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工 --六徵銅賞

斷斷續續的寫了三個多月,是目前本人唯一沒坑掉的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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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零章 一千公里,俯瞰地球

一章 清潔工

二章 第一次接觸

三章 不可逾越的鴻溝

四章 唐古拉,老山羊

五章 不可逾越的鴻溝

六章 第一次親密接觸

終章 一千公里,俯瞰地球

將自己囚禁於孤島,孤獨是自己封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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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章 一千公里,俯瞰地球

崔誠朝著厚厚的鉛玻璃上呼了一口氣,然後用笨拙的宇航服手套將觀察窗上凝結的冰霜擦乾淨。

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方向,讓自己用一種較舒服的姿勢對著面前的控制台,也免得碰觸到那一堆堆裸露在外面雜亂的管線。說實話這艘飛船比以往乘坐過的任何型號都要糟糕,控制台簡陋無比不說,內部空間的安排設計更是糟糕得可以。奇妙的是為了騰出空間來塞下那一堆觀測設備和屏蔽模塊,同時也防止飛船體重超標,維生系統能精簡的都被精簡掉了:飲用水配給降到最低;防碰撞襯墊全部被去除,本來使用就談不上不方便的太空馬桶這次乾脆被紙尿片代替;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大鉛皮罐子搖搖晃晃地爬上軌道時自己可害怕得要死,但現在居然還能馬馬虎虎地正常工作,真不知道航天中心的那幫傢伙是技術太好,還是信心太足。崔誠撇撇嘴,目光落到控制台邊夾著的一張小小的照片上——其實如此簡陋的飛船和如此草率的發射也不盡是壞事情嘛,至少不經過許可攜帶私人物品上飛船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照片上的少婦掛著明麗的笑容,左手抱著一個胖嘟嘟扛著玩具的娃娃,而右手和娃娃做著一樣的“V”形手勢。少婦身後,是一排排浮動著各種數據的顯示器,以及穿著白大褂神色匆匆的研究員們。

那是發射前,航天中心特地組織的一次家屬參觀活動。很不巧,當崔放的妻子來到這座大廳時,崔放正在天上修理一顆遙感衛星,因而錯過了這次距離最近的見面機會。而在這次參觀之前,一連串的發射活動使他們這些航天員們幾乎半年沒有走出過發射基地的大門。

航天員們能理解,家屬們也能理解,全人類都在跟死神賽跑。

除了保持最低限度的生活需要外,所有的工廠都停止了正常的生產活動,轉而生產建造家園島所必須的建築材料,或是製造執行“贖世之光”計劃與“飲鴆”計劃所需要的設備和裝置。人類為了儘可能地生存下去,如冬眠的熊一般收藏起平日裡的種種慾望。

唉,要是沒有這檔子事情的話,我說不定是火星的第一位長期房客。

好不容易全球聯合起來,推行在未來十年之內建立人類第一個火星勘測基地的計劃。赤道附近各地增建了一大批航天發射中心,打算以巨大的發射密度將火星科考飛船的各個部件都發射到日地系統第二拉格朗日點,然後在那裡完成組裝並補充燃料,等待最恰當的時機向火星出發,飛行三個月後完成人類登上並常駐火星的壯舉。

然而計劃被無限期推延,一切美好的希望都被許德拉吞噬。用於發射科考飛船的火箭被改作用來發射“贖世之光”計劃所需要的閃光彈,而火星科考飛船的各個部件則被拆除內部系統,按容積空間改裝成執行閃光彈的引導、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爆炸效果評估的測控飛船。

值得慶幸的是,至少這些運載火箭和飛船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而不是堆放在倉庫裡生鏽。而且,人類耗費數十年時間,花去無數人力物力開發出來的各種先進技術,都通過另一種方式得到應用。例如那些家園島上空的巨型防護罩“水晶天”,便是這個大計劃的技術成果。

崔誠輕輕撥開攔在身前的一支筆,關閉了艙內的燈,然後將臉湊在觀察窗前。

咖啡色的鉛玻璃中間嵌著綿密的金屬絲線,這是為了防止EMP對艙內電子設備造成損害。在細密的網格當中,地球籠著薄霧般的輕紗,一如往日神秘而美麗。

一個人獨自站在高處時,他無可避免會產生孤獨寂寥的情緒;而時間也會大幅放慢,讓他有充分的閒暇來咀嚼這份孤獨和寂寥。

漂浮在一千公里高空的並不只崔誠一個人。在地球上空,還有幾十個人和他處在同樣的高度。但這個高度上,幾十個人相互之間距離足有幾千公里,如同偶然掛在巨網上的鱗片。當他們遙遙對望的時候,能看到得只是深邃的天空和下方安靜的地球。

然而地球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地球了。

崔誠盡力尋找著湖廣島的位置。很好找,因為現在飛船的高度是一千公里,視野很開闊;而這些家園島直徑足有一百公里,就像一個巨大的湖泊,漾著粼粼波光。家園島之間連織著細密的蛛網,那是寬度達一公里的全封閉式高速交通管道。

整個世界上,已經建成的家園島共有四十六個,而每一座島內,住著多達一億少則數千萬的居民。二十九億四千萬,這是現在全世界人口的總數;而八年前,這個數字是一百一十一億。

餘下的八十幾億人,沒來得及登上諾亞方舟,便被突然降下的洪水淹沒,上帝的洪水。

找到了。在中國大陸的中部,被武夷山和羅霄山捧著,形狀像一個粗大的箭頭。粗的那一頭是長沙,細的那一頭是衡陽,蜿蜒的湘江從粗的那一頭流出,注入支離破碎的洞庭湖。看上去黑乎乎毫不起眼的蛋殼子裡,住著湖南、湖北、江西、福建、廣東和臺灣倖存的居民。

一個月前水晶天上就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屏蔽材料,這是為了阻擋即將到來的強烈輻射,但同時也隔斷了太陽光。

聽婉容說,敏兒這孩子,早上起來若是看不到太陽光,就會一個勁地哭鬧。現在北京時間快九點了,婉容現在應該在忙著哄剛睡醒的敏兒吧?真是辛苦婉容了。自己這個父親做得不稱職,敏兒都快兩歲了,自己還一次都沒有抱過。

說起來自己也算是現代的大禹了,一天之中至少有十幾次從家門口上空經過,這算不算三過家門而不入?

飛船載著思念掠過了大陸,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廣闊的陰影,上面堆著幾片白雲。那便是太平洋。在八年前,大洋應該是寶石般悠遠深邃的藍色;而現在,太平洋像是火燒後斑駁的皮膚,又如同小時候家門口漂浮著各種垃圾和黴變水果和菜葉的臭水溝,觸目驚心。

如果玻璃窗無色透明,那麼仔細分辨可以發現,那些汙垢其實是妖豔而懾人心魄的紫色斑紋。不僅是海洋,還包括內陸的江河湖泊,幾乎所有的水體都被紫色擠滿。

那是成熟的許德拉,上帝降下的洪水,剝奪萬物性命的外星妖魔。

而人類要做的,則是將這些外星妖魔盡數殺死,擊退上帝的洪水。

我們試圖扇上帝一個耳光;我們正在做著觸怒地球的事。

滴滴兩聲,通訊頻道傳來柔和的女聲:“這裡是地面指揮中心。各觀察員注意,五分鐘後計劃開始,請最後確認設備工作狀況。”

崔誠看了一下時鐘,上面跳躍著的數字是1810。他打開照明燈,細心地確認著儀表和屏幕上的數值。

最後一次檢查完畢,沒有異常。他看了控制台邊的照片一眼,按亮了儀表盤上的一盞綠燈。

他從座椅旁邊的布套裡取出一個經過自己改裝的攝像機,用夾臂固定在窗戶邊,並細心地調整鏡頭的位置。這也是他瞞著上頭偷偷帶上飛船的,打算在爆炸的時候將景象拍下來。

最後三分鐘。崔誠戴上頭盔,扣好頭盔與宇航服上的密封圈,並且將氧氣閥調成正壓。將宇航服上的各個卡扣固定在座椅上,崔誠忍不住向窗戶外看了一眼,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 但他知道外面有數千顆限頻X射線彈,也就是這段時間以來航天員們嘴上經常掛著的閃光彈。

這些閃光彈其實是當量為數十萬噸到一百萬噸的核彈,據稱先進的設計能將爆炸產生總能量的超過百分之六十以特定頻段的X射線形式釋放出來。

崔誠見過這些炸彈的樣子,不大,加上圍殼和軌道控制裝置還不到一輛輕型卡車大小,一顆長征12號丁能扛個七八顆。現在地球上空有近三千枚這樣的炸彈,它們在四百公里的高度織成一張巨網,鋪滿了整個地球表面;而觀測飛船則懸在這張巨網上空,組成一道更高更稀疏的網;更在這張網之上的,還停留著五百顆用於第二階段的閃光彈。

希望第一次爆炸之後,我們能成為漏過網眼的魚。

最後一分鐘。

最後三十秒倒數。

19,18,17,16……崔誠能清晰地感覺自己的心跳,嘭——嘭——嘭,一下一下很用力,兩次心跳的間隔似乎有無限長。他忽然覺得自己渾身燥熱,很想將手伸進宇航服裡去撓一撓。

5,4,3,2…… 全世界都在倒數,等待著高空中幾千顆太陽同時爆發。

那是寄寓了全人類夢想的希望之光。

那是將家園從惡魔手中奪回來的贖世之光。

一瞬間絕對的寂靜——然後所有的閃光彈爆發了。

閃光彈的腔體內,經精確計算的高能炸藥瞬間引爆,將內層的裂變反應物質擠壓到超臨界,鏈式反應釋放的巨大能量為外圍的聚變反應物質提供極高的溫度和極大的壓強從而發生聚變,放出的高能γ射線被特殊材料製成的腔壁吸收,轉化成特定波長的X射線。

整個過程在百萬分之一秒內完成,瞬間釋放的能量使得它放出極其強烈的光。在地面的天文望遠鏡中,附加遮光片的鏡頭中太陽只是一個隱隱的黃斑,但在這一刻整個鏡頭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刺眼的白色。

爆炸點下方的雲層首先被氣化。如果從地面抬頭望去,便能看見厚厚的雲層被扎出了一個個大洞;在海洋上,熱浪像手掌一樣將海面拍下去一個大坑,接著又猛然拔起形成幾十米高的巨浪;森林裡樹木被衝擊波吹出幾十米遠,還在空中便開始燃燒;許多處於爆炸中心正下方,早已被廢棄的城市,現在已經成了熔融的地獄。

由於閃光彈爆炸時儘量選取遠離家園島的點,家園島也提前做好了防護措施,所以並沒有遭受什麼損失。但爆炸的衝擊波到來時,人類還是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末日。龜縮在巨大的烏龜殼子裡的人們驚恐地發現,頭頂上的水晶天劇烈地晃動,嘩啦響著彷彿馬上就要掉下來,有些屏蔽不到位的地區還出現了大面積斷電。

人類無比真切地體會到自身的恐怖力量。

這一個耳光也許讓上帝產生了耳鳴。

然而更多的能量以看不見又穿透力極強的X射線的形式釋放出來。它穿透空氣,穿透雲層,盡情地刺進地表的一切物體。特殊波段的X射線能使許德拉DNA中大量存在的某些特殊位點發生斷裂,這樣能將其徹底殺死。而其它地球上的生物,包括人類並沒有這種特殊位點,因此理論上其基因並不受影響。但毫無疑問,如此強烈的X射線,其電離輻照作用仍然能對沒有妥善防護的生物產生致命的殺傷。

實際上,這數千顆閃光彈爆炸,等於是對整個地球進行了一次超大劑量的化療。

崔誠並沒有功夫將腦袋湊到舷窗邊去觀看下方百世難得一見的奇觀,因為他此刻必須緊張地注意各種探測器的讀數。剛剛過去的EMP衝擊波雖然對艙內屏蔽良好的電子設備並無影響,但對地磁場造成了巨大的擾動。主通訊頻道毫無懸念地損壞了,剛剛打開的第一備用通訊頻道里,也只能聽見一片巨大雜亂的噪聲,像野獸受傷後狂亂的嘶吼。

地磁場的紊亂將緩慢平復,但至少十五個小時後才能恢復到可以與地面通訊的水平。第二次化療將在那個時候進行。現在這些航天員們要做的就是評估本區域X射線輻照效果以及地表氣流與水流的運動,通過計算模擬找出輻照不足的區域,進行第二次照射。

飛船在一千公里高度,繞地球飛行一週只需一又四分之三小時,十五個小時內飛船將八次經過預定區域上空。連續八次測量得出運動規律,然後第九次飛臨上空,便是第二次照射。

這在地上已經預習了不下二十遍了,輕車熟路。崔誠的手指在鍵盤上輕快地舞蹈,一條條數據如流水般從屏幕中沖刷而過。

中途他甚至有大把的時間停下來休息,趴在窗邊觀看下方的地球。

離爆炸已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雖然閃光彈是在太空中爆炸,爆炸熱量產生的衝擊波還是會無可避免地使地面揚起了大量的塵埃。尤其是爆炸對地表的加熱效應——探測飛船在和閃光彈高度相差六百公里,其表面仍被加熱到了一百五十度以上——使得海水大量蒸發,在高空凝結出厚厚的灰雲,將地球籠罩得嚴嚴實實。

與地面大規模核爆造成的“核冬天”不同,這裡的高空懸浮物主要是水汽雲層,具有很強的保溫作用。地表及附近空氣的溫度,大約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回到正常水平。在半年內,地球絕大部分地區將整天暴雨,看不到太陽。

另外,瞬間X射線的炙烤將導致地表植被大批枯萎死亡;失去植被固定的土壤在雨水的沖刷下將大量流失;溫度的升高導致南北極的冰蓋融化,海平面劇烈升高;海洋上空強烈的對流產生多發性颶風和海嘯,接下來……就算將地球上的許德拉全數殺死,人類奪回來的,也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

崔誠突然覺得有些後悔。這樣做到底恰不恰當,人類包括自己都不清楚,大家的腦子裡,此刻完全被活下去的強烈意志和扇上帝一耳光的快感充斥。

崔誠從夾具上取下了攝像機,回放著錄下來的內容,屏幕上此起彼伏的閃光讓他想起了多年前一個盛夏的雷雨風暴之夜。

不知當後人看到這段錄像時,我是被寫在紀念碑上,還是被釘在恥辱柱上?

