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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曲奏界 白 第三卷 消逝纯白 初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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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高殿円

  插图:树奈古泓

  译者: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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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精灵师学院”——通称“精灵岛学院”里,总是充满了乐声。

  因为这里是聚集来自全世界万中之选、以当上神曲乐士为目标的年轻学子的梦想圣地。

  下了课后,整座学院更是充满着吱吱喳喳的谈笑声,以及为了功课或吸引精灵所演奏的神曲乐声,着实热闹。

  但不知为何,此刻校园里竟安静无声。

  仿佛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片不寻常的静谧之中。

  此时,像往常一样腌渍着水果的密斯特拉鲁.艾康巴德正在学院长室里享受这片宁静。

  他将臂肘支在年代悠久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心不在焉地往深绿色的罐子里不断洒盐。

  “为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喃喃自语着。表情没有半点学院长的威严。

  总是梳理得整齐不紊的金发塌在头上,长西装礼服也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不过照眼前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没有整理的打算。

  “学院长,您盐巴加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他邋遢的样子和学院长室惨不忍睹的情况,说话者的语气中似乎带了点叹息。

  密斯特拉鲁猛然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上的罐子。

  “啥?唔哇!”

  但当他意识到对方的忠告时已经太迟了。他苦着一张脸。

  他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用蜂蜜腌渍过的水果蜜饯。尤其是当他听说今年的李子收成特别好时,便立刻请人特地从下面运送一批上来腌渍。

  而盐巴则是能添增风味的小秘方。但可不能洒上一大把,不然就跟一般的盐渍物没什么两样。

  密斯特拉鲁紧抱着罐子,颓丧地看着罐子里泡汤的蜜渍李子。

  “真是的,歌罗,你既然发现了,就早点告诉我啊。”

  密斯特拉鲁略为不满地瞪着声音的主人。

  眼前的人正是副学院长——歌罗蒂.罗娜.佛提克鲁。

  不过,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小心翼翼地在不让学院长室里的状态变得更惨烈的情况下,来到密斯特拉鲁的身边。

  “我发现的时候早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说什么回天乏术,又不是绝症……”

  “话说回来,现在应该是您处理这堆文件的时间吧?学院长。”

  歌罗蒂“啪”地拍了一下密斯特拉鲁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

  下一秒,密斯特拉鲁旋即露出虚假的笑容。

  “哎呀,歌罗,你今天看起来怎么特别漂亮?这件洋装很适合你哦!很好看!”

  不过,歌罗蒂却对他的赞美无动于衷。她冷淡地说道。

  “太假了,我不吃您这套。好了,快动手处理这些文件吧。”

  “歌罗~~”

  “您哭也没用,因为一点也不可爱。快点处理完这些文件,然后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您难道没有想过,学生们看到这个乱得不像话的办公室后会作何感想吗?”

  看来最让她受不了的,并不是没有将文件处理完毕,而是把办公室弄得乱七八糟这件事。

  尚未处理的文件杂乱无章堆得满地,而制作到一半的乐器也散落在室内各处,这里乱得像是遭到窃盗般。

  而且,她明明不久前才整理过这里……歌罗蒂瞪视着他。然而,密斯特拉鲁却没有丝毫悔意。

  “歌罗,你真见外。”

  “什么啦!”

  “你要对我使用敬语到什么时候啊?明明现在就只有我和你在。”

  下一秒,歌罗蒂旋即露出凶狠的目光。

  “……如果你善尽身为学院长应尽的责任,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密斯特。”

  “我有啊——”

  “你还有脸说这种违心之论!”

  “是真的啊。不能再惹你生气了,好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你这家伙!”

  看样子就算她说破嘴,他也不打算动手整理办公室。歌罗蒂像是死了心似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散落各处的卷宗。

  因为她是精灵,而他原本是一名神曲乐士。歌罗蒂从密斯特拉鲁还是学生时就已经认识他了。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所以她非常清楚,只要他专注于某件事物时就完全无法顾及周遭。

  “你刚才想什么事想得那么入神?密斯特。”

  她问道。

  密斯特拉鲁的个性本来就散漫得让她怀疑他是否能胜任学院长的职务。

  这世界上能吸引他全副注意力的事物实在是屈指可数,所以歌罗蒂才会这么在意。

  “嗯……我在想,快发生日蚀了,对吧?”

  接着,密斯特拉鲁从椅子站起身来,徐步走向窗际。

  “日蚀”——那是白天里太阳被月亮遮蔽的自然现象。

  在日蚀的这段期间,别说是力量微弱的精灵,就连像歌罗蒂这样的上级精灵也无可避免地会受到  影响。它会造成精灵本来所拥有的力量极度弱化。

  “歌罗,你有没有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异象?学生们似乎对精灵回来得比往年还要来得迟之类的事议论纷纷”。

  他推开窗帘,眺望窗外的景色。

  从窗内看出去,太阳尚未产生任何变化。

  ——世界也是。

  原来如此。歌罗蒂笑道,

  “我是有耳闻。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所以这阵子才老是心不在焉的啊?放心吧,我只会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出力量,除此之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的精灵应该也和我一样吧。”

  “是吗?那就好。”

  就当密斯特拉鲁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耳边传来“叩、叩”的声响。有人在敲学院长室的门。

  歌罗蒂和密斯特拉鲁同时回过头。真难得,这种时间竟然会有学生来学院长室找他……

  “不好意思,请问学院长在吗?”

  门扉的另一侧传来男生的声音。

  密斯特拉鲁转过身,寻问来者的身分。

  “是谁?”

  “我是一年级的乔许.夕凪”

  “哦,我知道了,你进来吧。”

  出现在学院长室的,是一名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的学生。

  他虽然表现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不过可能是因为来到学院长室的关系,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哦,我记得你好像是风纪委员……”

  “是的。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打扰。”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抱歉,这里有点乱。”

  接着,密斯特拉鲁便请乔许坐到沙发上。

  歌罗蒂则在第一时间动手整理周遭散落一地的卷宗和制作到一半的乐器。

  “不好意思。”

  乔许行了一个礼后坐到沙发上。待密斯特拉鲁在他正前方坐下后,他便将手里拿着的一叠像是报告一样的东西摊在桌上。

  “嗯?这是什么?”

  “是关于精灵的论文手抄本。”

  正如他所言,桌上每一篇论文都是针对精灵存在的论述。这些手抄本似乎是他亲手抄写下来的

  (虽然图书馆里有专门的抄写员),工整的字迹似乎也反应了他那一丝不苟的个性。

  “你会抄下这些论文,并不只是单纯地想拿给我看对吧?”

  “是的。”

  乔许点点头。

  “……事实上,我昨天在森林里看到了很诡异的精灵。”

  乔许踌躇片刻后,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口。

  “很诡异的精灵?”

  “是的。那是我至今从来没看过的精灵。他们没有明显的形体,而且还散发出不祥的气息……我不知道那是精灵还是什么——但他们给我的感觉像是死灵。”

  密斯特拉鲁不解地偏着头。

  “死灵?你是说像幽灵一样的存在吗?”

  “是的。”

  乔许似乎回想起他当时所看见的情景,不禁咽了下口水。

  “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是死灵之类的存在。因为,他们似乎是受到神曲的吸引才出现的……或许是因为他们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我非常在意他们是不是精灵的一种,或是世界上也有那样的精灵存在?于是,我兴起了调查他们的念头。”

  密斯特拉鲁富饶兴味地皱起眉头,敦促乔许继续说下去。

  “哦?然后你找到了这些跟精灵有关的论文吗?”

  “是的。但我的收获与在课堂上学习到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不过,除了某一篇论文外。”

  接着,乔许把手边的纸本轻轻推到密斯待拉鲁的面前。

  “这篇是密斯特拉鲁学院长撰写的论文吧?”

  密斯特拉鲁接过乔许的论文,满是意外地张大了双眼。

  古羊皮纸作成的书皮上,标题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精灵进化论”。

  “唔哇!好怀念啊!这不是我在学生时代写的论文吗!”

  “我拜读了‘所谓的精灵是什么’、‘精灵如何进化’这一类的文章之后,觉得非常有趣。”

  “谢谢。”

  “不过,呃……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这篇论文在最重要的结论部分有缺损,我没办法完整地看完它,所以才冒昧地直接来请教您。”

  密斯特拉鲁满足怀念地翻阅着书页,看了那篇论文半晌。然后说道。

  “——啊,抱歉,这个题目我还没研究出结果来。”

  “咦?”

  密斯特拉鲁有点抱歉地耸耸肩。

  “因为这是我学生时代研究的题目啊。但最后因为写不出个结果来,所以我就放弃了。对吧,歌罗?”

  突然被点名的歌罗蒂毫不客气地瞪向学院长。

  “您做研究的确是经常半途而废。”

  “……你也听到了吧?所以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后续的研究,因为我根本没有研究出个结果来。我想大概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才会让人把这种东西收到书库里了。”

  密斯特拉鲁微笑着从沙发站起来,似乎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乔许的脸上很明显地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我知道了。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打扰,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会不会,用功念书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哦。我听说今年一年级的风纪委员非常优秀,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

  “您过奖了。”

  “别害羞别害羞。”

  密斯特拉鲁挥了挥乔许带来的论文。

  “这些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啊,好的,没问题。”

  乔许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后,以进来学院长室时同样的姿势离开。

  密斯特拉鲁看到他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询问。

  “对了,你刚才说有人用神曲聚集了那些像精灵一样的东西,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是你认识的人吗?”

  听到密斯特拉鲁的询问,乔许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不。我不认识。那个人站在树荫下,所以我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非常抱歉……”

  “这样啊。嗯,没关系。谢谢。”

  密斯特拉鲁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那么,我先告退了。”

  乔许再次行了个礼,这次,他的脚步似乎略为促急地离开了学院长室。

  门被“碰”的一声关上。

  不知不觉间已将办公桌周遭收拾干净的歌罗蒂说道:

  “找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写过那种论文啊,密斯特。”

  “呃,是啊。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语毕,密斯特拉鲁冷不防地撕起手上的论文。

  “你在做什么,密斯特?”

  歌罗蒂惊愕地叫道。然而,她还来不及阻止密斯特拉鲁,他便用油灯的火点燃那些论文,不一会就燃烧殆尽了。

  “那是刚才那名学生抄写的东西吧?你怎么可以擅自烧毁?”

  “无所谓,因为这些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密斯特拉鲁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浅笑。

  “……什么?”

  歌罗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脸上睥睨般的笑容让人感到相当不舒服,而且跟平常的他太不相称。

  “密斯特!”

  “——别说这些了,歌罗。听了他刚才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密斯特拉鲁岔开话题,很明显地不希望歌罗蒂再追问下去。

  “喂,我话还没说完耶。”

  “比起我的论文,眼前这件事比较重要吧?”

  难得密斯特拉鲁会说出这么中肯的话,歌罗蒂只好停止追问。

  “果然很令人在意呢。”

  “……嗯,的确让人很在意。”

  “我记得他是‘塔塔拉’家继承人的候补人选吧?.好像是叫乔许.夕凪来着……”

  密斯特拉鲁思索般地搓着下巴说道。

  “你是说那个塔塔拉……?”

  “对。我记得夕凪是梅尼斯七乐门之一的塔塔拉的分家,夕凪家和我们艾康巴德家很久以前有过姻亲关系。”

  密斯特拉鲁系出的艾康巴德家,是被称为“克兰德姆五圣家”之一的名门世家。五圣家中的艾康巴德家与七乐门之一的奇拉家都是以族中乐器师人才辈出名闻天下的。

  这些名门世家因神曲乐士的特殊地位,所以对每个时代的国家核心部分都有相当的影响力。

  像塔塔拉家与辛拉家、克劳萨家与格兰纳多家一样,在各个时代,时而结成派阀、时而透过婚姻结为姻亲,而忙于权力斗争的名门也不在少数。

  “这倒让我想起,那个辛拉家的继承人现在好像也在精灵岛上对吧?而且还和塔塔拉家的继承人同学年,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啊。”

  密斯特拉鲁的喉头发出“咕噜”一声。

  “就算没有他们两人,这座精灵岛从以前就常常被卷入地上的纷争。这明明是不被允许的事。”

  “不过,现在地上并没有明显的权力斗争不是吗?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啦,密斯特。”

  “但是,再过不久就要发生日蚀了。”

  密斯特拉鲁的目光移向窗外那一片辽阔的精灵森林。

  “唉。”歌罗蒂叹了一口气。“日蚀啊……”

  “平常大家就已经对精灵岛下沉的事议论纷纷了,现在又加上日蚀,我实在无法想象会产生多大的灾害。这种非常时期,再加上刚才乔许的报告。歌罗,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会发生不太好的事——”

  “密斯特……”

  密斯特拉鲁蓦然转过身来。

  “不过,光是在这里瞎操心也没有用。总之,关于死灵那件事,就去找森林的主人米诺提亚问问看吧。”

  密斯特拉鲁一屁股坐在厚重的皮革制椅子上,伸了伸上半身挺直背脊。

  “你联络得上他吗?我想早点把话问清楚。”

  “好,我会尽快联络他,”

  “还有,明天日蚀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明天一整天禁止学生演奏练习,下了课后马上回到宿舍随时待命。”

  歌罗蒂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马上联络各班导师,请他们转达学生关于日蚀当天的指示。”

  “嗯,联络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完后,密斯特拉鲁接着将手伸向被闲置在桌上做到一半的小提琴。他的表情又回复成要动手做乐器时摩拳擦掌的模样。

  看到他这样,歌罗蒂才舒缓了表情。密斯特拉鲁一派悠哉地开始把玩着上光的药剂,歌罗蒂“啪”的一声拍掉他的手。

  “喂,至少把这里的文件收拾好再弄。”

  “不要,我现在不想收拾啦。”

  “你认为这种话可以构成理由吗?”

  “不行吗?不然这样好了,你代替乐器来安慰我。”

  “啥?”

  说时迟,那时快,密斯特拉鲁的手已越过桌面旋即环上了歌罗蒂的颈项。

  “密斯特……”

  他的唇在歌罗蒂的脸颊上轻点了一下,然后将脸埋进她的纤细粉颈。

  ——他的手、他的吐息都微微地发颤。

  “怎么了?你果然还是……”

  “歌罗,告诉我。”

  密斯特拉鲁的额头在歌罗蒂的肩膀上蹭了几下。

  “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我的言行是不是符合学院长该有的形象?”

  “密斯特……”

  “歌罗蒂,我是真心想拯救精灵岛,希望精灵岛能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歌罗蒂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缓缓地颔首。

  “当然,这还用说。”

  “不过,我有时候会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是不是正确,而且,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难道这也是受到精灵岛的影响吗?”

  “你说什么!”

  歌罗蒂下意识地想推开密斯特拉鲁,却被他抱得更紧。

  “好奇怪,我觉得我变得不像自己。我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好像在说,让精灵岛就这么沉落也无妨……”

  “你在胡说什么!”

  歌罗蒂低骂了一声,这次硬是将密斯特拉鲁推离自己的肩膀。

  密斯特拉鲁对歌罗蒂佯装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我开玩笑的啦,吓到你了吗?”

  “密斯特!”

  然而,他眼中潜藏的迷惘不安并没有逃过歌罗蒂的眼睛。

  “别想骗我。老实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经说了啊,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歌罗蒂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的主人从以前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就对她说个不停,但心里有什么不安时,嘴巴却偏偏闭得比死掉的蚌壳还紧。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吗?我没有办法帮上你的忙吗?”

  “怎么可能?可以和你订下契约,我就觉得我已经把一辈子的幸运都用光了呀,歌罗。对了,真要说有什么担心的事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从满脸不解的歌罗蒂身旁走过。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地在歌罗蒂的唇上吻了一下。

  “你……”

  “不能在我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么毫无防备的样子哦。”

  瞬间,歌罗蒂雪白的脸颊仿佛被注入了红色颜料一样满脸通红。

  “你……你这家伙……亏我还这么担心你!”

  密斯特拉鲁一边开怀地笑着,一边在办公桌前坐下,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来,装出一副正在认真办公的样子。

  “密斯特!”

  “啊,对了,布兰卡带来的那个女孩——好像叫丝诺.德罗布来着?听说她用歌声让一个精灵诞生了。”

  密斯特拉鲁不理会还无法从震惊中回复冷静的歌罗蒂,自顾自地说下去。

  “也就是说,她是‘巫女姬’的可能性变高了。不过,到底是不是她,现在还无法肯定……”

  “不、不过,除了她以外,其他还有几名巫女姬的候补人选吧?”

  好不容易恢复站在辅佐立场的人该有的冷静,歌罗蒂悻悻然地说道:

  “而且,还有传言说她是异世界的人。拯救这个世界的巫女姬如果是异世界的人的话……”

  “嗯,是啊。如果有更明确的基准可以判别一个人是不是巫女姬就好了。”

  密斯特拉鲁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眯起双眼。

  单方面向世人宣告的神谕。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巫女姬。

  不得不仰赖传说而活的人类,是多么无力且脆弱的存在啊。

  “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找到巫女姬才行。”

  他对着一片万里无云的蓝空喃喃自语。

  “——因为,那或许是掌握了精灵岛下沉的所有关键。”

  在森林尽头的湖泊与米那吉.克罗多分别后,丝诺.德罗布便一个人踏上返回宿舍的归途。

  太阳早已完全西沉。

  丝诺没有手表,所以她只能用肚子饿的程度来估算时间。她的肚子从刚才就自顾自地发表主张,

  所以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

  (结果连晚餐也没得吃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宿舍,丝诺踏着沉重的步伐爬上位于阁楼的房间。

  不知道是将近熄灯时刻,还是根本就已经过了,整栋宿舍悄然无声,也没有透出半点灯光。

  如果已经过了熄灯时刻的话(因为乔许是负责查房的风纪委员,所以应该可以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明早她就等着接受没早餐吃的惩罚。

  然而,还没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的丝诺根本无暇意识到这些。

  ‘布兰卡是在欺骗你,丝诺。’

  米那吉.克罗多如是说道。

  ——他还说,除了波利佛尼卡大陆所在的世界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丝诺和他都是在那个世界诞生,后来被掳到这个世界来的异世界的人。

  不仅如此。他告诉她,把她抓到这里来的犯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契约精灵布兰卡。

  (不过,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办得到吗?就算布兰卡是传说中的圣兽,他也不可能把一个人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吧?)

  因为刚才听到的一切都太过令人震惊,所以丝诺的脑袋完全无法正常运作。

  “丝诺!”

  突然间,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回过神来。

  但下一秒,“咚”的一声,钝痛的感觉从额头扩散开来。

  “唔哇!”

  丝诺连忙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和宿舍的木板墙做了亲密接触。

  看来她似乎是一边想事情一边走路,结果没注意到前方,非常用力地撞上了宿舍的墙壁。

  “真受不了你!我都说了那边是墙壁。”

  “月读。”

  月读坐在丝诺的肩上,用一副受不了她的口吻说道:

  “再说,前面就是你的房间了,干嘛一直不进去啊?”

  月读指了指丝诺的房门。

  唔……丝诺找不到任何话来回答他。

  (因为房间里有那家伙在啊。)

  今天早上和布兰卡在餐厅分别后就没再见过他。不过,只要回到房里,她就必须面对布兰卡。

  然后,他一定会劈头就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因为布兰卡非常不喜欢她背着他做任何事……

  (不、不行。我现在无法见他!)

  ——想到布兰卡的反应,丝诺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慌乱地从房门前后退。

  “丝诺?”

  月读诧异地看着丝诺。今天不能见他,还不能见他。

  明明就还无法确定米那吉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现在见到了布兰卡,她会无法克制自己。

  她一定会忍不住逼问布兰卡事情的真相。

  如果布兰卡否定了这一切那倒还好,就算被他耻笑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也无所谓。

  但是,如果他肯定了……他承认了的话呢?那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唔!”

  丝诺打了一个寒颤。好可怕。

  不管是面对布兰卡还是从他口中听到答案,都让丝诺感到害怕……害怕得两脚不能动弹。

  “今、今晚,我请大小姐让我和她一起睡吧!”

  “丝诺?”

  不理会慌乱的月读,丝诺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飞也似地穿过刚才走过的廊下,跑下狭窄的楼梯,急忙前往普莉姆罗丝房间所在的宿舍。

  丝诺小心翼翼地不让舍监发现,来到了普莉姆罗丝的房门前,然后以隔壁的人听不见的音量敲了敲房门。

  “大小姐,您在吗?我是丝诺.德罗布。”

  ——然而,不管她等多久,房里都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奇怪?”

  “大小姐好像不在房间里。”

  丝诺将耳朵紧贴在门上,房里没有任何衣物摩擦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对了,大小姐好像说过她会选择没有人的夜晚开演奏会)

  平常,普莉姆罗斯不可能在深夜外出,不过现在模拟战考试迫在眉睫,为了“亲近”在夜晚活动的精灵,也有其他学生会在晚点名后,偷偷溜出宿舍。

  别看普莉姆罗丝那个样子,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说不定她是牺牲睡眠时间跑出去找契约精灵了吧……

  “真伤脑筋……”

  丝诺背贴在门上,缓缓地跌坐在地上。

  女仆性格根深蒂固的丝诺,不可能在主人不在时擅自跑进她的房里等她回来。

  现在她应该乖乖同到自己房间?还是在这里等到普莉姆罗丝回来?

  正当丝诺犹豫不决时,突然看见走廊的另一头出现烛火若隐若现的光芒。

  (不会有人在巡房吧!)

  丝诺连忙站起来,藏身在黑暗的楼梯下方。哒、哒。脚步声逐渐逼近。

  来人大概是这栋宿舍的某一位舍监吧?

  (可恶,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舍监巡房。)

  丝诺在心里拼命祈祷自己能安然过关。都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还在别人房门前游荡,要是被人发现的话,她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瞬间,当丝诺看清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时,不禁浑身一震。

  (咦,是黛西?)

  透过渐近的烛光隐约可见的,竟是丝诺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孔。

  黛西.贝伦休泰。

  她是丝诺的同班同学,也是至今一起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的伙伴。

  黛西似乎没有察觉到丝诺的存在,从她面前走过后,往楼上前进。

  “这么晚了,她打算去哪里啊?”

  丝诺不禁和肩上的月读面面相觑。

  “再走上去只有屋顶的阁楼了吧?”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宿舍是四层楼的建筑,普莉姆罗丝的房间位于宿舍的四楼,再往上走只有一间阁楼。

  至于丝诺为什么会住在五楼,是由于某种特殊的理由,一般学生并不会使用阁楼的小房间。黛西到底要去那里(而且还在三更半夜里)做什么?

  丝诺实在很在意她的举动,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尾随在她身后。

  她蹑起足音,隐藏在阴影中观察黛西的行动。

  不知道黛西是不是怕黑,她看起来有点胆怯。然而,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打退堂鼓。她不断逡巡视线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更叫丝诺吃惊的是,来到阁楼的黛西竟然打开天窗爬上屋顶。丝诺不禁瞠目结舌。

  (她、她爬到屋顶上想干嘛?)

  丝诺也一样蹬上桌子,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响打开天窗。

  一爬到屋顶,沁凉如水的晚风便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啊——)

  丝诺穿过林木之间茂密的枝叶爬上了屋顶。

  晚风吹拂而来的方向漆黑得有如光不透底的深海。

  之前仿佛甫铸造完成、像金币般浑圆盈满的月亮现在已不见踪迹。再过不久,当那一轮圆月与爬升至天顶的太阳重合时,这个世界就会开始发生大家口中所说的日蚀吧。

  “皮斯!皮斯!你快给我出来!”

  丝诺回过头来,发现站立在屋顶上的黛西正对着夜空大吼大叫。

  “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快回来呀。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很危险耶!”

  黛西对着黑沉沉的精灵森林频频叫唤她的契约精灵皮斯的名字。

  (什么啊,原来她是在找皮斯啊……)

  丝诺总算明白了。据她推测,皮斯应该是离开了黛西身边。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她才偶然目击黛西和皮斯两个人在森林里大吵一架的场面。

  大概从那次之后,皮斯就一直没有回到黛西身边了。所以忧心忡忡的黛西才会在这种三更半夜跑出来找皮斯。

  (那两个人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丝诺一副“真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黛西和皮斯本来就常常有一些小争执,反正他们吵完没多久就会言归于好了。

  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吧。

  丝诺想趁黛西还没发现自己之前悄悄离开。她打开半边天窗,正准备滑回阁楼里。然而……

  “呀啊——”

  “黛西?”

  冷不防的惨叫声让丝诺紧张地回望屋顶。

  她看见打算回到同一扇天窗的黛西脚底打滑,整个人几乎就要从屋顶上摔下去了。

  “黛西!”

  丝诺急急忙忙赶到她身边,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了她一把。

  “什……你怎么……”

  看到突然现身的丝诺,黛西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借助月读的力量,丝诺总算将大吵大闹的黛西拉上屋顶。

  也要感谢月读的努力,让她们总算免于坠楼命运,于是两人全身虚脱地瘫坐在屋顶上。

  “干嘛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爬屋顶,太危险了吧!”

  月读说道。看到不曾见过的月读,黛西似乎非常诧异。

  “这个小不点是谁啊?”

  “没礼貌,你说谁是小不点啊!叫我月读大爷。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丝诺的契约精灵耶!”

  黛西听完脸色骤变。

  “……也就是说,你又和精灵订下契约了吗?”

  在黛西的瞪视下,丝诺像是在保护月读般紧抱着他。

  黛西悻悻然别过脸。

  “哼!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嚣张了!我总有一天也会和力量更强大的上级精灵……”

  话说到一半,黛西忽然想起什么而陷入了沉默。

  “……!”

  (黛西?)

  过了半晌,直到她们先前视界所及的云朵飘然远去,黛西始终不发一语。

  黛西避开丝诺的目光,喃喃说道:

  “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那是因为……”

  丝诺简单说明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

  简而言之,就是她今晚不想回自己的房间,所以来这里请普莉姆罗丝让她借住一晚。但是普莉姆罗丝不在房里,所以只好在房门外等她回来,然后,就看到黛西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尾随她而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居然跟踪别人。真这差劲透了!”

  “唔!”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黛西用她一惯的口吻正想数落丝诺的不是时……

  “不过,要不是我跟过来,你早就从顶楼摔下去了,所以我们算扯平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听到丝诺这么说,黛西也无话反驳闭上嘴。

  丝诺看向从她们所在的位置望去仿佛黝黑凝块的精灵森林说道。

  “——对了,你刚才好像在找皮斯。他怎么了吗?”

  “咦?”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叫皮斯的名字吗?”

  面红耳赤的黛西脸红得连在夜里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谁、谁叫皮斯这次耍脾气死都不肯回来,没办法,我只好纡尊降贵来找他。”

  “哦?”

  丝诺总觉得理由没这么简单。

  “不过,你也不用在三更半夜出来找他,明天再找不也一样吗?再说……皮斯是精灵,待在森林里一两个晚上也不要紧吧?”

  “不行啦!”

  然而……黛西却一口否定。

  “什么嘛,原来你这么担心他啊?”

  “我、我当然会担心他啊……而且,皮斯不在的话,我就会……不着……”

  黛西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啥?”

  “我是说我就会……”

  “你会怎样?”

  “唔……”

  被问得恼羞成怒的黛西猛然抬头站起来。

  “会、会怎样不重要吧!没事啦!”

  然后她踏着让旁人看得冷汗直流的步履正想逃回天窗里。结果……

  “呀啊——”

  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大概是不习惯在倾斜的屋顶上走路(丝诺倒是很习惯打扫窗囱),黛西冷不防地向前扑去。

  丝诺连忙将她扶起。

  “没事吧?你刚才也差点跌下去,小心一点啦!”

  黛西缓缓摇头。

  “才不是,找只是没站稳而已。”

  “那更糟。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摔一次,快回屋子里去吧。”

  “但是……”

  “如果你受伤的话,我想,皮斯一定会很难过的。”

  听到丝诺这么说,黛西这才乖乖地回房。

  之后,丝诺和月读两人将似乎还不死心寻找皮斯的黛西送回房间。

  “黛西,你该不会连昨天也没睡吧?”

  点亮黛西房间里的灯后,丝诺才发现黛西的眼睛下方有非常深的黑眼圈。

  刚才外面太昏暗,所以丝诺还没有察觉,但来到明亮的地方就可以明显看出黛西的黑眼圈。不仅如此,她的脸色也有点差。

  丝诺指着黛西的眼睛下方,黛西惊慌地捂住自己的脸。

  “你、你怎么知道……”

  “我果然没猜错。不过你干嘛要熬夜啊?你又不是会开夜车的人。”

  “那是因为……”

  黛西露出一副“糟了”的样子。

  “我又不是自己想熬夜的。”

  “不然你有什么非熬夜不可的理由吗?”

  丝诺继续追问下去,低着头的黛西这才扭扭捏捏地说道:

  “因为皮斯不在啊……”

  “啥?”

  丝诺闻言嘴张得跟个铜币一样大。

  “我是说,因为皮斯不在所以我睡不着啦。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觉过,不行吗!”

  “不,你高兴就好。”

  ……是无所谓行不行,不过老实说,这让丝诺着实吓了一跳。

  (……也就是说,他们总是一起睡吗?)

  她不知道黛西和皮斯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人类和精灵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因人而异。

  这个世界上也有把契约乐士赶进低音大提琴箱,自己一个人舒服快活地睡在床上的精灵……

  “总之,你还是赶快上床睡觉吧。”

  丝诺推着黛西的背敦促她上床。

  就算黛西平时再怎么盛气凌人,整整两天没睡的她,精力和体力也都已经到了极限。她的眼皮就像沾了浆糊一样不断微幅眨动。

  看她这样子,难怪会在屋顶上站都站不稳。

  “好啦,那我要回去啰,晚安。”

  调暗房里的灯光后,丝诺正打算离开黛西的房间时,被一个意外的声音叫住。

  “咦,你要走了哦?”

  “不然呢……我在这里反而会让你睡不着吧?”

  她又当不成皮斯的代替品:

  但没想到,黛西竟然开口挽留她。她抓着丝诺的手……

  “等、等一下。对了,你今晚不是不想回房间吗?既然如此,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在我房里睡一晚。”

  黛西拼命说服着。

  “咦?”

  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提议让丝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你留下来陪我比较好,因为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会无法平静下来……”

  “黛西。”

  “不、不想的话,我也不勉强你啦。”

  黛西难得一见的和善态度让丝诺差点轻笑出声。

  话说回来,以前普莉姆罗丝大小姐也常常用这种方式留她下来过夜。

  奇怪,她们这种千金大小姐都特别害怕夜晚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丝诺说道。

  ——就这样,丝诺在自己料想不到的情况下,在黛西房里借住了一晚。

  (不过,感觉好奇怪。)

  丝诺心里思忖着。

  如果是和普莉姆罗丝一起睡那倒也罢,但是和黛西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总让她觉得有点难为情。

  于是丝诺从她的橱柜里拿出备用的毛毡,睡卧在床铺旁的地上。

  “真亏你在那种地方还睡得着。”

  黛西不敢置信地看着丝诺毫不犹豫地睡在地上。

  “连这张床我都嫌它硬得让我背痛了。”

  “睡地板也没什么不好啊?再怎么说,也强过睡在石头上,而且也不会有马粪掉下来。”

  回想起以前自己打破瓷器时常常被路克罚在马房里睡一晚。丝诺只是随口说道,然而……

  “这、这是当然的嘛!”

  黛西却非常惊惶地回答。

  她瞪视丝诺的眼神仿佛在说“有没有搞错啊,你这个女佣人”。丝诺再次体会到自己与黛西生长环境的天壤之别。

  “算了,随便你。话说回来,皮斯有时候也会睡在地上。”

  黛西飞快地钻进被子里后说道:

  “那么,晚安了。”

  “……嗯,晚安。”

  (皮斯也真辛苦啊。)

  丝诺在心里偷偷可怜起过着如下仆般生活的皮斯。

  不过,不管是地板还是丝诺平常睡的低音大提琴箱,对丝诺而言,都一样难睡。

  (布兰卡……)

  不经意地想起布兰卡,丝诺感到心头一颤。

  今天(托怕寂寞的黛西之福)她可以不用面对布兰卡,但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不过,我……)

  丝诺紧抓着毛毡。

  ——那时所感受到的恐惧,现在仍旧揪紧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脏几乎感到一阵窒息。

  为什么她会对向布兰卡问清事情的真伪迟疑不决?

