近衛恨恨地咋舌。

  「近衛大人請看,有船團封鎖了堺町港口耶,那是傳聞中瀧川大人的水軍嗎?」

  近衛瞇起了眼睛,端詳著海面上的輝煌船團。

  在似乎是主將船艦的大型安宅船甲板上站著一位嬌小的巫女。

  那位年幼的巫女似乎一刻也靜不下來,不斷地蹦蹦跳跳,甚至還玩起空中轉體。

  一群看似海盜的女性圍繞在巫女的身旁,還對巫女的特技表演拍手喝采。

  『公主大人,您今天的動作特別靈巧耶。』

  『可愛程度增加三成喔!雖然平時就已經很可愛了!』

  『不但有南蠻船,還有南蠻商店。堺町港實在是令人愉快,氣氛都嗨起來啦!』

  巫女與女海盜們沒注意到愁雲慘霧的近衛,依然玩得十分快活。

  『堺町的章魚燒真好吃,實在是太美味了,簡直讓人彷彿聽到海風在低語呢。呣呣呣。』

  此外不知為何還有個穿著鎧甲的南蠻人混在海盜裡面。

  以現代說法來講,她們就像個無國籍集團。

  不過還是海盜。

  「嗚嗚嗚,那個穿著白色巫女服的女孩就是甲賀的瀧川一益嘛。明明是個巫女卻如此迷戀南蠻事物。」

  「看來的確是如此呢。」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公主武將年紀還真小呢……嗯?」

  「近衛大人,怎麼了嗎?」

  「啊,沒事。可能是本官多心了。難道……莫非──」

  「近衛大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

  位居大和御所權力中心的近衛此時注意到津田宗及沒有發現,就連信奈、一益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重大事實。

  就在此時,一益對近衛與津田宗及快活地大喊:

  「喔喔,黑牙男啊。我有點急事所以直接從海上過來叨擾了。信奈在茶室裡面嗎?」

  她是在茶室──近衛這等地位的貴人不知為何卻恭恭敬敬地回答了一益。

  「我來是為了傳遞本貓寺的宣戰通知信,還有村上水軍的決鬥信的。」

  「什、什麼?妳說真的嗎?」

  「村上水軍好像明天就要來攻打這座堺町。決鬥信上說與織田家親近的堺町是他們的敵人,所以要把這裡全部燒光光喔。嘻嘻。」

  「呀啊啊啊,來不及了啊啊啊啊啊阿!本官錯過收復失土的良機啦!」

  「這座堺町將會被瀨戶內的海盜燒光!?近衛大人,都是因為你計畫了織田家包圍網,這下子堺町要化為火海了!」

  「哼,這又不是本官一個人的責任!你不是也在陰謀裡面參上一腳嗎?」

  「啊啊啊,玩火卻燒到自己啦!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

  近衛和津田宗久只能抱著彼此癱在地上。「事到如今」「只能依靠織田大人了」兩人只能哭著同意這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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