玻璃窗外的太陽,孤獨而耀眼。

十五個鐘頭後,與地面的通訊恢復,而高空的閃光彈也全部恢復了控制。數據彙總後,得出的結論非常振奮人心。按照評估,只有不到200枚閃光彈將被用於第二階段,其餘的將銷燬引信停留原軌道上,半年後再自動降低軌道墜向太平洋。

崔誠緊張地引導著閃光彈降低高度,並且逐漸靠向預定軌道。這一次由於爆炸的位置都是通過現場計算臨時得出的,因此並不能讓所有閃光彈在同一時間裡爆炸。如果某顆閃光彈爆炸時另一顆靠得太近,就有可能產生意外。所以各個閃光彈的軌道應隔得儘可能遠。

經過十五分鐘緊張地運算和操作,第二次照射開始。地球上空再次陸續爆起劇烈的閃光,但這次明顯稀疏了很多。

眼前的視野一陣模糊,似乎飛船產生了輕微的震盪。但崔誠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鼻子有點癢,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明明艙內溫度上升了好幾度,宇航服內的身體卻是陣陣發涼。

看來下去以後得好好泡個熱水澡才行。

一章 清潔工

崔放的志向是當個清潔工。

小時候他喜歡天不亮就拽著奶奶爬上衡山的天柱峰,然後在峰頂上靜靜眺望外面的世界,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非常肯定,外面的世界絕不像媽媽和幼兒園阿姨們時時強調的那樣,四處是愛吃小孩子的妖怪,那裡一定有許多新奇未知的東西。

崔放總覺得外面有一個聲音在呼喚著他,因此很長一段時期他都喜歡站在天柱峰頂向外邊眺望——天柱峰不是天柱,也不是衡山群峰中最高的一座,但卻最是靠近外面的世界。那堵透明的牆壁就在天柱峰面前,彷彿伸出手穿過欄杆就能觸摸到。它略微帶著弧度往往上延伸,仰起頭來都看不到最高處。

看著腳下被挖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的山峰,他貪婪地想著,要是能踏上外面真正的山峰,死了也值了。

死了也值了——年幼的他對死並沒有正確的概念,只是聽媽媽解釋說死就是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也見不到奶奶,也見不到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們。

死了也沒什麼不好,因為奶奶說爺爺也死了,他也在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遠有多遠?不知道。不過一定在那堵透明的牆壁之外。

崔放沒有見過他的爺爺,奶奶口中的英雄。不過他知道父親的書房藏著一個老舊笨重的攝像機,裡面有一段錄像,是爺爺留下來的。

昏暗的屏幕裡,一直是一個神秘旋轉著的大球,因為攝像機不好,所以有時屏幕會變得白花花地什麼都看不見。

這個又破又老式的攝像機,奶奶說它是爺爺英雄的證明。

奶奶經常抱著她,坐在水晶天的防護柵欄前,指著外面的山峰說,爺爺爬得很高,比這座山高,比那座山也高多了;爺爺在天上走得很快,他從那些山頂上飛過,一天能看幾十個來回。

——那爺爺現在在哪座山上呢?

——哪座山上都沒有,孩子,他在天上。爺爺這一輩子都在天上,現在也在。

——我長大後,一定要去天上找爺爺,把他抓回來,這樣奶奶就不用每天跑這麼遠來看他了。

傻孩子。奶奶突然就哭了,緊緊抱住他喃喃地說著什麼。

懂事以來,崔放不止一次從叔叔阿姨們那裡聽說了“清潔工”這個名稱。

清潔工?那不是整日從大街的這頭走到那頭,看到哪裡髒了就去清掃的工作麼?這能有什麼好談論的?

於是他去問父親。

父親總是待在他的書房裡,被一大堆古舊的書籍所包圍著。對於父親的這個癖好,崔放那時不能理解。那些書籍又大又笨重,翻閱起來也不方便。只不過翻開書,總是有一股幽香沁出來,感覺進了另一個世界。

他一把撲進父親的懷裡,用胸膛把父親膝上的書遮住,仰起臉來問道:“爸爸,清潔工是幹什麼的?”

父親倏地抬起腦袋,眼光灼灼有神,半晌,又慢慢柔和起來。他將兒子抱起來坐在腿上,然後驅動輪椅來到一個小櫃子前,從裡面取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圓圓的金屬片,上面雕著一個有著細密網格的圓圈,浮在圓圈上方的是一隻伸開翅膀的鳥。整個金屬片看上去灰撲撲的並不是很漂亮,但拿在手上卻沉甸甸的。

“想不想在外面飛,孩子?”

“想!”崔放馬上大聲回答,然後過了一會又問了一句:“能不能飛到爺爺那麼高?我要去把他找回來。”

父親慈祥地笑了,摸著頭的腦袋說道:“沒有那麼高。不過,比這裡的山都高,還可以去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

“那怎麼才能去那些地方呢?”小孩子的注意力自然會被好玩的事物吸引,崔放立即緊追著問,兩隻瞳孔注滿興奮。

“當清潔工。當上了清潔工,你就可以去很多很好玩的地方了。”

“我要當清潔工!”崔放興奮地大嚷,兩隻小拳頭在父親的懷中飛舞。

“那就好好唸書。把書念好了,就能把這一屋子的書都看完;你就能當清潔工了。”

於是崔放經常賴在父親的書房裡翻看那些又笨又重的書;他不知道的是母親和父親在背地裡爭吵了很多回。

再長大一點,許多事情崔放漸漸明白過來。

爺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全身器官衰竭和大出血,就在他執行完一次任務之後。

而書房裡那段錄像就是那次任務拍下來的。

爺爺是航天員,他曾經站在離地球一千公里的高度望著這個地球。這個高度,從爺爺去世起便再也沒有人達到過。

爺爺的天空,是一千公里。而媽媽,奶奶,還有周圍所有的人,他們的天空都只有五公里。

而當上清潔工,雖然沒辦法再達到爺爺那種高度——現在的火箭都是發射衛星,從來不載人,因為太空中有很多危險的垃圾——但卻可以去很多普通人只有在歷史或者地理課本上才能欣賞的地方。

崔放覺得那呼喚聲更強烈了。

他努力學習,努力鍛鍊身體。不僅每次考試都穩穩地獨佔鰲頭,在校運會上的多個項目中都能拿到名次。父親書房裡那如山一般讓人畏懼的書籍,也被他慢慢啃完了。

崔放上了湖廣島上最好的大學,進了全島唯一的清潔工特設專業。而懷著同樣目的來到這裡的,還有其他兩千多人。

進入這個專業到成為清潔工,需要經過為期八年的培訓。這八年裡,他們日夜接受著可以說是無法想像的磨礪。一個教官曾經半開玩笑的說,這八年裡,能堅持到最後的,都會成為超人。

每天早晨不到五點,他們就得在尖利的號聲中爬起床,在操場上跑二十圈才能吃飯;然後用兩個小時時間學習偵查、滲透、格鬥、刺殺等一系列特種兵才有的訓練科目;八點整從軍營跑五公里去學校上課,中午又拉回來繼續訓練;下午,將上午所做的事情全部重複一遍之後,時針已經指向晚上九點;十一點熄燈號響,然而他們大多還得趴在被窩裡完成當天的作業。

每學期學員們當中都有不小的比例因為各項測試不過關而淘汰。在學業的最後兩年,考核增加了似乎不壞的新內容:他們有機會跟著去真正的清潔工去參觀外面的世界。據說教官之所以這樣安排是為了鼓勵他們的士氣,免得個個因為壓力過大而在最後關頭打退堂鼓。崔放留了下來。

事實上即使是如此嚴苛的訓練,每年仍然有約三百佼佼者留到最後,但每年湖廣島招收清潔工的名額只有不到三十人。

也就是說,即使是熬到了畢業,要成為一名清潔工,還需要面對十去其九的殘酷淘汰。

接近一個月的地獄式的畢業測試,二十五歲的崔放終於脫穎而出,成為了湖廣島2104年上崗的三十名清潔工之一。

最後的畢業大會暨就職慶典上,幾乎所有同學,包括八年間各個階段被淘汰的,都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各個不同的崗位上趕到了會場。

到場的還有八年來見證了了這一切的教授和教官。教授們都絕對是各個領域的領軍人物,而教官則實際上是由真正的清潔工擔任——這一天,除了執行緊急任務外,所有在役的清潔工都到場祝賀他們的學生。

也許從現在起,他們應該改稱這些幸運兒們同事了。

會場張燈結綵,佈置得很有中國古代傳統的喜慶氣氛。然而即使被錄用的三十人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的神色,只是互相擁抱在一起大哭。而教官和教授們則和往年一樣,並沒有上前勸慰,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哭是有必要的,學員們在成為清潔工之前,有必要釋放八年煎熬積累下來的壓力。而當他們領過代表著清潔工的身份牌時,新的壓力會迅速撲過來。

抱也抱過了,哭也哭夠了,夢碎者默默地祝福,而夢圓者載著他人的希望在沉默中出發。

許久不曾回家,全家人的容顏都不同程度地變老了一些。母親兩鬢新添了許多白髮,面頰也稍微塌下去了些;而奶奶雖然滿頭銀絲,但精神依然十分健旺。

不過她們顯然更驚訝於崔放的變高變壯變黑,一時間忘了讓他進門,就這樣堵在門口,拉著他左右瞧個不停,目光中有心疼,也有欣慰。

臨走前他又來到父親的書房。雖然他已經讀完了這裡所有的書籍,那堆得高高的小山對他仍然有一種壓迫感。作為很久以前的承諾,父親從櫃子裡取出那枚優質服務勳章要送給他。然而他拒絕了,只是在書房陪著父親靜靜坐整整一個晚上。

車站外。媽媽捂著臉泣不成聲,反而是奶奶堅強許多,一邊攙著兒媳一邊笑著朝孫子招手。父親搖著輪椅上前,將那捲錄像帶遞給他,這次他沒有拒絕。

崔放在從湖廣島到雲貴島的高速線路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下了車,依照電子地圖的指示走向一條小道。

離駐地還有五公里,他沒有叫在路上呼嘯著掠過的軌道計程車,而是一邊慢跑,一邊看著水晶天外的景色。即使如此,剩下的路程也就花了不到二十分鐘。拿出領到的身份卡在緊閉著的大門邊刷了一下,厚重的鐵塊緩緩上升,讓出了前行的道路。崔放踏入了他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這裡是崔放所屬的湖廣島第二十七清潔工小隊駐地。今天是他第一次來駐地報到。

崔放推開駐地辦公室的門,便被窗邊辦公桌上的玻璃反射的太陽光照花了眼睛,他皺了皺眉頭,花一秒鐘適應辦公室裡的光線,然後在黑暗中尋找自己的長官。

正午的太陽從窗外闖了進來,將辦公室劃分成光亮與陰暗兩塊截然對立的區域。而此時一個懶洋洋地聲音就從那陰暗處傳來。

“小子,第一天就遲到可不像話。”

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黑暗裡忽暗忽亮,仔細一看,是一名男子正叼著煙側坐在辦公桌後。他將兩腳架在桌邊一個文件櫃上,兩手正不停地在桌子上忙活著什麼。

崔放走上前去,放下手中的行李,向桌子後面敬了個禮。那名男子咬著菸頭說道:“別給我敬禮,我現在可不想站起來。呶,自己找沙發坐下。”他將剛裝好的手槍上膛,眯著眼對著窗外扣下扳機,咔的一聲,撞針發出清脆的聲音。

“先自我介紹一下。本人姓隊名長,如你所見是這裡的隊長。至於本名,你的密級不夠,所以現在你只要叫我隊長就行了。”隊長取下嘴上的香菸彈了彈菸灰,順手將手槍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把勃朗寧M1935,一百八十年前的古董,崔放在某個愛好收藏的同學家裡見過。

還真是拽,崔放撇撇嘴,心裡很是鄙夷。接著又聽隊長說道:

“首先恭喜你通過重重考驗成為了一名清潔工,然後很遺憾你上了一條賊船。上了這條船,你想要無驚無險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你幹滿十年退役;而幹滿十年退役是另外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值得朝這方向努力。”

崔放瞪大了眼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有什麼疑問的話先留著,我先帶你在這片駐地裡遛一圈,和同事們認識認識。到時候想問什麼儘管問。”隊長從桌子邊上拿起船形帽帶上,迎著陽光走出去。

駐地顯得很冷清,根本看不見人影。隊長好像看穿了崔放的心思,頭也不回,擺著手說:“這片駐地加上你我,總共只有五個人。沒有行政沒有後勤——任務計劃是由指揮中心直接下達,補給都是上面的人從湖廣島送來,沒有條件自行維修的設備也是送回中心更換。一句話,就是儘量的輕量化,這裡不過是一個立足點,真正的舞臺在外面——”隊長瀟灑地向外面一指。

外面是千奇百怪的植物,在陽光下舒展著肢體,錯落如同迷宮。一條公路從駐地底下穿過,廢棄五十多年來風化嚴重,水泥地面四處開裂,東一叢西一叢長滿了野草。頭燈上十米左右高度的水晶天輕微折射著陽光,讓人意識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巨型溫室。

“這邊是測試檢驗中心,”隊長指著一幢有著透明玻璃牆的兩層小樓,“現在隊裡的兩位女士都在裡面。”

二樓有兩個女子身影坐在牆邊,似乎在討論著什麼。隊長從地上撿起一個小土塊,瞄了瞄,“砰”地一聲砸在她們身邊的玻璃牆上。

她們當然會有反應。其中一個朝這邊冷冷地看了一眼,便又轉過頭去;而另一個身材小巧玲玲,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女子反應劇烈得多,跑到窗戶前衝這邊揮舞著小拳頭張牙舞爪。隊長一聲口哨,接著解說道:“那個衝我們發狠的是你早一年的前輩葛麗,沒反應的是和你同期的雷娜。人家昨天就來報到了。”

兩人便沿著檢驗中心和辦公樓之間的主道往前走。這邊是宿舍、醫療中心,那便是食堂和健身房。然後再往前走,便是一個小小的操場。

帶著崔放繞著操場邊的跑道走了四分之一圈,他們來到一個巨大的方形建築前,拉開門,吹了一聲口哨。

一架巨大的傾轉旋翼機,如同收攏翅膀的怪鳥,靜靜地停在倉庫裡。隊長緊走兩步趕上前,一手插進褲兜,一手拍拍機頭透明的玻璃,大頭軍靴的腳尖輕輕點著地面。擺足了架勢之後,隊長轉過頭看向崔放:“這是我的座駕‘獵鷹’。怎麼樣,很男人吧?”