  她明明知道,唯一能打破现状的方法,就是从布兰卡口中问出真相……

  (但是,我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害怕……)

  “……皮斯,你这个大笨蛋。”

  耳边传来黛西颤抖的低语。

  (黛西?)

  黛西大概是以为没有任何声响的丝诺已经睡着了吧。她因不安而脱口说出的自言自语中,透露着  些许落寞。丝诺以尽量不刺激黛西的口吻轻声说道:

  “……呃,黛西。”

  昏暗的房间里可以看见床上的棉被大幅度地震了一下,

  “干、干嘛啦……你还没睡哦?”

  黛西偏向另一侧心虚地说道。

  “呃,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睡不太着……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你和皮斯真的是形影不离耶。”

  黛西用一副“你在讲废话吗”的口吻口答。

  “那当然,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那你们从订契约之前就在一起了吗?”

  丝诺觉得现在就去梦周公实在是太浪费了,于是又顺势问下去。

  除非种种巧合同时发生,否则她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和黛西睡在同一间房里……

  “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

  丝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样的问题。

  他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不过以前应该只是人类与精灵之间的关系。

  周遭唯一拥有契约精灵的学生,丝诺也只想得到黛西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和布兰卡的关系产生了裂痕,所以她才会想听听黛西与皮斯之间的事吧。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和皮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在我出生的更早以前……”

  黛西蓦然开口。

  “出生以前……?”

  “对。因为皮斯本来是我母亲的契约精灵。”

  (母亲的契约精灵……)

  丝诺对这意外的事实不禁瞠目结舌。

  确实有些精灵会喜欢继承相同血统的人的音乐,代代与之缔结契约。看来皮斯也是这类精灵的其中一人。皮斯还很年轻,所以应该不是从数代以前就开始侍奉贝伦休泰家的精灵吧……

  “我的母亲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

  黛西像是在探寻着朦胧的记忆般说道:

  “据说她杰出优秀、冰雪聪明,是举世无双、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我常常听大家说……她是贝伦休泰家的历代当家之中最优秀的,她被喻为传奇的神曲乐士。”

  “听大家说?”

  丝诺的身体震了一下。

  黛西的口吻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乍听之下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母亲,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这种说法就好像是……)

  “嗯。听说,我的亲生母亲在我三岁时就过世了,现在的母亲是父亲续弦再娶的继室,她和我母亲是姐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像是看穿了丝诺的心思,黛西坦然地说明。

  丝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硬生生地咽了口口水。

  “呃,那个……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反正我对我母亲的记忆几乎是零。”

  “黛西。”

  她冷哼了一声。

  “不准同情我。你不也没有父母?所以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

  “也是啦……你说的也对。”

  丝诺点点头。其实也不能说没有父母,她只是没有对双亲的任何记忆,不过这跟“没有”的意思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

  不过,还真没想到,“没有母亲”会成为她和黛西的共通点。

  丝诺一直以来都把黛西当成对普莉姆罗丝纠缠不清的麻烦千金大小姐,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她。

  也不曾想试着去了解她。但现在不一样。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以过世的母亲为努力的目标啰?”

  丝诺翻身仰望黛西。

  被喻为传说的前任贝伦休泰当家。黛西会那么敌视普莉姆罗丝,或许是因为有一名完美无缺的母亲之故吧。

  然而,裹在棉被里的黛西却一动也不动,甚至不发一语。

  “黛西?”

  丝诺再度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尴尬的气氛让丝诺屏住呼吸。接着……

  “……才不是。”

  “啥?”

  “我说,她才不是我的目标。”

  黛西忽然激动地扬声道:

  “我不是想变得像母亲一样,而是想成为一个比她更完美的人。”

  “比她更完美……?”

  “对。”

  她的口吻听起来非常苦恼,丝诺下意识地噤了声。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皮斯根本不会认同我。”

  “咦……”

  “皮斯会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母亲临终前嘱咐他的。他根本不是受到我演奏的神曲吸引才跟我在一起。”

  黛西喃喃说道。然后,她用仿佛强忍着哭泣的冲动般尖哑的声音继续说着。

  “他只是因为我母亲临终前拜托他……所以,皮斯只是在履行对我母亲的承诺而已。皮斯最喜欢像我母亲那种完美无缺的人,既有知识又有涵养,演奏神曲的能力也是无人能及……”

  她的声音像是着了火一样越发激烈高昂。

  “所以我必须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优秀,我绝对不能输给普莉姆罗丝……因为我一定要超越我母亲,不然的话……”

  黛西接着说道:

  “不然的话,皮斯就不会喜欢我更胜于我母亲了……”

  她就像要隐藏住自己般缩起身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

  黛西的真心话让丝诺感到一阵心痛。

  她知道黛西喜欢皮斯,也知道她透过超乎契约精灵与乐士的某种羁绊来传达自己的心情……

  但是,她没想到那份情感竟是如此强烈。

  (黛西也在奋斗着。)

  丝诺用手压着隐隐作痛的胸口。

  黛西会那么执着与普莉姆罗丝之间的胜负,以及极力维持一名完美无缺的千金大小姐形象,这全都是为了成为皮斯心目中的第一。

  而丝诺也有着与她相似的心情。

  ——希望能被认同。

  她不想输给他记忆中某个她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她想成为他心中的第一。

  想成为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太自以为是。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因为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是我啊——)

  “……我也是。”

  听到丝诺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黛西瞪大双眼看着她。

  “你说什么?”

  丝诺将头向后仰靠着床,迎上黛西那双颜色如太阳般的眼眸。

  “我的意思是,我也有着和你一样的想法。”

  一样的想法?“

  丝诺怅然地说道:

  “在和我缔结契约之前,布兰卡也有契约乐士,而且还是厉害到能名留在音乐史课本上的优秀乐士们……”

  布兰卡之前的契约乐士是传说中的低音大提琴手——安杰洛.格兰朵斯以及安洁莉卡.格兰朵斯。他所深爱的双胞胎乐士。

  (害我过度在意起他们两个人……)

  最近,丝诺一直不想看到布兰卡的脸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老是把那两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我也很在意布兰卡以前的契约乐士。我想超越那两个人,给布兰卡一点颜色瞧瞧。”

  她总觉得自己的情况与一心想超越“母亲”的黛西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你想超越那两个人?”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他们两个人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被超越。”

  黛西用像在看珍禽异兽的眼神,看着娓娓道出与布兰卡之间种种龃龉的丝诺。

  语毕,丝诺的眼神仿佛望向远方,然后继续说道:

  “——要超越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真的很困难呢。”

  难得会从她口中听到这种泄气话。

  “或许吧。”

  不论是安杰洛还是安洁莉卡,对丝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她当然拥有对这两个人的基本认知。

  但实际上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丝诺根本无从得知。更重要的是……

  (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要超越不在这世界上的人,比要超越还活着的人还要难上千万倍。因为过往的回忆就像抛光过的宝石,只会在岁月的淬炼下更加光彩夺目。

  黛西冷不防地问道:

  “那你想怎么做?”

  “什么?”

  “你希望自己成为布兰卡最喜欢的人吗?”

  “啥?”

  黛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让丝诺吓得跳了起来。

  “才才才才才不是哩!怎么可能!”

  丝诺结结巴巴地否定。

  “只是我最近实在搞不懂那家伙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即使你无时无刻都跟他在一起?”

  “对啊。你也知道,我对音乐根本就是个外行人。现在跟刚开始的时候比起来是好很多了没错,但是,跟你们这些从小就开始学音乐的人一比,我还差得远呢。所以我不明白,布兰卡为什么会选择我,又为什么要把我留在他的身边……”

  黛西一副一切都了然于心的看着丝诺。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了解。”

  “黛西?”

  “我也明白,光是成为比母亲更优秀的人……光是这样还不够。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皮斯更喜欢我。

  ——人类和精灵不一样,不管是寿命的长短还是价值观。所以两者之间并没有一个可以衡量彼此的基准。”

  黛西的低语让丝诺全身一僵。

  “价值观……说的也是……”

  “老实说,就算是做一件相同的事,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言语也是一样。一句话的背后蕴藏着什么样的涵义?越是去猜测就越难以相信……然后,自己只能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中越陷越深。”

  (人类和精灵不一样。)

  丝诺心里暗自反刍这句话的意思。

  黛西说的没错。纵使精灵和人类拥有相同的外貌,但在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精灵只是与人类缔结关系,幻化成与人类相仿的姿态。虽然言行举止与人类无异,但他们的本质绝对和外表所见大相迳庭。

  精灵的寿命比人类还要来得长久,所以他们能用比丝诺等人更悠长的眼光来看待世间的人事变换。

  所以,他们的价值观也与人类不同。

  不论是生存的方式还是爱情的表达方式,甚至连对是非的定义都不一样——

  “嗯唔,丝诺……”

  丝诺身旁的月读冷不防翻了个身。

  “月读……”

  丝诺打量着自己身旁不知不觉间发出匀称鼻息的小脸。

  ‘只不过是个眨眼间就死掉的杂碎!’

  倏地,艾琉德隆当时的话在丝诺脑海中苏醒过来。

  丝诺说了。

  她断然地对他说:‘不对!他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现在这种想法也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她同时也认为,像艾琉德隆一样活了悠久岁月的许多精灵或许也抱持着这种想法。

  更甚者,说不定连布兰卡心里都这么想。

  他愿意当既没有才华又没有演奏技巧可言的丝诺的契约精灵,或许是想,只要忍耐个短短数十年就可以解脱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至今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在骗她啰。

  ‘我是你的东西。’

  ‘你已经有我了。’

  ‘你眼里只要有我就够了。’

  ——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用温柔的口吻编织着这些哄她信任的话。

  他只是为了利用她。这就是精灵吗?

  (……我讨厌这样!)

  瞬间,丝诺感到一记几乎冲口而出的尖叫涌至喉头。

  这时,丝诺总算明白了。听了米那吉的话之后,心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正是由此而生的。

  好可怕。

  至今与布兰卡一起度过的时光、他对自己展现的善意,以及令人会心一笑的你来我往。

  她害怕这一切都只是布兰卡的算计……害怕这一切都是他构筑的谎言。

  (所以我不能见布兰卡……现在绝对不能见他!)

  丝诺死命闭上眼,想藉此逃离那份恐惧。

  她用毛毡蒙住自己的头,祈望黑暗将她带往深沉的梦乡。

  (别乱想了,丝诺,快睡你的觉吧!)

  床上的黛西不知在何时已发出沉稳的鼻息。

  窗外的夜色益发暗沉,仿佛墨迹般层层加重暗夜的色彩。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恼人的睡魔今晚偏偏就是不肯造访丝诺的枕畔……

  黛西的担忧成真了。到了翌日早晨,皮斯仍旧没有回来。

  (该不会是因为我在房里,所以他才不敢进来吧?)

  丝诺一边思考着,一边振奋起因夜不成眠而软弱无力的身体,和月读一起探视黛西房间四周以及窗外。然而……

  “……还是没看到皮斯。”

  “附近也没有任何精灵的气息。”

  结果,他们始终没有看见皮斯的身影。

  “为什么皮斯不回来?以前不管我们吵架吵得再凶,他都不曾像这样好几天没有回来过。”

  忍耐已经达到极限的黛西开始放声大哭。

  现在已经是一年级学生的用餐时间,但黛西却没有梳洗换装的打算,只是抱膝蜷曲在床上。

  “难道是因为我说我想和其他的精灵缔结契约吗?可是,我也是不得已的啊。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会让皮斯身陷险境的。”

  “黛西……”

  丝诺曾目击皮斯和黛西在森林中起了一场争执,看来他似乎是在那次之后下落不明的。

  他们争吵的原因,是黛西想和皮斯以外的精灵缔结契约。

  这么看来,皮斯会避不见面,或许是对屡劝不听的黛西进行无言的抗议。

  “……我、我再去找一次皮斯。”

  不知何时止住眼泪的黛西像是梦游般,恍恍惚惚踏着虚浮的步履正想离开房间。

  丝诺连忙抓住她。

  “等、等一下啦,黛西:你现在勉强自己出去找皮斯,说不定反而会跟刚好要回来的他擦身而过。”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吹长笛,皮斯都没有任何反应,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就算离我再远,他应该都能听到我的笛声啊!”

  丝诺重新面对颓丧的黛西郑重地说道:

  “你听我说,我认识一个对森林很熟悉的朋友,他叫米诺提亚……”

  丝诺心里浮现森林的主人——水牛姿态的精灵友人其身影。

  米诺提亚应该会此丝诺和黛西更了解森林的事。如果皮斯躲在森林里的话,他或许会知道皮斯的下落。

  “好吧……”

  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的黛西仍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她的神情已经安心了不少。

  然后旋即就挑起眉毛。

  “…这、这还用说吗?我可是收留了你一晚耶,你当然要做点事来报答我。”

  又回复成平常趾高气昂的样子。

  (唉,真拿她没办法。)

  丝诺也悄悄弯起嘴角。看到黛西落落寡欢的模样,连她都想抓狂了。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她再怎么呼唤,最后连祭出笛音来召唤皮斯都没有任何反应,情况的确是不  太寻常。平常时,精灵是不可能对契约乐士的召唤置之不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丝诺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她总觉得胸口有一股莫名的骚动,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感觉。

  (对了——布兰卡呢?)

  丝诺忽然想起昨天一直没有见到面的布兰卡,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不知道布兰卡现在人在何处、在做些什么,她甚止不确定布兰卡是不是还在她的房间里。

  布兰卡该不会也像皮斯一样成为失踪人口了吧?

  “对、对不起,黛西,我得先回房间一趟,准备上课要用的东西。”

  心神不宁的丝诺一心只想赶快回到自己房间确认布兰卡的行踪。

  “晚一点我们再一起去找米诺提亚,我答应你。”

  “哦,好……”

  “待会见!”

  丝诺将黛西一个人留在房间后,飞也似地冲出黛西房间所在的宿舍,仓惶赶回自己位于阁楼的房间。

  四楼之后的阶梯变得比较狭窄,丝诺两阶并作一阶冲上阁楼,慌乱地开锁后用力打开门。

  “布兰卡!”

  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里的丝诺,却在房间里看到预想不到的光景。

  “啊!”

  那个布兰卡居然大剌剌地占据着丝诺整张床,抱着低音大提琴呼呼大睡。

  丝诺当场全身虚脱地跌坐在地。

  (这个混账……)

  亏她还担心得从黛西的房间冲回来,这臭小子居然安安稳稳地睡在她床上。连那个骄纵的黛西都  担心皮斯担心到两天没合眼了!

  (蠢死了,亏我还那么担心他。)

  丝诺忿恨地瞪着布兰卡沉稳的睡脸。

  他睡觉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东西,而且不知为何手里还抱着腌酸梅的坛子,大概是想一大早起来就先吃颗腌酸梅吧。

  (连睡觉也要吃腌酸梅?这小子的脑袋到底都装些什么啊!)

  丝诺有点不悦地询问轻巧地跳上她肩膀的月读。

  “月读,你们精灵如果有喜欢吃的食物,都会像那家伙一样那么疯狂吗?”

  月读死命摇头。

  “怎么可能,别把我们跟这位大哥相提并论。一般来说,精灵不像人类一样有食欲或物欲,是这位大哥太奇怪了。”

  “是、是这样啊?”

  “大概是他对腌渍的食物有很重要的回忆吧。像他们这种活了很久的精灵,有些行为举止会变得很像人类……”

  (话说回来,布兰卡好像说过安杰洛、安洁莉卡和安塔娜莉亚都很喜欢吃腌酱菜?)

  听到月读这么说,丝诺这才想起这件事。

  仔细想想是不太寻常。身为精灵的布兰卡居然会这么执着于人类的(而且还是特定的)食物。

  不过,他应该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有其他原因吧?

  没错,比方说……

  (那是他和他们三个人共同的回忆之类的……)

  就连看起来关系很单纯的皮斯和黛西,其实在过去也发生了不少事,难道布兰卡也像他们一样有段复杂的过往吗?

  会不会是和他们的离别太痛苦,让他直到现在仍必须紧抓着回忆中的东西不放……之类的。

  一思及此,丝诺便忍不住重新看待把坛子当宝贝般紧抱着的布兰卡。

  “嗯……?”

  突然间,布兰卡眼皮下的眼球轻轻颤动。

  (啊。)

  丝诺还来不及反应,布兰卡便微微睁开眼,露出那双翡翠般的碧瞳。

  “丝诺……?”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丝诺。丝诺不禁心慌了。

  (糟、糟了。我应该要避着他的啊!)

  丝诺心急之下只顾着要确认布兰卡还在不在房里,却忘了自己现在根本没有余力面对布兰卡。

  然而,老天居然让她这么轻易就和布兰卡打了照面。

  “喂,丝诺,你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布兰卡完全没有察觉丝诺的心思,一股脑儿从床上跳起来冲到丝诺面前。

  他逼近丝诺,两人的脸近得鼻子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因为你一直不回来,害我担心得整晚都没睡!”

  刚才那个睡得跟死人一样的人是谁啊?还敢睁眼说瞎话。

  丝诺差点没被气炸。

  他在说什么鬼话?他明明就没有黑眼圈,还大摇大摆地占据她的床……

  “你刚才不是睡了吗?”

  “才、才没有。我真的一整晚没睡在等你回来。你那么晚都还不回来,我猜想你是不是和其他的学生一样去找精灵了。太过分了,你明明就已经有我了还做这种事!所以我一整晚没睡,打算一听到你演奏的神曲就去大肆破坏,把那些精灵统统赶走。可是你竟然完全没有呼唤永恒.纯白,害我也没办法去搞破坏——”

  “不准你来搞破坏!”

  丝诺激动地说道。也就是说,布兰卡一整晚不睡觉,一直在打这种专给人惹麻烦的馊主意吗……

  布兰卡猛然抬起头,大概是因为目光中饱含怨恨,他的眼神总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结果,你竟然混到早上才回来!”

  “呃……”

  “你到底跟哪个混账睡了一晚?是梅莉提亚吗?该不会是拉格吧!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梅莉提亚可是变态中的变态人妖!几百年前他还算正常,但某一天起他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就变成现在那副娘娘腔的鬼样子了。拉、拉格也是……”

  布兰卡说得都快哭了。

  “我没有和任何精灵订契约啦。”

  布兰卡问题的核心似乎偏离了正题,丝诺硬是打断他的话。

  她现在跟平常被布兰卡牵着鼻子走又有什么两样?

  应该说,他们两个永远都只有这一种对话模式,谁叫布兰卡老是用这种暧昧不清的措辞……

  丝诺蓦然惊觉。

  ——没错,和平常一样。

  (什么嘛……)

  她忽然觉得全身无力。

  (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干嘛还要蠢到去睡地板啊?)

  这时楼下正好响起了餐厅开放的钟声,丝诺忙不迭地准备出门。

  她用水壶里剩下的水洗把脸,用还湿濡的手拿起皮带把今天上课要用的数科书捆好。

  “喂,快回答我,丝诺。”

  “吵死了啦,布兰卡。我昨晚是在黛西那里过夜啦。”

  “在那个鲁莽的女人那?”

  布兰卡一脸意外。

  “对,因为皮斯好像失踪了。”

  由于昨天没吃到晚餐,她的肚子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现在丝诺一心只想赶快吃点东西。

  “我要走了,你不准跟来!”

  丝诺将用皮带捆好的课本背在背上后,飞也似地冲出房间。布兰卡见状紧追在她身后。

  “等一下,丝诺,你该不会背着我做了什么无法对我启齿的事吧!”

  “真受不了你。”

  丝诺肩膀上的月读受不了地喃喃自语“这位大哥真爱吃醋”。布兰卡脸色大变。

  “难道说……你真的做了!你听好,你的行为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偷腥’!”

  “啊——吵死人了啦!”

  “丝诺,你别走!”

  丝诺边和布兰卡拌嘴,边慌乱地跑下宿舍楼梯,冲向位于学院西北方的餐厅。

  丝诺、布兰卡和月读到达餐厅时,总算勉强赶上了用餐时间,

  “都这种时间了,他们应该都吃完饭了吧。”

  在餐厅里遍寻不着普莉姆罗丝和乔许的人影,丝诺觉得有点失望。

  两位优等生似乎早就吃完早餐了。

  之后是高年级生使用餐厅的时间。学校规定丝诺他们低年级生要最早起床,最早结束用餐时间。

  丝诺端起托盘,拿了在篮子里堆得像座小山的面包、马铃薯浓汤、鸡蛋以及醋腌豆仁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过……

  (今天餐厅好像有点吵。)

  察觉餐厅里异于平常的气氛,丝诺东张西望打量着四周。

  然后,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大、大家好像都在看我?)

  为什么?丝诺觉得餐厅里所有学生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今天又没有跟那个惹人注目的梅莉提亚在一起,而布兰卡和月读平常就跟在她身边,所以,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引人瞩目的理由何在……

  丝诺虽然有点在意,但是她实在太饿了,所以,也不再多想便撕起面包往自己嘴里猛塞。

  忽然间,有人来到她前方没人坐的位置。

  “你这女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唔?”

  丝诺抬起头。

  有几个人拨开人群,穿过瞪视着丝诺的目光来到她面前。

  那是班上专门欺负人的代表,有昨天也找她碴的贾桂琳.克劳萨、蓝迪.辛拉,以及拥戴他们的人。

  他们一大清早就摆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狠狠地瞪视着丝诺。

  “为什么只有你的精灵还在?”

  “就是说呀,我们的精灵都不见了,为什么只有你的还在!”

  贾桂琳情绪激动地说道。

  “精灵不见了?”

  丝诺拿着汤匙正要舀汤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不解地反问。

  她是知道皮斯失踪了没错,但不知道连贾桂琳他们的精灵也下落不明。

  “等,等一下,你们说精灵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听到丝诺的反问,让一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嘲讽般的冷笑。

  “哼,你还想装蒜啊?”

  本来坐在稍远处的蓝迪.辛拉插话道。丝诺瞥了他一眼。

  蓝迪.辛拉总是藏身在贾桂琳的影子下,所以丝诺也不太认识他。他是个有双如毒蛇般邪佞眼瞳、氛围与众不同的男学生。

  据说他是贾桂琳的表亲。

  “我们的契约精灵昨天晚上突然全部都不见了,这件事你多少应该知道吧?”

  贾桂琳说道:

  “还是说,你故意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我才没有……”

  丝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昨晚丝诺又没有到餐厅吃晚餐,她会知道这件事才有鬼。她昨天晚上恍恍惚惚走出森林后,就尾随黛西到宿舍屋顶了。

  (他们该不会是……)

  丝诺背上冷汗直流。

  她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所有人都怀疑她就是引起精灵失踪事件的头号犯人。

  “你们看,果然是她搞的鬼吧?”

  蓝迪故意用煽动群众的语气说道。

  “盗用米那吉的曲子来吸引精灵还嫌不够,现在连我们的精灵都要抢走。当然,她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能在考试中获得高分。”

  “对呀,一定是这样没错!”

  贾桂琳对蓝迪的话表示十二万分的赞同。

  “她打算藉由这种手段让我们无法出席模拟战斗的考试。”

  “真卑鄙!”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讨厌平民。”

  蓝迪的一席话引起以贾桂琳为首的女孩子们对丝诺群起挞伐,好像她们早就知道丝诺正是犯人一样。“

  毫无根据的指控让丝诺气得火冒三丈。

  “我才没有干那种事!”

  再怎么说,这种无凭无据的栽赃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哪来让精灵失踪的能力?再说,她也没理由这么做。

  “我哪来把精灵藏起来的能力啊!”

  丝诺竭尽全力为自己辩护。

  “那你说啊,为什么只有你的精灵没事?”

  “唔……”

  丝诺一时语塞。站在她身后的月读和布兰卡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这种情况的确很不寻常。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召唤出自己的精灵,偏偏只有丝诺的契约精灵安然无恙地眼在她身旁。

  连黛西的皮斯都下落不明了……

  “再说,从昨天开始找就觉得她很可疑了。我们因为吸引不了精灵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但她只不过盗用了米那吉的曲子就能引来那么多的精灵。”

  蓝迪不肩地说道:

  “她一定是暗中动手脚阻挠我们,不然我们怎么可能连一个精灵都吸引不了?”

  “就是说啊!”

  “对嘛!”

  (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口无遮拦的臆测让丝诺气得握紧双拳。

  但是,在丝诺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之前,另一个人影冷不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愤怒得全身颤抖的黛西站在不知何时围起的人墙中,瞪着丝诺的目光凌厉得几乎要射穿她。

  “黛西。”

  “到底是怎么样,你说啊……”

  黛西穿过围观的人自动让出来的步道,一步一步走到丝诺面前。

  “啊……”

  丝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因为黛西睨视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夹杂着些许不解。

  丝诺直觉——她在怀疑我。

  (黛西,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丝诺简直不敢相信。昨晚她什么也没做,黛西应该是最清楚的啊?

  黛西把丝诺的沉默当作是默认,她勃然变色,目光凶狠地瞪着丝诺。

  “……你无话可说,就表示,这是真的啰?”

  “不是这样的!”

  “你今天早上说要跟我一起去找皮斯也是骗我的吧,其实你早就把皮斯给……你心里一定在嘲笑我吧?看我那么心急地在找皮斯,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黛西,我……”

  然而,黛西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啪!

  ——一记清脆的声音响彻鸦雀无声的餐厅。丝诺猛然惊觉自己被黛西狠狠甩了一巴掌。

  “黛……西……”

  “还我!……现在马上把皮斯还给我!”

  她痛彻心扉地嘶吼。黛西现在的心里对她充满了恨意,所以丝诺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

  (她不相信我。)

  在脸颊上的打击化为痛楚传达到她的神经之前,她听到心里某个至今拼死维护的东西应声崩溃。

  “滚出去!”

  蓝迪扬声道:

  “这里是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和真正充满才华的人才能就读的学校,像你这种小偷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对呀,快滚吧你!”

  不一会儿,谴责丝诺的声音在餐厅此起彼落地响起。

  “快滚!”

  “你这种女佣最好赶快被赶出学校!”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无数双眼睛怒瞪着丝诺。冷若冰霜的眼神。

  每个人都认定丝诺就是罪魁祸首,恨不得她从这个地方就此消失。

  “我、我没有……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丝诺费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她猛然起身,也不管碗里的汤汁溅洒出来,硬是从人群中穿过。

  “丝诺!”

  “丝诺!喂,等一下啦!”

  ——丝诺对布兰卡的呼唤置若罔闻,一心只想赶快逃离那个地方。

  丝诺逃命似地冲出餐厅后,便像是要躲避所有人似地来到了森林。

  然后,丝诺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游走,连自己走到哪里都搞不清楚了。但只要一想到现在同学之间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她就提不起丝毫返回学校的气力。

  (结果,竟然跷了早上的课……)

  仰望了一眼高悬天顶的太阳,丝诺叹了一口气。

  至今不管被人家说什么闲言闲语还是受到任何委屈,她还是会咬着牙去上课。然而现在的她实在是太丢脸了。

  不过,更丢脸的是,连黛西都怀疑她。

  (没想到连黛西都不相信我。)

  当然,她从来没有期待过黛西会庇护她。

  不过,经过昨晚的事,她以为自己与黛西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了一些。

  结果,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吗……

  丝诺一边想一边走着,蓦地睁开眼。

  “奇怪,这里是……”

  她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片有点奇形怪状的湖泊因为位于凹洞的底部,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积了水的巨钵……在湖中,则有座古代凉亭造型的音乐堂兀立其中。

  而在湖对岸的扇形广场上凿设了数十段的石阶,如此一来,坐在石阶的观众就可以欣赏在那座浮岛音乐堂演奏的音乐。

  简单来说,这就是古舞台的遗迹。

  (这里果然是米那吉带我来过的那片湖泊。)

  丝诺拨开草丛想再更靠近湖岸一些。

  这时……

  “喂,丝诺!”

  远方传来布兰卡叫唤她的声音。丝诺朝声音的来源望看,看见布兰卡自稍远的森林里呼喊着。

  “布兰卡……”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你为什么还要乱跑?害我大费周章地到处找你。”

  似乎真的花了不少力气找她,布兰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丝诺面前。

  “抱歉,布兰卡,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

  不知为何,布兰卡的脸上露出凌厉的表情。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

  丝诺只是随口问问,然而布兰卡的反应却非常激烈。他似乎是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而绷着一张脸,然后把脸别向一旁。

  “不,没什么……”

  “有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里?”

  布兰卡瞬间露出迟疑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日蚀就快发生了……所以你还是赶快回房间去比较好。”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

  “……那种事你用不着知道。总之,你不要随便来这里就是了。”

  布兰卡的回答听起来太过敷衍,使得丝诺从昨晚就对他产生的不信任感又在此刻急速涌现。冷淡的反应、心虚的表情,还有莫名疏远她的态度.这一定都是因为——他有事想瞒着她。

  “……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丝诺“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

  “喂,丝诺……”

  “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丝诺用锐利的目光睨视着布兰卡。

  布兰卡避开丝诺的目光。

  “没有啊……”

  “那你就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啊!”

  布兰卡迟疑地看向丝诺。他的眼眸不复以往澄澈,反而染上了一层犹豫和困惑的色彩。

  “你要是没有对我隐瞒任何亏心事的话,就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么一来,我也能全盘信任你。”

  “丝诺……”

  布兰卡缓缓地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但从他唇畔溢出的依旧是极力隐瞒的言语。

  “不,我不能说。总之,你不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就是了。”

  丝诺愤恨地咬紧牙关。

  (为什么你要隐瞒到这种地步?)

  他口口声声说她有危险,那么告诉她身处险境的理由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布兰卡却坚决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仿佛她来这里会对他造成什么妨碍似的……

  (布兰卡,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为什么要隐瞒我!)

  对布兰卡的愤怒加上今早莫须有的指控,使得丝诺的思考回路开始逐渐混乱。

  不光是这件事。

  ——布兰卡和她缔结契约的理由,以及将她带来精灵岛真正的意图。还有,她其实是异世界人的事。布兰卡明明知道,却从来不告诉她。

  (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我吗?如果我不问,你打算隐瞒我一辈子吗?你还敢要我无条件信任你!)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丝诺的怒气面临爆发边缘。

  “我对你太失望了。”

  “丝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人了,布兰卡……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最重要的事,你从来都不会对我说。”

  布兰卡疑惑地皱起眉头。

  “丝诺,你在说什么……”

  “你太自私了,布兰卡。你要我相信你,可是你却一点也不信任我,也不设法让我相信你,只想用一句‘很危险’来打发我,不仅隐瞒所有的事情,还要对我继续撒谎下去……”

  “撒谎?等等,丝诺,你听我说……”

  “我不听!”

  布兰卡一头雾水凝视着丝诺的脸。

  他疑惑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是现在的丝诺已经无法相信他了。

  “欺骗我真的这么好玩吗?”

  “丝诺……”

  “我早就知道你在隐瞒我什么了。你明明知道我的过去,却什么也不告诉我……”

  听到她的话后,布兰卡的肩膀剧烈地震了一下。他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才没有隐瞒你什么……”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既然你不敢说,那我来帮你说。”

  布兰卡的表情逐渐冻结。他后退一步恨不得早一刻逃离这里。

  然而丝诺却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随即接着说。

  “我知道我的过去,还有你不顾我的意愿就把我带来这个世界的事。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里也有在学习音乐:所以我才会知道那么多这个世界里没有的曲子,弹奏乐器也能很快上手。

  但是你却为了莫名其妙的‘巫女姬’,拆散了我和我的亲生父母,硬是把我带来这个世界!”

  布兰卡瞪大双目。他翡翠色的眼瞳仿佛像货真价实的宝石般冻结。

  看到他的神情,丝诺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

  米那吉果然没有骗她。布兰卡就是夺去她所拥有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那家伙告诉你的吗?”

  布兰卡声音微微地颤抖着。那是责难米那吉的语调。

  “是他告诉你的吧?他对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丝诺!”

  丝诺心想,布兰卡不准她接近米那吉,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

  布兰卡一定是在害怕:害怕一旦她和米那吉有所接触,就会恢复记忆。

  ——害怕她从米那吉那里听到所有的真相。

  丝诺猛然抬起头,直视他那双藏在银色睫毛下的明眸。然后毅然决然地开口。

  “他说的果然是真的。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你却为了利用我,不断地欺骗我……”

  丝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沉痛的打击让丝诺嘶哑了声音。

  “不是!”

  布兰卡极力否定。

  “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啊!”

  “我……”

  布兰卡深长地吐了一口气,缓缓用一只手遮住半边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忍受着某种痛楚。

  “我没有欺骗你,也无意欺骗你。只是,把你带来这个世界的人是我——这是事实。”

  “那你果然是为了要让我当上什么巫女姬的候补啰?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把我……”

  “我!”

  布兰卡拼命摇头。

  “我才不是为了那个,把你带来这个世界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

  布兰卡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既然你不肯说,总有你不想说的什么理由?但这可是跟我切身相关的事啊!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我不是想责备你,只是想相信你啊!”

  “丝诺!”

  布兰卡责难般的呐喊打断了丝诺的话。

  “……!”

  丝诺的心脏惊跳了一拍。

  他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人冷冷推开、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的小孩。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布兰卡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布兰卡已经伤透了她的心,她再也不能留在布兰卡身边了。

  丝诺愤怒得将指尖握得泛白。

  “好,我知道了。”

  “丝诺……”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你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我演奏的神曲。你老是拿我跟之前的乐士比较,因为你不是心甘情愿跟我缔结契约的。你只是为了利用我,所以不得已才这么做。因为只有透过和我缔结契约,才能把我带来这个世界……”

  丝诺的话让布兰卡感到一阵错愕,表情陡然僵硬。

  “笨蛋,你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

  “住口,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丝诺下意识地捂住双耳。

  “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也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我再也无法相信你了。”

  布兰卡全身颤抖,向后退了几步。他心急如焚,拼命想说服丝诺。

  “丝诺,你先冷静下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因为我已经和你缔结契约——”

  “那我毁约总行了吧!”

  丝诺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冲口说出这种话,然而,情绪激动的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一再对布兰卡吼出无可挽回的语句。

  布兰卡仿佛连眨眼也忘了一样瞪大双目。

  “住、住口,丝诺!别再说了!”

  “吵死了!我——”

  “不准说!你一说出来,我和你的契约真的会被解除。这么一来,我就再也无法保护你了……”

  “我才不需要你来保护!”

  丝诺转过身,恨不得马上离开布兰卡的面前。然而,布兰卡却说什么也不愿放丝诺走,死命抓着

  她的手。

  (唔!)

  对布兰卡的厌恶感瞬间盖过所有的情绪。丝诺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吼,挥开布兰卡的手。

  “讨厌,放开我!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我要和你解除契约!”

  话一冲出口的瞬间,丝诺受到一股仿佛心跳也要为之停止般的冲击。

  世界悄然无声。

  也没有任何振动。

  如果要用言语比喻的话。

  ……就像空气被撕裂为两半、发出悲鸣的感觉。

  (怎么回事……?刚才那种感觉是……)

  丝诺回过神来,发现布兰卡抓着她的指尖逐渐冰冷,她不安地抬头看着布兰卡。

  “丝诺……”

  布兰卡声音嘶哑地低喃丝诺的名字。他茫然地望着丝诺以及从她身上抽离的指尖。然后……

  “你把我……”

  (什么……)

  布兰卡就像融化在阳光下的寒冰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兰卡……?”

  丝诺呼唤着他的名宇。

  但她始终找不着布兰卡的身影,只有徐徐凉风在湖面吹起一阵涟漪。

  “啊……”

  “丝、丝诺……”

  她肩膀上的月读全身颤抖着,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看着丝诺。

  不一会,连月读也离开她的身边,转眼间便自她眼前消失。他最后望着她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似地充满恐惧……

  “怎么了,月读?”

  这时,丝诺总算明白。

  ——她真的和布兰卡解除契约了。

  (——这样也好。)

  丝诺一边走着,一边拼命说服自己。她一点也不后悔。所以,这样就好了。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她根本无法为布兰卡演奏神曲。或者应该说,就算她演奏了,她的心情也无法传达予布兰卡。

  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没有做错。

  ……然而,她却不断打寒颤。

  丝诺双手抱住上臂,想要压抑不停颤抖的身体。

  太奇怪了。她干嘛一直发抖,好像大受打击一样!

  丝诺步履蹒跚地走到湖畔,无力地跌坐在岸边。她的眼前就是映照太阳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片湖水前一天才映射出她的故乡、她的父母……

  ‘——我们朝同一道彩虹前进。’

  “月之河……”

  想起湖面上架起金色悬桥的那个夜晚,丝诺将手伸人湖中。

  如果她就这样去了湖水的另一端。穿过通往她生长故乡的异界之门。

  ——那个世界会有人在等她吗?

  (会有真正需要我的人在等我吗……)

  倏地,她的背后沙沙作响,有人拨开枝叶朝她走来。

  “咦?”

  丝诺惊讶地回头,看见一名一脸诧异的男学生。

  “丝诺……”

  ——他的面容,丝诺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头发褐色中带点米黄色,气质温文柔和。是米那吉.克罗多。

  “咦、是你……米那吉?”

  他缓步走到丝诺身旁,看到丝诺的眼神莞尔一笑。

  “果然是你。我来找赛莲希亚,结果在这里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吗?丝诺这时才发现,从她逃出来到现在,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丝诺,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接着,他抬起手,自然地碰触着丝诺的脸颊。

  “是不是布兰卡对你说了什么?”

  “不……”

  米那吉似乎不相信丝诺的否认。他不悦地朝森林的方向望去。

  “果然没错……你还是早点忘了那种人吧,丝诺。我和那个自私自利的精灵不一样,一定会保护你的。”

  “咦……”

  他一把拉过丝诺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突如其来的体温让丝诺喘不过气来。体贴的心思、人类体温的暖意逐渐温暖了她变得冰冷的身体……

  “丝诺,我们一起回去吧。回我们的故乡,回那个可以真正让我们得到幸福的地方。”

  “米那吉。”

  “我已经准备就绪了。只是,我很犹豫是否该带你一起走。”

  他对一脸惊讶的丝诺说道。

  “就算现在我邀你和我一起回去,你也不会答应吧?囚为你似乎还相信着布兰卡……”

  “我、我跟那家伙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丝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说出这句话。

  她垂下头,把脸藏在米那吉的肩膀下。

  “丝诺……?”

  “我和他……已经解除契约了。”

  “怎么会……这是真的吗?”

  米那吉的脸上漾起了无比开怀的笑容。

  “这么说,你决定和我一起回去原来的世界了吗?”

  “嗯,对。”

  丝诺点点头。然后,米那吉像是要让丝诺安心一样对她颔首。

  “太好了,这就对了。你这么做是正确的,丝诺。”

  他的口吻充满肯定。

  “继续留在这里,你只会无端成为这个世界的牺牲品,被那些精灵用来作为支撑这个世界的人柱。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必要为了这个世界丧命。”

  “米那吉……”

  丝诺缓缓地抬头看他。

  这时,他正好背对着太阳光,所以丝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是,透过米那吉的声音和动作,她明白了。他说这些话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米那吉执起丝诺的手,语气略带兴奋地说。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其实我现在正好要去和赛莲希亚商量这件事,当然是为了寻找回去的方法。丝诺,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

  丝诺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也移步前往古舞台遗迹的方向。那座遗迹似乎非常古老,连接音乐堂所在的浮岛石栈桥已处处颓圮,沉入湖水中。

  赛莲西亚似乎经常出现在那里。

  米纳吉说,只有像赛莲西亚那种力量强大的精灵才能到达通往异世界的门。

  “其实,根据我的多番调查,只有这里才有通往异世界的门。所以我才会拒绝多方邀约,说什么也要进来这间学院就读。”

  丝诺有点疑惑地问道。

  “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也有朋友吧?所以,你没有必要这么急着回去不是吗?”

  米那吉和身分卑微的丝诺不同,他在这个世界是名闻遐迩的音乐家。只要他留在这个世界,名利双收是迟早的事吧?

  “还是说,那个世界有你想见的人……”

  他否定的速度快得令人惊讶。

  “我本来就是孤儿。你知道毒瘾宝宝吗?”

  “不……”

  “我母亲是吸毒犯,她把我丢在孤儿院收留用的箱子里。所以我没有亲人。”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仰望了天空一眼。

  这时,他的嘴角似乎浮现一抹苦笑。接着继续说道。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几乎不怀念那个世界。我在那个世界没有任何朋友,只有音乐是我生命的一切。就像你说的,我在这个世界能过着优渥的生活,而且也拥有不凡的地位和名望。”

  他一边走,一边略微粗暴地踢了脚边的石子一脚。

  “我生长在科隆{注1:德国西部的城市}修道院附属的孤儿院。大家每天唱的圣歌就是我们的摇篮曲。我拼了命想脱离那种贫困的生活和物质匮乏的环境。为了得到奖学金,我不断参加音乐比赛……然后,我在比赛中遇见了你。”

  米那吉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丝诺。然后过了半晌,他再次牵起丝诺的手继续漫步。

  “因为你消失了,所以我赢得了两场比赛,得到进入音乐学院就读的许可。而我被带到这个世界,也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我第一次如此诅咒自己的不幸。我好不容易就要出人头地了。不过,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我也用尽了种种手段。我本来就是孤儿,所以当然知道像我这样的孤儿该怎么做才能活出光明。再说,这个世界有神曲这种东西。我再次充满了希望,一心更只想着绝对不要再回去原来的世界……”

  “米那吉……”

  他摇了摇头,说了声“不过”。

  “不过啊,我知道这种事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什么意思?”

  他轻笑了一声,耸耸肩。

  “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作曲家。

  ——我的确渴望出人头地。不过,我希望自己的实力能受到世人的肯定,获得真正的成功。现在我得到再多赞美都不是真的,因为世人赞美的对象根本不是我。我不断演奏另一个世界的曲子自是有我的用意,然而,那些曲子并不是我的东西,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过,这个世界渴望着神曲。再这么下去,我根本无法当真正的自己。虚假的我只能永远弹奏虚假的神曲。”

  他低声道“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无尽的痛苦”。

  “虚假……”

  不明白米那吉所说的话,丝诺重覆说了这两个字。

  米那吉停顿了一下,最后继续对丝诺说道。

  “没错。对我来说,这是个虚假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的人的眼中,我们是异端的存在。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我们,所以我们永远无法得到  真正的幸福。

  ……你应该也明白吧,丝诺。你明明没有错,却没有人愿意肯定你,也没有人会信任你!”

  丝诺全身震了一下。

  米那吉的目光仿佛一把利刃,刀刃的尖端无情地刺入丝诺故意忽视的内心暗处。

  (唔……)

  丝诺痛苦得有股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就像米那吉所说的,她被欺负的原因,往往源自于她是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孤儿。

  只因为她身世不明,所以老是被当成偷东西的犯人。一旦发生什么事,矛头绝对第一个指向她……

  这些莫须有的指控早巳成了她的家常便饭。

  “但是,大小姐和乔许他们并没有……”

  “那是因为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两个人接受我们的存在。不过,这个世界不会接受我们,永远不会。我们的叹息只会永远被人忽视。”

  米那吉露出无比温柔的表情凝视着丝诺。

  “白雪。”

  然后,他唤了一声只有他知道的——丝诺的另一个名字。

  “我们应该回去我们的世界。如此一来,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你的父母会非常疼爱你,而你的记忆也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米那吉……”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对了。如此一来,你这次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他的一字一句都宛如甜美的蜜糖。米那吉诱惑般的热切目光紧瞅着丝诺的眼神。

  (他说的没错。我还是回去吧,反正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丝诺恍惚地思忖着。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毕竟这里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米那吉说的没错。只要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她绝对会过得比现在还要幸福……

  “……我想回去。”

  丝诺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如果真的有我能回去的地方,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的容身之处……”

  米那吉满意地看着丝诺的反应。

  “当然有——但绝对不是在这个世界。”

  米那吉的笑法变得跟刚才有点不太一样。

  “……米那吉?”

  “来,过来这里。”

  他向丝诺投射出锐利如冰锋般的目光,然后往音乐堂的方向移动。

  接着,他向泛起微小波澜的湖面叫喊。

  “赛莲希亚!”

  水面溅起一个“噗通”的水声,空无一物的湖面开始闪闪发光。接着,米那吉的契约精灵——人鱼姿态的赛莲希亚从水面露出脸来。

  米那吉唐突的行动让丝诺感到相当不解。

  “米那吉……?”

  他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然后缓缓指向水面上的一点。

  那是兀自浮在湖面上的古音乐堂。

  从丝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来看,古音乐章位于泰半沉没的栈桥正前方。

  太阳就是在那一端。

  现在的太阳看起来比平常略白……

  “太阳马上就要爬升到这个位置了。”

  米那吉说道。

  “那时,日蚀就会开始。”

  (日蚀?)

  没想到是今天,丝诺瞪大了双眼。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从宿舍前往餐厅的途中看到布告栏上舍监的公告,要大家在日蚀这天上完课后立即返回宿舍。

  “那我们应该尽快回去宿舍比较好吧?我记得公告上有说……”

  “回去?别开玩笑了。”

  米那吉的语气让丝诺感到一股恐惧。

  她感到一阵心神不宁。

  ……这里好像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丝诺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因为通往我们故乡的门,只有在日蚀发生的时候才会开启啊,白雪。等一下月亮就会和太阳重合,这个世界会暂时被封锁在黑暗之中。之后,当月亮从太阳前方经过的那一瞬间会透露出微弱的光芒,而那反射光芒的湖面就会架起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悬桥。一条映射在水中、细长的光之路……”

  “悬桥?”

  丝诺忽然想起月读诞生之时,在湖面上看到通往月亮、宛如悬桥般的光束。

  日蚀发生时产生的微弱光芒会映照在湖面上。

  那就是通往异世界的路……

  以这片湖为舞台,现在那扇门就要被开启了——米那吉如此说道。

  “好了,时间到了。无聊的闲话就到此为止。”

  米那吉步上沉在水中的栈桥,没多久便到达了音乐堂,他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箱子抱在胸前。

  丝诺心想,那应该是手风琴吧。而且样式看起来非常老旧。风箱已经被用得很破旧,决定音阶的按钮表面也有所磨损。

  “你应该不加道吧?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所使用的乐器。不过,我马上就要换一个新的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呆立的丝诺。

  “米那吉,你……”

  “没错。接下来,你就要在我竭力的演奏中,通过那座桥回去原来的世界。

  ——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是什么意思?那你……”

  “很遗憾,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了。”

  然后,丝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湖面倏地开始闪闪发光。湖水仿佛变成一座血池,绽放出殷红的光芒……

  “什么……”

  米那吉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丝诺露出一抹微笑。他轻巧、温柔地拉起手风琴的风箱。

  “永别了,白雪.远野。”

  他笑了。

  “——因为,要回去那个世界的,只有你一个人。”

  那天,早上的课程结束后,普莉姆罗丝抱着小提琴箱,一个人走在精灵森林里。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本来想和丝诺一起边喝茶边享用的轻食。

  最近她老是和丝诺擦身而过。

  她好久没和丝诺一起喝茶聊天了,没想到丝诺今天很难得跷了课,所以她还是没能见着丝诺。

  而且,她还在班上听到了不太好的传闻。

  也就是“丝诺把别人的契约精灵藏起来”的流言蜚语……

  (丝诺好可怜。居然被那种莫须有的指控中伤。)

  普莉姆罗丝听得怒火中烧。

  她不懂为什么贾桂琳.克劳萨和蓝迪.辛拉自从入学以来,就一直将丝诺视为眼中钉。

  难道是因为她那一介平民而且还是一名女佣,这种与大家不同的出身,让她成为大家恶整的对象

  吗?但是,如果她为丝诺说话,丝诺反而会对她感到过意不去,所以她只好静观其变。

  “好难拿捏哦……”

  普莉姆罗丝叹了一口气。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掌控,真的好难。太远了不行,太近又会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不过,对普莉姆罗丝来说,她倒是不反对和丝诺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

  (话说回来,除了我不在家的那段时间外,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和丝诺说话。)

  普莉姆罗丝也察觉到丝诺最近的样子不太对劲。

  丝诺最近时而焦躁、时而消沉,却又故意装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每次看到丝诺这个样子,普莉姆罗丝都很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她又丝毫没有表现出想找个人依靠的样子,所以普莉姆罗丝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

  普莉姆罗丝知道体贴的丝诺只是不想让她操心,但她还是难免对此感到相当落寞。

  (我知道要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事是一件很难的事。)

  别说是丝诺了,就连普莉姆罗丝也有无法告诉丝诺的秘密。

  一个是自从入学以来就一直烦恼的乐器的事。她一直无法决定要专攻小提琴还是钢琴。

  ——另一件是非常诡异的事。那是个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秘密……

  (那些朦胧的黑影。)

  其实普莉姆罗丝看得见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她小时候身体孱弱、夜晚不敢一个人独处的原因吧。

  丝诺大概不知道,她的父亲——格兰纳多公爵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会特别准许丝诺陪伴在她身边。

  虽说她现在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但这件事,她还是不敢对丝诺说。

  不知道为什么,与其说怕被人觉得恶心或害怕,倒不如说普莉姆罗丝总有一种绝对不能说出来的感觉。但是……

  (好想找个人说出来。)

  普莉姆罗丝总是想着,干脆索性说出来算了。

  说出她听见那些如耳鸣般怨恨的声音的事。那些仿佛是无法升天的魂魄在向她求救的声音、像是幽魂般的异类!

  沙沙。她拨开枝叶,来到了个明亮的地方。

  “这里是……”

  普莉姆罗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她一直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离教室所在的校舍那么远。

  她抬头仰望眼前的老旧建筑。

  这座石造的建筑物好像是一座古老的教堂。虽说它是“建筑物”,但墙壁裂痕斑斑、藤蔓丛生,处处腐朽倾圮。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建筑物……)

  好奇心完全被挑起的普莉姆罗丝悄悄地步入建筑物里。

  这栋建筑似乎长久以来历经风雨摧残,入口的门门早已生锈毁坏。普莉姆罗丝轻轻一碰便打开了。她屏气用力推开几乎有一个人厚的沉重门扉。不一会儿,厚重的门发出一声“叽”的声响。

  普莉姆罗丝,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兴致勃勃。

  视野变得开阔了起来。里面比她想象中还要来得明亮。

  “这是……”

  普莉姆罗丝抬起头来,首先跃入她眼帘的,是一架腐朽的巨大管风琴。

  黄铜制的音管(而且有好几百根)被拦腰折断,根本就无法再弹奏了。不过,这么巨大的管风琴实在难得一见。

  更重要的,它可以弹奏出的音阶一定相当惊人。那架管风琴大得几乎要填满教堂深处的整面墙壁。

  普莉姆罗丝总有一种,自己是受到那架管风琴的吸引才走进这座遗迹的感觉。

  好想碰它。

  轻轻碰一下也好。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碰它。

  好想用那架管风琴演奏神曲。

  然后忘我地沉醉在那架管风琴纺织出的音符中……

  “啊啊……”

  普莉姆罗丝仿佛被管风琴吸引了一样朝它走近。

  倏地,一个声音毫无预警地响起。

  “我劝你还是不要太靠近它比较好哦。”

  一个轻柔却震慑人的声音将普莉姆罗丝拉回现实。

  “是谁……?”

  普莉姆罗丝回过头,两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他们是忽然出现的,还是本来就在这个地方。

  其中一人全身裹着黑衣,浅墨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后方扎成一束。有着小麦色的肌肤和精悍的躯干,漆黑的眼眸让人有如眺望深不可测的井底、闪着氛围独特的光芒。与其说是一个男人,不如说他更像是一头驰骋荒野的野兽。

  另一个人则和黑衣男子呈现完全相反的气质。不论是淡紫色的长发还是手臂和衣服上,都装饰着过多的金属饰品。

  (是精灵。)

  普莉姆罗丝直觉他们是精灵。

  而且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化为人形,他们的力量绝对非同小可。

  黑衣男子开口说道:

  “你很在意那个吗?”

  “……嗯,有一点。”

  “哦?不过啊,你还是不要太接近比较好喔。不只是那架管风琴,还是这座教堂。对不对,拉格?”

  被称为“拉格”的黑衣男子瞥了普莉姆罗丝一眼后,便举步打算离开这座教堂。

  淡紫色头发的男子对她招了招手。普莉姆罗丝觉得他是要她跟过去,于是便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

  “请问……”

  走出教堂后,普莉姆罗丝对着两人的背影开口。她很好奇他们为什么叫她不要靠近这里,同时也对他们的存在感到兴趣。

  “什么事?”

  “你们是因为日蚀而回来这里的精灵吗?因为你们好像很熟悉这里的事……”

  普莉姆罗丝见两人沉默不语,于是先自我介绍。

  “我叫普莉姆罗丝.格兰纳多。请问你们的名字是?”

  “我是梅莉提亚。”

  “……拉格。”

  黑衣精灵耸耸肩后说道。一瞬间,他的嘴角似乎绽放了轻微的笑意。但那绝不是冷讽或嘲笑,而是带了点腼腆的笑容。

  “你们是精灵对不对?”

  “宾果。”

  名为“梅莉提亚”的精灵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对她点头。

  “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去年也没回来。这边这个黑色的家伙更夸张,他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好好跟人类说话了呢。”

  黑衣精灵没有表示意见,只是再次耸了耸肩膀。

  “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他们鲜少回来这座精灵岛吗?

  普莉姆罗丝在心里思考着,他是不是讨厌人类?基本上,精灵可以说是人类的好朋友,但据说有些精灵非常憎恶人类。

  梅莉提亚沉吟了一声,用修长的手指抚着下颚。

  “嗯,不过,偶尔回到故乡感觉也挺不错的,以后还是常回来看看吧。拉格,你明年打算回来吗?”

  “不知道。回得来就回来,回不来就算了。”

  “你还是一样不合群耶。还是说你被拜托去帮忙打理姐姐的民宿?”

  普莉姆罗丝瞪大了双目。

  “请问,你在经营民宿吗?”

  “……经营的是主人。”

  普莉姆罗丝没有继续深问,只是嫣然一笑。

  基本上,她不会特地追根究底去打探不熟稔的人的过去。

  从以前她就对旁人不太感兴趣。

  直到遇见了丝诺……

  普莉姆罗丝想起手上的布包,将它打了开来,从里面拿出来今天早上请餐厅的的人帮她做的三明治。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吃吃看?我本来想和丝诺一起吃,所以多做了一些。”

  她找到一片树荫坐下。

  “可以吗?”

  “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梅莉提亚拿起一块三明治,好奇地偏着头。

  好奇地偏着头。

  “这是什么?”

  普莉姆罗丝向他们说明这是一种可以方便食用的料理。梅莉提亚起初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哎呀,还真好吃。”

  接着脸上便洋溢了笑容。

  “偶尔学人类吃些东西也不错嘛,对不对,拉格?”

  “……不要边吃边说话,梅莉提亚,都掉出来了。”

  “因为我们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嘛。”

  梅莉提亚频频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几乎没有看过精灵进食的样子。”

  “没错,因为精灵本来就不用吃东西。不过,最近好像很流行模仿人类的行为,尤其是一些活了很久的精灵……”

  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拉格蓦然抬头望向教堂。

  “很久以前,那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大战.”

  普莉姆罗丝也转头看向教堂。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主谋死了,但是并没有彻底死亡……”

  (啊……)

  普莉姆罗丝觉得跟一开始比起来,拉格的话变多,表情也变得比较丰富了。因为他一身黑衣,所以普莉姆罗丝以为他的个性很冷淡。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

  普莉姆罗丝微微地侧着头。

  “没有彻底死亡?”

  “对.他的肉体虽然毁灭了,但是有人继承了他的意志,所以才说他没有彻底死亡。这里会倾圮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任何人来修缮,自是有其理由。所以才叫你不要接近这里。”

  梅莉提亚兴致勃勃地看着普莉姆罗丝。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这里?看你带着小提琴箱,难道是要来练习吗?”

  “不,我不是要来练习,而是要和朋友吃午饭。不过,我今天没有遇到她。”

  像是想要消除变得略微沉重的气氛,普莉姆罗丝拍了一下手。

  她轻轻打开小提琴箱,从里面拿出乐器。

  “不过,吃完饭后打算练习一下。因为我在寻求协助我通过考试的精灵。所以,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愿意听听看吗?”

  “听听看……你是说想请我们听你的演奏吗?”

  “是的。毕竟能和你们相逢也是一种缘分。”

  梅莉提亚看向拉格。

  “她都这么说了。拉格,怎么办?”

  “就听吧。”

  拉格意味深长地微笑道。

  “那么,我们就洗耳恭听啰.再说,我们也吃了你的午餐。”

  普莉姆罗丝嫣然一笑。

  “谢谢。我马上准备。”

  她从看起来经常被使用的小提琴箱中拿出自己的乐器。仿佛红色糖果般殷红光亮的小提琴,是她的老家——格兰纳多公爵家代代相传的乐器。

  “你拥有很稀奇的东西呢!”

  梅莉提亚瞪大双眼。

  “你是说这把小提琴吗?”

  “对呀。我认识那把琴很久以前的主人。‘火焰之德肯特吉’传说它是艾康巴德家的乐士用自己的灵魂作为交换而制作出来的乐器。”

  “艾康巴德……”

  普莉姆罗丝忽然想起,现任学院长密斯特拉鲁的姓就是艾康巴德。艾康巴德家是克兰德姆五圣家的乐圣世家之一,以乐器师人才辈出名闻天下。

  “那么,请多多指教。”

  将小提琴放在膝上调好音后,普莉姆罗丝用纤细的下颚抵在褐黄色的小提琴上,拉起琴弓。

  (或许用这次演奏的好坏来决定要专攻小提琴还是钢琴也不错。)

  普莉姆罗丝一边灵巧地在琴弦上拉动琴弓,一边思忖着。

  她喜欢小提琴的音色。

  特别是琴音很像人类的声音这一点。

  所以,她应该就这把历史悠久的“火焰之德肯特吉”继续钻研小提琴才对。

  然而。

  (为什么我会这么执着于钢琴这一类的键盘乐器呢?)

  丝绢般柔顺的旋律响彻静谧的森林。

  不久,普莉姆罗丝也开始沉醉在一波波席卷而来的快感之中。

  “什么……?”

  但是,两名鉴赏者却露出不敢置信的脸色。

  突然,一缕冷风吹起。这是一阵让人感到厌恶、阴湿的冷风。

  “这个声音……为什么……”

  普莉姆罗丝没有留意到两人的狼狈,演奏的旋律越益激昂。

  “唔 ……”

  “这是……”

  下一秒,她的身旁聚集了成千上百的精灵。

  但他们直觉那不是精灵,而是某种异于精灵的存在。每一个精灵都形体混沌,眼瞳阴暗混浊。

  那是异形的存在。

  “这是……怎么会……”

  梅莉提亚惊愕地侧过身。

  “梅莉提亚,我们先撤退。”

  “但是,拉格!”

  “我知道。这女孩不是普通人!”

  两人迅速从普莉姆罗丝身旁跃开。

  不过,普莉姆罗丝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反应,兀自沉浸在自己用音乐纺织出的世界中……

  此时,两人眼前忽然蹦出一个精灵。

  “大、大事不妙了!两位大哥,求求你们,快来救人啊!”

  那是一个穿着和服,娇小得可以让人放在肩上的精灵。梅莉提亚喃喃道。

  “你不是小丝诺的……我记得你好像叫月读还是什么来着。”

  “对、对啦!”

  慌得六神无主的精灵皱着一张脸,死命抓住梅莉提亚。

  “丝诺、丝诺有危险了。她被米那吉那个可疑的混蛋给骗了。现在湖边聚集了上百个精灵在听一些会让人发疯的神曲。这全都是那家伙搞的鬼!”

  面对不断喊着“快去救人”的月读,两人困惑地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就像察觉到危险的野兽,对月读点了一下头,转眼间便从普莉姆罗丝眼前消失。

  两人离开普莉姆罗丝身旁没多久,普莉姆罗丝终于抬起头来。

  ‘——为我而奏吧,炎帝之女啊。’

  倏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一样,非常地不可思议。

  (啊啊,这个声音……)

  普莉姆罗丝不疑有他,全心沉醉在那个声音之中。

  ——她所听到的不再只是男人的声音。

  那种仿佛在痛苦呻吟着、悲叹着的,是那些无法升天的哀鸣。

  那些声音像是要和普莉姆罗丝的声音产生共鸣一样,变得越发激动、强烈……

  (啊啊,我现在全身被填满了……)

  普莉姆罗斯也知道。现在她所听到的,毫无疑问是痛苦的悲鸣声。

  也知道,此刻把身体与那些无法升天的灵魂的声音融合,是她最美丽、也是最能自在地沉浸在音乐中的时候——

  一曲奏毕,普莉姆罗丝停下拉弓的手,仰望森林的上空。

  她看见交织的枝叶上方的天空,灼白的太阳开始缺损。

  “接下来,日蚀之宴就要开始了……”

  普莉姆罗丝嘴角翘成一弯新月,艳丽绝伦地笑了。

  “——总算要开始了。”

  “因为要打开通往异世界的门,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啊,丝诺。”

  米那吉仿佛在教导懵懂无知的小孩般说道。

  丝诺一步一步后退,想要从笑着俯视水面的米那吉身边逃开。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她所认识的米那吉,连同他身旁的气氛似乎在此时陡然变了。

  不,或许应该说,他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比较恰当。

  如果要用言语来比喻的话,他那温柔得让人如置身棉絮般的笑容,变成了一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墙。那双善体人意的眼神化为冰冷刺骨的尖针……

  “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我已经捕获到了。”

  “捕获到了……?”

  “没错,就是大家的契约精灵。他们将成为那股力量的原料。”

  “什……”

  丝诺完全不明白米那吉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真是愚蠢啊。由于这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耶。”

  米那吉低沉地笑了一声。

  “我是说,抢走大家契约精灵的犯人就是我。”

  “抢走……你哪来那种能力……”

  “老实说,在这片湖泊很深很深的底部有一个叫做‘灵魂炼狱’的地方。那个特殊的空间可以夺取精灵的力量,也可以封印精灵。”

  米那吉宛如公开魔术手法般,对着湖泊张开双手。

  “灵魂炼狱……”

  “对。那是个无垠无际,只留有原始一切的地方。然后,只要通往这片湖水中的某个特殊空间,

  就可以往返两边的世界……不过,还需要力量强大的圣兽的辅助才行。”

  米那吉的声音听起来益发愉悦。他开始拉起小心翼翼抱在胸前的手风琴的风箱,并将指尖按在音键上。在米那吉手指灵巧的弹奏下,手风琴开始流泄出美妙的音符。

  接着,一直在湖里观察四面八方动静的赛莲希亚“啪”的一声跳了出来,坐在湖泊正中央某个突出水面的岩石上。

  丝诺大声吼叫:

  “你到底想做什么,米那吉!”

  “反正你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只要乖乖在那里看着就是了。接下来,我人生中最伟大的一场演奏会就要开始了!”

  四周陡然一暗。

  丝诺慌乱地逡巡周遭,然后仰望头顶。

  “太阳……”

  太阳宛如缺了一角的月亮,逐渐为黑影所遮蔽。

  就好像从深邃的井底仰望井口逐渐被盖上的感觉。

  接着,米那吉的声音就像指令一样。

  ——沙!

  瞬间,上百柱精灵突然出现在那座扇形的古石阶上。

  丝诺下意识地低喃。

  “皮斯?还有大家……!”

  丝诺发现,那些全部是同学们下落不明的精灵。

  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蓝发——黛西的契约精灵也在里面。

  所有精灵的双眼都空洞无神。仿佛死鱼般的眼眸失去了焦点,也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什……怎么回事……”

  丝诺像是冻结了一样,全身不得动弹。

  此时,那些精灵神情恍惚地走下钵状的观众席。

  太阳的光芒急速消失,四周已开始被黑暗覆盖。然而,他们却毫不犹豫地并肩齐步走向湖水。

  仿佛要投湖自杀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丝诺愤恨地咬着牙。

  很明显的,所有的精灵都失去了意识,丝诺从来没看过精灵们这么面无表情的样子。

  倏地,有人拨开了附近的树丛。两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丝诺面前。

  是一脸慌张的黛西和乔许。

  “黛西,还有乔许,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丝诺?”

  看到栈桥上正要前往音乐堂的丝诺后,乔许跑到扇形石阶附近。

  “我们一直在森林里找皮斯。你没有来上课,我们也没看到普莉姆罗丝,所以……然后黛西说,她瞬间感觉到这附近有皮斯的气息……”

  黛西杏眼圆瞠。

  “果然是你把皮斯藏起来的,丝诺.德罗布!”

  “不、不是!不是我做的!”

  黛西用充满苛责的目光瞪了丝诺一眼。然后她旋即发现,皮斯对她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

  “皮斯,等一下。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黛西奋力冲到精灵们面前,

  “黛西!”