確實很男人。整體呈流線型,卻也不缺乏剛硬線條的機身,不長但格外寬厚的機翼,兩具碩大的可轉換方向的螺旋槳發動機,以及機翼下掛著的兩具猙獰的六管轉輪航炮:的確是肌肉與力量的完美融合。

隊長髮現了機鼻附近一塊小小的紫黑色汙跡,趕緊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出一塊布來細細揩拭,動作輕柔得像撫摸情人胸膛的少女。他雙臂上充滿爆炸力的肌肉連制服長袖都掩不住,卻捏著抹布在做著繡花穿針一般的動作,這場景看上去頗為怪異。

“一門105mm機載榴彈炮,兩門20mm六管火神炮,兩輛六輪全地形車,加上小隊一個月補給,外掛燃料艙滿油料航程可達三千七百公里。她可以載著我們奔赴任何地方執行任務,給我們提供最可靠的支援。這裡才是我們真正的駐地,一座堅不可摧的空中堡壘。”

機艙門打開了,一張鬍子拉碴的臉露了出來,衝著隊長喊道:“隊長,跟誰說話呢,新人來了吧?”

隊長咧嘴一笑,走過來拍著崔放的肩膀說:“這小子就是你要找的新人。來,你們認識認識。”

男子從機艙裡噔噔噔跑下來,將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陳林,比你早進來兩年。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一條船共進退了。”

“我可不認為可以退。聽著,這可是賊船。”隊長馬上糾正,面上的表情無比嚴肅。

停頓了兩秒,然後兩人彷彿碰上天下最滑稽的事情一般,面對面捧著肚子狂笑了起來。這笑容之中,也許有別的顏色,但現在的崔放並不能瞭解。

——這就是我以後的生活了。

崔放握住好不容易重新直起腰來的陳林那滿是油汙的手,一邊介紹著自己,一邊想道。

二章 第一次接觸

“清潔工的職責是什麼?”隊長瀏覽著手中剛下達的任務計劃,突然間扭頭問了一句。

老人們都沒有說話,看樣子隊長以前問過他們這個問題,現在輪到我們新人來回答了。

雷娜往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以知性口吻給出了標準答案:

“清潔工的正式名稱是‘外環境監測與治理員’,他們隸屬於聯合國的分支機構‘地球清潔中心’。清潔工的職責在於監測全球範圍內環境的異常,並且對生態情況、汙染水平、氣象變動等做出積極響應——尤其是清除殘餘的許德拉及其突變體,消除或者減小其帶來的影響。”

“和書上一樣。不過記得下次把‘他們’改成‘我們’。”隊長抬起眼睛看了雷娜一眼,然後將手上的電子書板在桌子敲了敲,說道:“不過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一般來說,清潔工是乾擦屁股的工作。不過,偶爾我們也得在別人脫下褲子之前替他們挖好坑。任務的多樣性和不確定性,正是這個職業的魅力所在。”

“政府打算清理並重新建造香港港口,增大從澳大利亞鐵礦石以及中東石油的運量。但為了保證安全,在施工之前需要肅清深圳和香港市區內所有建築設施,保證不會有任何威脅施工隊伍安全的存在。”

“肅清工作當然交由軍隊來進行,但他們需要富有野外生存和工作經驗、瞭解地區內各種危險因素、視覺和嗅覺靈敏、大腦和身手都很了得的獵犬作為先導。女士們先生們,這次你們得扮一回獵犬。順便,讓你們見識這個世界的真相。當然,已經見識過的,可不能提前透露劇情。”

“感嘆你們的好運吧,”隊長將任務計劃遞給崔放,然後騰地站起身,“剛來就能去香港這樣的大城市免費觀光旅遊。”

“三天後,三支隊伍,我們負責整個香港區域。記住,我們只是先導,所以別拿小命去幹堵搶眼的事情——你們的英雄事蹟可沒有其他人看見。”

獵鷹在城市上空緩慢飛行了兩圈。雲層很厚,偶爾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一束淡淡的光。廢棄多年的城市以一種頹然的沉默歡迎他們的到來。從空中掃了兩遍,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這雖然不表示這裡會如表面上那般風平浪靜,但總算讓人對此次任務能夠波瀾不驚地完成懷了一絲期待。

陰雲密佈的天空沒有抵消隊長高昂的興致,他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操縱著飛機在金山上空盤旋,最後挑了半山腰豪華別墅群的一個庭院裡降落。

依據崔放所受的培訓,選擇這樣一個降落地點是非常有眼光的。首先這裡視野開闊,別墅周圍一大片沒有任何遮蔽的空地提供了一定的反應時間;建築物的地勢很高,結構也很堅固,而且圍牆和柵欄提供了有效的防護,非常適合固守。

崔放戴好呼吸面具,下意識地轉頭等待隊長的命令,但後者早已經在興致勃勃地用槍托砸門。

這裡最大的特點就是住宿條件一定很優越,崔放苦笑。

這個城市已經被廢棄五十六年——這就意味著五十六年來,這幢別墅沒有得到一丁點的維護——但它依然狀況良好。

簡直是太豪華了,大家一邊在察看別墅各個區域的狀況,一邊嘖嘖驚歎。

單說每間臥房近五米的高度和至少四十平米的面積,這在家園島就是不可想像的——家園島僅僅數千平方公里的面積,卻往往要塞進上億人口,那裡的房間和這裡比起來,連鴿子都沒了意見。

房間裡擺放著鏤刻有精美繁複的花紋的紅木床和桌櫃,地上鋪著五十多年沒有保養,卻並沒有怎麼腐壞的厚厚毛質地毯,牆上還隨處可見先賢們具有上百年曆史的作品,這樣的場面,只能在電視劇裡的古代宮殿才能媲美。

雷娜在一間地下室裡發現了別墅備用的供電系統,五十多年了仍然能正常工作。一瞬間整個別墅燈光璀璨如同皇宮——不過現在還是上午。

眾人不斷驚歎著這是某某大師某某時期的傑作,拿回去該值多少錢,卻只是用手抹去古董上的浮灰,然後擺回原來陳列的地點。大家幾乎陶醉在這富麗堂皇的宮殿裡。反而是隊長最為清醒,在通訊頻道里不斷催促著大家趕緊開工。於是檢查完整幢別墅沒有發現異常,順便把各個房間開著的燈全關掉之後,大家便在飛機前集合,由隊長分配任務。

隊長的命令很簡單:兩人一組乘坐地形車,從近到遠逐條街道搜索,發現異常情況立刻報告,在天黑以前必須返回。

“崔放和葛麗一組,陳林和雷娜一組,你們各自駕車從東西兩條路下山。有什麼情況即使向我報告。”隊長安排完,打著呵欠重新往裡面走。

眾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遲疑。

崔放看到隊長滿眼血絲,的確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看樣子隊長是要找個地方補覺。

眾人腹誹的對象懶洋洋地走上大廳的樓梯,走到一半突然又轉身,將掛在戰術背心的幾顆手雷全摘下來,一顆一顆扔給崔放。

“拿著這東西,也許用得著。”

鬱悶歸鬱悶,命令下達了還是得執行。崔放提高警惕,開著地形車緩慢地行駛在市區空曠的街道上。

葛麗似乎已經熟悉了隊長的做派,顯然並未將剛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她一邊用手中的相機拍照,一邊在手中的電子地圖上標記,偶爾經過繁華街區的時裝商店外,還會對著櫥窗裡落滿灰塵的各式衣裝大流口水。

還真是個粗神經的女孩子。崔放小心地打著方向盤。

每路過一條街區,他們就要下車來用儀器檢測附近的空氣和水體確認“朱麗葉”以及金屬離子的濃度。

朱麗葉(Juliet)是一種含有某種特定雜環芳香基團的水溶性有機分子,微量的朱麗葉對許德拉便有明顯的致死作用,當然對人類和其他動植物也有一定影響。

五十五年前,緊接著“贖世之光”行動的“飲鴆”計劃,便是將大量這種藥劑在全球範圍內播撒,以清除在“贖世之光”中僥倖漏網的許德拉。朱麗葉的自然降解半衰期是七十多年,也就是說現在水體中,朱麗葉濃度應該有當年的播撒濃度的六成。

如同“贖世之光”有照射的死角,“飲鴆”計劃也不可避免會有沒有照顧到的地方。如果在某地測得朱麗葉的濃度大大低於平均值,那說明當年播撒藥劑時這片區域可能被忽略。這種情況是經常出現的,例如魚缸、室內的游泳池之類,就是許德拉孢子萌發的絕佳場所。

而許德拉所具有的強烈吸收和固定水中金屬離子的特性,如果自然水體中鈉、鎂、鉀、鈣等金屬離子濃度過低,同時朱麗葉的濃度也明顯低於平均,那麼十有八九附近會有殘餘的許德拉。

很不幸,現在他們就遇到了這種情況。

前方整個街道整個被深紫色如同地毯一樣的許德拉分泌物覆蓋。這些已經乾硬的許德拉分泌物爬滿路旁的欄杆和消防水龍頭,甚至爬上街道邊的牆壁和玻璃門窗,將其重重疊疊地覆蓋,然後在最上面長出鱗片般的紫色結晶。越往前,紫黑色的地毯越厚,街道旁邊的一個巷口,分泌物和地面之間的落差足有半米。顯然,小巷子裡才是源頭。

兩個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交換了個眼神。

葛麗收斂心性,迅速進入狀態。她一邊向隊長報告,一邊俯下身子湊近分泌物拍了幾張細部的照片,然後示意崔放將車小心地駛進巷子。

巷子並不深,三面都是高高的牆,圍著中間一塊小小的空地,而空地中央是一個雙層的噴泉。

不過現在噴泉裡面已經看不到水,而是被紫色如同凝固血塊一樣的許德拉分泌物堆滿,形成一座小小的尖塔。

在尖塔的最頂端,蟄伏著一隻老年的許德拉。

扁圓形的許德拉看上去像只大水母,直徑應該足有半米,厚度也達到三十公分。它的表皮像是缺水般產生了細密的龜裂,露出裡面紫紅色的嫩肉。肉質傘蓋邊緣下垂,底下伸出無數只大大小小的觸鬚,末端如細如毛髮,一直伸到池子裡。在池子的邊緣,密密麻麻的有許多痕跡,有的像是爪痕,有的像是某些齧齒類動物的牙印。

葛麗此時完全進入了專業狀態。她繞著水池從各個角度拍下了許德拉的外形,然後又走回一直遠遠站著的崔放身邊示意他將那許德拉弄下來。

崔放抬起槍口,瞄準許德拉的傘蓋下方扣動了扳機。

清脆的槍聲被四周的牆反射、混合,震耳欲聾。尖塔頂端的許德拉用於固定身體的觸鬚根根斷裂,整個軀體被子彈帶著如斷線的風箏高高飛起,濃密的紫色血霧在籠罩了整個小巷。被打斷的觸手痛苦扭動著,淌出紫黑色的汁液。

葛麗小心地從掉在地上的殘軀上切下數塊樣本放進密封的採樣箱,然後從後備箱裡取出一瓶藥劑,擰開蓋子將藥劑全部倒在上面,接著示意兩人離開。

然而崔放卻湊上去,用一把長柄金屬扳手將痛苦扭動著的許德拉挑進池子,然後提來地形車的儲備油料箱往池子裡倒了小半。做這些花了五分鐘,之後他才跳上地形車駕駛座。

當地形車走到巷口時,崔放停了下來,從腰間摘下隊長扔給他的手雷,拔下栓子朝噴泉遠遠地扔了過去。轟地一聲,紫色的肉沫和血雨塗滿牆壁,池子裡騰起明亮的火焰。濃重的黑煙痛苦地嚎叫,翻騰著向上升起。

直到日落返回別墅時,兩人一共發現了四處許德拉的巢穴,都被他們一一摧毀。而陳林和雷娜那一組也差不多。

利用獵鷹上的設備對這些許德拉的樣本進行了粗略分析。這些許德拉至少存活了二十年以上,而年老的組織和年輕的組織基因序列有明顯差異,說明基因變異在單個個體上不斷地發生。另外一個重要的信息是,許德拉開始像植物那樣,能固定空氣中的水蒸氣,因此不需要大量的水也能存活。