  丝诺的脚边冷不防地传来泡沫的迸裂声。她惊讶得抬起脸。

  “这是什么啊!”

  湖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宛如淌血般被染成一片血红。

  眼前的光景诡异到了极点。起初只是小泡泡的东西,现在居然发出“啵叩啵叩”的声音,然后开始剧烈地爆裂,就像整座湖被煮得滚沸一样……

  ——宛如一座地狱锅炉!

  “要是进到这片湖里……”

  跳入现在这种状态下的湖里,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大家别再走了,不可以进去啊!”

  丝诺心急地想阻止大家进入湖里。

  但是,不管丝诺如何竭力呐喊、拼命阻止,他们依旧不为所动,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

  “你别白费力气了。”

  “米那吉!”

  “赛莲希亚的歌声有魅惑精灵的力量。我已经让他们听过不少次赛莲希亚的歌声了,所以他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恢复意识。”

  丝诺倒抽了一口气。

  她瞥见赛莲希亚正坐在湖泊正中央的岩石上引吭高歌。

  “是神曲!”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米那吉。

  (精灵居然用歌声演奏出神曲?这太荒谬了!)

  “我的赛莲希亚是一柱可怜的精灵。”

  米那吉一边在琴键上徐徐移动指尖,一边享受着音乐。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活了很长的一段岁月,因为孤寂而暗记了一些神曲。所以,她调整自己的声带,让自己能用歌声编织出神曲。她的喉咙可是极为独特的三重声带哦。”

  听丁米那吉的话,丝诺才知道为什么赛莲希亚的歌声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和音。因为赛莲希亚拥有极为独特的声带,所以这首歌曲中才会有多重声音交叠在一起。

  “精灵的历史比人类还要古老悠久。在那些活了很久的精灵里,偶尔出现像她这样特殊的精灵也不奇怪。毕竟神曲又不是人类的专属品。

  然而,那些精灵之长却视她为危险分子,他们夺走了她的脚,将她囚禁在这里,还对她施下特殊的封印!”

  米那吉怒不可遏地咆哮。

  “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以泪洗面在这座湖里度过每一天。我很同情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很寂寞——只是很爱人类而已!”

  “啊……”

  丝诺被米那吉的愤怒震慑得言语尽失。米那吉似乎对丝诺的反应感到很满意,于是平静地说道:

  “只要继续听她的歌声,所有的精灵就会被分解成‘能量’。”

  “分解!”

  “没错。精灵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形体,只是一股强大力量的聚合物。用人类的方式来比喻的话,就是像灵魂一样的存在。所以把他们分解后,就可以把那股力量做为别的用途。

  接下来,我要把那些精灵分解成‘能量’,然后透过日蚀和‘精灵岛’的力量,开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白雪.远野,这是为了把你赶回原来的世界——”

  身旁倏地传来蠢动的气息。

  丝诺在不知不觉间被面无表情的精灵们重重包围。不过,他们并没有袭击丝诺,只是整齐划一地前进。

  朝着湖面……朝殷红的地狱锅炉前进……

  “唔……”

  那些精灵们仿佛一心寻死的自杀者似地排成一列,眼看着就要跳进沸腾的血湖里了。

  那副光景简直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

  “快住手,米那吉。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回去!”

  丝诺拼命压抑不断震颤的身体,逼向米那吉。

  “真可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才说这种话?而且你不是常被他们的主人欺负吗?所以他们是死是活都跟你无关吧?”

  “但是,他们是无辜的。我从来没有说过希望你这么做……也从来没说过希望藉由他们的牺牲让自己回去!”

  “是这样没错。”

  米那吉爽快地同意丝诺的话,接着又重新面向她。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并没有恨他们恨到想要复仇,白雪。”

  “什么……”

  “不过,你怎么想并不重要。”

  米那吉缓缓别开视线,望着湖面。

  他的侧脸让丝诺全身寒毛直竖。那是张凌厉的侧脸,一种极欲伤害别人的表情。

  “我绝对不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的英雄。我可不想到了这个世界还输给你。没错,你从前曾经是我的朋友。我们透过音乐相识,也有书信往来。但是——你从不知道,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要恨你!”

  米那吉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愤恨地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瞪着丝诺。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

  “哈!你问我为什么?”

  他冷冷地嗤鼻一笑。

  “你毁了我整个人生啊,白雪.远野!”

  他的眼眸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对丝诺的恨意。丝诺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在他凌厉的目光下丧命了。

  “在遇见你之前,音乐就是我的一切。我说过,我生长在修道院附属的一家小孤儿院,神和圣歌总是围绕在我周遭。所以我会接触音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虽然我有个物质贫乏的童年,但我并没有对人生感到悲观。没错,我是被吸毒犯的母亲丢弃,物质生活也毫不优渥,不过,我深信着,尽管人的出身有贵有贱,但神赋予人类的才能是平等的。

  ——直到遇见了你,白雪!”

  不知为何,米那吉有一瞬间露出了几乎要哭泣的表情。

  “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和你相较之下,我根本就是个庸才。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凭着神赐予我的恩惠和自己的才能活了过来。钢琴上的天赋让我在比赛中不断获胜,一夕之间被捧为世间难得的神童。

  那个地位好耀眼,我置身在一片从未体验过的光芒中。为了继续留在那片光芒里,我不眠不休地努力着。靠着老旧的钢琴、古老的乐谱和少许的东西,我一路过关斩将赢得比赛。我相信神果然是公平的,因为他赋予了我才能啊!我甚至感激起神所没有赋予我的东西与贫困的童年。

  然而,你却从一开始就拥有了一切,家人、爱情,还有缪思{注2 掌管艺术的女神。}的恩宠!”

  米那吉说“你所带给我的只有耻辱”。

  “而且,你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心思,还一脸天真无邪地接近我、高兴地说喜欢我弹奏的钢琴曲。

  因为你的出现,弹琴对我而言变得痛苦万分。不管我再怎么拼命练习,技巧变得再好,你的琴声还是回荡在我耳边。每次听到了你的演奏,对你的恨意就会蒙蔽我的心,我贫乏的心灵甚至让我听不见自己的音乐。

  虽然还活着,但我已经疯了。

  ——疯狂到与死无异。”

  “你却从一开始就拥有了一切”——然而,丝诺根本不记得了。

  只是,她记忆中似乎曾看过、听过那双相同的激动眼神和鄙视的言语。

  “所以,得知你失踪甚至可能已经死亡的消息后,我知道自己没有被神遗弃。我得到了救赎,本来我是这么想的。

  白雪,在你失踪之前,你的身体出了些状况,你唱不出任何歌,也无法弹奏乐器,所以你取消了全部的音乐会,给所有的单位添了不少麻烦。当时有不少对你不满的声浪,你的音乐生涯几乎走到了末路。我打从心底觉得你真是罪有应得。你本来就应该尝尝平凡人的痛苦辛酸。在那之后没多久,你就从那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后来我发现到。神拯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但是你却逃了,从那些苦恼和世人的无端指责、那些地位低微的人的羞辱中逃开了!你竟然那么容易就逃离了所有的痛苦!”

  “……”

  米那吉完全冲着她而来的怒气,让丝诺刷白了脸.

  “你忘了所有的事情,悠哉地展开全新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我绝对无法接受!白雪,你知道吗?你犯了两个罪。

  ——第一,你对自己的天赋毫无自觉,也不设法去理解没有才能的人的心情,一味天真地伤害别人。

  而你甚至连伤害了他人还不自知。

  ——第二,就是你竟然完全没有了那些记忆。”

  “什么!”

  闻言,丝诺旋即出言反驳。

  她又不是自己心甘情愿要失去记忆的。证据就是,至今她仍希望自己能早日恢复记忆。

  “你少自以为是了。我也失去了父母和原来的世界啊!”

  “但是,那些全都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米那吉悲凉地说道。他更加激动地弹奏琴键,赛莲希亚的歌声也随着他的旋律益发嘹亮、激昂。

  “米那吉……”

  “听好了,白雪,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异世界的人。所以我们来一决胜负吧。不是以音乐家的身分,而是以一名神曲乐士的身分。

  ——输的人就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米那吉发狂似地仰天咆哮。

  “去吧,精灵们!回归你们原始的姿态!”

  接着,湖畔发出一个“哗啦”的水声。

  丝诺慌乱地转身望向声音的来源。

  “呀啊啊啊啊——”

  “黛西!”

  那是极力想阻止皮斯入水的黛西,单脚踏入湖中而发出的声音。

  不仅如此。和黛西一样想阻止精灵进入湖里的乔许已经被沸滚的湖水淹到了腰际。

  痛苦爬满了他们的脸。

  丝诺明白了。这片湖水不仅对精灵有作用,对人类也有危险——

  “快住手,米那吉!”

  丝诺惊慌地嘶吼。

  来不及了。必须设法阻止赛莲希亚唱歌才行。

  丝诺拔出腰间的<笹目>砍向米那吉的手风琴。

  米那吉从刚才就配合着赛莲希亚的歌声演奏神曲。由这点来看,赛莲希亚的歌声应该是属于藉由神曲获得增幅的类型。也就是说,如果少了米那吉的神曲,赛莲希亚应该就无法继续唱出这种让人失去理智的歌——

  既然如此,只要破坏他的手风琴,情况就还有转寰的余地。

  思定后,丝诺举起<笹目>朝手风琴的风箱笔直挥下。然而……

  “唔哇!”

  突然出现一堵无形的墙壁阻止的丝诺的行动,丝诺反而被弹出音乐堂外。

  “这是……”

  她本以为是墙壁的东西,竟是一群体积庞大的鱼形精灵。它们大概是栖息在这片湖泊的精灵吧?

  为了保护米那吉,跃然现身于水面。

  ——它们就是不久前,丝诺被人丢进湖里时攻击她的精灵。

  “原来如此。米那吉,把低音大提琴箱和我一起丢进湖里的凶手就是你!”

  丝诺说道。

  他故意煽动视丝诺为眼中钉的贾桂琳等人,让丝诺将矛头指向他们,接着赢取丝诺的信任。当然,那天晚上,那些怪物会攻击丝诺,绝对是受了米那吉的指示。

  (这全部是他算计好的。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想要分解精灵,把我赶回原来的世界去!)

  只因为他恨她!

  “住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恨我,用不着那么大费周章,有本事就冲着我一个人来!”

  丝诺激动地对米那吉叫吼。然而,米那吉却摇了摇头。

  “不行,光是这样无法消除我的心头之恨。

  ……我要你眼看着大家为你牺牲,一辈子受罪恶感煎熬,这种方法让我更痛快!”

  “唔……”

  米那吉陶醉地开始演奏新的音乐。获得米那吉神曲力量的庞大鱼型精灵陡然转变攻击方向破湖而去。

  “什、什么?”

  “这些怪物是什么啊……”

  它们的目标是浸在水中、极力阻止皮斯的黛西和乔许两个人。

  “呱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鱼群咆哮着。

  锁定动弹不得的乔许为目标后,鱼群一齐亮出尖牙朝他攻击。

  “乔许!”

  光是阻止皮斯等精灵就已经用尽全力的乔许只剩坐以待毙一途。

  “住手——”

  丝诺在崎岖不平的栈桥上奋力狂奔。

  但她终究还是来不及。她的刀……她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再这样下去,乔许会被那些尖牙撕成碎——

  (拜托,谁来救救他……)

  丝诺用向神祈祷般的心情嘶喊着。

  “乔许!”

  一个声音破空而至。一道宛如划破闾空的光斧般的紫色闪电自丝诺眼前笔直地降落湖面。

  随着一个“啪咻”的声音,刹那间,便击退了那些袭向乔许的精灵。

  水面涌起一阵惊涛巨浪,溅起血红浪花。

  巨大的鱼群发出一声“咯”的呻吟,便翻起白肚浮在水面上。

  (那是……)

  某个人抱着乔许翩然降落在附近的石头上,那是一柱拥有一头紫发、长相甜美可人的精灵……

  “那个女孩……”

  丝诺不禁眨了眨眼。

  那道解救了乔许的光芒,竟是在暗地里默默守护他的(或者该说偏执地跟踪他)精灵少女!

  “乔许,求求你,快睁开眼!”

  少女轻轻将乔许横放在行阶上,激动地唤着乔许。

  乔许似乎因刚才的冲击暂时晕了过去。

  “唔……”

  看到乔许眉毛轻颤了一下,她才纡缓了表情。

  “丝诺!”

  一个娇小的东西冷不防地跳上丝诺的肩膀。

  “月读?”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自丝诺上方从天而降。竟然是梅莉提亚!他是丝诺在这片湖泊结识的、  有六枚翅膀的上级精灵——梅莉提亚.波依妮可。

  “梅莉提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个小不点哭着跑来找救兵。而且,我家的小公主又一脸杀气腾腾地要往危险的地方去……”

  接着,他在空中翩然翻了个身,落在朝湖心不断前进的皮斯等精灵面前,对他们张开双臂。

  “站住,还不快给我清醒过来!”

  吼!空气中响起宛如狂风咆哮般的声音。

  同时,皮斯等精灵好似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嘎然止步。

  “好厉害!”

  丝诺因这意想不到的援军而心跳加速。真不愧是拥有六枚翅膀的上级精灵,竟然拥有这么强大力量。

  如果是梅莉提亚的话,或许可以阻断赛莲希亚的歌声。

  接着,成功拯救乔许一命的少女睨向赛莲希亚。

  本来凝视着乔许的目光陡然一变,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竟然敢伤害我的乔许……我绝不放过你!”

  她对坐在岩石上和着米那吉的演奏持续歌唱的赛莲希亚施放庞大的雷击。

  “唔哦哦哦!”

  赛莲希亚惨叫了一声停止歌唱,正面承受少女的攻击。

  接着,一直愕然地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的黛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采取了某个行动。

  “皮斯!”

  看到她踏着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走进湖里……

  “笨蛋!你快给我醒过来啊!”

  听到她大喝一声,并同时在皮斯的脸上用力甩了一巴掌。

  啪!一个刺耳的声音响彻湖面。

  不一会儿,皮斯的眼眸恢复了与方才明显不同的神采。

  “……奇……怪……黛西……?”

  皮斯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茫茫然地开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不知为何竟置身在湖中而慌乱地叫嚷出声。

  “咦?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泡在水里?”

  黛西对慌张的皮斯怒吼。

  “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不早一点恢复正常啦!”

  “咦?呃,那个……”

  看到两人的样子,丝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皮斯在主人黛西的怒喝下已经恢复了神志。

  不止是皮斯,其他精灵也一个个清醒过来,脸上回复了原有的表情。

  丝诺向对岸大喊出声。

  “黛西,大家就拜托你了!尽量把精灵带离这里,越远越好!”

  黛西神情认真地回答她。

  “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走吧,皮斯。总之,快把大家带离这个地方!”

  “嗯,我知道了。”

  精灵们一脸彷徨不安,但还是在黛西和皮斯的引导下匆匆忙忙地离开湖畔。

  一直专心一意演奏神曲的米那吉愤恨地啧了一声。

  “紫之精灵……我真是失算了!”

  “米那吉!”

  丝诺再次冲向音乐堂,用<笹目>的剑尖刺向他。

  “哈哈哈,那把钝刀能做什么?你打算用它来杀我吗,白雪?”

  他的手指先是离开了琴键,高举手臂,接着又开始弹奏琴键。

  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为了让崭新的音符诞生于世……

  “什么……”

  ——曲风变了。

  丝诺下意识地捂住嘴。

  “唔……”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月读……”

  乐声响起的同时,月读也开始痛苦呻吟。

  “唔……咯……”

  “啊啊……”

  不只是月读,连紫发少女,还有梅莉提亚的表情都因痛苦而扭曲。

  这一首曲子和至今听过的完全不同——仿佛直接穿透身体、哀嚎般的声音,产生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不愉快感。

  “是禁曲……而且还是支配曲?”

  紫发少女不敢置信地看着米那吉,梅莉提亚也点点头。

  “滋味不错吧。这是我唆使那个白痴的克兰德姆公主使计偷出来的东西。像梅尼斯和克兰德姆这些历史悠久的皇族都收藏了不少这类玩意。不过,像这种会危害人类的禁曲几乎都被封印起来了。

  但是,明知道对人类有害,他们却还是舍不得毁了这一类的东西,一心只想着总有一天会派得上用场。而最后,就是被像我这种人抄录下来。”

  呵呵呵。米那吉低沉地笑着。

  “这曲子不太妙。”

  梅莉提亚的脸上浮现心急如焚的神色。

  “我们没有契约乐士,偏偏现在又遇上日蚀……再这样下去,搞不好连抵抗都有问题……”

  “呱啊啊啊啊啊!”

  相较之下,米那吉的契约精灵——那些巨鱼发出强劲激昂的咆哮,再次显示米那吉身为神曲乐士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唔!)

  丝诺紧咬着下唇。

  巨鱼一只只蜂涌而上,张着欲将丝诺等人碎尸万段的血盆大口猛烈地朝他们攻击。

  “小丝诺……你为什么不召唤布兰卡?”

  “咦!”

  听到痛苦呻吟的梅莉提亚的提议,丝诺不禁一愣。

  “因为日蚀的关系,我们精灵完全没有办法接收精灵岛的能量。但如果是像布兰卡那样的契约精灵,只要听了你的神曲,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对抗那小子的支配曲呀!”

  “……不、不行。”

  丝诺打断梅莉提亚的话。她强忍身上的痛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丝诺?”

  “我做不到。”

  丝诺举起<笹目>,目不转睛直视着对他们展开攻势的巨鱼精灵。

  (因为我已经和他解除契约了!)

  她和布兰卡之间的契约已经解除了。

  所以,尽管她再怎么呼唤布兰卡,他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出现在这里。

  ‘我才不需要你来保护!’

  是她自己挥开了誓言保护她的布兰卡的手。是自己亲口拒绝了他。

  所以——她无法因为现在身陷险境,才厚脸皮地寻求他的保护。

  事到如今,教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要布兰卡保护她这种话!

  “大家快趁现在离开这片湖,这里很危险!”

  丝诺在大喊的同时,朝湖上的巨鱼冲去。

  (事情会演变到这般田步,全都要怪我中了米那吉的诡计。所以,我至少要争取时间,让大家平安逃走!)

  “快住手,丝诺!那把刀砍不了精灵啊——”

  月读的呐喊转眼间便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去死吧——”

  丝诺将刀高高举起,狠狠地往巨鱼身上砍下。

  ——“铿”地一声。

  “呱啊啊啊啊!”

  耳边响起一记悲鸣,水块在丝诺面前四溅开来。

  (咦……)

  丝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本来以为那是浪花,没想到竟是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巨鱼躯体,在被斩断后像水花一样晶亮地洒在空中。

  “怎么……可能……”

  米那吉强忍着惊叫的冲动。

  丝诺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精灵能用力量做出防护壁,因此,刀剑对他们的攻击应该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才对。

  但是现在——丝诺的刀竟然将巨鱼精灵活生生地砍成两半?

  “那把怪刀是什么玩意!竟然能砍死精灵。难道它不是把普通的刀吗?”

  米那吉不禁停止演奏,放声大叫。

  (怜刀<笹目>……)

  丝诺定睛看着师父传授给她的刀。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刀可以杀死精灵。大部分的情况下,力量强大的精灵会先看穿人类的行动,用力量张开防护罩减轻物理性的攻击。

  因此,在一般人的认知里,精灵是“砍不到”的。

  而怜刀<笹目>却能打破精灵的防御,对他们施加物理性的攻击,这表示它的硬度相当可观。

  丝诺心想,真不愧是师父送她的护身刀,所以才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振奋起精神,重新举刀临敌。

  “好!放马过来吧!”

  或许是怯于丝诺的刀,剩下的巨鱼慢慢游开,与丝诺保持一段距离。

  “演奏停止了——趁现在!”

  因为米那吉停止演奏禁曲,梅莉提亚等人顿时像重新活了过来一样开始采取行动。

  “我会想办法阻止那个唱歌的精灵!”

  “拜托你了!”

  梅莉提亚和紫发少女两人手中忽然变出了新月型的短刀,翩舞般将巨鱼一一击沉,

  (太好了,这么一来就有救了!)

  丝诺确信。

  那些巨鱼擅长的是水里战斗,所以和丝诺连同低音大提琴箱被丢入湖里那天的对战比起来,现在  的它们容易应付多了。

  巨鱼群在丝诺等人的攻击下,数量确实逐渐减少。然而——

  “危险!丝诺,小心后面!”

  成为丝诺后照镜的月读冷不防地提醒丝诺。

  丝诺转过上半身,看见一头巨鱼亮着尖牙朝她跃来。

  “唔!”

  她硬是回转身体,举刀想抵挡被巨鱼的尖牙碎尸万段的命运。

  “唔哇!”

  然而丝诺终究敌不过巨鱼的冲力,<笹目>从她手中被震落在地。

  而且那股冲力太过强劲,丝诺的身体被撞飞到半空中。

  “丝诺!”

  “小丝诺?”

  睁开眼,出现在丝诺的眼前是——

  失去了阳光,一片漆黑的天空。

  (啊——)

  丝诺被撞飞出去的瞬间,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像用极缓慢的速度动作着。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恐惧。

  啪!传来一记落水声。

  “丝诺!”

  她只听见月读的呐喊,之后视野旋即被黑暗的湖水所掩盖。

  眼前黑得仿佛湖面被人盖上了盖子。

  (好……难受……)

  丝诺挣扎着。

  她无法呼吸。氧气从她的嘴角溢出,化为一颗颗水晶球逃向水面。

  然而,丝诺的身体就是浮不起来。她无法从这片水中逃出。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溺死的!)

  丝诺拼命挥动手脚。然而,不谙水性的丝诺只能任由身体逐渐下沉。

  她挣扎着的同时,寒冷的湖水逐渐夺走她的体温。因窒息的痛苦,她的力气也随之流失……身体越来越无法动弹……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吗……)

  不久,她的意识逐渐远去,就像入眠之前意识越来越朦胧的感觉。

  丝诺用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脑袋暗想。

  就这样结束了吗?

  (结束。)

  没错。只要我死了,米那吉也没有必要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打开通往异世界的门,大家也无需再战斗了。如此一来,精灵们也不会成为牺牲品。

  她不希望看见任何人为自己牺牲。

  所以,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吧。

  ——只是,她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布兰卡。)

  那就是——她还没有向布兰卡问出真相。

  至少在死前,她想听他说出实话。

  (布兰卡……为什么……)

  (为什么你选择了“我”……)

  “丝诺!”

  就在此时。

  ——丝诺确定自己看见从天上注入了一道光芒。那是道银白色的绝美光芒:

  那道光芒坚定笔直地穿过日蚀的黑合,射人被湖水禁锢的冰冷桎梏中。

  (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幻听吗……?)

  为什么她会听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丝诺在水中朦胧地张望着。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身体忽然被猛力地拉出水面。全身被暖和的臂膀和某种温柔的感觉包覆住……

  “噗哈……咳咳……”

  平安从湖水重生的丝诺旋即吐出口中的东西,接着从胸腔开始涌起一阵剧咳。

  好不容易停止呛咳的丝诺茫茫然地抬起脸。

  “啊……”

  那双笔直专一地看着她的眼眸让丝诺浑身一颤。

  柔软的银发近在她的颊边。磨得宛如完美晶亮的翡翠般的绝美眼瞳——清明晶亮的眼神。

  “布兰卡……”

  他正是丝诺之前的契约精灵——艾利法斯.布兰卡.艾伯塔欧那。

  他打横抱起丝诺,浮在湖上的高空。

  丝诺不敢置信地摇头。

  ——他来救我了。

  但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单方面任性地解除契约了……

  (为什么……)

  像是要阻止丝诺说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样,布兰卡怜爱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你!”

  “你确实是解除了和我的契约,但是你并没有解除我对你的心意,对吧,丝诺?”

  “但、但是……”

  布兰卡神情骤然转为厉峻,打断丝诺的话。

  “有话等一下再说,丝诺。”

  他的视线投向两人面前的音乐室里的米那吉。

  米那吉脸上第一次褪下了愉悦的表情,换上了愤怒的神色。

  “你还真是多管闲事啊……”

  米那吉用低沉得仿佛回荡在腹部的声音说道。深色的眼眸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怒意。

  布兰卡将丝诺放在栈桥的岩石上,然后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我和你的契约确实是解除了没错。这点,我很清楚,但是能赋予我力量的只有你一个人。”

  “布兰卡……”

  “……我想听你的神曲。一点点也无所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他专一的眼神澄澈坚定地不可思议。

  (我……)

  丝诺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能毫不犹豫地再次演奏永恒.纯白。

  纵然她愿意弹奏,但在和布兰卡契约解除的情况下,她能给予布兰卡的力量应该有限吧?

  (但是……)

  丝诺深吸一口气,回看布兰卡。

  (布兰卡救了我。所以,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帮他。)

  这份心情并不是出自于任何契约或是规定,而是她自己的意愿。

  丝诺对着布兰卡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现在也想弹奏永恒.纯白。”

  “没问题。”

  布兰卡高兴地将他修长的手伸向宛如黄金戒指的太阳。

  “我不会再让那个臭小子为所欲为的。来吧——永恒.纯白。我的化身、掌管至高无上纯白的乐器!”

  他的呐喊贯穿天际,黑暗的天空好似掀开窗帘投下光辉。

  接着,耀眼的光芒中,出现了一把纯白绝美的低音大提琴。

  (永恒.纯白!)

  “好,我要上了!”

  丝诺接过低音大提琴的同时,布兰卡也纵身跃向赛莲希亚。

  望着布兰卡的背影,丝诺像是要确认永恒.纯白的存在一样,轻轻抚摸着琴弦。

  她的指尖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能再碰触到永恒.纯白,竟然能让我这么兴奋!)

  丝诺将握得很顺手的琴弓架上琴弦后,毫不犹豫地编织出音符。

  ——嗡!低音大提琴低沉的音色响彻整面湖泊。

  圆滑柔顺、无比动人的乐声撼动周遭的空气。

  而丝诺编织出的力量确实传达给布兰卡了。

  “别再做傻事了,歌唱的精灵啊!”

  布兰卡的身体迸射出足以冻结万物的暴风雪。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朝布兰卡扑去的数十头巨鱼竟在一瞬间结为寒冰。

  “什……”

  看到这种情况,米那吉不禁露出惊骇的表情。

  不只是米那吉,连布兰卡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

  “没想到丝诺借给我的力量竟然会这么强大……”

  米那吉愤恨地低喃道。

  “唔……为什么?就算精灵能配合契约乐士的神曲进行调律,但在没有契约的情况下,力量应该会天差地别才对……亏我还为此挑拨他们解除了契约!”

  这次,米那吉将怒火的矛头指向丝诺。

  “你竟然……竟然骗我说你解除契约了!”

  丝诺心想,不能怪米那吉会有这种想法。因为,对弹奏着神曲的丝诺来说,她也万万没想到现在的布兰卡竟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不理会心神动摇的米那吉,浑身充满力量的布兰卡飞向赛莲希亚。

  “只要有丝诺的支援,我就赢定了!”

  布兰卡将自掌心变出的巨大冰砾掷向赛莲希亚。

  “啊啊啊!”

  躲不过布兰卡的攻势,赛莲希亚惨叫着,湖面激起丈许高的浪花。

  “啧!”

  米那吉啐了一口。

  “赛莲希亚,快离开湖面。”

  “唔……”

  赛莲希亚从湖里露出脸来。不知道是因为落入湖中还是因为受到布兰卡的攻击,她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疲惫许多。

  布兰卡浮到空中正要制止她时……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赛莲希亚张嘴狂吼。

  瞬间,她的身旁出现了一条条黑色长鞭般的弯曲带状物。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能用歌声来援助自己。

  (为什么只有赛莲希亚做得到这种事?)

  无视丝诺的惊讶,赛莲希亚将使得有如自己手臂的黑色长鞭击向布兰卡。她黝黑的手朝布兰卡猛然逼近,欲将布兰卡四肢的行动封锁在空中!

  “哈!你以为那种东西对我起得了作用吗!”

  布兰卡也不服输地自掌中变出一把冰剑斩断她的长鞭。

  两人之间黑白的光束交错闪烁。白光与黑光消灭彼此、一来一往互不退让,宛如现在天顶正在上演的日蚀景象。

  最后——

  很快的,布兰卡便占了上风。

  “你玩完了!”

  布兰卡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剑化为巨大冰柱射向赛莲希亚。

  “啊啊啊啊啊!”

  抵挡不住布兰卡攻势的赛莲希亚踉跄的身形,仿佛受到白光的冲击一样,再度沉入湖底。

  然而,她又旋即跃上水面,痛苦地抱着肩膀,再次嘶声呐吼想要对抗布兰卡。

  布兰卡瞥了她的翅膀一眼。

  她的六枚翅膀中已经有四枚变得极度薄弱。这是精灵之力消耗殆尽的证明。

  “为什么要为那小子做到这种地步?”

  赛莲希亚缓缓放开抱住肩膀的手,直视布兰卡。

  “为什么?你自己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吧?”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见他,想永远留在他身边听他的音乐。”

  那是至今始终噤声不语的赛莲希亚第一次开口说话的瞬间。

  美妙如银铃的声音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那操纵精灵的歌声。

  赛莲希亚继续说道:

  “连精灵都对我弃如敝屣,视我为异端、演奏假神曲的精灵。只有米那吉接受我。布兰卡.艾伯塔欧那,你也一样对吧?”

  布兰卡皱起眉,全身散发出寒气。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你的契约主人知道这件事吗?知道你是打乱她人生的凶手吗?你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为了一己之私、为了精灵界!”

  她的目光贯穿了丝诺。

  丝诺全身一震。

  布兰卡严厉地大喝。

  “住口!”

  “——你知道的吧,白雪,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米那吉冷不防地插话道。

  “米那吉……”

  “不过,还真是令我讶异啊,布兰卡,你都被人家拒绝到这个地步,连契约都被解除了,还死心塌地来救她……你们精灵这种生物,我真不知是该夸奖你们,还是该骂你们愚蠢。”

  布兰卡那凌厉的目光射向米那吉。

  “住口。我不知道你对丝诺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但是我已经决定要保护丝诺了,这跟契约存不存在无关!”

  “是吗?你不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吗?”

  “你以为你懂精灵什么?”

  “我当然懂。因为我和你都是叛徒。”

  ——他的声音低沉阴暗得让人寒毛直竖。

  布兰卡这次正面迎视米那吉。

  “米那吉,把你带来这个世界的人到底是谁?”

  他问道。

  “绝对不是那个赛莲希亚。她根本没有破开湖水开启通往异世界大门的力量,具有这种力量的精灵少之又少。

  你似乎知道湖底下有什么,也知道精灵岛的力量对我们精灵和日蚀会产生什么影响。你一个异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快说!你和谁联手?整件事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然而,米那吉却像无视布兰卡的问题一样,笑而不语。

  丝诺困惑了。

  “带米那吉来这个世界的不是赛莲希亚?那又会是谁呢……”

  米那吉对一头雾水的丝诺张开双手。

  “白雪,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就告诉你吧。”

  “米那吉……”

  “那是个非常美妙的东西啊。”

  米那吉自信满满地说道:

  “而他选择了我。选我当他的灵魂演奏者,让我碰触他的另一个化身!”

  米那吉脸上充满了骄傲的神情。

  “白雪,这个美妙的世界比我们原来的世界还要好懂多了。因为,只要能演奏出好的音乐,精灵就会聚集过来;如果音乐演奏得不够好,精灵就不会现身。单看聚集的精灵多寡,或是能与多少翅膀枚数多的上级精灵缔结契约,谁优谁劣立见高下。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完美地驱使契约精灵。

  所以,只要我用我的音乐和契约精灵打倒你们,就可以证明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还要来得优秀。世人注目的焦点、名声……和这些家世背景可以左右的无聊评价无关。只要我赢了,任谁都看得出来我比你还优秀。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所以我来到这个世界,为了和你做个了断、为了赢你!”

  米那吉的手指离开手风琴的按键,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乐器放在脚边。

  “什么!”

  他的行为就像比赛弃权了一样。然而……

  “好了,时间也争取够了。接下来就开始第二幕吧!”

  “你说什么……?”

  ——就在此刻,太阳的光芒变得更微弱了,

  丝诺猛然抬头仰望天空。

  月亮膨胀得更大了,太阳的金轮越发薄细。现在的太阳几乎全被遮蔽了,世界看起来仿佛完全被纳入黑暗的支配下。

  “差不多了,现在正是解放的时候,赛莲希亚!”

  伴随他的咆哮,赛莲希亚竭力振奋起身体放声高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湖水随着地面的震动激起狂暴的浪花。

  水柱宛如被吸进龙卷风般高高地舞向天际,散落的水花有如飞沙走石四处溅射。

  湖水分开了。向左右高高堆起。

  仿佛狂乱舞动的舞者。

  “湖水竟然分开了!难道刚才有不少的精灵已经被分解了吗?”

  布兰卡将丝诺护在身下大喊着。

  丝诺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些早巳逃进森林的精灵们。

  但若照布兰卡所说的,米那吉纵然没办法让所有精灵牺牲,却还是分解了数百柱精灵,难道他的  目的不只是在这里开启通往异世界的门吗?

  接着,随着一个“喳喳——”的声响,眼看湖面就要被分为两半……

  “什么?”

  ——从湖底射出一道光柱。

  而且还是巨大无比的光柱。丝诺在那道光柱上看见了一架非常古老的键盘乐器。

  “是红色的钢琴……不,那是大键琴……”

  整体宛如被鲜血染得绯红的大键琴。那是比钢琴的年代更久远、音阶数很少的乐器。

  “红之怆想乐器?竟然在这种地方……”

  布兰卡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怆、怆想乐器……?”

  “对,就像永恒.纯白一样,是音色深受女神喜爱的乐器。可是,它应该因某种理由被封印了才对。我懂了,原来它被封印在灵魂炼狱里!”

  听见布兰卡的低语,丝诺重新审视手中的低音大提琴。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永恒.纯白以外的怆想乐器。

  绯红.芦苇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样,轻巧地降落在米那吉面前。

  米那吉满足地甩手背轻抚琴键。

  “丝诺,你听好,不管是克兰德姆王国的禁曲,还是解除封印的方法,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现在连绯红.芦苇都现身了,米那吉幕后的黑手也昭然若揭。就是那家伙把米那吉带来这个世界的,他想开启异世界的门,顺便取回绯红.芦苇。”

  布兰卡气恼地说道:

  “米那吉被他操纵了——那个该死的混账!”

  “难道是……”

  丝诺望向布兰卡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空无一物的湖面。

  布兰卡大喝一声。

  “快给我滚出来,艾琉德隆!”

  就在那一瞬间。

  “你还是一样敏锐啊,布兰卡。”

  从某处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有如回音般回荡在削成钵状的山谷间。

  “这个声音是……”

  丝诺浑身一僵,那是一个耳熟的声音。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辈子不要再听见那个声音。

  “果然是你这个混账!”

  布兰卡朝遥远的上空大吼。

  接着,丝诺也看见了.

  刹那间,湖水好似变得更加深红。但那只是错觉。因日蚀而黯淡无光的天空摇晃得有如红色极光闪动。

  空气在燃烧着。

  绯红支配了黑暗。

  (好热……)

  丝诺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不一会儿,周遭的温度“喀”的一声猛然攀升。

  着火的空气融为一团气旋,旋即卷成一束又粗又大的涡旋火柱。

  一名男人浮上火焰表面。

  “艾琉德隆!”

  丝诺倒抽了一口气。

  那张任谁看过都不会忘记的俊脸、黯然无光的左眼、脸颊上一道纵向的疤痕——以及火红的红发。

  红之圣兽“艾琉德隆”。之前操纵普莉姆罗丝,让她身历险境的艾琉德隆现在就在他们眼前。

  艾琉德隆察觉梅莉提亚和那名少女的存在,冷哼了一声。

  “紫色的家伙们,还真有种。没有契约乐士的你们能做什么!”

  唔……少女懊恼地咬着下唇。艾琉德隆的话一针见血地切中他们的痛处。

  “哼……要不是现在有日蚀,像你这种角色……”

  然而,艾琉德隆完全不把两人放在眼里。

  “你做得很好,我就知道你一定办得到,米那吉。”

  他毒蛇般的目光瞥向坐在大键琴前的米那吉。

  “终于夺回绯红.芦苇了。这是我的东西。为了解开那些该死的女神们的封印,我只好借助他人的力量。”

  听到这些话的米那吉骄傲地颔首。

  “我很荣幸。不管是欺骗那种女人,还是将精灵们聚集起来,对我来说都易如反掌。”

  “你……”

  丝诺不敢置信地看着满足地掌握了怆想乐器的米那吉.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艾琉德隆策划的阴谋。

  只要藉由他的力量,不管是将米那吉带来到这个世界(布兰卡说,只有圣兽才拥有开启异世界之门的力量)或是把丝诺赶回原来的世界,都并非不可能。

  相对的,代价就是必须让艾琉德隆取回绯红.芦苇。

  他将米那吉带到这个世界来,或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为他深知米那吉那扭曲的野心,以及对丝诺的恨意……

  艾琉德隆满足地眯起血红色的眼眸,扬起嘴角。

  “为了奖励你,我恩准你暂时碰触它。米那吉啊,现在就奏响绯红.芦苇吧!”

  米那吉的眼神瞬间变得照熠生辉。

  “啊啊,这一刻我已经等很久了。我的精灵——暗黑的火焰之神啊!”

  就在米那吉高喊的同时,他的手指如敲打般地按下绯红.芦苇殷红的琴键。

  “你等着瞧吧,白雪.远野,我的精灵将会消灭你。这么一来,我的条件就和你相当了,我也有自己的火焰之神以及我的怆想乐器!”

  “米那吉!”

  倏忽间,艾琉德隆周遭渐渐泛起红光。

  布兰卡纵身跃起欲阻止他。

  “你这混账!”

  如吐息般的鲜红火焰奔流缠绕在艾琉德隆的四周,布兰卡则是幻化出无数冰砾。

  下一秒,两人同时将火流与冰砾朝对方激射而去。

  丝诺也旋即将琴弓架上永恒.纯白的琴弦。

  为了布兰卡……她必须演奏出可以提供他力量、振奋人心的战斗支援曲。

  噢,命运的女神,

  世界的王妃啊!

  然而,当米那吉听到她的曲子后……

  “哼,要比‘命运女神’,你还差得远。给我听好了!”

  他毫不犹豫地弹起琴键,抢在丝诺之前弹奏出她接下来要演奏的音符。

  命运啊,

  你有如月亮,

  是姿态无尽变幻的娼妇!

  始觉盈满,

  复而缺虚……

  啊啊,人生真是可憎啊!

  ——随着一记“咚”的声响,红光与白光宛如互相吞噬般撞击在一起。

  “唔啊啊啊啊!”

  “布兰卡!”

  然而,布兰卡却不敌艾琉德隆的力量,猛烈地被打落至水面。

  水面溅起一道水柱,激烈的水花进射开来。

  “可恶!”

  布兰卡旋即跃出湖面,重整备战的姿态.然而,他的脸却痛苦地扭曲着。

  艾琉德隆说道。

  “……真是难看啊,布兰卡。”

  “你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失去了女神又没有乐士的神曲的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什么……)

  丝诺因艾琉德隆的一席话全身冻结。

  刚才,她确实听到艾琉德隆说了“没有乐士的神曲”。

  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明明能将支援的力量传达给布兰卡……现在她也正在弹奏着永恒.纯白,但是为什么!

  “布兰卡!”

  丝诺慌乱地仰望布兰卡。

  然而,却见布兰卡痛苦万分地喘着气。

  “丝诺,你不用勉强自己再拉琴了,”

  丝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布兰卡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不会吧?难道我的神曲真的没有传达给布兰卡!)

  布兰卡目光迫切地回看丝诺。

  “丝诺,你马上和梅莉提亚带着大伙一起逃走。这里有我挡着。”

  “我不能这么做……”

  “快走!丝诺。”

  他再次破空袭向好整以暇的艾琉德隆。

  但是,两人同样身为圣兽,没有神曲的那一方情况极为不利。

  眼看布兰卡逐渐抵挡不过艾琉德隆的火焰。

  雪白的冰砾尽数被艾琉德隆消灭,渐渐敌不过艾琉德隆凌厉的攻势,眼看行动受到了牵制的布兰卡满身是伤。

  丝诺心急如焚。

  为了对抗米那吉的绯红.芦苇,她拼命演奏永恒.纯白。

  可怕残酷而空虚的——

  汝,命运啊!

  如车轮不断转动的

  劣根性啊!

  你所伸出的救援之手

  只有虚无地捣毁一切!

  ——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

  丝诺帮不上布兰卡的忙。她无法演奏出布兰卡迫切需要的神曲——那个唯一能给予布兰卡力量的神曲!

  “……我该怎么做才好、该怎度做才好!”

  丝诺用她混乱的脑袋拼命想着解决之道。但她一个办法也想不出来。

  不经意地,有个人宛如一阵风翩然降落在她身边。

  “梅莉提亚……”

  是布兰卡的朋友——梅莉提亚。他将手轻轻放在丝诺肩膀上说道。

  “小丝诺,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么自责,先冷静下来再说。”

  “但是……”

  “并不是只有契约乐士才能提供精灵支援。你应该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不少精灵是临时才获得神曲支援的,真要说起来的话,这种情况还比较多呢。”

  丝诺僵硬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们人类能不能理解,但我们精灵为了更契合契约乐士所演奏的神曲,会让自己的灵魂贴近神曲。神曲就是乐士灵魂的形式,要贴近神曲,只有与乐士的心更加契合才行。

  所以,如果精灵突然间失去了一直以来所依靠的东西,就会急速失衡。现在的布兰卡就是处于那种状态,因为他之前一直依赖的东西突然间消失了。”

  丝诺紧咬着下唇。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

  丝诺忽然明白,刚才布兰卡和赛莲希亚战斗时,她能藉由神曲支援布兰卡并不是因为契约没有被解除,那单纯只是普通的乐士与精灵之间齐心协力的结果。

  果然那个时候……她和布兰卡的契约真的被解除了。都是她的错……

  “如果我没有跟布兰卡解除契约的话……”

  “不,情况并不会有所改变。”

  梅莉提亚语气坚定地说道:

  “布兰卡会输并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小子弹的乐曲、绯红.芦苇,还有日蚀的关系……”

  “日蚀……”

  听到他的话,丝诺抬头仰望天空。太阳被黑色的月亮全部吞噬已过了一段时间。

  黑暗变得更深了。

  仿佛要将世间的白,尽数毁灭一般,黑更加沉重地垂落大地。

  “但、但是,如果说日蚀会减弱所有精灵的力量,艾琉德隆应该也会受影响不是吗?”

  听到丝诺的话,梅莉提亚轻轻地点一下头。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日蚀的影响,确实跟布兰卡说的一样,现在没有女神陪伴,但是艾琉德隆应该也和他一样才对……”

  “什么意思?”

  “克缇卡儿蒂……红之女神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

  “克缇卡儿蒂?”

  听到陌生的名字,丝诺不禁又重覆了一次。这应该是八柱始祖精灵之中,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和破坏人的红之女神的名字。

  梅莉提亚手指抵着下颚沉思道:

  “对。布兰卡也没有女神。圣兽如果没有女神,根本就连一半的力量也施展不出来。所以,他们如果没有契约乐士的神曲的话,甚至连变回原来的姿态都无法办到。”

  不知为何,梅莉提亚瞥了护着乔许的少女一眼。

  “艾琉德隆真正的名字应该是理欧涅尔.夫拉梅尔.艾琉德隆。不过……他已经被剥夺圣兽力量泉源的‘夫拉梅尔’这个柱名了。”

  “理欧涅尔,夫拉梅尔……”

  丝诺喃喃道。

  “对。不过,他再也不是夫拉悔尔,他已经失去那个名字了,女神制约了他所能行使的力量。所以,在日蚀时,他应该不可能使出那么强大的力量才对……”

  梅莉提亚的语尾被一记冷不防响起的崩裂声给遮断。

  “唔啊啊啊!”

  那是布兰卡被击落地面时,栈桥石堆被撞倒的声音。

  “布兰卡!”

  丝诺慌张地跑到布兰卡身边。

  “哼哼,你似乎对我的力量不减反增感到很疑惑,紫色的。”

  艾琉德隆一副游刀有余的样子笑道。梅莉提亚也不服输地对他露出微笑。

  “这是当然的呀。我当然好奇,失去了力量泉源的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得到那么强大的力量?”

  “我的力量来源已经和以前不同了,是另一个——更英勇、更美丽的女神赐给我的。”

  他瞪大那只应该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左眼。

  在丝诺看来,那只黯淡无光的眼瞳仿佛是会吞噬一切的虚无世界的入口。

  “唔……”

  布兰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那么简单就改弦易主、背叛克缇卡儿蒂,你还是一样,依旧是个烂到骨子里去的大混账!”

  布兰卡从掌中变出冰剑,再次斩向艾琉德隆。

  然而,剑尖在碰到艾琉德隆之前,“咻”的一声烟消云散了。

  “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白之女神已经死了!”

  “给我住口!”

  布兰卡就着冲势一拳挥向艾琉德隆。

  不过,他的拳头却被艾琉德隆轻轻松松地接下。

  “你这只可怜虫。”

  接着,他自掌中变出红色碎石击向布兰仁的腹部。

  “想阻止我的话,就把克缇卡儿蒂叫出来啊!不过,如果那个女人愿意趟这趟浑水才有鬼!”

  布兰卡被艾琉德隆射出的石砾攻击打飞出去,撞上比栈桥更后方的石阶。

  “布兰卡!”

  “丝诺,别过来!”

  他立即站起来,一脸凝重地跑向丝诺。

  丝诺看见红砾后方的艾琉德隆露出诡谲的笑容……当她察觉到他的意图时,红砾已经迫近到她眼前。

  (糟了!)

  丝诺的身体颤了一下。原来艾琉德隆想先击垮的不是布兰卡,而是她。

  这种距离是躲不掉了。丝诺的眼前瞬间被染成一片赤红。艾琉德隆施放出欲将她烧为焦炭的热块毫不留情地向她袭来。

  “唔——!”

  丝诺再也承受不了逼近自己的炎热,忍不住闭上眼。然而——

  “呃啊啊!”

  那些热块始终没有灼伤丝诺一丝一毫。

  “什么……”

  丝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火焰确实向她攻击而来,但她却毫发无伤。

  “难道说……”

  丝诺惊慌地看着眼前布兰卡的背部。他用他的身体保护了丝诺免于那些火焰的伤害。

  他自己都已经伤得那么严重了……

  “唔……”

  布兰卡的身体朝旁边倒下,丝诺慌乱地想抱起单膝跪地的他。

  “别过来!”

  “布兰卡……”

  “我不是叫你快逃吗?”

  布兰卡的表情虽然痛苦万分,但他对丝诺说话的语气却非常温柔。

  “别说了,快走。我一定会保护你.”

  他眼中的真挚让丝诺屏住了呼吸。

  “不管你再怎么讨厌,保护你这一点,我绝对不会让步。我绝对不让你死的!”

  丝诺忍不住跪在他身旁。

  “为什么,布兰卡?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把你……”

  布兰卡抬起脸。丝诺细细打量他的脸,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从他唇瓣溢出的灼热吐息吹在丝诺的脸颊上。她和布兰卡的脸近得几乎要碰在一块。

  (啊……)

  丝诺蓦然发现,某个一直淤滞在心里的东西逐渐消失。

  现在,她的心里正萌生出一种笔墨难以形容的情感。不过,她“感觉”得到。

  就在那里。

  布兰卡的一言一语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他并不是为了想利用她才保护她——纵使布兰卡是为了利用她,他的心也会用某种无形的方式来保护她。

  她对此深信不疑。

  (我相信布兰卡……)

  她信任的不再是米那吉,也不是别人的流言蜚语或伪善的谎言。

  这世界上有无数的真实与谎言,但人们可以分辨出的是少之又少。所以现在的我,想相信心中那份信任。我想相信布兰卡伸出的手,还有他真挚无伪的话语。

  因为,这只是我自己没有察觉。

  (没有察觉到自己愿意等他。)

  “所以,布兰卡……我会保护你!”

  艾琉德隆似乎发现布兰卡已无力站起来,打算先下手为强。他全身施放出的鲜红火砾朝布兰卡激射而去,眼看着就要贯穿布兰卡。

  “布兰卡!”

  丝诺拼命冲向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怜刀,飞身挡在蹲在地上的布兰卡身前。

  怜刀的刀锋斩断了艾琉德隆的攻击。

  咚嗡!丝诺的脚边发出地面崩裂声。

  “……唔哦!”

  她想得果然没错。这把刀似乎拥有反击精灵攻击的力量。

  (真不愧是师父送的怜刀!)

  待冲击缓和后,丝诺缓缓地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下惊愕地瞪大双眼的布兰卡。

  “……丝诺,你!”

  “笨蛋,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逃命。”

  丝诺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布兰卡,毅然决然地说道:

  “你说你绝对不会让我死。我也一样,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因为你是我的契约精灵。”

  “丝诺……”

  布兰卡惊讶地张大双眼,接着又嗫嚅道:

  “但是,你和我的契约已经……”

  “你听我说,布兰卡,我相信这世界上有比契约更坚定的羁绊,超越精灵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超越了神曲。”

  “丝诺……”

  “现在我就向你证明,我们之间的羁绊绝对不会输给那种只靠神曲的力量。就算我没有办法用神曲支援你,这场战斗的胜负也不会就此结束: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肤浅!”

  丝诺缓缓地对布兰卡伸出手。

  为了让他重新站起来。以及,为了用自己的手再一次掌握他的温暖。

  “一起战斗吧。我相信你!”

  布兰卡站起身来。接着,他神情愉悦地反握住丝诺的手,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面向同一个方向——起风的方向,以及敌人的方向。

  “走吧,丝诺——只要有你,我绝对不会输!”

  他梦见了童年的梦。乔许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因为梦中的画面除了沉郁的灰色之外,没有其他颜色。

  (胸口好痛苦……谁来、谁来救我……)

  小时候,他无时无刻都在和削减他生命力的病魔奋战。

  那里是神圣梅尼斯帝国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神曲乐士七乐门之一的塔塔拉家的其中一幢别墅。

  虽说是别墅,但并没有字面上说的那么金碧辉煌。那只是距离都市很遥远的乡下……甚至只是在深山里,一栋数十年来都无人使用的老房子。

  尚不满十岁的乔许就被以“休养”之名关进这个宽敞得令人孤单的世界。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

  虽然有佣人,也有医生。但就只有这些人。他的心永远是孤单的,没有人关心他。

  在那栋别墅里,乔许总是趁诊疗的空档一个人练习竖笛。

  他有一个目标。

  总有一天,他要养好身体,练好竖笛,然后继承“塔塔拉”这个姓。

  ——那是一个他绝对要达成的目标,是他生存的一切,除此之外,他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练习,竖笛吹得再好,他还是孤独一个人。

  不管他再怎么努力,没有人会称赞他也没有人会责骂他。甚至,根本没有人会好好跟他说话。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直到现在乔许才惊觉,那段日子的梦里没有任何颜色,或许是因为对那个时候的他而言,这个世界有没有颜色都与他无关吧?

  他的生存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神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神曲不再是他生命中必然的存在,而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一种喜悦呢?

  ‘乔许……’

  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梦开始有了色彩——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团浑圆的光。

  在他感到寂寞时陪伴着他。

  而且为他演奏的神曲感到高兴。

  也带给了他喜悦。

  最重要的是,教导了他神曲真正的意义:

  “光”——

  那是……

  “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意识逐渐清晰,乔许睁开眼。

  “这里是……”

  他勉强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对准焦距。这里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好像是淡紫色薄纱的东西包住了他……

  “乔许!”

  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乔许蓦然抬起头。一双美丽的紫水晶眼眸映入他的眼帘。

  “你是……?”

  乔许眨了眨眼。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这一阵子会来听他的演奏时都会听到最后的、长相甜美可爱的少女精灵。

  (对了,我被那个像鱼怪的精灵攻击,然后我……)

  他将手支在地面坐起身来。

  “是你救了我吗?”

  紫发少女似乎相当不好意思,但还是不断点头。

  “原来如此。”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谢谢你救了我。你是这一阵子都来听我的演奏会的精灵对吧?不过,你为什么会救我……我并没有和你缔结契约……”

  这对乔许来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疑问。

  但他似乎说错话了。瞬间,少女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

  下一秒。

  “黎修莉。”

  少女背后有一名长材颀长的男子,出声严肃地唤了她。他看起来好眼熟。对了,他是和身材高大材的黑衣男子一起在餐厅里缠着丝诺的精灵。

  他接着说道:

  “你真的要这个小子吗?”

  “梅莉提亚……”

  黎修莉不知所措地嗫嚅着。

  “因为这小子似乎真的忘了和你的事嘛,唉,人类真的很无情耶。才不过十几年前的事,这么快就忘记了。”

  听到梅莉提亚的话,被称为“黎修莉”的少女肩膀震颤了一下。

  “啊……我……但是……”

  黎修莉想逃避他的目光,但是他锐利的眼神却紧瞅着她不放。

  “因、因因因因为………那个……”

  “你要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到什么时候?现在就赶快下决定啦.再害怕下去,你和他永远也不会有任何进展。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他被其他精灵订走吗?继玛贝拉斯之后,难得出现一个能让你看上眼的货色耶!”

  梅莉提亚像是在推销房地产一样逼黎修莉下决定。

  他的话让黎修莉一脸惊惧。

  她紧握住自己不断颤抖的小手,像个因恶作剧而担心被斥责的小孩一样,战战兢兢地面对乔许。

  “乔许……你还记得我吗?”

  “什么?”

  黎修莉咽了下口水。她紫水晶股的眼瞳望着乔许眼中的自己。

  “我、我以前曾经见过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曾经吹竖笛给一个勃来听的事吗?”

  她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勃来?”

  某个东西轻轻拂上乔许困惑的脸。

  温暖、柔软得几乎叫人为之融化。

  其中一个是她的指尖。纤细柔软的手指爱怜地抚着乔许的脸颊。

  ——而另一个,则是她的嘴唇。

  (我认识她?)

  乔许思忖着。

  拂在颊上的柔软与温柔让他觉得很熟悉。

  那是一个跃入他黑白世界的唯一色彩。

  (勃来……)

  对了,是精灵。那个淡紫色的勃来。

  是个既娇小又无力的精灵。他们甚至无法交谈。

  不过,那是他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他第一次为某人演奏神曲。从那一刻起,神曲对他而言不再是一种生存手段,而是一种令人爱不释手的喜悦之音。

  真要说起来,他必须感谢那个勃来让他免于继续游走在那个没有任何色彩的世界,

  最后……

  ——它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我的第一个朋友……”

  “要等我哦,乔许。”

  “……难道,你是那个时候的勃来?”

  乔许下意识地说道,细细打量着黎修莉的脸。

  他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虽然在他眼前的是一名陌生的可爱少女,跟他的勃来朋友没有任何共通点。

  但他确定黎修莉就是那个勃来。

  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温暖和光芒。

  “不过,我从没听说过勃来可以成长到变为人型的例子。”

  黎修莉捂住几乎要哭出声的嘴,仰望着乔许。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嗯……”

  “希望你能给我向你说明这些事情的时间和机会,乔许。所以——现在,我想保护你。”

  “你想……保护我?”

  她坚定地点头。

  “请给我你的神曲,乔许。如果是你,一定能和我的灵魂互相吸引、奏响我的激情。让我保护你,然后这一次,我一定要把想说的话告诉你……”

  在黎修莉熠熠生辉的目光注视下,乔许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微笑。

  “拿去。你需要这个吧?”

  梅莉提亚推了一下乔许的肩膀。他的手上拿着乔许的竖笛盒。

  乔许接过竖笛盒,从里面拿出惯用的竖笛。看来他的竖笛没有浸到水,既然如此,他马上就能吹出乐曲!

  “一起战斗吧,黎修莉!”

  乔许开始在竖笛里吹入气息,以及自己的灵魂。

  乐声诞生了。

  无比轻快的吹奏乐器声自一片黑暗的天空翩然降落。

  黎修莉浑身颤抖。

  “力量——涌现出来了……”

  她宛如一只羽化前的蝴蝶弓起背脊。

  “这次我一定能保护你!”

  ——接着,她的背上展开了八枚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翅膀。

  “那是什么?”

  闇空中乍然闪过的一道光芒让丝诺惊愕得忘了呼吸。

  只有那一带被耀眼的光芒团团围住,亮得宛如自日蚀回归到白昼的光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丝诺定睛望向那亮处,发现那名紫发少女就在光芒的正中心。

  她的背上长出了光芒耀眼的翅膀。而翅膀的数量非比寻常。

  这世界上只有八柱始祖精灵才拥有的力量强大的八枚羽翼,宛如新生一般强劲地伸展开来——

  丝诺肩上的月读浑身簌簌颤抖。

  “那女孩原来是女神啊。好猛……”

  仿佛震慑于那股力量,月读“咻”的一声突然冒出来。

  “她有八枚翅膀……”

  “对,她就是紫之女神。

  ——始祖精灵,黎修莉婷.罗莎.阿美蒂斯塔斯。”

  布兰卡的话让丝诺不禁眯起眼仰望着她。

  (黎修莉婷……那个老是跟踪乔许的精灵是女神?)

  宛如这个世界即将迎接破晓。

  她所施放出的光芒,让看到的人萌生一种震撼心灵的敬意。

  “你这头……该死的龙——”

  她开口第一句竟然是用骇人的声音破口大骂。

  (什、什么?)

  丝诺不禁愣住了。

  “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让我的乔许遇到那么危险的事。不过是一只圣兽、一只红色的蜥蜴而已,你跩个什么劲!”

  “黎、黎修莉……?”

  丝诺回过神来,看见传送支援给黎修莉的乔许朝他们走来。不过,乔许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个性突变的黎修莉身上。

  “啧!”

  艾琉德隆愤恨地啧了声舌,看向米那吉。

  “米那吉,再给我更多的神曲!”

  像是要回应艾琉德隆的要求,米那吉更加奋力地弹奏琴键。

  艾琉德隆向黎修莉施放出赤红的火砾。

  “哈!别笑死人了,你以为那种东西对我有用吗!”

  “什么?”

  接收到乔许支援的黎修莉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她施放出巨大的雷击劈开水面,逐渐朝艾琉德隆逼进。

  “呃啊啊啊啊!”

  黎修莉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正面受到攻击的艾琉德隆被毫不留情地打入湖里。

  “好强……”

  她的攻击威力让丝诺不禁瞠目结舌。真不愧是八柱始祖精灵之一的女神。

  “真是抱歉呐,我们家的黎修莉一发飙起来好像就会变成另一种人格。”

  梅莉提亚一副监护人的口吻为黎修莉澄清。他似乎有点介意乔许脸上抽搐的表情。

  “不过,这么一来形势就逆转了。快点解决掉他吧,黎修莉!”

  “没问题!”

  黎修莉的脸颊染上了漂亮的玫瑰色,露出一抹愉悦的微笑。

  “——我要上啰!”

  瞬间,她的手里多出一道镰刀般的光芒。

  她的眼神宛如对地面上的小白兔虎视耽耽的老鹰般瞪视着艾琉德隆。

  “别小看我!”

  不过艾琉德隆马上浮出水面,出现在黎修莉正下方,对她施放巨大的火焰漩涡。

  然而,随着一记“啪咻”的蒸发声,艾琉德隆的攻击在转眼间便被消灭。

  “什么?”

  轻松化解艾琉德隆的攻击、保护黎修莉免遭火吻的是一头野兽。一匹拥有紫色鬃毛、姿态绝美的独角兽,像是要守护着黎修莉一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讨厌啦,你该不会忘了我的存在吧?”

  独角兽用一种听起来很耳熟的人妖语调说话。

  “既然现在黎修莉有了契约主人,对身为圣兽的我来说,日蚀的影响也变得微乎其微了。”

  听到那个语调,这次丝诺非常肯定。

  它是梅莉提亚。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丝诺身旁、那个身材颀长的精灵。绝对不会错!

  “不会吧?梅莉提亚,你竟然是圣兽!”

  梅莉提亚好似微笑般轻轻摆动鬃毛。

  “哎呀,你没发现吗?我就是侍奉这位紫之女神,黎修莉婷.罗莎.阿美蒂斯塔斯的圣兽——赛克黎朵.梅莉提亚.波依妮可。”

  “梅莉提亚.波依妮可。”

  丝诺隐约有意识到梅莉提亚一直被叫“紫色的”,不过,还是忍不住为此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感到惊愕。

  一是,像“圣兽”这么伟大神圣的存在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另一件则是,梅莉提亚竟然是深受地上的小孩子们所喜爱、掌管梦与高贵的圣兽。

  (明明是个人妖!)

  不过,在场所有人里感到最震惊的,就是传送他们支援的乔许。

  “没想到黎修莉是女神,梅莉提亚是她的圣兽……”

  乔许惊愕得不禁停下演奏,呆立在原地。

  不过乔许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他和不了解精灵之事或传说的丝诺不同,拥有一般人所具备的常识。

  乔许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和传说级的女神订下契约吧?

  不过,个性一板一眼的乔许旋即回过神来,向黎修莉他们吹奏他最拿手的战斗支援曲。

  瞬间,黎修莉全身不断颤抖。

  “啊啊,好怀念……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吹给我听的曲子!”

  不过,她喜悦的表情一闪而逝,下一秒便已换上战斗少女的神情。

  “梅莉提亚!”

  她大喊一声,动作轻巧敏捷地跨上变身为独角兽的梅莉提亚身上。

  “好。接着,黎修莉!”

  看准时机,布兰卡将冰做成的剑抛给黎修莉。

  她接住冰剑,高举剑身直指太阳,高声呐喊。

  “让我来教训教训你这只没有教养的蜥蜴!”

  黎修莉踢了一下独角兽的侧腹,梅莉提亚高亢地嘶鸣一声,朝艾琉德隆奔驰而去。

  “赛莲希亚!”

  眼看黎修莉和梅莉提亚就要逼近他们,米那吉惊慌地对赛莲希亚怒吼。

  然而,赛莲希亚已经衰弱到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

  转眼间,黎修莉婷已经来到艾琉德隆等人面前……

  “觉悟吧!”

  ——她挥舞银剑,剑光一闪,顺势将剑尖对准艾琉德隆。

  “少得意!”

  艾琉德隆瞬间想用火焰做成盾来抵挡黎修莉的攻击。

  不过,下一秒,他却因痛苦而扭曲了脸。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精灵力在黎修莉的力量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艾琉德隆抵挡不住黎修莉婷的攻击,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坠入湖底。

  “成功了吗……?”

  丝诺下意识地望着艾琉德隆坠落的水面。

  “不,还没。”

  “布兰卡……”

  “你可能没有发现,真正赐于那家伙力量的并不是米那吉,而是别人。仔细听。”

  丝诺依言凝神倾听这附近的声音。

  然后——

  “啊……”

  除了夹杂着水声的钢琴和竖笛的声音之外,她还听见了某个细微的声音。

  仿佛人类的悲鸣,又有如某种非常不祥的东西……

  “这是……小提琴?”

  丝诺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小提琴的音色。

  带黎修莉回来的梅莉提亚也轻轻颔首。

  “应该是吧。除了小提琴之外,没有乐器能发出这么接近人类声音的音色。”

  “我总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明明是乐器,发出的声音却像人的尖叫。”

  “是啊。”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办法辨识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过,至少不是在这片湖的附近。那似乎是从耸立于湖畔的森林中传出来的。

  (到底是谁演奏出这种声音……)

  丝诺的喉头发出吞咽的声音。

  那旋律给人的印象强烈到一旦聆听后,乐声便回荡在耳畔挥之不去。

  而且因为四周的崖壁产生了回音,所以无法辨识声音来源的方向。

  如此一来,要找出提供艾琉德隆力量的“某人”的所在地根本是难如登天。

  “咯……咯、咯咯咯,还不明白吗?你们当然不会明白!”

  不知何时浮上水面的艾琉德隆靠在半倒的凉亭的柱子上,不祥地笑着。

  “只要你们还为光明沾沾自喜,就永远不可能明白。”

  他用手将红发拨到后方,用那只依旧充满憎恨的眼眸睨视着丝诺。

  “你还不死心吗?艾琉德隆。”

  布兰卡再次跳跃到他所在的湖面上。黎修莉和梅莉提亚也眯起眼睛提防他。

  丝诺也重新握好刀,小心翼翼地面对着。

  不管打倒他几次,他都会不断复活,纠缠不清,就像蛇的尾巴一样。

  艾琉德隆缓缓浮上来,降落在鲜红色的大键琴旁。

  ——接着,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我果然不该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办,没用的人类。”

  他用轻蔑的目光斜睨着米那吉。

  “什……什么……”

  艾琉德隆突如其来的责难,让米那吉惊愕地停止演奏,僵着声音反问。

  “算了,这次的目的是解开绯红.芦苇的封印。既然我已经夺回绯红.芦苇,对我来说你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为、为什么?你答应过我要把那个女孩赶回原来的世界。你不是我的契约精灵吗?”