原來以為是平安無事的遊玩,現在卻和變異許德拉來了個親密接觸。四個人看著面前的檢驗結果,心情都有些沉重。

只有隊長沒心沒肺:“好吧,今天的任務大家完成得很好,之後的工作就是自己挑一間屋子,爬上床盡情地打滾了。最大那間臥室我佔了,誰也別和我搶。”

隊長的算盤落空了。通過短暫的討論,隊長以外的四個人一致決定,無視隊長的安排,就在最大的那間屋子裡擠一夜。兩位女士睡床,剩下的三位男士則睡地板。

大家雖然窗戶已經密封,房門處也安裝了空氣過濾系統,大家還是將防護服穿在身上,呼吸面具放在枕邊,而武器則放在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

隊長一直嚷嚷著這樣緊張的氣氛糟蹋了豪華的環境和美妙的夜晚,當然,這些話被大家自動無視。

前半夜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中度過。大家默數著自己的心跳,無法入眠。

崔放也是如此——閉上眼睛,那恐怖噁心的紫色分泌物就在眼前出現,撐滿視野,然後溢出來,蠕動著彷彿要爬滿全身。劇烈的恐懼壓迫者肺部,使他無法呼吸,直到驚醒後睜開眼睛,如同溺水者將頭伸出水面一般,大口喘息。

只有隊長睡得格外香甜,趴在地上擺出一副可笑的姿勢,像樹懶抱著樹幹一樣摟著一個枕頭,鼻孔發出香甜的鼾聲。

這聲音吵得大家心煩意亂,睜著眼睛恨不得馬上就到天明。

然而離天亮還早。

就在崔放筋疲力盡意識模糊,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有人輕輕拍他的臉。是隊長。

隊長此時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壓低聲音說:“上課鈴響了,跟我來。”

兩人整理好裝備,提著武器,輕手輕腳來到走廊上。隊長做了個手勢,崔放跟著他走進別墅的大廳。

陳林早已經來到大廳裡。此刻他正端著槍瞄向外面。隊長偏偏頭,示意崔放向外面看,然後自己也趴在窗戶旁往外看。

別墅的門口有盞燈發出柔和的黃光。藉著這點微光這樣他們看見了恐怖片裡才有的場景。

別墅外影影綽綽地聚攏了大量變異生物,有貓、狗,甚至老鼠,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鳥類在低空盤旋。它們比大家見過的正常的生物體型要大不少,深色的毛皮或者羽毛,有的眼底還發出藍幽幽的光。

應該是燈光使他們感到十分好奇,同時也變得煩躁,此刻這些變異生物正在大門外低吼徘徊,不時有狗或者貓衝向大門,將門抓得沙沙作響。

好在睡覺之前,隊長用一個厚重的楠木桌子將之前被他砸壞的大門堵住,又在上面擺了好些個巨大的花瓶。

“暫時不要去驚動它們,各自準備好武器,不要開燈。崔放去叫醒葛麗和雷娜,同時收起裝備;陳林去查看後門的情況,如果那裡變異生物少的話,你們就從後門撤離。有什麼情況立刻報告。”

崔放忍不住低聲問道:“那隊長你呢?”

隊長眼睛一瞪,然後咧嘴露出白牙:“我在這裡陪它們玩玩。”

崔放突然感覺到一陣興奮,腎上腺素開始分泌,之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也淡了不少。他回到房間,輕輕拍了拍葛麗和雷娜,兩人馬上醒來,一句話也沒問便開始檢查裝備。

當他們收起所有裝備和儀器,退回到走廊時,剛好聽到陳林通報後門情況:“後面的院子裡也有變異生物分佈,不過數量沒有正門多。獵鷹因為關閉了所有熱源所以附近沒有發現變異生物。但從後門到旋翼機有一段不短的距離,我們要是直接衝過去的話不一定來得及。”

“好,你們四個人在後門會合,然後準備衝出去。不要開燈,安靜地聽我說。”

“這次是真正的教學課,因為隊裡有兩個新人所以稍微降低了難度。不過不能大意,如果不小心受傷了的話可對不起你自己。”

“不過,因為是第一課,這次我可是降低了難度。這些像殭屍一般在院子裡遊蕩的畜生是許德拉孢子的宿主。它們的基因和許德拉孢子基因部分融合,這大幅提高了它們的肉體強度和神經反應速度,同時兇性也大大提高,不要指望著它們會乖乖待在那裡,搖著尾巴等你們去摸它的腦袋。變異後,它們的生殖能力也非常恐怖,所以不要想著能夠將它們在一小時內清理乾淨。”

“變異生物懼怕強光,但對較弱的光線和聲音非常敏感。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要開槍,否則火光和響聲會將它們全都吸引下來。至於其他注意事項,我想到了再說。準備好了吧?我數到三,你們打開後門衝出去。一。”

左前方的大樹被照亮,如同落上了一層雪花。接著從耳機裡傳來隊長砰砰砰開火的聲音,將每個人的耳朵塞滿。

“二!”

隊長短促的報數和粗重的喘息聲在劇烈的槍聲中仍清晰可聞。槍聲短暫地停頓,換彈夾的間隙,原來被槍聲掩蓋的恐怖吠叫讓所有人的心裡都發毛。好在迅速響起的槍聲又重新佔據上風。

“三!就是現在!走!”

等在後門的四個人迅速行動。崔放和陳林一左一右衝在前頭,邊向前走邊端著槍警戒。沒有變異生物,它們都被隊長的火力吸引到前門了。陳林沖後面打了個手勢,雷娜和葛麗便拎著工具箱從黑暗裡衝了出來。

前門的槍聲再次停頓了零點五秒。淒厲的嗚咽聲中,隊長依然十分鎮靜:“發動飛機,到前面來,用探照燈照射它們。”

情況危急,但大家仍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手中的工作。崔放坐上了駕駛員的位置,巨大的旋翼呼呼地轉動起來,飛機逐漸離開地面。

別墅的正門上空。雷娜打開熱感應成像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讓所有人心裡都發麻。

葛麗打開探照燈照在門前的草坪上,探照燈被直射的的地方,變異生物如同被風吹得倒伏下去的草一樣躲開。看樣子,強光對變異生物確實有效果。

隊長的面前呈輻射狀堆著一大堆變異生物的屍體。而他正半跪在只打開一扇的別墅大門口,左手持槍,右手扶著護木,向前快速抵肩射擊。每快打空一個彈夾時,他便提前從戰術背心裡掏出一個來,在剛好打空的彈夾邊一磕,空彈夾還沒有落地,新的彈夾就裝上了。就是這樣近似持續的火力才能讓他堅持這麼久的時間。

當探照燈照射在他身前,變異生物紛紛躲避的一霎那,他收起槍拔腿就往屋子裡跑,兩三秒之後,伴隨著野獸的慘嚎,刺目的強光從大廳的窗戶裡透了出來。

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變異生物撲進了屋子。

飛機繞著建築轉圈,用探照燈和火神炮反覆掃射著門口,儘量延緩著變異生物衝上進去的腳步。但那些怪物實在太多了,從上面看下去,變異生物將整棟別墅團團包圍,如同一大群螞蟻抬著一隻死去的甲蟲。

在空中,也有不少變異的鳥類向飛機發起衝擊,但瘋狂的它們撞在鎂鋁合金艙壁和防彈玻璃上,只能徒勞地留下一灘暗紫色的汙跡。隊長此時應該在別墅內部奔跑,從空中看不到隊長的情況,只是偶爾有激烈的槍聲和變異生物的怒吼傳來。大家手心裡都捏了一把汗,但通信頻道里粗重而有節奏的呼吸聲表明,他並沒有陷入無路可逃的窘境。大家都在心裡默數,計算著隊長子彈和閃光彈的存量。

“看那裡!”葛麗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驚恐。大家將目光移向探照燈所指的方向,接著身體都僵住了。

在別墅的圍牆和鐵柵欄外,分佈著好些鑽不進柵欄的大型變異生物,而特別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在探照燈直射下,仍然不肯逃離的變異生物。他們雙手攀在柵欄上,試圖從柵欄的縫隙裡穿進來,或者從柵欄頂部翻越,幸好密密的柵欄和頂上銳利的尖刺阻止了他們。

那些是——人類?

除了額頭上皮膚佈滿詭異紫色紋理,外表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直立生物。與此刻正瘋狂沸騰的獸群相比,他們中的大部分並沒有採取帶有明顯敵意的舉動,只是靜靜地扒在柵欄邊,安靜地看著院子裡的一切,或者仰頭沉默地和飛機對視。

葛麗一言不發將探照燈移開。然而就這麼短短幾秒,大家背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面面相覷。

大約三分鐘後,隊長終於出現在屋頂的陽臺上,身後留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旋翼機迅速降低高度向他靠近,艙門打開,陳林扔下去一副懸梯,然後用自動步槍將隊長身後的變異生物一一放倒。隊長一手攀著懸梯往上爬,一邊不斷揮舞著手中的槍,驅趕著衝過來的變異鳥類。

除了崔放在駕駛飛機外,大家趕緊跑跑到門口幫忙收回懸梯,同時將試圖衝進機艙的鳥擊落。隊長將手中的突擊步槍扔進機艙,然後兩手扒著艙門邊的扶手往上一翻,彎腰迅速竄進機艙。之後他一把拉開面罩,癱倒在機艙裡大口喘氣。

“轟”地一聲,105mm榴彈炮的後坐力使飛機猛地一震。別墅的屋頂向上拋起,然後又重重落下,騰起大片的煙塵。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可惜了這麼好的夜晚。”離開這幢別墅的時候,隊長清理著滿是血跡和牙印的防護服,搖頭嘆息。

大家拒絕了隊長找另外一棟別墅過夜的提議,後半夜便都在啟德機場空曠的跑道上度過。天明後,大家迅速地將剩餘的地域偵查了一遍。這次是分成三組:兩位女士駕著獵鷹在低空盤旋偵查,崔放和陳林共一輛地形車,而隊長單獨一輛。

經過驚險一夜,所有人對這個安排再沒有半點異議,而對於隊長來說,該上的課已經上完,至於怎麼消化,那是學生自己的事情。

大家並沒有心情再將發現的許德拉逐個消滅,只是在地圖上作下標記以便引導隨後的精確打擊。這樣他們終於趕在天黑前離開了那個該死的地方。

鬆了一口氣,但氣氛仍然十分壓抑。隊長仍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對兩個新人說:“怎麼樣呢兩位,感想如何?上完這一課之後,各位對清潔工的工作內容和危險性有個正確估計了吧?”

“不要以為這樣就到頭了,這僅僅是個開頭而已。後面會更難更危險,有時候,我們要直接和‘人’打交道。”

“人”這個字上特意咬了重音,艙內一片沉默。

隊長以這樣獨特的方式給大家上課。

也許以前,隊長的隊長,也是這麼給隊長上課的。

三章 不可逾越的鴻溝

隊長的震撼教學很成功。已經過去兩天了,崔放的心情仍然沒有平復。不僅他,其他小隊成員都是如此。

在零星響起的槍聲和旋翼機發出的低沉的轟鳴聲中,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斑裡,死城中某個別墅的圍牆外靜靜站立著的那些身影,如同曝光過度的膠片一般將那一晚的驚濤駭浪,那一瞬的震驚、恐懼和迷茫,在他們的腦海裡完整地刻錄了下來。

但日子依然如同魚缸的水面一般平靜。之後的這幾天裡,他們機械般做著一切該做的事情,化驗樣本、記錄數據、提交報告、檢修裝備,鍛鍊身體。

早餐的時候,大家都是默默地跟自己盤子裡的東西搏鬥,偶爾勺子將盤子碰得叮叮響,沒有人抬起頭。大家只是木然地將盤子裡的東西送進嘴裡,而思想則沉浸在意識的更深 處,在那裡,有一塊大石橫亙著。

“那些變異的……還能算是人嗎?”雷娜的視線開了盤子,在其他人臉上逡巡,低聲似是自言自語。

她握著勺子的右手輕微顫抖,說明了此刻她並不像以往那般,冷靜、鎮定,胸有成竹——支撐這些的某種信念,已經在那一晚被碾碎。

隨著沉默被敏感的話題打破,餐室內如同被鉛封住的氣氛被稍稍攪動。

隊長當然對內情知根知底,但他顯然不願意過多,或者過早和大家提起這些。也許,隊長是想搞一個系列課程;也許,大家害怕從隊長的口中確認那個一直在他們心底翻滾,卻無法從口中吐出的結論。

不過為了接收大修以及升級更換的裝備,隊長從昨天下午就回湖廣島的指揮中心了。

“怎麼還能算是人?你沒看見麼,他們那詭異的膚色,不採取任何防護措施就能夠在外環境下生存下來。他們的身體中一定有許德拉寄生,他們已經成了惡魔的僕人!如果那天不是有圍牆擋著的話,它們肯定會攻擊我們——這還能算是人類麼?”陳林拿勺子重重地戳著面前的空盤子,一下又一下,試圖在為自己的結論提供佐證。

“不,他們並不十分懼怕強光,也沒有毫無意義地瘋狂地攻擊鐵柵欄,可見他們與其它野獸,或者其他變異生物不同。他們也許被許德拉寄生,但看起來並沒有失去神智。上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都還是赤身裸體,這次已經有人穿上簡單的衣物,這說明他們有著人類的學習能力。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正在不斷地進化。”葛麗的看法與陳林完全相反,而且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前天採集的標本詳細分析結果出來了。變異生物的組織細胞裡出現了一種新的質體,其DNA與五十五年前記錄的受感染組織細胞內出現的變異質粒有93.71%相同,與許德拉組織細胞內含的一種特殊質粒也有85%以上相同。變異質粒產生的數種蛋白對被感染生物的DNA有強烈的剪切重組作用,會使得原細胞內基因不正常表達;而且變異質粒本身也具有極強烈的自我複製和翻譯表達能力,這也是五十五年前許德拉孢子造成大量動物及人類死亡的原因。”雷娜之前被推開的盤子拉近,用勺子在盤中划著圈,“但這次很顯然,我們遇到的動物並沒有死亡,通過對變異生物組織細胞分析,這種質體發生了新的突變,對被感染生物的DNA影響減弱,在細胞內的數量也保持在與線粒體比例為1:3.3附近。”

“這說明五十五年裡,變異質體與被感染細胞逐漸取得了某種妥協和平衡,好處是許德拉孢子可以在生物細胞質內保持活性以得到更廣泛的傳播,代價是自身的複製感染能力有所降低。也就是說,許德拉以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取得了地球的居住權。”崔放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外面是葛麗和雷娜在打理的一片花圃。

“確實如此,”雷娜扶了扶眼鏡,“而且這種機制對宿主的損害也降低了很多——除了細胞內各種蛋白的數量和活性受到調節,以及部分埋藏的年代久遠的基因有可能重新表達之外。對變異生物樣本進行組織培養表明,變異質粒有促進細胞代謝並引起體溫略微上升的作用,這有可能使神經系統受到影響。暫時沒有檢測到其他太大的壞處。值得一提的是,在不同環境條件下培養得到的組織細胞,其基因活性有差異,因此蛋白質數量和種類都明顯不同。”

“這難道意味著,變異生物細胞能對外界環境刺激產生主動適應性?因此,變異生物能夠適應條件極端惡劣的外環境?”