  看到艾琉德隆似乎打算撤退,米那吉慌张地站起来。

  然而,艾琉德隆却不屑地对他说道:

  “我会和你这种废物订契约?你少自抬身价了。”

  “你……”

  “我什么时候和你订下契约了?像你这种三流的货色根本配不上我的绯红.芦苇。我需要的只有‘炎帝之女’。像你这种用过即丢的棋子,这世界上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轻蔑的语调和“炎帝之女”这个字词让丝诺感到一阵愕然。

  (炎帝之女……难道大小姐和他的契约还没有被解除吗?)

  “你、你要抛弃我吗——艾琉德隆!”

  然而,米那吉声嘶力竭的呐喊并没有得到艾琉德隆的任何回答。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布兰卡,我就让你这条小命留到那个时候吧。”

  “慢着!艾琉德隆,你把大小姐……”

  不许丝诺问完,艾琉德隆目光锐利地瞪着乔许。

  乔许瞬间紧张地僵硬了表情。

  “不过,紫之女神啊,我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

  “什么……”

  “会碍事的芽又在趁早摘除——人类,你太碍眼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艾琉德隆竟然变出一团火焰,以惊人的速度朝乔许射去。

  “乔许!”

  黎修莉大叫一声,纵身飞向乔许身边。丝诺也急切地想从火团中救出乔许。

  “她想用<笹目>的刀风将其展为两半。但是……

  (糟糕,来不及了!)

  艾琉德隆的火焰还是早了那么一步。就连布兰卡也没能赶上火焰的速度。对岸上只有乔许一个人。所以大家根本远水救不了近火。

  “哇啊啊啊啊!”

  “乔许!”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乔许就要被火焰的漩涡给吞噬了。

  除了一个人以外……

  “什么……”

  丝诺的眼前发生了非常不可思议的光景。

  火焰逆流了。

  本来应该吞噬乔许的火焰,穿过奔向乔许的黎修莉婷和布兰卡等人,狂傲地袭向艾琉德隆。

  “什么?”

  火焰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样,自己改变了狙击目标。

  恐怕连艾琉德隆自己也没料到吧?他还来不及发出哀嚎声,便被自己施放出的火焰反噬。

  “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丝诺等人一片惊愕,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的,那么久没回来,难得回来一趟就遇到这么激烈的战况呐。”

  此刻,忽然想起一个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妖艳女声。

  丝诺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主人。

  倏地,一道红光涉入乔许正前方的空地。

  下一秒,声音的主人宛如粉雪般从天空翩然降落。

  (谁、谁呀……?)

  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而且艳丽绝伦。

  从包裹着身体布衣伸出来晶莹雪白的手。她和艾琉德隆一样火红得宛如要将红宝石熔化的眼瞳和长发,以及嘴唇。

  “夫拉梅尔。”

  她唤了一声。

  嘴角漾起一抹和她的唇瓣一样艳丽的笑容。

  “啊……”

  “夫拉梅尔。”

  她再一次缓缓地叫唤艾琉德隆。

  “你还不死心吗?就算做这种事,你也得不到任何回报。”

  “克缇……为什么?”

  被唤为“夫拉悔尔”的艾琉德隆,扭曲的脸上充满嘲讽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克缇卡儿蒂!”

  (她是克缇卡儿蒂?)

  丝诺愣住了。

  那是原本艾琉德隆应该侍奉的红之女神的名字。

  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理欧涅尔.夫拉梅尔.艾琉德隆。

  丝诺的目光再次逡巡在针锋相对的两人身上。他们自诞生于世,关系便密不可分——原本应该密不可分的始祖精灵和她的圣兽。

  就像黎修莉婷和梅莉提亚。布兰卡和……安塔娜莉亚一样。

  (他们一个是圣兽,一个是女神……)

  丝诺有一种不协调感。因为她对女神和圣兽之间的关系,抱持着“被一种斩也斩不断的深切羁绊连系着”的印象。

  但是他们两个人有点不一样。

  互相瞪视着对方的两人之间,别说是信赖或羁绊了,甚至存在着一股怨恨。

  ——而且,还是艾琉德隆单方面的恨意。

  (他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丝诺无法不去在意他们的过往。克缇卡儿蒂眼中的悲伤益发深沉,而艾琉德隆的恨意则是益发浓烈。

  红之女神开口说道:

  “夫拉梅尔,快从人类的阴谋算计中抽身,不然,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受伤。那种痛苦……你应该还记得吧?”

  那一瞬间,一股阴暗罩上艾琉德隆的眼眸。

  “住口!”

  他用扎人的目光瞪视着克缇卡儿蒂。

  “你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才出现在我面前的吗?还真是有劳你了。你不是对我说过,你不会插手任何事吗?在那个时候……你对我和那个人见死不救的时候!”

  红发女人微眯起眼睛。

  “我是不打算插手多管闲事没错。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什么!如果你是抱持着那种半调子的心态,从一开始就不该出来搅局!”

  尽管他的口气十分轻蔑,克缇也没有生气,只是自我解嘲地接话道:

  “你说的对……或许我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天真吧。”

  艾琉德隆的身旁燃起熊熊黑焰。

  克缇卡儿蒂毫不警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丝诺觉得她的这个动作,不像个精灵,反而比较像个人类。

  “……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从头到尾都用她所赐予的、只有她能使用的名字呼唤艾琉德隆。

  那一瞬间,艾琉德隆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痛苦地顿了一下。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夫拉梅尔。”

  “住口!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夫拉梅尔’了!”

  艾琉德隆笑了,他扬起的唇像是一弯细长的新月。

  “想阻止我的话,就消灭我啊,克缇。”

  无数像红色玻璃碎片般的东西开始在他的身旁闪动着。

  “但你选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关心,对吧?既然如此,你就贯彻自己的决定,高高在上的看着就好。看着你所深爱的人类——就算舍弃我们也要保护的人类,还有这个世界被我毁灭的样子!”

  布兰卡大喊:

  “站住,不准逃,艾琉德隆!”

  但是,他喊出口时已经太迟了。在布兰卡发动攻击之前,艾琉德隆的身体已经被火焰包覆,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和血红色的大键琴一起消失。

  “可恶……又被他逃了……”

  布兰卡忿恨地咬着牙。

  同一时间,亮起一团淡淡的光芒后,梅莉提亚变回原来的姿态。紫色柔顺的鬃毛变成他飘逸的长发。

  “真是的,逃得还真快。不过,他每次都是这样啦。”

  从梅莉提亚背上跳下来的黎修莉惊慌失措地冲到乔许身边。在克缇卡儿蒂的防护下,乔许惊险地躲过了艾琉德隆的攻击,只是一时晕了过去。

  “乔许,乔许,你醒醒啊!”

  黎修莉拍了拍乔许的脸颊,乔许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丝诺这才松了一口气。

  乔许很快就醒了过来,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克缇卡儿蒂毫无预警的出现,让乔许逃过了人生中最大的劫难。

  丝诺面向那名让她觉得很熟悉的女性。

  “呃,那个……”

  “用不着谢我。就像梅莉提亚说的一样,他的事我也该负一些责任。”

  似乎看穿了丝诺的想法,克缇卡儿蒂冷淡地说道:

  “有时间谢我的话,不如先解决那小子的事吧。”

  “什么?”

  克缇卡儿蒂默不作答,只是轻挑下颚,然后消失在众人面前。

  丝诺连忙望向克缇卡儿蒂所指示的方向。

  哗啦!响起一个跳水声。

  丝诺看到一个想游过水变得比较浅的地方逃到对岸去的人影。

  ——他的胸前还抱着一个盒子状的乐器。那是按键式的老式手风琴……

  是米那吉。

  “米那吉!”

  丝诺暗暗斥责自己一时分心竟让米那吉给逃了。

  “那个混账……”

  布兰卡同时啧了声舌,奔向米那吉。

  然而,米那吉弹奏抱在胸前的手风琴的速度还是早了一步。

  “你别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白雪!”

  他用一副胜券在握的口吻大喊,接着又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弹奏起手风琴。

  ——来吧,创世主的精灵啊!

  (唔……!)

  旋律流泄出来的瞬间,一股晕眩感袭向丝诺。

  (这首是……我记得是米那吉写的‘献给公主的夜曲’?)

  ——你是护卫者

  至高天主的恩惠啊

  生命之泉 火啊 爱啊

  涂抹神圣膏油之圣者啊……

  在没有一丝温暖的幽暗中,米那吉全心全意弹奏着那首曲子。

  弹得恍惚失神。

  黑红色的湖水扬起水花攀上他的脚。

  仰慕他的精灵们齐声呻吟。

  天空中只剩一圈金轮的太阳仍被囚禁在这充满不祥气息的世界里。

  “唔……”

  过于强烈的痛苦让丝诺难受得抱住头。

  头好痛。好难受。

  那明明是手风琴的音色,为什么她听起来却像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旋律狠毒得宛如以音符为凶器深刻地凿削人心。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倏地,赛莲希亚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米那吉只是改变曲目,赛莲希亚便完全变了个样子。她就像在拒绝米那吉所演奏的神曲一样,抱头猛摇,披散着一头乱发。

  “唔、咯……”

  “布兰卡?”

  而且,不只是赛莲希亚,就连月读和布兰卡都像是中了毒一样痛苦地挣扎着。

  “丝、丝……诺。他弹的是刚才的增强版,连我们都会被他分解掉!”

  “什么!”

  “唔……”

  “梅莉提亚、黎修莉!”

  只见黎修莉和梅莉提亚也蹲在地上,似乎在强忍着莫大的痛苦。

  在目前这种日蚀的情况下,精灵如果没有契约乐士的神曲根本就很难撑下去吧?她听到米那吉演奏的曲子只是觉得很不愉快,一定是因为她是人类,所以影响不大。

  布兰卡低吼着。

  “你这混账!你明知道这是什么曲子还要弹吗!”

  米那吉从琴键仰起目光,得意扬扬地笑了。

  “当然知道。这是可以将这一带的精灵分解,把他们全部转换成给赛莲希亚力量的曲子。这是融合了失落的但丁禁曲和那个世界的音乐编写出来的、我原创的——‘炼狱变’!”

  “你……”

  “我接触过炎帝的力量,那位伟大的大人曾经认同过我。只要打倒你们,他就会再一次接受我!只要得到圣兽和绯红.芦苇,我就能和你抗衡了,白雪!”

  米那吉的话让丝诺哑口无言了。

  他还是没有放弃对她的恨意,甚至变得比刚才更恨她。因为被艾琉德隆弃之不顾后,他的恨意和野心顿时失去了归依。

  “这是什么弹法,简直是在削弱自己的灵魂嘛!他根本就想来个玉石俱焚……听到这种不要命的神曲,我们怎么可能受得了!”

  梅莉提亚大力啧了声舌。

  (削弱灵魂?)

  丝诺忿恨地咬牙。

  米那吉想藉由那一曲力挽狂澜,即使这么做会要了他的命也在所不惜……

  (你就恨我恨到这种地步吗,米那吉!)

  布兰卡硬挤出声音来。

  “丝诺……用神曲。快阻止那家伙!”

  丝诺猛地回过神来。

  然后立刻将琴弓架在永恒,纯白上,开始演奏对抗米那吉的神曲。

  “别白费力气了。你还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丝诺奏响低音大提琴,琴音与米那吉的手风琴声交叠响起。

  两首乐谱截然不同的曲子交叠重合,发出节奏紧迫的不协和音。

  那是一种令人感到不祥的乐音。

  丝诺发现乐音莫名地被拉长了。是地形。这座湖泊位于钵状的洼地里,四周被崖壁包围。

  所以才会在这里盖音乐堂。在这里所演奏的乐曲可以将声音传至整座精灵岛。

  “难道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米那吉露小胜利的笑容。

  “同学们的精灵一个也逃不掉。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听到这首曲子,开始被分解成单纯的力量,然后聚集到这里来,成为我的力量!”

  布兰卡低吼着咒骂一声。

  “你这混账!”

  “白雪,你太碍眼了。既然通往异世界的门没有办法打开,我只好在这里把你收拾掉。还是说,你要拜托你的精灵看看?求他打开门,让你回去原来的世界。”

  丝诺忍不住望向布兰卡。布兰卡也惊讶地回看丝诺。

  不一会儿,他便别开了目光。

  “不过,我想他不可能答应你,不然他千辛万苦地把你带来这个世界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你还是乖乖受死吧!”

  “说什么蠢话!”

  布兰卡蹬了一下地面,朝米那吉笔直飞去。

  但是,他的拳头在揍到米那吉之前,便被飞身过来挡在他们中间的赛莲希亚阻挡了下来。

  她的脸上露出因愉悦而扭曲的笑容。布兰卡大吼。

  “给我让开!你还不明白吗?再这样下去,连你也会被消灭的!”

  “赛莲希亚不会有事的,因为她是我的契约精灵,已经习惯了我的音乐。她是例外!”

  赛莲希亚还是对布兰卡的咆哮无动于衷。

  不仅如此,她两眼空洞地缓缓抬起手掌,朝布兰卡刺去。

  ——咚!

  “什么……”

  一瞬间,布兰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向后方。

  “布兰卡!”

  他的身体撞上观众席的某个部分,扬起一阵尘土。

  待尘雾消散,丝诺看到布兰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是赛莲希亚的力量增强了。

  而是米那吉的“炼狱变”削弱了布兰卡的力量!

  该怎么办才好?丝诺已经束手无策了。

  她和布兰卡的契约已经解除了,所以不管她弹奏什么乐曲,都敌不过米那吉和赛莲希亚之间的相互作用。

  虽然没有用,但丝诺还是忍不住暗骂自己的愚蠢。

  为什么她那时候要意气用事、冲动地解除和布兰卡的契约!

  “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赛莲希亚又发出尖锐地惨叫声。

  瞬间,四周的空气激烈震荡。

  丝诺心想,她又要发动新一波的攻势了吗?

  然而……

  “可恶,开始了吗!”

  布兰卡飘浮在空中旁观,他的对面……是完全失去理智的赛莲希亚。

  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能源体,开始不分敌我地朝四周攻击。

  “咯哦哦哦哦、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从她的手和口中伸出黑色缎带般的长鞭挥向水面上和观众席,鞭及之处逐一遭受到破坏。

  当然,攻击的范围也触及米那吉所在的音乐堂。

  “你……你在做什么,赛莲希亚!”

  连米那吉见状也不禁脸色大变。

  赛莲希亚身上伸出的细长黑鞭只是稍微擦过,米那吉所在的音乐堂的柱子便宛如软泥般被削去了

  一角。

  失去柱子平衡的音乐堂天花板开始倾斜发出倾轧声,眼看着就要崩塌。

  “快住手,赛莲希亚,你到底怎么了?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米那吉从键盘抽开手,对着赛莲希亚大吼。

  然而,赛莲希亚的攻击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疯狂占满了她的眼瞳,不断挥击黑鞭,不分敌我地进行攻击……

  她已经失去理智了。

  从米那吉惊慌失惜的样子来看,赛莲希亚的行动一定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丝诺茫茫然地看着发疯的赛莲希亚。

  梅莉提亚忽然看了身旁的黎修莉一眼,接着说道。

  “她暴走了。”

  “暴走……?”

  不熟悉的字词让丝诺不解地侧着头。米那吉也一样,疑惑地瞪大双目。

  “这也难怪你们不知道。因为这是少之又少……一般而言,是不会发生的情况。”

  梅莉提亚痛切地看着赛莲希亚。

  “我们精灵可以藉由神曲获得力量。为了让自己的灵魂更贴近契约乐士的灵魂,我们会调整自己去配合契约乐士的神曲,让自己能更容易得到神曲的力量。”

  “哦,原来如此。”

  “这是精灵的感觉,所以很难向人类说明清楚,简单来说,就是其他乐士的神曲对契约精灵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可以说就像是耳边风一样。说明白一点,就是灵魂之间的距离变远了。

  不过相对的,精灵也必须承担风险。契约主人演奏的神曲可以给予精灵莫大的力量,但相反的,如果契约主人中止演奏了,精灵就会产生极度的饥饿感,然后就会发狂。”

  布兰卡插话道。

  “有时候精灵也会因某种理由无法得到神曲。不过,这在精灵岛上几乎不可能发生。只要在精灵岛,我们就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力量补充。”

  梅莉提亚颔首后,接着说道:

  “对,不过……一般来说,也不是无法忍受那种饥饿感,这也是拥有契约乐士的精灵必须跨越的一个关卡。但是,也有极少数饥饿感战胜理智的例子,如此一来,精灵便无法驾御自己的力量。”

  “——那就是暴走吗?”

  “没错。”

  不过,丝诺仍无法释怀地回头仰望米那吉。

  “但是,米那吉不是一直都有在弹神曲吗?赛莲希亚不是他的契约精灵吗?”

  “神曲无法传达给她,就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意义?。”

  布兰卡怒瞪着米那吉。

  “你有真心为她演奏神曲吗?”

  “咦……?”

  似乎无法理解布兰卡的问题,米那吉茫然地回看布兰卡。

  “自由精灵就算了,不特地为某人演奏的神曲,对和乐士结下契约的精灵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是特地为自己演奏的神曲,就不是真正的神曲。你有真心为赛莲希亚弹奏过神曲吗?”

  (啊……)

  听到这番话后,丝诺心中一凛。

  现在她稍微回想了一下,便想到一些可以印证布兰卡的话的记忆。每当她心中想着布兰卡,下意识地弹奏出乐曲时——布兰卡总是放松了表情,看起来非常愉快的样子。

  神曲和言语不一样,是无法说谎的。

  换言之,将灵魂转化为传达给精灵的音乐,就是向对方毫无保留坦承的心。

  所以,比起人类的言语,精灵更相信神曲。

  神曲是一种可以超越肉体的阻隔直接接触对方的心的手段。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不可能,直到目前为止明明都很顺利……”

  “你根本完全不了解赛莲希亚,米那吉。”

  布兰卡的声音冷若冰霜。

  “你说我不了解赛莲希亚?”

  “没错。你甚至连她为什么会被众女神囚禁在这里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她拥有三重声带,是可以演奏神曲和大家格格不入的精灵!”

  “世界上没有那种精灵。”

  “你说什么?”

  “你以为这世界上几百万、几千万柱的精灵中,只有她一个人偶然进化成那样吗?当然不可能。

  某个神曲乐士将赛莲希亚调律过,将她的身体改造为可以歌唱神曲。而她所付出的那个代价就是——她的性命!”

  “什……”

  米那吉想对布兰卡的话嗤鼻一笑,但他失败了。他挤不出笑容来,只能逞强地吁一口气。

  “赛莲希亚的……性命!’

  “精灵为了契约乐士,可以藉由削弱自己的生命力,勉强改变自己的能力去做本来做不到的事。”

  “我、我没有让她这迷做!”

  米那吉幸悻然地转而面向赛莲希亚。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囚禁在这里,完全无法从这里脱身!而且,她的三重声带也是……”

  “对,强迫她改变的是另一个男人,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契约乐士。你应该也知道上级精灵活了多么悠长的一段时间吧?”

  米那吉似乎也想到了布兰卡所说的话。他呆然地看着赛莲希亚,然后喃喃道。

  “是,是谁……”

  “很久以前,有一个‘家伙’对这种事非常拿手。她是被他调律过的精灵中的幸存者,所以众女神没有夺取她的性命,只是将她封印在这里,好让她至少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然而,被赦免的“生命”并没有成为赛莲希亚的慰藉。

  她知道自己的“歌声”会威胁身为同胞的精灵的安危,以及自己只是为了对付精灵所被制造出的  “精灵兵器”后,她绝望了。

  而那时,她的叹息偶然穿过了“通往异界之门”,传到了另一个世界……传到了米那吉的耳边。

  ——然后,他们邂逅了。

  “不、不可能。那太荒谬!”

  米那吉摇着头。

  “如果她知道唱歌会削弱自己的性命,她应该会跟我说才对。如果我的神曲没有传达给她,她应该会告诉我!”

  “但是,她却什么也没说。你应该不知道理由吧?”

  “什么……”

  “哎呀呀,你这个男人真是差劲透顶了!”

  梅莉提亚毫不留情地指责道: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呀!”

  米那吉霍然瞪大双目,不知所措地低声重述。

  “赛莲希亚喜欢我……?”

  “没错。她什么也没说,是因为害怕失去你……精灵只要活久了啊,最害怕的事就是看见人类从自己面前消失。既然总有一天必须永远失去你,不如一开始就不曾得到你的心。即使你不为她弹奏神曲,她也会主动靠近你的灵魂。只因为她想多留在你的身旁、你的心里久一点。”

  (啊啊……)

  丝诺忽然明白了梅莉提亚想表达的事。

  与其天人永隔……

  与其再一次失去……

  不如自己就此毁灭。

  这就是赛莲希亚的想法。只因为她孤独地活太久了,

  精灵的心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丝诺觉得自己似乎稍微懂了一点精灵细腻的心思。

  但她无法谅解。

  赛莲希亚即使牺牲自己也要留在米那吉身旁。米那吉确实演奏了神曲,但是应该没有一首是为她而弹的吧?

  因为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他为了委托之人而弹、为了支配众多的精灵而弹。但在这场战斗中,他甚至没有单纯为赛莲希亚弹奏一曲。

  所以,尽管米那吉弹奏再多神曲,赛莲希亚的力量只有不断衰竭。

  即使如此,赛莲希亚也觉得无所谓。

  因为——她爱他。

  “太过分了……”

  看到赛莲希亚的样子,丝诺皱起了脸。

  在布兰卡等人的保护下,赛莲希亚的力量没有并波及到她。不过,从湖里发出来的破坏声一刻也未曾停歇。

  只见她头发蓬乱、表情扭曲、遍体鳞伤的凄惨模样,哪里还有精灵美丽的身影?

  丝诺此时忽然觉得,赛莲希亚那些要将万物破坏殆尽的黑鞭,就像从她体内流出来的血、就像她的心。

  米那吉无助地看着精灵们。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不对!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米那吉……”

  “赛莲希亚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我才不管其他精灵会变得怎么样。但是她不一样,我不要只有她一个人变成这样。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难道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她吗?”

  “方法不是没有。”

  布兰卡说道。

  “是什么……”

  “只要满足她的饥饿感就好了。办得到这件事的人只有身为契约主人的你——米那吉。只有你能救她。”

  布兰卡盯着米那吉。

  米那吉茫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我明白了。”

  虽然米那吉似乎仍然有点疑惑,不过手指还是重新抚上琴键。但是……

  “唔……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丝诺不解地反问,米那吉则是恍惚地凝视着琴键。

  “我不知到该为她弹什么曲子?该弹哪一首才好……”

  他看着赛莲希亚,沉默了半响后,又低声说道:

  “原来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会暴走,也不知道必须定期弹奏神曲给她听。因为赛莲希亚什么也没说……所以……我才会这么依赖她……”

  细若蚊鸣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安和后悔的心情。

  此时,丝诺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真正的米那吉。他不是天才音乐家米那吉.克罗多,只是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

  (必须救赛莲希亚才行!)

  丝诺心里暗忖。

  有什么曲子适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演奏?

  什么曲子可以将米那吉的心意传达给她,阻止她的暴走——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月读冷不防地喃喃道。

  “你虽然说没有为那位人鱼大姐演奏过,不过,其实还是有吧?”

  “月读……?”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对吧?当我还不是我,只是还像空气中的水珠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有听过。你应该有为人鱼大姐演奏过,不过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月读……)

  丝诺回想起数天前月读在这座湖泊诞生时的事。

  他的诞生让丝诺重新体认到音乐是多么美妙的存在。

  还有人类以及精灵一直和音乐相伴一生的原因……

  丝诺那时明白了——是祈祷。

  音乐是一种将白己的心奉献给某人的圣洁媒介。为了传达出言语无法形容的情感,人类才会恒常不断地演奏音乐。

  “祈祷吧,米那吉。”

  丝诺说道。

  “白雪……”

  “为她祈祷吧。我也曾经在这里为了逝去的生命祈祷过。如果现在你想为她祈祷,你会演奏什么曲子——”

  米那吉脸色骤变。他像是想起什么,这次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在琴键上弹奏起音符。

  现在所看到的那片绿叶,

  是从一粒被埋葬的种子重生的吧。

  米那吉引吭高歌。

  配合自己的演奏,唱出欲传达给赛莲希亚的祈祷!

  丝诺觉得这首歌非常耳熟。

  (是奉献给神的歌,也是祈愿精灵之神降临于世的歌……)

  祈望他回归此地、降临于斯,不要越过高悬天际的彩虹桥彼端。

  从长年横卧在幽暗地面下的

  小麦重生吧。

  然后一度死亡的爱会再次重返。

  爱会重生,

  像春天的小麦发出绿色的嫩芽一样,再一次呼吸吧!

  (是圣歌!)

  ——倏地。

  “啊……”

  之前对所有声音都没有起任何反应的赛莲希亚,宛如听到呼唤般脸颊抽动了一下。

  “啊、啊、啊……”

  她躬起背脊,抱住头开始喘息。瞬间,将她包围在中间的黑色触手宛如被剪刀剪过一样断成碎片。

  一点一滴。

  但是确实地传到了。

  她正逐渐地恢复理智。

  “赛莲希亚!”

  最后,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突然失去意识沉入水底。

  “得、得救了……”

  丝诺吐了一口气。心情一松懈下来,她便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

  “你好厉害啊,丝诺。”

  月读睁着闪亮亮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丝诺。

  “不,这都要归功于你,月读。我觉得他是因为你的话,才想起来那么重要的回忆。”

  丝诺抱住月读,忍不住轻笑出声。月读受到丝诺的夸奖,高兴得挺直背脊。

  然而,布兰卡却忽然口气严峻地说道:

  “事情还没有结束,丝诺。”

  “什么?”

  布兰卡缓步走向米那吉,手里还握着一把巨大的冰剑。

  “你……”

  看见剑尖直指自己,米那吉顿时脸色唰地惨白。

  他一步一步后退,布兰卡也一步一步逼进,理直气壮地扬声道:

  “这小子不能不杀。”

  丝诺连忙挡在布兰卡和米那吉之间。

  “等、等一下,布兰卡!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

  “留他活口只会再重蹈覆辙。你想想他的恶行恶状,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再伤害你的!”

  布兰卡的目光仿佛要射穿丝诺心中的犹豫。

  “但是……”

  看到丝诺望着自己的眼神,米那吉冷冷地扬起嘴角。

  “你还是一样天真啊,丝诺。他说的没错,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你。”

  布兰卡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瞬间将周遭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不、不行!快住手,布兰卡!”

  丝诺慌乱地安抚布兰卡。此时,被幽禁在黑暗中的世界似乎透露出些许光芒。

  “太阳……”

  抬头一看,原本重叠的太阳和月亮开始错位,金色光轮缺了一角,月亮开始远离太阳朝西倾斜!

  瞬间,湖面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光景。太阳重现光芒的部分闪耀着钻石般强烈刺眼的光辉,光芒流泄到湖面上,描绘出一道连接天与地的小径。

  “……门……异界之门开了!”

  见状,米那吉激动地大喊。

  接着,他宛如趋光的虫虺,一步一步迈入光中。

  他的侧脸充满了至今未曾显现过的乡愁。

  “反正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米那吉回头看丝诺,脸上露出傲慢的微笑。

  “这里不是我们该存在的世界,我们只是异世界的人,所以这次我会凭自己的意志离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地方需要我、容得下找!”

  他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说道:

  “回去我该回去的地方,这次我一定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但那个地方绝对不是这里。这个世界不爱我,所以我也不需要这个世界!”

  (真正的幸福……)

  米那吉的呐喊让丝诺清楚地感到一种不协调感。

  “到除了这里之外的世界去,自己就会被接纳”、“变得更幸福”。

  她也曾经想要依赖这些想法,但是……

  “我想你是错的,米那言。”

  “你说什么?”

  她并不是想说服他,也不是想驳斥他,所以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一开始也是那么想,心里紧抓着一丝希望,只要回去原来的世界,就会有人接纳自己。”

  丝诺望着茫然的米那吉断然说道:

  “但是,现在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不是吗?如果自己不去争取,就无法得到真正的幸福,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努力去争取,幸福无所不在,不是吗?”

  “什么……”

  “只是怨天尤人根本得不到幸福。幸福也不会从天而降。不管在哪里都一样。虽然世界的结构略有不同……”

  丝诺望着因太阳与月亮的分离而光芒逐渐增加的湖面。

  瞬间,她有一种湖面上映照出她亲生父母脸庞的错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湖面上已经看不到父母的脸了。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的幸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个世界……

  “——不过,我还是要留在这里。”

  她并不是不想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再见他们一面,和他们紧紧相拥。

  但是,她还是无法舍弃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有对她来说有很重要的人。

  还有她未完成的梦想。

  (我和雫约定过了。)

  她要变得更坚强,成为一名伟大的神曲乐士——她和这个世界上所有深爱的人事物约定过了。

  所以,

  “这次我会凭自己的意志留在这里!”

  丝诺这次望着布兰卡说道。

  布兰卡什么也没说。

  不过,从云间射下的光芒中,她看到他那双美丽的翡翠眼眸瞬间震颤了一下。

  丝诺向米那吉伸出手。

  “不要紧,米那吉,你可以重新来过。”

  “唔……”

  米那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向后退一步避开丝诺的手。

  “……你不懂。不管是在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你都活在神的恩宠下。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感受!”

  他大吼一声,旋过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米那吉!”

  转眼间,米那吉已经来到湖上架起的光之道路,进入其中。

  “啊啊!”

  水面上有一道光之路。它连接到宛如新生的太阳。米那吉奋力在光之路中前进,他的身体逐渐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

  “布兰卡!”

  布兰卡闻言点了一下头。

  “把他送回那个世界,让他永远无法再来这里。”

  他朝梅莉提亚说道:

  “现在凭我一个人无法分开湖水。梅莉提亚,支援我。”

  “没问题!”

  布兰卡和梅莉提亚分站左右,将米那吉的身体夹在中间,朝着天空推出掌心。

  下一秒,米那吉的身体在完全沉没湖里之前浮了起来。

  不,不对。不是他的身体浮起来,而是湖水退开了。

  水面被一分为二。

  “米那吉,这个世界或许不爱你,但你也不曾爱过这个世界。不过——”

  丝诺朝着头也不回的米那吉大喊。

  “爱你的人永远不会是这个世界,而是人类。是人的温暖,不是世界!”

  缓缓走向太阳的米那吉回过头了。

  因为他背对着阳光,所以丝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的善良会成为贯穿你自己的利刃。”

  “什么……”

  不是嘲笑也不是奚落,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虽然不是现在,不过,总有一天,当你必须和最爱的人针锋相对时,你才会体会被世界背叛的感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滋味……

  ——异邦人的心在悲叹的滋味!”

  他再次背向丝诺,在水壁之间前进。

  倏地,有一个东西浮上水面。

  “……米那吉!”

  是赛莲希亚。她在益发耀眼的光芒中苏醒过来,神色仓惶地追在米那吉身后。

  “米那吉……等等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带我走,带我一起走!”

  赛莲希亚疯狂地呐喊着他的名字。

  但是……

  “不行!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力气穿过异界之门,要是过去的话,你真的会灰飞烟灭!”

  本来陪在乔许身旁的黎修莉赶忙飞到湖中阻止赛莲希亚。然而,赛莲希亚对黎修莉的话置若罔闻,拼命伸长手,追在米那吉身后。

  就在那一瞬间,宛如覆盖着太阳的玻璃炸裂开来,在丝诺等人面前爆发出一阵冲击。

  “唔!”

  光芒亮得丝诺睁不开眼来。

  眼睑几乎要被阳光灼伤。难以言语的痛楚和刺眼的光线让丝诺感到晕眩。

  随着米那吉的身影越变越小,白得刺眼的光芒瞬闷笼罩住全世界。

  “米那吉!”

  丝诺纵声呐喊。

  最后,展开在太阳彼端的另一个世界转眼间便吞噬了米那吉等人。

  ‘赛莲希亚……’

  ——在光芒的洪流吞没之前,丝诺觉得自己好像听到米那吉的声音。

  他伸出手。

  ‘有我在的话,你就不寂寞了吗?’

  日蚀结束后,重新夺闪光辉的太阳仿佛要弥补被遮蔽的时间一样,卯足全劲大放光芒。

  黑暗已经结束了。丝诺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天空已然回复湛蓝的色彩,与从西方迫近的苍茫薄暮融合成一种独特的颜色。

  突然间,起风了。

  湖面上漾起一阵微小的波浪,宛如在削蚀石堆一样“啪啦啪啦”地激起浪花。

  就要入夜了。

  “总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丝诺看着米那吉消失的湖面,喃喃地说道。

  这时,手里拿着竖笛的乔许缓缓走近她。

  “是啊,我甚至觉得这场梦还没醒……”

  乔许虽然受到激烈的攻击,但是他身上的伤似乎没什么大碍。

  长时间幽禁在黑暗中,重现光明的大地在早巳习惯黑暗的眼中宛如新生。

  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眼睛习惯光亮,丝诺和乔许茫然地眺望着湖面。

  过了半晌,犹如汲取了天空一半色彩的湖面彼方,有两个渺小的人影朝他们过来。

  那影子逐渐放大,最后形成两个丝诺熟悉的身影。

  是布兰卡和梅莉提亚回来了。

  “我回来啰!”

  梅莉提亚“嘿咻”一声,筋疲力竭地降落在地面上。

  “啊,好久没有开启异界之门,真是累死人了啦!”

  “明明就没出什么力……”

  布兰卡在一旁冷冷地吐槽。

  梅莉提亚一脸不满。

  “什么话,你那么熟练,当然是由你来开啊。”

  “那要你跟我一起去开异界之门有意义吗?”

  梅莉提亚本来还想再出言辩驳,但他忽然发现黎修莉不见了,于是转而问乔许。

  “对了,我们家黎修莉人呢?”

  乔许苦笑着搔了搔后脑勺。

  “呃,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我的脸就逃跑了。”

  “逃跑了?”

  丝诺惊讶得张大嘴,不解地偏着头。乔许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乔许。”

  “不,这不是你的错啦。”

  梅莉提亚面有难色地安慰道。

  “真是的,明明是缔结契约的大好机会,那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呀?竟然在最重要的时候落跑。再这样下去,永远也不会有长进啦!”

  他手叉着腰愤慨地说道。

  丝诺只能苦笑。

  简而言之,就是她又因为害羞而躲起来了。

  梅莉提亚手抚着额头,无语问苍天。

  “亏她还写信给我说找到了难得能让她喜欢的对象,我还为此特地跑回来。看来又白跑一趟了。”

  然后,他就像黎修莉的监护人一样,对乔许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真是对不起呀,那孩子其实心地不坏,只是个性有点别扭,老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才变得这胆小。所以,能不能请你耐心等她?”

  “呃,我……”

  被地位崇高的紫之圣兽频频赔不是,乔许诚惶诚恐地伸出双手,想请梅莉提亚不要再跟他道歉了。

  “我完全不介意。不过,为什么黎修莉会……”

  “怎么?你们还没缔结契约啊?”

  森林深处冷不防传来一个轻笑的声音。

  丝诺等人回望声音的来源,一名头发火红似燃的女性现身低矮的丛林。

  “克缇?”

  布兰卡惊讶地唤了声那柱精灵的名字。她正是乔许遭受艾琉德隆攻击时,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他的妖艳的红之女神——克缇卡儿蒂。

  “不要叫我克缇,叫我克缇卡儿蒂。”

  她高傲地说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通过布兰卡面前,徐步走向乔许。

  然后。

  “哦?”

  开始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他的脸。

  “呃……请问……”

  莫名地被克缇卡儿蒂细细打量起来的乔许根本就忘记沮丧的心情,像个被陈列的商品一样,一动也不动的僵在原地。

  看到克缇卡儿蒂的举动,布兰卡露出麻烦的表情。

  “喂,克缇,你该不会是想……”

  “好,脸蛋不错,素质也算是差强人意……你叫乔许是吧?想不想和我缔结契约?”

  她冷不防地说道。

  “什、什么?”

  丝诺等人忍不住一同惊叫出声。

  当然,最惊愕的,莫过于忽然被女神提出缔结契约邀请的乔许。他错愕得当场跌了一跤,差点向后翻了个倒裁葱。

  “没必要惊讶成那样吧?我只是很中意你所以才想和你缔结契约。今后我会好好鞭策你,让你努力为我工作。很棒吧?是不是觉得很荣幸?”

  她豪放地将自己的手挽上乔许的手。

  “唉,他又被麻烦的家伙看上了……”

  布兰卡忍不住同情起乔许。

  “给我慢着,克缇。你想强取豪夺我们家的优良物件吗?”

  梅莉提亚从旁插嘴,口吻宛如在地的不动产业者。

  不过,克缇卡儿蒂把他的抗议完全当耳边风。

  “呃,请问……”

  她的手指轻轻挑起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的乔许的下颚。

  “那么,就来个誓约之吻吧?”

  不顾乔许的意愿,便自作主张说道。

  艳丽的丰唇轻轻掠过乔许的鼻尖,缓缓接近乔许的嘴唇。

  丝诺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别人接吻的画面,所以忍不住就要闭起眼睛。

  ——就在此时……

  “不、不准——!”

  一道小落雷冷不防地打在克缇卡儿蒂身边。

  同一瞬间,一名怒容满面的女孩宛如大炮的炮弹一样,从乔许正后方的树荫飞奔出来。

  是黎修莉婷。

  “黎、黎修莉?”

  乔许连忙逃开欺身逼近自己的克缇卡儿蒂,转而面对黎修莉。

  “不、不行——绝~对不准——”

  “唔哦!”

  她用头撞开乔许和克缇卡儿蒂,成功地将两人分隔得远远的(虽然绝大部分的力量都撞在乔许的腹部上)。

  “乔许!”

  然后,在大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前,她已经一把扯住乔许的制服前襟拉向自己,靠在乔许身上,

  垫起脚尖……

  “咦?”

  “哇!”

  “哎呀呀。”

  “……?”

  ——她挺直背脊,将自己的唇吻上位置较自己略高的乔许的唇瓣上。

  由于黎修莉的举动太过突然,除了她本人之外,当场所有人都像石头一样愣在原地。

  丝诺全身僵住了。

  怎么回事?

  如果她刚才没眼花的话,黎修莉好像……吻、吻了……乔许……

  “……”

  乔许也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呆愣得连呼吸都忘了。

  然而,黎修莉仍然紧抓着他不放,转过头去看向克缇卡儿蒂.

  “乔许是我的。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他绝对不会变成姐姐的东西!”

  然后,断然地对克缇卡儿蒂大叫。

  “哦……”

  克缇卡儿蒂的目光在乔许和黎修莉身上逡巡了半晌。

  “不过,你到现在都还没跟他缔结契约对吧?明明从你第一次遇到他到现在已经快十年,跟踪他也跟踪了将近四年。”

  “十年?”

  “有这么久哦?”

  第一次知道这项事实,不只被跟踪的当事人,连一干不相关的人等全都错愕得惊呼出声。

  然而,黎修莉却神色自若,像是故意要向似乎对乔许仍不死心的克缇卡儿蒂示威一样,坦然地挽住乔许的手。

  “那、那只是……我抓不到最佳时机,所以才一直没有跟他说。姐姐你自己又怎么说?乔许明明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干嘛还要来跟我抢!”

  黎修莉张牙舞爪地说道。

  “姐姐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找契约乐士就要找女生,所以当初我选择玛贝拉斯的时候,你还说我很有眼光。

  不要看乔许这样,其实他很有男子气概。他食量很大,而且意外地还很粗心大意又笨拙。之前有一次他来不及洗衣服,结果只好穿半干的内裤还因此感冒了!”

  得知乔许令人意外的一面,虽然对他感到很过意不去,但丝诺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猛瞧。

  (乔许竟然会……)

  之前她一直觉得乔许是品行端正、个性一丝不苟的风纪委员,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乔许,真是可怜你了。”

  “你的感冒好了吗?”

  然而,连穿了没干的内裤而感冒的事都被抖出来,乔许已经羞耻得快晕倒了。

  就各方面来说,跟踪狂的精灵实在是太可怕了。

  “……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能对他死心。”

  不知道克缇卡儿蒂是接受了黎修莉乱七八糟的哪个说辞,她的眼睛眯成一直线,瞥了几乎快要晕死过去的乔许一眼。

  “那么,你就快跟他缔结契约。你也不想被人横刀夺爱吧?我相信,愿意为他把半干的内裤拿去晒的精灵大有人在哦。”

  听到这句话后,黎修莉勃然变色。

  克缇卡儿蒂似乎对妹妹显露出的表情感到很满意,她露出得逞的笑容,离开乔许身旁。

  然后温柔地眯起眼。

  “那么,后会有期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丝诺总觉得在克缇卡儿蒂脸上看到了惋惜的表情。

  接着,她就像焰火熄灭一样,转瞬间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沉默再次弥漫在五人之间。

  黎修莉结结巴巴地开口。

  “呃,那个……对不起.因为我……就是刚才——”

  瞬间,乔许的脸唰地通红。他好像回想起被黎修莉亲吻的事,猛然捂住嘴,惊愕地身体向后仰。

  “哎呀,那是你的初吻吗?”

  梅莉提亚惊讶地问道。

  丝诺眼中的同情又加深了几分。

  (乔许真可怜。不仅内裤的事被爆料,连初吻也在一阵混乱之中被夺走……)

  他纤细敏感的心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直到现在,黎修莉才惊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大胆的事。

  “啊、呃……我、我我我……啊哇哇哇哇哇哇!怎、怎么办?”

  她忽然惊慌起来,像只螃蟹一样不断挥动手脚。

  “梅、梅莉提亚,怎、怎、怎……”

  “什么怎么办?你亲都亲了,当然要对人家负责到底啊!”

  不过,黎修莉倒是站在原地没有落跑,她应该已经羞耻到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

  幸好媒人们出来打圆场。

  “哦呵呵呵呵。那么,这里就交给两个年轻人,我们这些老人家还是不要当电灯泡了,对吧,布兰卡?”

  梅莉提亚扬起奇怪的语调,推了推和乔许一样呆若木鸡的丝诺的肩膀。

  好像在说“快闪人吧”。

  布兰卡则是一脸麻烦地啧了声舌。

  “真麻烦。喂,黎修莉,快点解决啦。”

  “哦呵呵呵呵呵,来来来,我们快走吧.年轻真好,哦呵呵呵呵呵。”

  “梅莉提亚,你的笑法好恶心。”

  ……丝诺和布兰卡也应媒人的要求,匆匆忙忙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加油,乔许!)

  丝诺在心里拼命为连耳根子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乔许加油打气。

  ——就在丝诺一行人离开湖畔后。

  “克缇,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布兰卡找到了在学院尖塔上若有所思地眺望落日余晖的克缇卡儿蒂。

  他知道她一旦回来精灵岛,就一定会来这里看夕阳。

  她喜欢在这里看风景,也喜欢在红火的晚霞中驰骋思绪……

  克缇卡儿蒂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是指什么?”

  “还装蒜,就是那小子,乔许的事啦。你明明就不是真的想和他订契约。”

  克缇卡儿蒂在屋顶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支起下颚,像个小孩一样歪着头。

  “是这样没错。”

  “那你只是在戏弄他吗?你的个性还是一样恶劣。”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克缇卡儿蒂这次换上了认真的口吻。

  “我的确是对他没兴趣,而且他又是男人。身为黎修莉的姐姐、同伴,她看上的东西我绝对不会横刀夺爱。

  不过,该怎么说呢……他……不,我觉得我必须保护他更久远的未来的某个东西……”

  “更久远的未来的某个东西?”

  “对。或许应该说是——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吧。所以那时候我才会出手相救。不过,看来我故意煽动黎修莉是对的。”

  “呵呵”她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露出促狭的微笑。

  不过,布兰卡实在不太明白她说的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啊?莫名其妙。”

  “没错,我自己也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老是让人一头雾水……”

  布兰卡隐隐约约从她的回答中感受到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所以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两人俯视着地上半晌,仿佛在欣赏着这世界刚度过日蚀后的光明。

  “这次的日蚀也搞得天翻地覆。”

  “是啊。”

  “你要走了吗?”

  “我又不像你,有契约乐士在这里。”

  克缇从教职员栋的屋顶站起身来。

  倏地,两个黑影朝他们的方向飞来。能飞到这种地方的一定是精灵,而且还是化为人型的精灵。

  “是拉格,还有梅莉提亚。”

  那是他们自诞生之初便相识的黑之精灵和紫之精灵。

  黑之精灵还是一样全身包裹在朴素的紧身黑衣之中。他的身形与姿态宛如一匹驰骋旷野、精悍的野兽。

  而拥有淡紫色头发和眼瞳的精灵——梅莉提亚,身上则是穿着装饰过多叮叮当当饰品的华丽衣服,让人不禁怀疑他的这种品味究竟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布兰卡看到现在才现身的拉格,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拉格,我们打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你是死到哪里去了?”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一点也不想跟这座精灵岛上的事,扯上任何关系。”

  拉格的态度非常冷淡。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别吵了。”

  梅莉提亚赶紧介入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打圆场。

  “紫色的。”

  克缇卡儿蒂声音爽朗地唤住梅莉提亚。

  “你和其他兄弟姐妹都还有在联络对吧?大家都过得怎么样?最近在上面都很少遇到这些人。”

  “大家都过得很好,有些人还是一样讨厌人类,也有一些圣兽和人类玩起了扮家家酒。”

  听完后,克缇卡儿蒂露出一抹苦笑。

  “原来如此……日蚀已经结束,你要回去下面了吧?帮我转告大家,我有话想跟他们说……”

  “你是说,夫拉……不,是艾琉德隆的事吗?”

  克提卡儿蒂微维颔首。

  “嗯。我知道你们不想过问这些纷争,不过,既然他得到了那么强大的力量,我们再也不能坐视不理……无论如何,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也为了终将到来的那一刻。”

  梅莉提亚点点头。

  “好,我会告诉大家。”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而看向布兰卡。那探索般的视线让布兰卡不悦地皱起眉头。

  “干嘛啦?又怎么了吗?”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梅莉提亚背过身,隐藏起别有用意的目光。

  “好了,我们家小公主的事似乎也圆满解决,所以我等一下就要回去下面了,但先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真快。”

  “你想想嘛,在这里又不能好好血拼,也不能到处品尝美食。而且,我跟服饰店订制的新衣服应该已经做好了,好想赶快穿起来看看唷!那一定美得不得了!”

  布兰卡和克缇卡儿蒂怔愣地看着梅莉提亚。虽然他们已经许久不见丫,但是他对衣服的执着和装饰自己到近乎异常的地步,不论时间过得再久似乎都没变过。

  追根究底,他会养成这样的兴趣,也是受到他之前的契约乐士影响。还有他那种怪声怪气的语调,以及矫柔造作的言行举止,这一切全都是……

  “那么,大家再见——明年再见之前也要好好保重哦——”

  梅莉提亚颀长的身影宛如融入从东方迫近的薄暮,消逝在风中。

  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兰卡…一言不发地目送同伴们。

  暂时之间,是不会再见面了吧。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希望他的预感不会朝坏的方面而去……

  ——另一方面,被众人单独留下来的黎修莉和乔许两人,一时之间都不敢开口跟对方说话。

  像这样忽然刻意让他们两个人独处,反而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许当然也不断寻找适当的时机想打破沉默,但是一看到黎修莉害羞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本来下定决心要说出口的话又自动消失在舌尖。

  四周已悄悄被夕阳染上柔和的晚霞色彩,两人仍然困窘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呃,我……我问你……”

  乔许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什,什么?”

  黎修莉瞬间立正站好,一动也不动。

  “那样……契约就算成立了吗?”

  知道乔许指的是自己强吻他的事,黎修莉唰地羞红了脸。

  “我、我……”

  她羞耻得全身颤抖,恨不得现在就从乔许面前消失。

  “对不起。”

  看到她眼中的认真坚定,乔许的喉头忍不住发出声响。

  看来,他似乎不是在作白日梦。

  对,那不是一场梦……现在他仍然能清楚地回想起她唇瓣柔软的触感。

  “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听说和精灵缔结契约时,有‘必须接触身体的一部分’这个习惯。”

  倏地,黎修莉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你听我说,就是……我……乔许。”

  黎修莉的脸红得让人害怕她会不会就此晕倒,说话结结巴巴的,连呼吸都得费好一大番功夫。

  “我、我……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战斗……能再听到你、你的神曲……”

  乔许也点点头。

  “嗯,我也很高兴。没想到我能再见到你。”

  他重新面对黎修莉,想尽快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她。

  “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瞬间,黎修莉的眼睛就像阳光照射下的玻璃珠一样闪闪发亮。

  “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那时的你明明只是勃来,所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对于没有办法用神曲救活你的事感到非常懊悔。”

  “啊……”

  她仿佛回想起什么,脸色瞬时罩上了一层阴霾。

  然后轻轻地向乔许走近一步。

  “那个、我……我有一件事想……想告诉你……”

  “想告诉我?”

  乔许平静地深吸一口,让自己耐心地等待她开口。

  “对,就是我会变成勃来的理由……你愿意听我说吗?”

  乔许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黎修莉不安地润了润她纤细如小鸟般的喉咙。

  “我……很久以前,当玛贝拉斯还是我的主人时,我犯了一个很重的罪。”

  她用细得让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开始娓娓道来从前的事。

  ——她曾经犯下的滔天大罪,以及她当时背负的沉重无比的罪过。

  “当时的我既愚蠢又幼稚,而且常常感情用事,很激动地做了一些很残酷的事,残酷到我永远无法弥补……为了惩罚我犯下的罪过,我被囚禁在‘灵魂炼狱’里两百年……”

  “两百年……”

  黎修莉继续说道。

  “在被关进‘灵魂炼狱’的两百年中,我的心没有一刻不为世人把玛贝拉靳从我身边夺走一事充满恨意。我当时恨透了人类:心里总想着,如果我挣脱‘灵魂炼狱’的束缚,一定要向人类复仇。”

  乔许听得入神,连口水都忘了吞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黎修莉。瞬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黎修莉也目光笔直地回望他。

  “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黎修莉说道。

  “现在我已经了解人类的脆弱和优点,也明白了自己做错的事,还有玛贝拉斯所做的决定。而教导我这些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乔许。”

  “咦……我吗?”

  乔许好像不习惯听人家对他这么说,于是对黎修莉道。

  “但是我什么也……”

  “在我从‘灵魂炼狱’被释放出来之前,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有一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勃来。到现在,我仍然想不透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或许是因为我的力量比其他精灵还要强大一些的关系吧。不过,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你。失去了一切,脆弱无力的我……”

  她的眼眸宛如要绽放出光芒般晶亮澄澈。

  “……你对失去了力量、失去了一切、害怕得不知所措的我非常温柔。我明明没有什么力量,你却对我说希望我能和你做朋友……乔许,因为和你相遇,我才能重生。”

  乔许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

  “我也是。我什么也没能为你做。在你快消失的时候,也没办法为你演奏神曲——”

  黎修莉拼命摇着头。

  “没这回事!”

  以黎修莉的个性来说,她难得会用坚定且强而有力的声音说话。

  “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无法重生。所以……”

  她羞怯地抬头看着乔许。

  “我一直很想再见你一面。”

  黎修莉不断重覆这一句话,她好像再也说不下去了。

  乔许轻轻闭上眼,他的心情很犹豫。

  至今只有他主动向精灵提出缔结契约的邀请,从来没有精灵像这样向他要求缔结契约。

  而且,他也不是不知道黎修莉强吻他的意义。

  那是精灵向神曲乐士要求订下契约的意思。即使乔许只是个菜鸟神曲乐士,他也知道在履行契约时要拥抱对方。

  她主动要求想和他缔结契约。

  乔许当然也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不过……

  (怎么办……?)

  乔许觉得自己的胸口在一阵刺痛的同时,某种热切的意念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心头。

  (我该怎么办才好——)

  自将精灵岛卷人一场骚动的那起日蚀事件以来,很快地过了一段时日。

  事件平息后,其他人被米那吉捕捉的契约精灵,几乎都平安无事地回到契约主人身边。

  不过,被幽禁起来的那段时间,以及意志被操控的事,大家的记忆很模糊,几乎都不记得了。

  虽然所有的精灵都很憔悴,不过幸好都没有危及生命,免于灰飞烟灭的危机,现在专门的精灵医师正在为他们治疗。校方解释,他们的憔悴是源自于日蚀。至于米那吉的阴谋,除了学院的干部之外,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关于米那吉.克罗多突然退学(官方说法是,他得了急病,必须退学疗养),以及湖畔遗迹遭到破坏的异常现象,学校里传得满城风雨的谣言逐渐平息下来,学生们也将注意力集中在逐日迫近的测验上。

  “这、这到底是谁的阴谋啊……?”

  丝诺抬头仰望恐怖的期末测验模拟战对战表,喃喃地自言自语。

  今早刚贴出来热腾腾的公告,内容不外乎是测验日期由于一连串的骚动而稍微顺延,以及同学年内不分班别的乱数排列组合出来的对战组合结果。

  不过考试的内容几乎没有异动。

  “不及格就即刻退学”这个可怕的规定,再加上精灵们身体的不适,使得弥漫在宿舍内的紧张感更甚以往。

  当然,丝诺也不例外。

  更惨的是——

  (结果我的精灵只剩月读一个人。)

  丝诺忍不住大声叹了一口气。她想了想自己的战斗对象,再想想自己。

  因为丝诺模拟战的对手,竟然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乔许.夕凪。

  (好死不死居然是跟乔许对打,我真倒霉……)

  丝诺在人满为患的布告栏前沮丧地垂着头。

  而且,乔许的契约精灵八成是那个跟踪狂的紫之女神。她长得虽然甜美可爱,但绝对不是丝诺的月读可以单挑的对象。

  再说到布兰卡……

  (那家伙这阵子到底跑哪去了?)

  自日蚀事件后已过了一段时日,但丝诺一直没有机会和布兰卡单独谈一谈。

  虽说她是一时冲动才和布兰卡解除契约,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瓜葛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布兰卡没有义务为了她的考试助她一臂主力,丝诺也不觉得他会为此特地现身。

  因为从日蚀事件平息后,布兰卡就没有再出现在丝诺面前过……

  “吼,这是要叫我拿什么去挑战那个凶暴的跟踪狂啦!”

  丝诺回想起那日在湖畔黎修莉战斗的样貌,忍不住苦恼地抱住头。

  基本上,乐士和精灵的关系在很多情况下是临时订下契约的。

  乐士提供神曲,而精灵提供力量作为回礼……至今也有无数神曲乐士以这种方法与精灵订下临时性的契约。

  不过,精灵也有偏好的神曲,如果不断和同一柱精灵订下临时性的契约,和精灵的关系自然而然会变得更亲近。

  那就是所谓的“暂时契约”。若发生需要协助的情况(如果精灵当时没有其他契约的话),精灵就会优先出借自己的力量……这就是“精灵的半独占契约”。

  如果完全独占了精灵,就是“正式契约”。

  尤其是学年末的进级测验,师长会以精灵与乐士契约之间的各方面来评分。(据说进级到高年级后,模拟战居然是采取淘汰战的方式进行,那时就必须一路过关斩将,打上好几回才行。)

  因此,从一开始就增加亲近的精灵数量,和他们打好关系,一旦有事就可以寻求他们的协助,据说这是非常有利的考试方法。

  不过,现在丝诺所能依赖的,只有和她订下“正式契约”的月读。

  她根本没有其他熟稔的精灵。

  丝诺也别无他法,只好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开始练习,但始终无法留下任何满意的结果。

  “安啦,丝诺。我一定会为你打上漂亮的一战!”

  月读蹦到丝诺面前,信心满满地挺起他娇小的身躯。

  (不,现在死心还太早。虽然我没有熟稔的精灵,不过考试当日,如果能演奏出好的神曲的话,  应该会有精灵聚集过来……)

  就这样,丝诺心里怀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希望,迎接考试当日的到来。

  “……不过,我搞不好太乐观了。”

  测验当天。

  快轮到自己上场的时候,丝诺越来越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紧张感。

  学院后庭外墙的一角被围起来,这里就是模拟战的考试会场。学生们为这里取了一个让人更容易懂的名字,叫“竞技场”。

  为了不让战斗时的破坏波及学院和森林,竞技场离两者之间都保持了一段距离。和铺满了终年不枯的草皮后院不同,竞技场的土表外露,飘散出一种冷清的氛围。

  模拟战就是在这里演奏神曲、聚集精灵开始战斗。如果自己的精灵率先投降、失去意识,或是被打出竞技场,就算输了这场比赛。

  不过,丝诺他们还是低年级的学生,不会因为输了一场比赛就即刻遭到退学的处分。他们的评分标准是根据学生能召唤出什么样的精灵、是不是能熟练地驱使精灵等细微的能力来衡量。

  “大、大、大家怎么看起来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丝诺不断东张西望打量四周,看起来一副行迹可疑的样子。

  “丝诺……丝诺.德罗布。”

  丝诺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叫唤她的声音。

  站在她身后的是拥有一头橘发的黛西.贝伦休泰,以及她的契约精灵皮斯。

  “皮斯,还有……黛西?”

  丝诺快步跑到他们身边。

  这次的考试不知道该说是造了什么孽,还是哪个心狠手辣的人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大部分对战的对象都是平常交情不错的同学。比方说,丝诺对上的是乔许,而黛西对上的是普莉姆罗丝,这种耐人寻味的组合。

  “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吗,皮斯?”

  “嗯,完全没问题了。在那之后,黛西让我听了很多神曲。”

  皮斯眯起蓝眼,腼腆地说道。

  在日蚀那场战斗之后,皮斯和其他精灵一样身体变得非常虚弱。不过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他们差一点被米那吉的“炼狱变”分解成单纯的能量。

  不过,就像皮斯所说的一样,他已经完全复原了。皮斯不仅气色看起来很好,也能陪同黛西参加模拟战。

  “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呃,其实是黛西想跟你道歉。”

  “啥?”

  皮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丝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等、等一下啦,皮斯!你不要自己乱说啦!”

  连耳根子都烧红的黛西慌乱地捂住皮斯的嘴。

  “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坦率地道歉比较好啦,黛西。”

  “你……我又没有说不道歉……我会好好说啦,我说总行了吧!”

  黛西在皮斯的敦促下向丝诺迈出一步。

  “呃,就是……对不起……”

  她声音细如蚊鸣地说道。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丝诺一时之间不明白她向自己道歉的理由,不禁反问。

  “就、就是皮斯的事啦!我不该怀疑你,对不起啦!”

  黛西恼羞成怒地大吼。

  听到她这么说,丝诺算明白她指的是那天在餐厅她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事。那时黛西怀疑皮斯会下落不明,是因为丝诺把他藏了起来……

  (哦,原来是那件事啊……)

  明白前因后果的瞬间,丝诺忍不住大吃一惊。

  她万万没想到黛西会主动来向她道歉。

  “总、总总总总之,就是这样。我只是在考试前为这件事做个了断,不是想妨凝你考试,你可不要误会了!”

  语毕,她旋即转身,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皮斯连忙追在她身后。

  “皮斯,还不快走?你在发什么呆啊!”

  “啊啊!等一下啦,黛西!”

  在黛西的敦促下,皮斯挥手说了声“再见”,便匆匆忙忙地跑回黛西身边。

  “……吓了我一跳。”

  听到丝诺喃喃自语的真心话,肩膀上的月读也不禁同意她的想法。

  “那个吵死人的大姐,不是是个性变得比较圆滑了。”

  “大概吧……”

  看来“友情”这种东西在时间的酝酿下,变化的速度似乎远超过丝诺的想象。

  “——下一个!三十六号、三十七号,请准备。”

  “啊、是!”

  一年级的监考老师叫了丝诺的测验号码。丝诺重新振奋起精神,走到竞技场中央。

  同时,乔许也从另一个入口走了进来。

  他神情紧张地握着竖笛。

  “没想到我的对手是你。”

  “嗯,请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

  蓦地,丝诺发现他的身旁没有黎修莉的身影,疑惑地问道。

  “奇怪,黎修莉人呢?你们在那之后应该已经订下契约了吧?”

  她没听说乔许和黎修莉以外的精灵缔结契约的消息。

  而且,乔许会出现在模疑战里,就表示他应该已经顺利和黎修莉订下契约了才是。

  然而,她却听到一脸尴尬的乔许含糊其辞地回答。

  “呃,我想她应该在这附近……对了,丝诺,你怎么没有带永恒,纯白过来?”

  没料到乔许会如此反问,丝诺心慌得按着胸口。

  既然她和布兰卡已经解除契约,就没有资格再使用永恒.纯白了。所以她现在只能使用向学校借的低音大提琴来考试。

  “其、其实,我和布兰卡还处于契约解除的状态……”

  “什么?你还没有和布兰卡和好啊?”

  “你、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从莫名的龃龉开始的对话被急性子的监考老师断然阻止。

  “三十六号、三十七号,快点开始比赛。不然我要判定你们不合格了!”

  “啊!是,马上开始。”

  被监考老师警告后,乔许连忙从竖笛盒里拿出全身漆黑光亮的竖笛。

  同时,丝诺也开始为用得不上手的低音大提琴调音,一面偷偷打量四周。她不知道乔许和黎修莉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们好像还没订下契约。

  (都到那种地步了还没订下契约,他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啊?)

  丝诺忽然发现竞技场的入口处隐约可见飘逸的紫色长发。

  “真受不了……这么一来,他们跟以前又有什么两样?”

  丝诺不禁耸耸肩。

  虽说乔许和黎修莉还没有订下契约,但是黎修莉似乎还是对他死心塌地。

  如果她不小心失手伤害到乔许,事后不知道会遭到黎修莉什么样的报复……不过在担心被报复之前,她应该先担心自己身边只有月读和用不习惯的乐器,到底能不能召来愿意帮助她的精灵啊!

  (总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丝诺架好向学校借来的低音大提琴,将琴弓抵在琴弦上。

  “——开始!”

  战斗开始的指示声尖锐地响起。

  “去吧!月读!”

  “收到!”

  信号响起的同时,丝诺开始演奏起事先预定要拉的低音大提琴乐曲。

  我心悲伤、委屈、痛苦时,

  神触碰了我,

  呼唤我,让我再次挽回生命。

  从我心中那片荒芜枯竭的死田,

  爱将重生……

  像春天的小麦发出绿色的嫩芽,

  爱会再一次呼吸……

  这首歌是那天米那吉在湖畔为赛莲希亚演奏的古老的圣歌。

  大概是丝诺诞生的遥远异界中颂扬爱的歌曲。

  (真是一首好曲子。希望这首曲子能传入精灵森林里众多精灵的耳里……)

  瞬间,丝诺的祈愿似乎上达了天听,她的眼前宛如光粉四散般闪闪发亮。

  丝诺心里一震。

  “是精灵!”

  真不敢相信。之前不管她多么努力练习,就是没有精灵愿意来聆听她的演奏,现在竟然……

  丝诺感动得直想跟前来支援自己的精灵表达谢意。

  然而……

  “什么……”

  丝诺盯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精灵猛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一柱精灵是……

  “太、太棒了!没错,爱就是像新生命萌芽一样会重生的啊!”

  是的,那位感动得痛哭哽咽的精灵正是——米诺提亚。

  “米、米诺提亚……”

  “怎么样,丝诺,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他威风凛凛地两脚站立,架势十足。

  看到意料不到的精灵出现在自己眼前,丝诺一时愣住了。

  不,米诺提亚愿意拔刀相助她是很高兴啦,但是心情总觉得很复杂。

  (没办法啊,谁叫他的双脚连站都站不稳!)

  他想用站立的双脚给人漂亮的一踢恐怕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看到丝诺召来米诺提亚,乔许也不甘示弱地含住簧片。

  “我不会输给你的,丝诺!”

  他开始轻快地吹奏起之前在湖畔为黎修莉演奏的小夜曲。

  听到乔许的乐声,躲在树丛里偷偷守护着他的黎修莉猛地抬起头。

  “啊……”

  黎修莉浑身一颤。

  接着。

  “哞——”

  她看到接受丝诺支援的米诺提亚喷吐鼻息朝乔许猛冲过去,突然发狂似地尖叫。

  “不行!不可以欺负乔许——”

  伴随着她的呐喊,一柄巨大的雷枪宛如被击飞的圆木从天而降

  ——咻碰!