沉默。

三分鐘後。

“不管科學上如何解釋,事實是由許德拉寄生產生的新鄰居,毫不客氣地佔據了我們逃難時拋下的家產。如果按照某些國家的法律來講,經過這麼多年,他們已經成了那些財產事實上的所有者。”

“不,我不同意這個。第一代感染者有100%的死亡率,他們不可能充分接收我們的文明成果。他們頂多,只是一群住在高樓大廈裡的猴子罷了。”

確實,隔了整整一代甚至數代的話,他們並不能知曉人類的語言,不能閱讀人類累積數千年的文明傳承,因而也掌握不了現代人類手中的璀璨科技。

就算手中握著車的鑰匙,他們也無法將車發動開走。

“那……如果下次再遇到……他們的話,我們該不該開槍?”雷娜的一句話結束了令人難受的早餐。

“正好你們都在,這次又有好差事給我們了。”隊長嘴裡叼著根菸走進來。今天他身上穿著嶄新的軍服,貝雷帽捲成一卷夾在肩章下,擼起來的袖子下露出手臂上鼓脹的肌肉,“上面真是體貼,特意給個機會讓你們散散心。”

隊長是整個二十七小隊裡唯一擁有軍人身份的人,因此只有他同時擁有清潔工和軍人的兩套制服,不過平日在駐地他很少穿軍服,出任務時就更不用說了。

“兩天後,有一支學員隊伍,共二十人。我們得客串一下保姆,在接下來的五天裡帶他們遊山玩水——放心,參觀景點都是是清潔工反覆重點清掃過的區域,所以這次擔心危險的現場教學。”

連勺子敲在盤子中單調的叮叮聲都停止了,大家帶著複雜的表情望向隊長。十秒鐘之後,葛麗還是忍不住將剛才大家的疑問向隊長提了出來。

一直環抱著手臂的隊長鬆開手,將香菸從嘴上摘下來,彈了彈菸灰:“有關變異許德拉和變異生物的事情,我昨天已經去中心申請開通了你們的A級權限,你們可以自己去查詢相關的檔案資料,相信大部分的疑問都能由此解決。”

“但是,禁止以任何形式向學生提起或者與學生交流任何與之有關的內容。因為這些學員並不會全部成為清潔工,不會在保密協議上簽字,也就沒有該死的保密責任。難保他們不會將真實情況洩漏出去,要是引起社會動盪就麻煩了。”

——確實如此。各國的政府首腦都不斷在新聞發佈會上宣稱,外環境生態在人類持續不懈的努力下已經得到巨大的改善,全球環境清潔中心的新聞發言人還宣稱“只要二十年時間,人類就能走出水晶天,重新踏上失去的土地。”

“如果他們在毫不知情之下遭遇這些變異生物,他們會受傷甚至沒命的!”崔放忍不住怒聲道。上頭為了保密,連清潔工的性命都可以不要麼?

“你覺得對普通人來說,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他們,和真槍實彈地讓殭屍咬一口,這兩個有區別麼?”隊長將煙從鼻孔中擠出,將目光轉向其他人:“所有預定地點都已經隔離且反覆清掃,陪護的清潔工都訓練有素,真有什麼意外的話,參觀會立即中止的——在洩密之前。”

“記住,變異生物體的事情,只有在保密協議書上籤了字的人才能知道。在其他人眼裡,外環境並沒有什麼變異生物存在,只是植被稍微被破壞,水中含有少量有毒物質,空氣中偶爾漂浮著有點麻煩的孢子,居住條件稍微惡劣點罷了。頂多,某些地方有漏網的許德拉存在,但我們清潔工的辛勤工作之下,這一切都無礙大局。”

成為清潔工,在保密協議上簽字,就會進入另一個世界,真實的世界。而且,一旦進入這個世界之後,就算死都無法返回原來的那個世界。對於運氣不夠好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只能待在風和日麗,只是略顯氣悶的這一頭,對那一頭悠然神往。對所有人來說,兩個世界之間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但那些學員們,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將來要面對什麼樣的怪物啊!”葛麗忍不住質問道。確實新進來的清潔工,都會有一段時間的不適應,這是指導手冊上一早就寫好了的。

“入學時籤的合同上,就明明白白寫著清潔工要執行危險任務的吧?我想這一點你們應該很清楚。而且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這是賊船麼?當然如果你們覺得不爽,可以脫下制服退出,不過將被限制就業,接受一定程度的控制;而且已經簽下的保密協議還得遵守直到進棺材為止。”

開什麼玩笑,苦練八年,過五關斬六將,怎麼可能說退出就退出?

“那些變異人類怎麼辦?難道我們要將他們全部都殺光嗎?”崔放鬆開拳頭,然後又馬上握緊,冷冷問道。他並不能接受將子彈射向和自己有著相似容貌的生物的任務。

“那已經不是人類了,它們完全成為了許德拉的宿主,不再有人類的意志存在。”隊長的表情嚴肅起來,瞪了崔放一眼,將煙塞進嘴裡,然後將左肩肩章下的帽子取下來:“這個地球上只要有變異生物——哪怕是一隻變異的老鼠,許德拉就不可能被完全消滅。而許德拉一天沒有根絕,人類就一天不能踏上外面真正的地面。總之,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不要埋怨之前教授和教官們沒有向你們透露這些。對清潔工來說,真正的課程在成為清潔工之後開始。”

清潔工的駐地位置是軍事機密,還沒有成為正式清潔工的學員們自然是接觸不到的。因此,參觀的學員在一個半公開的訓練基地登上了第二十七小隊的飛機。

獵鷹低嘯著從叢林上空掠過。機艙經過臨時改裝,加裝了兩排座椅,這些學員們便略顯拘謹地坐在椅子上。出於保密的需要,出發前獵鷹的機艙裡拆下了許多東西,其中包括所有的武器;由於各處清潔工的物資補給倉庫是公用的,飛機上攜帶的補給也不多,即使容納了多出來的二十個人和兩輛車,也不顯得如何擁擠。

崔放看著這些滿面好奇的學員,在想這二十人中,有幾個會成為自己的同事,還是……一個都沒有。

學員們雖然身子坐得筆直,但眼睛卻一直盯著舷窗外掠過的樹冠。在成為正式的清潔工之前,觀賞外面的景色的機會不多,學員們更多的是埋首面對浩如煙海的學習資料和單調乏味的鍛鍊器材。

看得出來他們都很興奮——數個月前崔放還是以學員身份坐在這樣的機艙裡的時候,他的心情亦是如此。

——但四天前的遭遇將他原有的心情徹底粉碎。

觸目驚心的紫色許德拉分泌物地毯,水池頂端醜陋噁心的許德拉,眼裡閃著粼粼光芒,瘋狂向前撲擊的變異生物,還有那些站在欄杆邊,臉上有著詭異花紋的變異人類——即使他們是許德拉孢子的宿主,即使他們已經沒有了作為人類的意識,在崔放的意識裡,他們仍然是人類。

然而以後,自己將要對這樣的同類舉起屠刀。

一隻大鳥伸展著翅膀,迅速從機艙旁掠過,引起了艙內一陣低低的驚呼。

不準拍照。不知道這些未來的清潔工們看出來什麼沒有,至少崔放看清楚了怪鳥細密如魚鱗般的羽毛下紫色的皮膚。包括爪子、腋下、頭部等一切沒有羽毛包裹的裸露部位,都披上了紫黑色詭異的紋身。有那麼一瞬間,崔放甚至看到了怪鳥張開嘴尖叫時,尖喙裡露出的細密牙齒。

不過他並不能肯定那一瞬不是自己的幻覺——這幾天他經常出現幻覺。

不多時,飛機便到達了第一個目的地,準備在山林中的一個訓練營地降落。葛麗向西安島的控制中心報告自己的方位和降落地點,雷娜則向學員們介紹此行目的地和一系列注意事項。崔放和陳林戴好面具,從自己的座位下取出M35突擊步槍——除了目標營地佈置有少量重火力,通過控制中心批准可以以隊長權限開啟外,自動步槍便是一行人威力最大的武器了。

隊長收斂了平日裡的輕浮神情,關閉旋翼機的動力後,他又一次向大家強調了幾點注意事項。

遊山玩水當然不是真的遊山玩水,雖然上頭的確有這個意思。成為清潔工,就獲得了經常飛在鳥籠外的特權。通過一系列外面的遊覽,可以激勵學員們朝這個特權努力。學員們當然需要在充分體驗外環境的同時,思考如何改善外環境惡劣的生態,最後總結成一篇若干學分的論文。因此從飛機上開始,他們就不時地往手中的電子記事本上看看寫寫,隨時更新自己的所得。

關於變異生物的事情,他們肯定有人能看出個端倪來——崔放有這樣的直覺。自己當初以學員的身份參觀的時候,就對外面出現的變異樹種而吃驚。當然對動物,特別是高等動物來說,劇烈的基因變異只能導致死亡。但植物如此高的變異率顯然不是“贖世之光”行動中的強烈X射線或者“飲鴆”計劃中的朱麗葉毒素能夠解釋的。剩下的線索,便只有許德拉了。

對於站在地球食物鏈頂端的人來說,變異是致命的。當初許德拉洪水肆虐時,老人們的記憶裡除了失去親人的沉痛打擊外,便只剩下無盡的恐慌。當時的研究倉促有限,只知道其短短12小時的發病週期和100%的致死率,並沒有突變個體存活的報道。而系統細緻的研究是在人類搬進家園島,世界範圍內許德拉也大部消亡之後。實驗室內條件有限,並沒有發現許德拉孢子異變成宿主細胞內的質粒這一特性——事實上清潔工在外環境發現變異生物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崔放,以及許許多多夢想實現或者破碎的人,並沒有生物能與許德拉共生的意識。

這是許德拉在五十五年鬥爭中的變異——或者說進化。而量變引起的質變,才剛剛開始。

這些考察地點的地形、氣候和植被都多種多樣,因為考察的初衷就是儘可能地將清潔工可能的工作環境讓學員們先熟悉。在十五天內考察七個營地,如同多前旅行社組織的旅行般,只能是蜻蜓點水般在一個地點停頓些許,照幾張相挑點紀念品,然後急匆匆地趕往下一站。

旅程第一站便是沙漠。這是甘肅敦煌附近的一片荒灘。莫高窟裡大大小小的佛像和壁畫因為劇烈的氣候變化,以及維護人員的撤走,風化損毀嚴重,入眼多是殘垣斷壁。不過,即便是缺手斷腳的菩薩,又或是面目不清的胡女,仍然在人們心中掀起陣陣波瀾。不如說,作為被廢棄文明曾經存在的證據,這些廢墟比現存且運轉良好的現代建築更加令人感嘆。

第二站是青海湖附近靠近西寧的草原,這裡原來是一片牧場,許德拉洪水暴發之後便廢棄了。雖然當初那些牛圈羊圈的木樁和鐵絲網都腐爛鏽蝕掉入泥土,幾乎找不到了,但萋萋青草依然異常精神,襯著藍天白雲倒也令人心曠神怡。天蒼蒼野茫茫,只是風吹草低不見了牛羊。

第三站是洛陽附近,這個城市廢墟的邊緣。當年倉惶的人們幾乎是隻身從這裡逃離,因此所有人類生活的痕跡都保留了下來。對現在的清潔工而言,當年人類的生存方式已經是博物館裡的展覽品。他們所做的只是站在依稀殘留著當年的風景的廢墟前感嘆一陣,然後轉身採集樣本,檢測放射劑量和孢子濃度。

第四站是長江邊上,宜昌附近群山之中一個小村落的廢墟。由於靠水太近,又深處大山之中,交通和信息都閉塞,洪水爆發時,這個村子裡沒有誰能逃離許德拉的魔爪。五十多年來,村裡的一切陳設包括屍體的位置都沒有變動,就這樣成為了清潔工的教育基地。遇難者的遺體早已被風化成為皚皚白骨,但屍骸面部陰森而恐怖的空洞,以及臨死前那掙扎扭曲的模樣仍然歷歷在目,令人觸目驚心。