  一记雷声轰然炸响后,四周瞬间尘土飞扬。

  “啊……”

  “唔哇……”

  惊人的破坏力让乔许不禁停止演奏,瞠目看着眼前被炸开的大洞。

  “等、等一下,黎修莉……”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已经完全摆脱跟踪狂模式的黎修莉,气势如虹地指着米诺提亚向他宣战。

  “不过只是一只牛!竟然想要伤害乔许。你就给我乖乖地去地上卖火腿吧!”

  咻碰、咻碰碰碰。

  雷击有如地毯式轰炸般不停落下。

  “黎、黎修莉!你做得太过火了……”

  乔许神情凝重地想阻止黎修莉,然而她一旦进人战斗模式,耳朵根本就听不进他的声音。

  米诺提亚气愤地说道。

  “你这个疯女人!哪有人像你那样使用精灵雷的啊?太没品了!”

  “你、你说什么!”

  气到失去理智的黎修莉开始不分敌我的乱攻击。

  月读早巳吓得晕倒过去,其他的精灵也因为力量和黎修莉相距过大,尽管丝诺演奏得再卖力,也没有精灵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不一会,竞技场早巳被炸得坑坑疤疤。

  就连监考老师也为了自身的安危,暂时躲到竞技场外避风头。

  (饶,饶了我吧!)

  丝诺抱着月读和低音大提音,飞也似地逃到竞技场的一角躲起来。

  场外等着考试的学生们也一边尖叫一边四处逃窜,也有不少精灵抛下那些亲近的学生们,逃回森林里去了。

  “求、求求你……”

  乔许悲怆地大喊。

  “求求你,快住手,黎修莉!我会被退学啦!”

  ——最后,直到竞技场被炸毁了大半,黎修莉才恢复理智。

  虽然丝诺和乔许被监考老师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过幸好这场意外没有造成任何人员的伤亡。

  黎修莉知道自己做得有一点(不只一点吧)过火,给乔许添了不少麻烦,于是心虚地大叫。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她泪眼婆娑地叫完后,转眼间又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之后,为了惩罚乔许和丝诺把竞技场弄得无法继续比试,波莉珍小姐命令他们必须在明天以前把地面的坑洞填补完毕。坑洞的数量还不少,所以如果他们不即刻动手,大概无法赶在今天之内填完毕吧。

  “我大概会不及格吧……”

  “乔许。”

  丝诺本来想说些话来安慰他,但是却看到他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对不起,还连累到你,让你没办法好好战斗……”

  “呃,话是说这样没错。不过,没关系啦。”

  乔许和丝诺拿着铲子开始埋首填起坑洞。

  “不过,为什么你没有和黎修莉订下契约呢?”

  丝诺问道:

  “黎修莉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不可能拒绝你吧?”

  乔许一脚踩在铲子的下部,苦笑道。

  “嗯,这不是她的错。拒绝缔结契约,是我的任性。”

  “你的任性?”

  “在那之后,我和她稍微聊了一下。”

  他开始铲起土堆,埋入黎修莉炸开的坑洞,然后用铲子的背面铺平。

  “然后,我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丝诺,黎修莉选择我的理由,是因为对她而言,我是她的恩人。”

  “咦……”

  这丝诺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似乎在很久以前曾经过过她。虽然我没有什么自觉,不过她似乎因为我让她明白自己以前犯下的罪过有多么深重,因而才能刷清自己的罪孽。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当然很高兴她选择了我。能被女神看上还被要求缔结契约,对任何一个以神曲乐士为目标的人来说是光荣之至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

  “因为黎修莉不是因为喜欢我的神曲才想和我缔结契约的。”

  乔许的语调既不尖锐,也不强硬。但在丝诺听来,却蕴含了更深切的意思。

  “她只是想报恩,所以才向我提出缔结契约的邀请。没错,如果她能成为我的契约精灵的话,是再好不过。但是,不行,我还是无法接受。以我现在的水准根本没有资格接纳她。”

  他看着丝诺,表情似乎在说“你能明白吗”。

  丝诺心想,这就是乔许身为神曲乐士的骄傲啊。

  乔许想以一名神曲乐士的身分与黎修莉并驾齐驱。当她从布兰卡手中接过永恒.纯白时,她什么也没多想。但是乔许和她不同,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单方面地接受。

  乔许想表达的是,他是一名神曲乐士,既不是被豢养的狗,也不需要被人保护。

  丝诺点点头。

  同时,她也打从心里为自己能和自尊心强的乔许成为朋友感到荣幸。

  乔许用脚踏平最后的一个坑洞。

  “不过,我并不是讨厌她,只是想更加锻炼自己的技巧,直到有朝一日让她能真心为我的神曲感到满足。到那时候,我会主动向她提出缔结契约的要求。”

  “嗯。”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说道。

  “——对了,你有没有发现有一个精灵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你?”

  “有吗?”

  丝诺停止铲土的动作,四处张望。

  她没想到有精灵会注意到自己。难道她也和乔许一样,被跟踪狂盯上了吗?

  乔许从东张西望的丝诺手中接过铲子,“嘿咻”一声扛在肩上。

  “那我就先回去宿舍了。你也和他好好谈一谈吧。”

  “他?”

  乔许默默地指着一棵树后,便离开现场。

  (到底是谁想找我做什么啊?)

  丝诺战战兢兢地接近那棵树。瞬间,她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微微地晃动。

  看到躲在树荫下扭扭捏捏的男人的庐山真面目后,丝诺怔愣地开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前契约精灵——布兰卡。

  布兰卡心虚地别开视线。

  “躲、躲起来啊。”

  “哦?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的计划全被打乱了嘛!”

  他突然愤恨地说道。

  “你的计划?”

  “对啊。我一直在找跟你说话的时机。从那天之后,我和你的关系好像变得很疏远,而且又不能去你的房间……”

  他的态度虽然还是一样目中无人,但丝诺看出他眼中没有笑意,反而染上了些许害怕的色彩。

  “然后呢?”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个方法。你们马上就要进行晋级考试了吧?到时候你一定会需要永恒.纯白。当然,还有我。所以我本来想,当你在模拟战中一开始演奏,就立刻冲到你面前——没想到……”

  丝诺也猜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无奈地抚着额头。

  布兰卡懊恼得咬牙切齿。

  “那只该死水牛!竞然破坏了我华丽的登场计划,之后,我气得把他揍个半死。结果那只中年水牛不甘心想找我报复,我才赶快逃走。”

  他说的内容太过滑稽,丝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丁出来。

  光是想象就很好笑。布兰卡竟然为了想跟她说话想到进行重新登场的沙盘演练……

  最后,为了寻找重修旧好的机会,还故意选在只剩下她和乔许两人独处的时候偷偷跟踪她……

  “我知道你一直很不爽我的态度,”

  听到他的声音中透露出难得的落寞,丝诺选择默默地听下去,

  “嗯。”

  “我也知道每次我提到安杰洛和安洁莉卡的时候,你就会生闷气。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生气,也不知道你在气什么,只是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当我在寻找安杰洛和安洁莉卡的时候,我找到了你。”

  布兰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丝诺。他孩子气的眼眸宛如天空般澄澈。

  “我……当我失去他们的时候,大家都对我说,再找也是白费功夫,因为安杰洛和安洁莉卡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不相信。因为圣兽有转生之轮,不管死几次,都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转世回到女神的身边,也保有某种程度记忆。所以,我相信安杰洛和安洁莉卡也一样……”

  “啊——”

  丝诺觉得布兰卡的声音听起来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脆弱。

  他浑身打着寒颤。

  “我一直找一直找,找得我都快发疯了,然后我终于找到了你。或许你不相信,可是我觉得自己在很久以前见过你,那是在安杰洛和安洁莉卡还活着的时代,所以我很确定我要找的人是你。而且永恒.纯白也选择了你。所以,不会错的,我真的找到了。我相信我的双胞胎乐士,安杰洛和安洁莉卡回来了……”

  他没有哭。然而,与他的高大的体型不相称的是——他的声音、他的眼眸却宛如一个年幼无助的孩子般。

  “我想,果然是他们回来了,不然不可能有人演奏得了永恒.纯白。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只好把你带来这个世界,满脑子都是重逢的喜悦。因为我见到你了,你转生回到我身边了。那些人果然都是在骗我——”

  “布兰卡……”

  “但是,你和他们两个人不一样。待在你身边,越是认识你,越发现你和他们有许多不同之处,我的心情就越复杂。在克兰德姆的街道上,看到你对酱菜完全没兴趣,我终于发现事情不太对劲。或许你根本不是他们,不是安杰洛和安洁莉卡的转世。不过,怎么可能?你明明被永恒.纯白选上了……最后我变得越来越无法压抑自己的焦躁感。”

  布兰卡悄悄来到丝诺身边,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丝诺,我搞错人了吗?我不知道。但是,我一直一直在等的人确实是你啊!”

  “布兰卡。”

  丝诺温柔地拥抱着无力地跪坐在泥土地上的布兰卡。

  “布兰卡……人死是无法复生的。”

  布兰卡抬起无助的脸,喃喃道:

  “丝诺……”

  “人类不会像你们圣兽一样转世。所以,一旦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与布兰卡之间的芥蒂有如焦油一直淤滞在丝诺心底。但是现在,她觉得这份郁闷逐渐被一股惊涛巨浪般强烈的情感淹没。

  现在她明白了。

  布兰卡并不是想拿她和安杰洛与安洁莉卡比较,想藉此来嘲笑她。

  他只是拼命地想找出他们的共通点。

  因为他深信她就是他们的转世。

  (原来布兰卡一直以为我是他们的转世。)

  所以他才会对她拙劣的演奏技巧如此不满,她对酱菜兴致缺缺也让他感到相当不解。因为他深信,她一定会和安杰洛以及安洁莉卡一样喜欢相同的东西,拥有相同的演奏水准。一直以来……自从他失去他们这两百年来,一直在寻找着……

  布兰卡的外表虽然已经成人,但是他的心智一定还像个小孩子。

  丝诺觉得,或许是因为布兰卡身为圣兽,再加上他天生的个性,以及拥有转生之轮这种特殊的价值观,所以他对人类的认识还是太过浅薄吧?

  “不会转生……”

  布兰卡茫然地重覆着。

  “那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很遗憾,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一旦死了,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也无法说话,只有爱会像种子一样残留下来。”

  ‘简单来说,如果一粒麦子掉在地上没有死亡,那么它永远只是一粒麦子;如果它牺牲自我,就会结出更多麦子。’

  丝诺心想,这好像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里的一位圣人颂扬的道理。

  就像那首圣歌的歌词一样。

  人死无法复生。

  虽然人死后肉体就会消灭,再也无法触碰,但是……

  但是,

  在我心中那片荒芜枯竭的死田——将从我心重生,

  像春天的小麦发出绿色的嫩芽,爱会再一次呼吸……

  丝诺歌唱着。

  布兰卡靠在她胸前宛如在听摇篮曲,静静地听她轻轻哼唱圣歌。

  “我一点也不恨你哦,布兰卡。”

  丝诺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的心太软弱,所以才会说想要回去原来的世界那种逃避现实的话。当然,我现在还是很想念我的父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他们一面,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不过,因为你我才能遇见普莉姆罗丝大小姐和乔许,还有神曲,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听到丝诺的话,布兰卡猛然抬起脸来,

  “丝诺,我……”

  丝诺打断他的话。

  “因为我相信你,布兰卡。”

  她轻抚布兰卡的背,发现他的头因不安而颤抖着。

  “当我听到那首歌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我心中的爱会以什么方式呈现?然后,我总算明白了——我相信你,所以我会等你。布兰卡,我会等你——直到你灵魂的创伤愈合的那一天……”

  “丝诺……”

  “怎么?你哭了啊?”

  听到丝诺这么说,他惊讶得睁大双眼。瞬间,从他的银色睫毛下露出了深翡翠色的眼眸。

  “哪有,我才没哭……”

  虽然他矢口否认,但是流淌在他脸颊上的泪痕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别哭了。明明是个男人还哭成这样,真丢脸。”

  丝诺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

  布兰卡在丝诺的怀抱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别哭了,布兰卡。”

  丝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住他。只是,他的体温让她觉得很怀念,弥漫在她鼻间的气息,让她打从心底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

  有布兰卡陪伴在身旁的感觉舒服到让她想永远包覆在这股气息中。

  “丝诺……”

  布兰卡安心的气息喷吐在丝诺的脸颊上。

  他热切的目光仿佛包含了某种重要的回忆。

  丝诺有一种感觉。

  她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那一双眼……

  “我们再订一次契约吧,布兰卡。这次我要凭我自己的意志。”

  自然而然地,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丝诺……你……”

  布兰卡尚未说完,一个吻便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

  “我,丝诺,德罗布,与精灵艾利法斯.布兰卡.艾伯塔欧那,再次缔结契约。

  以太阳、神祗与精灵之御名,誓言真诚……”

  某种东西连系起来了。

  ——那是七年前。

  在春雪纷飞的海边,瞬间,她接触到和那时相同的温暖。

  就这样,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中断的模拟战,在丝诺与乔许拼了命的整顿下,很快地又重新展开。

  翌日一早,前一天已经结束测验的丝诺等人为了观摩因他们引发的意外而延期的模拟战,兴冲冲地来到考试会场。

  “嗯?”

  到了考试会场后,他们发现已经结束测验在一旁观摩的学生们之间异常地吵嚷躁动。

  其中一场模拟战被移到另一个破坏程度较小的地方,那些骚动的声音就是从围在那里的人墙传出来的。

  “大家在吵什么啊?”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丝诺他们面面相觑,挤入人群之中,

  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见被围在正中央的两个人的位置。

  “咦,大、大小姐!”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现在正要开始模拟战的,正是丝诺的大小姐,普莉姆罗丝.格兰纳多,以及视她为死对头的黛西.贝伦休泰。

  “我们一决胜负的这刻总算到来了,普莉姆罗丝!”

  让皮斯在身后随时待命的黛西全身散发出宛如古代骑士向人下战帖时一样的气势。

  “不管你祭出什么样的精灵,最后赢得胜利的人绝对是我!”

  黛西双手交叉在胸前,信心满满地扬言道。

  然而,她的对手普莉姆罗丝竟然露出一派悠哉的笑容……

  “哎呀,差不多该找人重新帮我换琴弓的线了。”

  说完后,她开始专心地为小提琴调弦。

  乔许好奇地悄悄向丝诺打听。

  “丝诺,普莉姆罗丝的契约精灵是什么样的精灵啊?”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话说回来,我前天遇到大小姐的时候,她说她找到理想中的契约精灵了……”

  其他同学似乎也和丝诺他们一样,来观摩的最大目的就是要一探普莉姆罗丝其契约精灵的庐山真面目。

  普莉姆罗丝不论演奏技巧或笔试都以无人能望其项背的优异成绩君临全年级,在这一场模拟战中,她的契约精灵将首度公开亮相。

  尤其是平常就视她为眼中钉的贾桂琳.克劳萨等人,更是好奇她会带来什么样的精灵。

  “哼……居然完全没有在听人家说话!”

  黛西握紧拳头强忍仕愤怒。

  “算了,我马上就会让你尝到败北的滋味。上吧,皮斯!”

  黛西大喝一声,不待战斗开始的指示响起,便迳自开始在银色长管中吹吐气息。

  如琤琮流水般圆润的笛声响彻考试会场。

  普莉姆罗丝微微眯起眼,优雅地架起琴弓。

  ——咚!物体相冲撞的声音回荡其间。

  猛然出现在普莉姆罗丝面前的精灵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皮斯发出的攻击弹了开来。

  待飞扬的尘土完全消散,出现在大家眼前的竟然是——

  “那、那个该不会是……”

  丝诺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过,怀疑自己眼睛的人不只是丝诺。所有擦亮双眼、屏气凝神想一窥普莉姆罗丝会召唤来什么样的精灵的围观群众,全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什、什、你……那个……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太阳穴上青筋跳动的黛西,气得直指护在普莉姆罗丝面前的精灵。

  如果没有看错,那些精灵应该是勃来吧。

  浑圆的身体上有一对小巧的翅膀。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正是世界上随处可见、精灵之中力量最弱小的勃来。

  不过,那些不是一般大家所看到的勃来。

  所有的勃来都变成了普莉姆罗丝最爱的桃子馒头的模样。

  它们全身都染上了桃子的颜色,背后那一对翅膀还变成桃子叶片的形状。

  乔许不敢置信地直揉眼睛。

  “丝、丝诺,如果我的眼睛没问题的话,那些好像是普莉姆罗丝最喜欢吃的甜食吧?”

  丝诺僵硬地点头。

  “话、话说回来,大小姐好像说过那种话。”

  ——我在找像桃子馒头一样的勃来精灵。

  (话、话虽如此,大小姐竟然强迫勃来全部变成桃子馒头的形状!大小姐,您的手段实在太惊人了!)

  “我拜托大家变成桃子馒头的样子,很可爱吧!呵呵呵。”

  普莉姆罗丝对惊愕得目瞪口呆的丝诺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普莉姆罗丝的力量强到这种地步。

  她的神曲和感召力不仅让勃来们对她心悦臣服,甚至进而愿意固定它们的形态……

  “你、你、你耍我啊!”

  这也难怪黛西会气到抓狂。

  “我没有耍你的意思……”

  “你不要太过分了!皮斯快点解决那些勃来,把它们全部炸成桃子酱!”

  “咦?啊、哦。”

  皮斯如实执行黛西的命令,英勇地正要向那堆桃子馒头发射火焰。

  然而,在那一瞬间。

  “唔、唔哇——”

  普莉姆罗丝奏响小提琴,不知道从哪里召唤出无数的勃来。而且每个勃来竟然全都是桃子馒头的模样。

  桃子馒头军团踢散了皮斯放射出的火焰,转眼间便结成大军齐身向皮斯进攻。

  然后,桃子馒头军团朝他猛扑过来!

  ‘桃子!’

  ‘馒头!’

  ‘桃子!’

  ‘馒头!’

  ‘桃子!’

  ‘馒头!’

  那整齐划一的团结力真教人大开眼界。

  “呃啊!”

  ——转瞬间。

  皮斯便被桃子馒头军团(应该说雪崩的桃子馒头)压倒在地。

  不仅如此,压在皮斯身上的桃子馒头“碰”的一声,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竟然合体成——一个巨大的桃子馒头。

  ‘让你见识见识我们桃子馒头的力量!’

  而且还非常嚣张。

  “太棒了,真是太可爱了。大家就照这股气势继续进攻吧!”

  普莉姆罗丝陶醉地看着巨大的桃子馒头。可怜的皮斯则是被压在巨大的桃子馒头底下不得动弹。

  ……就这样,数天后,这次模拟战的总成绩揭晓,普莉姆罗丝以全学年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升上了二年级。

  “这么一来,又可以和丝诺一起度过快乐的学校生活了。”

  普莉姆罗丝摊开盖有“合格”印章的纸,一派游刃有余地微笑着。

  “是、是啊……”

  而丝诺和乔许手上也同样拿着学期课程修业证明与盖有测验合格印章的通知书。

  成为桃子馒头手下败将的黛西,以及中途退场的乔许和丝诺在老师宽大为怀的通融下,总算也平安升上了二年级。

  虽然所有人的手上拿着顺利进级证书,不过,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复杂。

  (竟然靠桃子馒头勇夺全学年第一,不愧是大小姐,真是太可怕了!)

  —人类与精灵的关系着实深奥得让现在的丝诺还是无法参透。

  ——雨滴打落在铺设着水泥的道路上。

  “这里是……”

  米那吉伫立在水洼中,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他的目光四处逡巡,只见少得可怜的绿意,以及用石材、粗糙的钢筋和无机质的人造材料建造而成的房屋排列在道路两旁。

  连在学院里看得不想再看的树木,在这里仅能看到细瘦的行道树。

  最大的不同是,这里的天空非常狭隘。

  因为高耸入云的大楼遮去了大半天空。

  (这里是原来的世界吗……)

  路上来来去去的每个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伫立在雨中而没有撑伞的米那吉。

  排放出黑烟的车从他身旁经过。

  许久不曾闻到的废气味……一种刺鼻难闻的臭味。

  (好亮啊。)

  一道刺眼得与夜晚不相称的亮光让米那吉不禁抬起脸。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上都被装满了灯饰,仔细一看,他发现住家的庭院里也有不少相似的装饰。

  (对了,圣诞节快到了……)

  这个波利佛尼卡大陆没有的习俗让米那吉心里涌现了回到故乡的真实感。

  (对,我回来了。)

  米那吉笑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怀念。

  污浊的空气、柏油的味道……那个世界所没有的一切都令他怀念。

  同时也令他感到痛苦。

  (好痛苦。)

  他们都不在了。看上他的音乐才华而收养他的养父、受到他“新锐年轻作曲家”的头衔吸引而接  近他的大人、价值观幼稚的同学……

  还有,他所有恨意根源的那名少女。

  他们都不在了。

  (这样就够了。)

  米那吉点点头。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丝诺——没有白雪.远野这个人。

  他自由了……不,是终于自由了。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只要一想到她,他就觉得自己的心会逐渐被涂为一片黑暗,然后因嫉妒她的才能而感到焦躁、羡慕她的生存方式而极度看轻自己……如此循环反覆。

  现在,他总算从一直以来那一连串的痛苦里解放了。

  他自由了!

  “我终于能自由了……”

  米那吉像是在告诉自己一样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间,雨势变大了。

  米那吉全身湿漉漉的,像是在享受柏油路面的触感,毫无目的地漫步在雨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里。

  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所以早就成为这个世界的失踪人口了吧?

  这样也好。

  不是以米那吉.克罗多,也不是以日裔德籍的米那吉.真矢的身分,而是以一个崭新的自己活下去。所以,他不需要过去。

  我自由了。

  明明已经自由了。

  (好奇怪……)

  米那吉心想。

  他明明已经从她……从那丑恶的嫉妒心中永远解放了,但这股涌上心头的不安和寂寞又是怎么一回事?

  米那吉走在小巷弄里,突然间,一首耳熟的曲子窜进他的耳里。

  他猛然抬起头,看见一间夹杂在老旧屋舍间的小教堂。

  曲子是从那间教堂传出来的。

  米那吉宛如被那首曲子吸引一样,打开生了锈的门,推开教堂的门扉。

  这间小数堂天花板梁柱裸露,里面只有座位仅容数十人的长椅,以及一架老旧的风琴。

  教堂的尽头是台阶式舞台。一群年幼的孩子们手里拿着乐谱坐在舞台上,大概是为了圣诞节而编成的唱诗班吧。

  不过,他们的练习似乎结束了。唱诗班的孩子们兴奋地走下舞台,一个个开始离开教堂。

  等他们全部离开后,米那吉坐在风琴前开始弹奏琴键。

  ——来吧 创世主的精灵啊!

  那是孩子们刚才吟唱的歌曲。

  随着米那吉的演奏,便响起某种令人屏住惊叹的声音。正要离开教堂的孩子们听到米那吉的演奏后,顿时停下脚步。

  “啊……”

  不过,他们的反应仅此而已。

  他停止弹奏,抬起头来。

  大家都不在了。

  总是因他的演奏而现身的精灵不在了。

  每当他开始演奏时,总是欢欣地……却又落寞地笑着聆听他的曲子的她——赛莲希亚,也已经不在了。

  (赛莲希亚……)

  米那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生长的教堂里,当他这样弹着风琴时所听见的叹息声。

  那是在某一天傍晚,从传说有人鱼会迷惑船夫的河川传来的声音。

  他受到声音的吸引,恍恍惚惚地走到河畔。那时的他正对世界感到绝望。

  自从他一直视为劲敌的少女在数个月前下落不明后,他就对自己的音乐失去所有的信心。他的演奏受到严厉的批评,比赛的结果更是惨不忍睹。不久前他还被世人捧为神童,转眼间便对他弃如敝屣,使得他的内心大受打击。

  他走到河边。

  河水有如人的一生,川流不息。

  那是流经他生长城镇的莱茵河。

  传说,人鱼会坐在突出急流的岩石上唱歌迷惑人类。从小在这座城镇长大的米那吉一直以来都认为那只是个谣传,直到现在他真的听到了歌声,不禁全身一僵。

  河畔没有任何人。然而,他似乎真的看到人鱼的身影浮现在河面上的月亮里。

  一开始,他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但是,那个人影……不,是下半身覆满鳞片、宛如人鱼般的身影很清楚地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

  她在哭。

  一边哭,一边对他说:

  ‘我好寂寞。’

  ‘我好寂寞。’

  我没有朋友。我以前的同伴都视我为异端,他们排挤我,把我囚禁在这里,让我再也不能和人类接触。我没有办法获得音乐,也不能贴近任何人的灵魂……

  ‘——我去找你吧。’

  他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有我在,你就不寂寞的话,那我就去找你好了,因为你不能离开那里吧?如果你想听音乐,我就弹给你听,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我的音乐了。’

  自从个夜晚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河畔,为她,为赛莲希亚弹奏音乐。因为他无法搬风琴来,所以为了赛莲希亚,他开始练习手风琴。

  现在所看到的那片绿叶,

  是从一粒被埋葬的种子重生的吧。

  从长年横卧在幽暗地面下的

  小麦重生的吧,

  所以一度死亡的爱会再一次重返人间。

  爱会重生,

  像春天的小麦发出绿色的嫩芽一样,再一次呼吸吧!

  这一场演奏会没有人知道……

  也不需要任何人。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演奏会。

  因为,这个世界上愿意接受他的演奏的,只剩下这个地方和赛莲希亚了。

  ‘我想见你,米那吉。’

  她时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在这条河很深很深的地方,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她说她是精灵,她所在的世界拥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存在),他对此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还有一种叫“神曲”的东西……

  (如果我去她的世界的话,我的名气一定能变得比现在更响亮!)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产生了这样的野心。

  ——因为,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有像白雪.远野那样,有一生下来就过着优渥的生活的人,也有像他这样被吸毒犯的母亲抛弃,  一无所有地在孤儿院里过着贫苦生活的人。

  就连赋予人才华时,神都是偏心的。

  在人生的赌桌上,幸福的筹码从来不曾降临在他面前,只会在一小撮天生宠儿面前越堆越高。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这个世界了!)

  当赛莲希亚告诉他有一个方法可以打开“异界之门”时,他想也不想便决定实行那个方法了。

  既然这个世界的神不要他,那么,他就去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一举成名之后再来嗤笑这个世界。

  幸运的是,那个世界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音乐,不知道贝多芬、巴哈甚至艾尔加。他可以将他们的音乐全部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

  那一定很痛快吧!

  他借助艾琉德隆的力量穿越异界之门,了解另一个世界的组织结构后,逐渐掌握了至今一直从他手中溜过的“幸运”与“成功”。

  然而,事到如今,他才开始思考。

  所谓“成功”……

  自己曾经那么渴望得到的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来吧……精灵啊’。”

  米那吉不经意地说着。他并不是对任何人说,也不是在呼唤任何人……

  没错,这才不是他所命名的‘献给公主的夜曲’。

  而是这个世界流传已久的有名的弥撒曲。他将这首弥撒曲谎称是自己的作品发表于世。

  他一直在说谎……

  砰!他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之后,就只剩下雨声。

  待力气重新回到手指,米那吉将手停在老旧风琴的键盘上。

  他再次弹奏。

  弹完一次之后又重新弹,不断地弹下去。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弹,他的身旁永远只有粗糙得连恭维也很难说得上是乐器的风琴声以及雨声。

  “哈哈……哈……”

  米那吉的干笑声自喉咙深处溢出.

  精灵没有出现。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这个世界又没有精灵。

  (没有精灵。)

  这个事实缓缓地在他心中扩散开来。

  即使我写出、弹奏出再令人赞赏的曲子,再也不会有精灵聚集我在身边了——

  就在此时……

  “啊!”

  蓦地,眼睑的另一侧感受到熟悉的羽翼磷光,他猛地睁大双眼。

  “难道是精灵!”

  但是,他以为是精灵的光芒,其实只是圣诞灯饰的灯光。

  只要关掉开关就会熄灭的人工亮光。

  没有精灵。

  也没有赛莲希亚。

  因为他已经亲手抛弃那个世界了……

  “——什么啊,原来是灯饰啊。”

  米那吉无力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

  他咬着下唇。

  刹那间,他明白了.

  但是他不能说。

  现在他还能装作没发现,装作无法理解白雪所说的话,把那个无聊的世界当作是一个幻想的空间……

  但是,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之后只能不断堕落。未来只剩下绝望。

  一切都太迟了……

  (所以我不能说。)

  不能察觉——

  不行。

  但是……

  “我真的,好喜欢……”

  像是滑出来般,这句话溢出了他的嘴角。

  眼泪也同时滚落。

  “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不论是精灵、那个世界还有赛莲希亚。……我好爱他们。其实我好想念那个有精灵存在的世界……好想念神曲!”

  那些东西一直以来都理所当然地存在,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察觉。

  他人的评价,米那吉这个名字,还有过去的荣耀……

  不受到这些影响,只是单纯地看着他的那些许许多多的精灵、许许多多的音符。还有赛莲希亚!

  那是一生下来就孤伶伶一个人的他打从心里一直渴求的东西。

  并不是“出人头地”!

  (我最宝贵的东西一直在我身边。

  我被深爱过。

  ……被精灵深爱过!)

  “我真愚蠢……”

  米那吉虚弱地笑了。

  竟然现在才发现。直到失去后,他才发现这个事实。

  但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

  米那吉的手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就连赛莲希亚对他至死不渝的爱也消失了!

  “来呀,精灵啊。来到我身边吧……”

  米那吉弹奏着风琴,仰天高歌。

  一次又一次,疯狂地向天咆哮。

  他哭了。

  “来呀,精灵啊……精灵——啊……

  来吧!”

  他哭累了,也祈求累了,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明白了唯一的真实。

  即使他总是像这样一再失去,他的心最后仍会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样,留下唯一的一样东西。

  那是从小就一无所有的他,唯一能抬头挺胸说“这是我的东西”的东西。

  米那吉轻轻将变得冰冷的手放到键盘上。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不论他身在何处,

  时光如何流转,

  只有音乐,

  永远,

  与他同在……

  不能做米诺提亚的手机吊饰吗?这样啊……的后记

  大家好。

  我是向GA文库提议“为了记念动画化,来做米诺提亚的特制牛皮手机吊饰怎么样!如牛丼的碗之类的就来当安慰奖”。结果被一句“能做才有鬼”即刻否决掉的高殿円。大家好。

  大家都已经看过动画了吗?

  前一阵子不小心怀孕了,所以第三集和第二集之间隔了一段时间才完成,最后总算顺利将米那吉篇的后篇,也就是这本《消逝纯白》呈现在大家眼前。

  不过,由书名来看,到底是谁失去了什么,就请大家翻阅本集的内容吧。

  至于普莉姆罗丝大小姐的桃子馒头(参考本集内容),单纯只是我这个礼拜想给大家的一个大惊喜。我已经反省得比深海还深了……啥?我自曝年龄了!

  接下来。

  从今年四月起,波利佛尼卡世界紧锣密鼓的宣传活动也有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

  榊老师的“红”动画化了,大迫老师的“黑”和我们家的“白”制作成了小说电玩,而筑地老师新颜色系列的“蓝”也以长篇小说的形式问世。

  哇——真是太了不起了——(有点事不关己的口气)神曲奏界会写到什么时候呢?

  特别是“白”,大概算一下,也有文库书四本的分量了。两百年前精灵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黎修莉和布兰卡之前的契约乐士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波利佛尼卡世界共通的,“但”……开头的某人的

  秘密又是什么?单人乐团初号机是什么时候制做的?我想,“白”会逐渐解开这些谜题。

  现在,主要角色的配音员已经决定了,主题曲和封面也进入完成的阶段。

  预定今年夏初发行,请大家多多捧场。我也非常期待。

  对了,老实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在此向大家郑重道歉。

  就是关于“红之怆想乐器”的记述,我不小心写错了,让艾琉德隆在第一集里说出“绯红.芦苇是小提琴”这种话。

  (读完本集的读者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是错误的,对不起。艾琉德隆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请大家原谅他。往后会针对这一点进行修正。

  至今,真正的绯红.芦苇到底是什么?请大家看完本集就会知道了。

  这次也受到树奈古泓老师和责任编辑的多方照顾。

  波利佛尼卡的世界还有白系列,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想让米诺提亚在吉野家打工的 高殿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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