這裡不對民眾開放,所以並沒有什麼人不人道的顧慮。事實上,在地球其它地方,類似這樣的被許德拉悄無聲息地吞沒的村莊不計其數,並沒有民眾對替死難者收屍這件事情感興趣,即使是一些人道主義組織,也只是不痛不癢地呼籲幾聲而已,並沒有進入外環境的能力和勇氣。

第五站是廈門外的一個海上基地。碧海藍天,加上不遠處的海岸和陸地,陽光下的一切都令人神清氣爽。明明只是個離大陸數公里的小小孤島,卻讓人產生拋卻煩憂的出塵之感。只是島上陳列室裡那一罐罐許德拉及被感染生物的標本,以及 “贖世之光”行動之前,觀測飛機掠過海面拍下的一幅幅照片,讓人噁心欲吐,更生出十分心寒。

第六站是廣西的桂林,灕江山水。駕著橡皮艇在青山綠水中穿行,在這樣一幅國畫上留下輕輕盪漾的一筆,隨即變淡消失,並未擾動這無邊的靜謐。美中不足的是,臉上的呼吸面具隔絕了這清新的空氣,清可鑑人的江水也不能用來洗去旅途的勞頓。雖然那樣做不一定會出事故,但肯定是違規。

第七站,也是最後一站,橫斷山脈,金沙江和瀾滄江之間,隔大理並不很遠的一塊原始叢林。

停留時間是四天,這也是最長的一站,然而和遊山玩水完全不沾邊。在這四天時間裡,學員們要分成四個小組,利用最原始的器械,徒步在茂密的原始森林行進六十公里並找到預先放置的發信器。和特種部隊的野外生存訓練相似,而條件更嚴苛:每個小組分到的一柄指北針和粗略且互不相同的地圖;不足量的乾糧;兩柄軍用匕首和一把工兵鏟,除此之外不能使用其他非自制的武器。另外,每個小組必須有一名失去行動能力的傷員,由小組成員輪流擔當。其他學員必須對其採取不同種類的急救措施,並且用擔架幫助前行。

另外野外生存條例也必須嚴格執行:不得取下空氣過濾面具,不得飲用未經處理的水,除配發的乾糧外不得捕食叢林裡的野生動物或者採食野生植物。

整個過程中各個清潔工參與行動,但只負責監督並且對各個學員的表現評分,不能以任何形式協助或者干擾學員的行動。當他判定整個小隊遇到無法妥善解決的危險時,有責任向隊長報告情況並且終止小隊此次行動,當然此時學員的評分都要受到一定的負面影響。不過根據往常的情況,清潔工派上用場的幾率並不高。

二十人的學員隊伍中,女性只佔了三人;但崔放知道最終的考核之後,女性學員成為正式清潔工的概率要明顯高於男性學員——這也許和男女之間存在性格、思維方式和行為習慣的差異有關,對女性學員的身體素質考核也不如男性學員的嚴格,而在戰場救護這一重要項目上女性天生的直覺與細緻使她們更有把握笑到最後。

崔放所監督的小組中,就有一名叫愛娃的女性學員,而且很快這個學員引起了崔放的注意。並非由於她如金色瀑布般飄灑在身後的長髮,也不是如米羅島維納斯般精雕細琢的面容,更不是青春奔放有如完美符號的身體曲線。理由要簡單直接得多。

因為她的眼神表達了與爽朗的笑臉不同的信息。

是個有故事的人,崔放心裡暗歎。

外環境有著也許可怕的東西存在,崔放心裡隱隱有些憂慮。

但橫斷山脈的原始森林在浩劫以前就沒有多少人類或者大型動物活動,加上此次行動區域已經被隔離網整個包圍,並由清潔工清掃了多遍,理論上並不存在任何風險。

而且這樣的測試幾乎成了清潔工課程的傳統,崔放本人就無驚無險地經歷過,所以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制了。

陽光穿過林間的缺口,濺落在整個叢林中,由濃淡不定的晨霧稀釋之後,看上去像在樹冠上歡快跳躍的金色精靈,打鬧著宣告新的一天開始。

昨天晚上在這附近降落後,學員們原地進行了一個短暫的會議以確定行動方針。四天六十公里,不過是地圖上的直線距離,實際行進的距離也許是六十公里的兩倍。加上隊伍中必須有一名“傷員”,折算起來對速度的要求也不低。除了寒酸之極的幾塊乾糧外,沒有任何補充熱量的來源,如何保持體力成了關鍵。短暫的商討達成了一致意見:選擇溫度和光線都適宜的時間段,也就是早晨和黃昏行軍。正午劇烈的陽光會使人體溫升高,迅速失去大量的水和鹽分;而潛伏在樹叢和落葉間的蛇和毒蟲,以及一些天然陷阱讓夜間行軍難以如意。僅有的一隻手電不知能使用多久,也許它有更重要的用途。

抓緊時間行進了幾公里,他們選擇了一片開闊的地帶宿營。路線中沒有大型野獸,這是事先就被告知了的。所以值夜的學員不斷添進去樹枝,讓火堆一直燃到早上。直到一名學員用工兵鏟往上面灑了一層土,火堆才冒出嫋嫋白煙完成使命。

在昨天推選出來的隊長帶領下,學員們沿著地圖上一條小河前行,然後在河道拐彎處平緩的淺灘上通過。雖然與小河與目的地方向有一個角度,但因為訓練服的防水靴只覆蓋到小腿,如果從深水段通過時,水沒過靴子就麻煩了——必須把腳和靴子都用飲用水徹底清洗,然後噴上消毒劑。所以在不耽誤行程的情況下,寧可稍微繞道也要避免皮膚與自然水體的直接接觸。

隨著太陽的爬升,濃墨中漸漸顯出或明或暗的黃綠色。殘餘的霧氣讓樹木山石洇出淺淺光暈,個別光線強烈散射的地方則是黃濛濛一片。天空逐漸被太陽撕開,露出藍且澄淨的內在。

從黑暗中甦醒過來的自然誇張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拿起手邊的豎琴輕輕地撥弄。風撫過樹梢發出的輕響,和河灘上水流沖刷石隙的聲音明顯不同,用不著仔細分辨。偶爾從樹叢中或者岩石下,傳來幾聲微弱的蟲鳴。很安靜,安靜得讓人產生幻覺——如果屏住呼吸仔細側耳聆聽,說不定能聽出草芽頂開泥土,在清風中舒展嫩葉的聲響。

微醺,但遠沒到迷醉的程度。學員們沒有過多東張西望的興致,一邊盯著腳下,一邊豎起耳朵注意周圍的動靜,順次踩著山石沿著最省的路徑往前移動。抬著傷員的兩人有時候還要將擔架高高舉起,遞給已經爬上高處的另外兩人。

表現得不錯。崔放遠遠地綴著這支隊伍,輕輕地點點頭,比他去年時強一些。

翻過山之後,面前又是無邊無際的原始叢林。高大的喬木完全遮擋了太陽光,只是偶爾在空地上投下了鮮亮的光斑。學員們繞過稀疏的灌木叢,沉默而安定地向目標前進,偶爾停下來對照地圖校正方向。氣溫漸漸升高,抬著擔架的兩人額頭上開始出汗,踩在地上累積的厚厚落葉上發出的腳步聲也有些散亂。於是隊長下令休息。

學員們都有著沉重的心事,因為半年後就將畢業。八年的艱苦磨難到了關鍵的時刻,所有人都在仔細地計算著自己這幾天的表現,儘量在最後關頭小心翼翼不出差錯。閒談的興致不高,大家躲在樹蔭下咀嚼著乾糧,靜靜地回覆體力。

思緒在腦海中翻騰,沉默在林間瀰漫。

崔放從後面趕上來,和學員們坐在了一起。沒有說話,因為他不是個多話的人。然而當崔放走過來坐下時,氣氛便稍微有了鬆動,因為學員們意識到了崔放的身份不僅是監察者,更是一個同行者。

太陽投下的光斑便在鬆動的氣氛中緩慢爬升。開始有學員低聲地談話,也有學員向崔放請教經驗。崔放應付著,那夜駭人的畫面卻不斷在他的腦海裡一點一點放大變清晰,然後又緩緩後退消失,接著又重新浮現。這就是清潔工的真實遭遇,只是不能跟學員們說,也不能讓學員過於緊張。

他試圖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愛娃身上,迫使自己不去想著那一夜的事。

愛娃也問了幾個問題,與畢業考核無關,而是清潔工的具體工作。例如清潔工與海洋打交道的機會多不多,會不會經常潛入水下執行任務,等等。他睜著眼睛望著微微搖動的金色雲彩,卻經常忘記了接話。

一道道光柱或粗或細,連接著地面和天空。樹林太密,地面和天空之間的空間裡仍是一片昏暗,只有在光柱的附近才被賦予了一點鮮色。就在這大部昏暗的空間裡,六個人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圈,臉上的透明呼吸面罩散射著微弱的光,看上去正在進行著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

崔放覺得這種場景有些滑稽,他的目光時常從一個區域掃過。

她的金髮泛著淡淡的光芒,如明暗搖曳的金色火焰,地上鑲著金邊的光斑與之相比都黯然失色。並沒有多少陽光直射的林中一片昏暗,只有愛娃的身邊似乎集中了所有的色彩。

他的目光聚集在愛娃身後不遠處。陽光穿過樹林落在地面上的光斑爬到樹幹離地面約一米高處。一個物體慢慢進入光亮的區域,這是崔放僵住的原因。

接下來的休息時間,崔放的表情有些僵硬,如同超市裡偷了商品的小孩忐忑不安地等待通過安檢門。他盡力保持著微笑,不時回答學員們提出的問題,只是偶爾裝作無意將目光投向那個物體。

其實他心裡在焦急地讀著秒,計算光斑通過的時間。幸好光斑慢慢從那個東西上移過,將其重新斂入黑暗。

天色變暗,大家拍拍身上的灰塵重新出發。崔放故意又落在了後頭,等學員們的背影被層層疊疊的樹幹淹沒時,他走到那棵樹前,拔下了紮在樹幹上的那件東西,立即向隊長報告。

隊長的聲音沉默了半分鐘,然後下了決定:“任務終止,我會向控制中心說明情況。集攏各小組的成員,尋找附近的開闊地等待,獵鷹號會來接你們。如果學員們問起,你就說我們有緊急任務,這個環節給他們滿分。”

訓練行動被終止了。

緊急抽調過來的數支清潔工小隊開始緊張地清掃那片區域,而所有參加此次訓練的學員都被旋翼機收納,送往最近的一個訓練基地。

獵鷹號返回湖廣島邊的二十七小隊基地。在那之後,崔放將和隊長一起前往控制中心接受上級的詢問。

但在獵鷹艙內,這件使得任務終止的東西有機會出現在小隊所有成員面前。

那是一支箭,一支石頭箭簇的非常原始的箭。如果不是箭桿上還殘留著青黑色的樹皮的話,甚至會被認為是某個博物館裡展出的古董。

箭有大約一米長,小指粗細,末端還有幾根漂亮的翎毛,前端,石質箭頭呈菱形,被打磨得非常光滑,後端被劈成四瓣的箭桿夾住,上面還細心地纏上幾圈細線。整個箭頭包括纏繞著細線的箭桿前端,都被幹涸的血液染成了令人窒息的紫黑色。眾人默視無言。

崔放沒有看這支箭,因為這之前他已經端詳了無數遍。他只是盯著固定在桌上凹槽裡的玻璃杯。輕微的亂氣流使機體微微顫抖,杯中的水跟著不住翻騰。

四章 唐古拉,老山羊

“遙感衛星監測到那裡最近有較強的電磁信號發射,熱紅外輻射也出現很大異常,所以中心叫我們來看個究竟,別又是什麼變異生物爆發。”

隊長叼著根菸,懶洋洋地躺在後背放平的駕駛椅裡,脫了鞋的雙腳交叉擱在前面的儀表板上,其中一隻還輕輕地敲著面前的電子地形圖。

那是一個山谷,正好被一座弧形的山圍抱著,形成一個小小的盆地。而那條弧,現在正發出紅色的光。

“這麼高的海拔,這麼寒冷的氣候,怎麼可能有大型的生物存在。要真是有什麼變異生物,它們又不像我們有飛機坐,怎麼可能從這崇山峻嶺中走出來?”崔放盡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地圖上,而不去看隊長那雙晃動著的腳丫子,以及從襪子上兩個大洞裡冒出來的腳趾頭。

隊長仰起脖子,非常享受似地吐出一個菸圈,淡然道:“有些事情過度煩憂是沒有必要的。如我噴出來的煙,雖然在一段時間內會在你面前不斷並且擴大,但終究是會有消散的那一刻的。——話說上次那個金髮美女很不錯啊,上手了沒?”

看崔放脖子上的青筋開始冒起來,臉也開始漲紅,隊長將菸頭趕緊嚼了兩下,“噗”地一聲準確地吐進兩米外的垃圾箱裡,連連擺著手說:“算了算了,年輕人比我還開不起玩笑——這次是控制中心給我們下達的任務。上頭認為這裡將有劇烈的地質變動,可能與地殼變動有關,也可能是這幾十年來的氣候變化所致。因此,調查這個區域,將對我們建立地球修復模型提供重要參考。要還有什麼疑問,我給你權限自己打電話問去。”

崔放一下失去了吵架的興致,扭回頭看著旁邊的舷窗外。

“隊長!你又把你那髒腳丫子擱在我的操作檯上!”耳朵邊傳來通信員葛麗的大喝,椅子在地板上挪動的聲音,以及隊長忙不迭的告饒聲。

在機艙內能感受到絲絲暖意,而在外面,應該只有狂風的怒吼吧。

有著條條褶皺的山脈彷彿一本永遠也看不盡的書,頁頁翻動的是道道光禿禿的山樑。進入西藏境內後,飛機的速度和高度都降下了很多,因為這裡是清潔工們都很少踏足的區域,所以大家儘量多收集些資料回去。

然而除了東一叢西一叢的矮灌木和苔蘚,大家很少看到地表有什麼像樣的植被,熱成像儀上也沒有看到任何溫血動物活動的痕跡,只有蜿蜒在山谷間一條條白色的緞帶,那是冰雪融化後流淌下來形成河流,然後又重新凝固成冰帶。

這裡是唐古拉山,冰天雪地的高原。

飛機緩緩飛抵目標的上空,渦輪螺旋槳轉變為與機體垂直的直升機狀態,開始繞著目標山谷盤旋。隊長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飛機,以免山谷間強烈的氣流將其擠到山崖上;陳林和雷娜不斷對巨大的半環形山體拍照,對比分析熱譜儀上的訊息;崔放則默默地整理地形車上的裝備——光在空中探測遠遠不夠,必須降落到地上採集土壤、水、植被和動物的標本——如果這裡有的話。

此刻只有葛麗是個閒人,她正無聊地趴在機頭駕駛艙的擋風玻璃上向外看。

“天哪,快看那裡!”突然間她大聲打破了緊張的沉寂。

她是個火爆性子,平日裡喜歡大驚小怪大家早有體會。雖然已經習以為常,但大家還是停下手中的活計,向窗外望過去。

前方的山崖上,在旋翼颳起的雪花當中,有一個孤零零的小黑點。

葛麗迅速跑到控制台前,調出了外部光學攝像機的圖像,並且放大到整個屏幕。

一隻山羊站在山崖頂端。它將兩隻前蹄踏在崖頂的石頭上,側著頭望著這邊,一動不動,如同一座靜止的雕像。

那是一隻年老瘦弱的公山羊。剛勁的亂氣流將它棕灰色長長的毛髮颳得四處亂竄,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其捲入深深的澗谷。但四隻尖削的蹄子如同四把尖利的鋼錐紮在崖頂山石上,讓它穩穩地站立。刺向天空的兩支長長的羊角,被風吹得半眯的雙眼,加上下巴上一撮鬍子,使得它活像一個倔強的老人。

傍晚淡淡的陽光被風扯碎了灑下來,在岩石上拉出瘦長的影子。

唐古拉山脈的一個分支,萬年冰雪中,一個老人立在山頭,沉靜地與我們對視。

感覺過了一個世紀。

沒有人說話,大家只是懷著複雜心情注視面前的圖像。屏幕上,一隻老瘦的山羊,用眼神與巨大的鋼鐵怪獸爭奪一個山頭。

突然那隻羊偏了一下頭,看向身後。眾人的視線便如導演安排的鏡頭,跟著轉向它身後。

那是一隻健壯的小羊羔,如同精靈般在山樑上敏捷地蹦跳著,繞過亂石跑向老山羊,頭上一對嫩角閃著亮光。

小山羊用腦袋在老山羊脖子上親熱地蹭了一陣,便低下頭安靜地啃起山石角落裡一叢苔蘚。老山羊垂頭舔了舔小羊的腦袋,便又將頭轉向我們這邊。

在它們身後,更多的山羊冒了出來。

兩個人類的身影也從石頭崗子後面冒了出來,那是兩個小羊倌,兩個胖乎乎的小男孩。他們穿著厚實的羊皮襖,頭上戴著毛茸茸的羊皮帽子,渾身上下只露出一張圓圓的臉蛋。高原上稀薄的空氣不能阻擋有效地過濾紫外線,使得他們的臉全被曬成棕褐色,然後又被寒風凍得通紅髮紫。兩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正好奇地盯著半空中低低轟鳴的怪物。

他們的臉雖然呈紫紅色,但並沒有讓人做噩夢的紫色花紋。

看了一會,他們向旋翼機興奮地揮手,然後大聲嚷著順著山脊跑了下來。他們身後,羊群如同士兵般匯成兩列,也沿著山脊慢慢地向山下流去。

將飛機停在三面環繞的山谷裡顯然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隊長操縱著飛機小心地降低著高度,直到穩穩地停落在山谷中央一塊巨大的平地上。

隊員們裹緊了身上的防寒大衣。陳林從座位底下拿出突擊步槍,被隊長制止了。拉開艙門,寒風灌了進來。大家依次走出了機艙。

一齣艙門,一股寒氣便撲面而來,氣溫瞬間降了數十度,這個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好在山谷裡並沒有外面的風雪灌進來。這樣想來,剛才山樑上的溫度還要低很多。

和地圖顯示的一樣,這個山谷被一條弧形的山脊環抱,山頂向前凸出而底部內收,如同母親低頭凝視著被輕摟在懷中的孩子。山谷中間是一片寬闊的平地,貼著山腳的窄渠邊稀落落地栽種了幾排作物。

兩個小羊倌剛好從山上跑了下來,在眾人面前停住。兩個人低聲咕噥了幾句,其中大的那個帶著羊群走進了谷底一個寬闊深邃的山洞,而年紀較小的羊倌就站在我們面前,說了幾句我們聽不懂的話,然後用手指著頭頂上仍然不住轉動的旋翼,滿是好奇地神色。

隊長咧嘴一笑,搓了搓手,走上前去一把便將小羊倌抱了起來,在小羊倌的一串驚呼聲中又竄進了機艙。

一大一小在機艙內瘋鬧的同時,年紀較大的小羊倌和另一個小女孩攙扶著一位老人慢慢從洞口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小女孩的裝束和之前兩個男孩並無太大不同,只是顯得略微細瘦些,枯黃的頭髮結了兩個小辮,從帽子底下伸出來;而那位老人則顯得有些特別,並不只是裝束上,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枯瘦的老人也是一身羊皮裝,羊皮靴羊皮褲羊皮衣羊皮帽,一件毛茸茸的羊皮坎肩讓人覺得,他和一隻老山羊沒有什麼差別。

他清癯的面龐上滿是皺紋,深陷下去的眼窩底下透出謹慎的目光,下巴上一撮白亮的山羊鬍子在嘴唇的帶動下輕微顫抖。仔細打量了一陣,老人鬆開左右的攙扶,走上前兩步,張了張口彷彿醞釀著什麼,然後伸出枯枝一般的右手,用稍微有些怪異的腔調說道:“你們好。”

是漢語。崔放趕緊走上前兩步,握住他的手,順勢將老人顫巍巍的身軀扶住。

老人很輕,身上有一種奇特的羶味,如同陳酒的馨香。

“老大爺您好!”隊長從機艙裡探出頭來說道,然後抱著小男孩“啪”地一下直接從舷梯上跳下,惹得小羊倌們一陣驚呼。

葛麗返身從機艙裡某個隱秘角落掏出來一堆零食,站在舷梯上衝著孩子們揚了揚,於是還沒走下梯子就被小孩們淹沒了。

老人慈愛的目光小心捧著三尊珍貴的玉佛。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鬍子一抖一抖:“這是我的孫子孫女兒。孫女兒叫卓瑪,最大;攀在這位小姐身上的叫達珠,是老三;站在旁邊的是老二達瑪。我叫則久。歡迎你們,各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一字一句從口中說出,漢語也漸漸流利了起來。

有隊長帶頭,眾人摘下了呼吸面罩。

晚飯在山洞裡熱氣騰騰的火塘邊進行,食物是羊奶、羊肉,青稞餅——剛才下飛機時,在水溝邊發現的作物。

還有從飛機上搬下來的罐頭。

熊熊的火堆前,老人顯得很健談,他一邊不停地向我們詢問外面的消息,一邊和孩子們一樣,毫不掩飾地用嘖嘖聲表示著對外界的好奇。

與世隔絕的這五十六年時光,老人並不吝於與眾人分享。

從則久老人的嘴中,大家得知了他今年七十一歲。老人原來居住的村子就山下幾十裡外的一片平地上。五十多年前,村民們為了躲避因暴雨引發的洪水,帶著所有家當逃上山,住進了這個山洞。

山谷的地勢很高,而且朝向背風。他們在洞口壘了一條防水堤,又在山腳挖了兩條排水溝將灌進來的雨水排出。雨一直下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們派人下山,卻發現村子早已不復存在;而當他們來到數十里外最鄰近的鎮子時,卻發現這個傍著河的小鎮已經被水淹沒。

——如果沒有記錯,這應該是五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贖世之光”導致大量的水汽被太平洋上的氣流強行穿過東南部推上青藏高原,然後冷卻流形成連綿數月的暴雨。

老人的村子當年也許並不知道這個計劃,甚至可能連許德拉是什麼東西都不清楚。

按照當年的計劃,青藏高原上的居民應當遷往雲貴島,但當年緊急的失態並不能將散落在廣袤青藏高原的村落盡數找出。老人的村子逃到了這個洞裡;更多的村子則被洪水沖走或者淹沒。

實際上,當年青藏高原的大部分地區許德拉的肆虐並不如何嚴重。這些村民,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人類犧牲了生命。正如那個著名的扳道岔的故事,他們只是不幸站在人少的那一條鐵軌上而已。

大家默然。火塘中木柴噼噼啪啪地冒著火星,映著眾人的面色明暗不定。老人並不知道這些,他只是絮叨著將熟睡的孩子們從眾人身上扒下來,抱到火塘邊鋪著羊皮的草堆上,又替他們細心地蓋好被子。

接下來的話題有些沉悶。老人用手中的樹枝將火堆撥亮了些,攢夠決心繼續說了下去。

四十餘位村民們實際上是被困在了山洞裡。漸漸地食物開始不足,人們的心情也越來越焦躁。最終,當時的村長做出了決定,他帶著村子裡所有的青壯年,向最近的縣城出發;如果縣城被淹沒了,就接著走向其他縣城……

老人很清楚地記得,出發前一天晚上,也是在跳動的火光中,父親將一把彎刀放在自己手中,囑咐自己要保護娘和妹妹,還有村子裡的其他人。

那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糧食不夠了,剩下的人們開始宰殺山羊充飢。全村子的老人,包括德高望眾的噶瑪老奶奶,都在某一天晚上,不聲不響地離開。

母親死了,妹妹也死了,還有很多人都死了……活著的人將死去的親友放在懸崖上,希望蒼天帶走他們的潔淨的靈魂。然而,禿鷲卻從來不曾光顧。最後,他們只得將遺體埋在了環形的山脊上。

一百隻羊,這是附近山頭能承受的極限;十個人,這是這一百來只羊能承受的極限。大自然只花了三年時間,就殘酷而精確地取得了平衡。

老人平靜地望著山洞深處安靜躺臥在圏裡的二十多隻羊,彷彿在講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然而日子還是一年一年地壞下去。他們將僅剩的一點青稞種子種在山洞前,期望多少有點收成來緩解糧食的壓力;他們將羊驅趕到更遠的地方吃草,晚上趕不及回山洞就在天寒地凍下過夜……

他結了婚,有了孩子,後來又有了孫子,但是卻在十一歲的時候夭折了——現在這三個孩子,是吉措家和仁乃家留下來的,他們的父母,在一天晚上將熟睡的孩子們交給則久之後走出了山洞。

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在這冰天雪地裡尋求一絲卑微生機,但老天卻不容抗拒地將他們逼入了絕境。人越來越少,只剩下則久老人和三個孩子在守著山脊上的墳塋。

則久的身體已經垮掉,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不長了。如果清潔工們沒有趕來,青藏高原上的最後四位倖存者便將遭受不幸。所以,老人對清潔工們的到來,是抱著極大的狂喜和感激的。

“請你們——”則久老人緊緊握住隊長的手,生怕他會拒絕,“將這幾個孩子帶走,讓他們有命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

火光映入老人的瞳孔,一閃一閃地發出亮光。隊長緩慢而堅定地點頭,說:“我們會將孩子照顧好。並且,您也和我們離開,這裡不能再待下去了。”

老人搖搖頭。

“我們之所以到這裡來,正是因為這座山要倒塌了。這裡再也不能住下去。”雷娜忍不住出聲勸道,電磁譜儀上顯示,這座山的山體內部正在緩慢開裂,突出的山頭正向下傾斜,如同疲乏之極的老人垂下他蒼老的頭顱。

老人仍然固執地搖著頭:“這座山上,埋著我的母親,埋著我的妹妹,埋著我的妻子,埋著我的兒子和孫子……這座山養活了我,直到七十一歲,它就是我的母親。如今,母親要留下我,我就留下來陪她。”

勸說無效,老人的臉上滿是堅決。忽亮忽暗的火光,渲染著老人執拗的線條。

第二天大家吃完早飯,便在附近採集樣本。昨天的一席話,讓氣氛很是壓抑。

崔放鏟下一塊長著奇異苔蘚的土塊,放進採集箱裡,然後抱著盛滿了的箱子走回飛機。他聽見一直和顏悅色的則久老人在大聲呵斥。

三個孩子正站在他身前,沒有像昨天那樣吊在老人脖子上,只是低著頭,掰著手指嚶嚶地哭著。

眾人吃過中飯,崔放和陳林將飛機上的多餘油料和所有的食物都搬了下來,送進老人的洞穴。而隊長和兩位女士則在進行最後一次努力。

然而老人的心意已決。他拄著根木杖,把三個孩子一直驅趕到飛機前。

三個孩子一直低低地哭著,達瑪想跑回山洞,卻被老人一個眼神瞪住,老人舉起木杖,達瑪便像受驚的兔子一般縮回。

突然間一隻小羊羔咩咩叫著,從老人身後的羊群裡跑了出來,跳進卓瑪的懷裡,用嘴去啃卓瑪的髮辮。卓瑪抱著羊羔,終於放開聲哭起來。

老人不為所動:“把羊羔子全都帶上,——母羊也都帶上。隊長,麻煩你們了。”他將一把纏著羊皮的彎刀放在隊長手心。

隊長盯著老人的臉,又轉頭看了一眼三個孩子,收下了刀。他知道,某些時候,需要訂立契約來做出保證。隊長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緩緩地說:“下次到這裡來時,我們還會來找您的。到時候希望您改變主意。”

旋翼機颳起狂風,緩緩地升上天空,老人身後的羊群被風吹得四散躲避,只有老人拄著木杖穩穩地矗立;他的身邊,那隻驕傲的老山羊仰著頭。

渦輪螺旋槳傾轉,改到平飛狀態,但並沒馬上離去。因為大家都看見,老人扶著木杖,正艱難地爬上山脊。

飛機在山谷前一圈又一圈地盤旋,在孩子們的低泣聲中,老人慢慢地爬上了山頂,挺直了脊樑。

亂風當中,老人的鬍子,還有羊皮坎肩上的羊毛被氣流吹得東倒西歪,但他單薄瘦小的身軀始終站得筆直,微微眯著眼盯著獵鷹,臉上滿是驕傲的神情,如同昨日里那隻老山羊。

而老山羊,此刻正在老人的身邊,和他一起靜靜地目送飛機遠去。

沒有下一次。

第二十七清潔工小隊將孩子送回了湖廣島。兩個星期後,在一次任務的途中,隊長傳閱了一份報告。小規模地震導致山體坍塌的報道。

而地震的震中,就在唐古拉山。

五章 不可逾越的鴻溝

外環境不適合人類的居住。

或者說,人類不適合居住在外環境。

人類薄弱溼潤的呼吸道粘膜,會被空氣中的許德拉孢子吸附並侵入;遍佈全身的毛孔,會讓水中浮游著的許德拉孢子乘隙而入;如果不小心劃傷了皮膚,那更是許德拉孢子趁火打劫的絕佳時機。

雖然許德拉孢子的密度並不會大到讓人在外環境連一秒鐘都呆不下去的程度,但不作防護,性命受威脅是一定的。而只要性命有虞,大多數人就會老實待在由水晶天蛋殼般包覆的家園島內,絕不向外邁出一步。而且對一般人來說並沒有走出的必要。巨型的空氣過濾淨化設施持續不斷將潔淨空氣泵入蛋殼內;食物由密佈在家園島外圍的一個個巨型溫室栽培,各種工廠和能源設施建在家園島外,也全部實現了無人值守。

活著是人作為生物的本能,而保存了性命之後,人類便想起來自己還需要交流,這是人成為人的基礎。因此當家園島建好後,人類又在家園島之間,連上如絲繭般密密麻麻的交通線。半埋在地上,直徑達一公里的圓形密封管道,外面包覆著和家園島上空同樣的水晶天,而內部像光纜一般排布著一根根軌道。

設想如果人晚上站在高處俯視,可以看見一條條光束迅速地在藍色的河流內流過。

那是人類建造的,除家園島之外最有資格稱為奇蹟的工程。性命是頭等大事,所以家園島在短短的七八年間就修造完畢;交流是第二等大事,所以各條交通幹線也在性命無憂之後十來年間通車運行,至於修補完善以及增加次要線路,便一直持續到現在。

白令海峽水下交通線,連接亞歐大陸和北美大陸的血管。

壯舉——如今白令海峽的最窄部寬度達190公里,遠遠大於當年白令海峽大橋的長度,因為兩極冰川融化之前,白令海峽最窄處寬度僅為85公里。要像當年一樣修築跨海大橋,不僅要在深達100米-120米的海底修建無數橋墩,大橋建成以後,更要隨時防備浮冰、洋流和颶風的襲擊。因此新的交通管線修在水下,僅在Little Diomede Island (代奧米德島,大代奧米德島已經消失在水平面下)上短暫露頭,那裡建有一個服務站。

當年白令海峽大橋本身的運力非常低,而且所經多是荒無人煙之地。因此在許德拉洪水以前,兩個大陸的交流除了網絡通訊外,主要還是靠船隻以及航空。但之後,幾乎所有的港口都廢棄,更有為數不少沉沒海底,船運自然遭受致命打擊。

加上暴露在外環境的碼頭和空港因為需要將空氣淨化,以及大幅度增加載具上的防護系統的關係,運力進一步降低,而費用則上升到平民無法承受的水平。因此,民用的碼頭或者空港極為稀少。

這其中部分要拜狂暴的氣候所賜。

茫茫的大海和天空,看上去清澈透明,其實隱伏著無數危險。植被的毀壞助長了溫室效應,更讓全球範圍內的氣候狂亂而無規可循,航天技術的萎縮使得大部分報廢的遙感衛星沒有後繼者,天氣預報的準確度如今已經可以與股評專家相提並論。

如同鼴鼠憎惡陽光一般,習慣於龜縮在水晶天下的人們,對罕無人跡的外環境產生厭惡及恐懼。而且這種厭惡和恐懼並非沒有事實根據——運送燃油和礦石的巨型無人貨船按照預定的“安全線路”航行就經常失事。政府並不遮掩這些事實,一是因為他們必須公開財政收支,二是對政府來說,這種恐慌並非一無是處。

像陸地上的高速交通管線一樣,修建這樣一條貫通兩個大陸的管道有著廣泛而強烈的呼聲。然而白令海峽一直以來就是天塹,是不可逾越的鴻溝。只有在冰河時期曾短暫連通,並且由亞洲向北美輸送了原始的文明。如今海平面上升了近一百米,最近的家園島又在勘察加半島和阿拉斯加,白令海峽的兩側,千里之內根本荒無人煙,這給建造交通管道增加了巨大的困難。 經過兩岸——或者說全人類——近三十年的努力,這個工程終於到了最後,也是最困難的區段——傑日尼奧夫角和威爾士王子角之間的深海部分。全人類的視線,也集中關注著那裡。

建造像陸上那樣直徑一公里的管道,會直接將太平洋和北冰洋斬斷,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因此必須犧牲運力,並行建造數十個包含數個交通線路而管徑較小的管道,相互之間也隔開一定距離。這就使得單個施工的場面要寒酸得多,不過實際上也很壯觀了,至少一長串堪比巨型航空母艦的長筒擺在面前時,你的舌頭總有幾秒鐘會暴露給空氣。

一個個長二百五十米、管徑二十五米、管壁厚度三點五米,兩端暫時封閉的巨型長筒,在陸地上類似船塢的工廠內加工完畢,然後往船塢內注水,使長筒浮起來,由拖船拖著前往預定海域。然後長筒注水下沉,在水下作業機器人牽引下,長筒與一百五十米深處已經建造好的支架對接、固定、密封,然後抽乾管內的水,打通連接部位的管壁,安裝減震緩衝裝置、鋪設軌道,增加配套設施如環境監控、消防、空氣淨化設備等。人類的空間在水下推進;夢想便這般,二百五十米二百五十米地往前延伸。

這是崔放從網絡上看到的一段廣為流傳的視頻,各個場景都非常清晰,也透露了許多細節信息。雖然不是官方宣傳材料,但拍攝者應該是熟悉內情者,而且得到了官方提供的不少便利——從專業的角度審視,崔放不認為某些細節能夠輕易被一個外行捕捉到,並且刻意展示。

崔放對白令海峽隧道工程的瞭解程度,基本僅限於這段視頻而已。

與愛娃的聯繫保持在一個禮貌而且合理的範圍之內,更像是學妹向事業取得成功的前輩略帶羨慕的請教與交流。

當然涉及到具體任務以及外環境現狀等等被定為“不合適向外透露”的內容不會在通訊時涉及,因為對於受監控的專用網絡而言,那種討論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一個將打碎飯碗,而另一個將打碎夢想。因此聊天的內容被小心地控制在了工作和訓練之辛苦、階段考核的心得,當然也有著家人景況、心情夢想之類的輕鬆內容。

愛娃微妙地把握著談話的主動權——這是女性天然的優勢。而且,她對待崔放並不像表面上那樣,雖然無害卻總是在周圍清理出一片無人地帶。五個星期之後,崔放就基本上搞清楚了他所感興趣的有關愛娃的信息。

愛娃的父母都是交通管道的建築工程師,而他們正在投入畢生精力打造著的,正是最近頗受關注的白令海峽水下通道。愛娃的爺爺退休前便是這方面的工程專家;而五年前,愛娃的哥哥,也加入了和水壓和洋流搏鬥的行列。

和清潔工一樣,這個特定人群也有個暱稱——水管工,不過不很流行。因為這項職業並不要求深厚的知識與敏捷的身手,而是年復一年勞動提煉出來的精湛技藝,以及面對突發狀況時近乎靈異的直覺。從業者選擇範圍非常封閉——某些家庭可能世代以此為業,而其他大部分人可能只是聽說而已。

崔放知道這是一些家庭幾代人的夢想。如愚公移山般,父親死了,兒子頂上;兒子死了,孫子繼續。出生在這樣家庭的少男少女,就算一開始對這個職業並不感興趣,多年來父母對兒女的潛移默化,以及子女對父親工作的耳濡目染,會讓兩代人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最合適最有激情的工作。

崔放現在逐漸明白了為什麼愛娃對於清潔工與海洋的交叉領域這麼感興趣。而她為什麼要跑到處於大陸腹地,遠離白令海峽的湖廣島來做清潔工,也差不多能猜出原因。

想要脫離水管工的圈子,就必須遠離水管工的勢力範圍,來到這樣一個幾乎聽不到水管工這個名詞的所在。而對海洋感興趣,說明她並沒有足夠的勇氣和這個圈子完全割裂。

清潔工的工作其危險性和保密要求使得他們的生活圈也和水管工一樣,有一定的封閉性,換言之就是接觸外人世界的機會非常少,再換言之,就是接觸外界異性的機會也非常少。崔放對愛娃的關注,可以說有學長對後輩的關懷,也可以說對其背後的故事感興趣,但毫無疑問,有基於以上情況的一點小小的心思在——崔放,或者說全體清潔工,並沒有什麼追求浪漫感情的想法。一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從事時刻心驚膽戰的工作,用不著在工作之餘的感情生活裡再特意去尋求刺激,二是因為追求浪漫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大膽非常奢侈地浪費精力的的行為,有著這種壞習慣的人能當上清潔工的幾率不大。

照愛娃最近的狀況來看,她最後如願以償地成為清潔工的把握非常大。崔放成為清潔工已經有十個月的時間了。把這個反映到愛娃身上,也就是說兩個月後,她命運的關鍵點,也許還是崔放的關鍵點,就會到來。

只是沒想到這個關鍵點提前到來了。

崔放是在睡夢中被刺耳的鈴聲驚醒的。

睜開眼睛後的第一件事,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確認集合的地點。花三分鐘穿好衣服,然後在房間的密碼櫃裡領取個人裝備。當他跑步從走廊通過時,斜眼看到一張張眉頭緊鎖,卻有依稀睡意的臉。

外面的光線很暗,他晃著還有些昏沉的腦袋,往燈火通明的機庫跑去。

獵鷹從打開的機庫頂端垂直向上衝出,然後迅速改平向天邊飛行。這是一個漫長的旅程。

隊長的眉頭擰起,吧嗒吧嗒地大口吸著菸捲,斜著眼掃了一圈艙內的眾人,然後遞過來此次行動的任務簡報。

剛看到簡報的標題,崔放的心就一下子提起來了。

白令海峽。冰山與正在施工的管道相撞,七條管線毀壞。冰山仍停留在毀壞的管道附近,威脅著餘下未被毀壞的管道。

由於從北冰洋流向海峽的這片冰山水上部分非常小,推斷整體質量只有七萬四千噸,設在管線群外圍的攔阻網完全可以攔阻下來,再由水管工專門的冰川爆破小隊登上冰山進行爆破,將其分割為對管線群無威脅的大小,然後從管道上方通過。

然而實際情況全非如此,這塊冰川非常輕鬆地突破了攔阻網,並且迅速摧毀了七條管線,才被損毀變形的管線暫時牽制住。要達到這樣的破壞力,冰山的總體質量要達到三十萬噸以上。這與遙感衛星上提供的預報嚴重不符。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一股洋流挾著巨型冰山製造了這起暴力事件。由於洋流海水密度較低,冰山露出水面部分的體積很小,而吃水深度大大超過預計,最終與埋在一百五十米水深處的管線發生了碰撞。

傷亡人數,不明。失蹤人數,不明。

水面施工單位尚來得及撤離,而水下部分,碰撞之後,沒被毀壞的管線內部施工人員已經迅速撤出,而碰撞導致破損的管線,由於一百五十米高度水柱的壓力,沒有防護或者只採用單人防護的施工人員會在一瞬間被壓爆,然後漸漸消散。

所以,對施工人員的救援很簡單,就是統計一下數字,安撫一下逃出生天驚魂未定的人群而已,事實就是這麼簡單而殘酷。

清潔工的任務,也就是上級感興趣的內容,首先是保護暫時未被摧毀的管道,協助水管工將冰山摧毀,或者從正在施工的海域移離,這是項需要相當規模人手的任務。其次是 碰撞的細節,和冰山以及洋流形成的原因,這些需要通過實地調查弄明白。

這也是項艱鉅而浩大的工作,所以遠至湖廣島,都需要派出小半的清潔工小隊參加任務。

龜縮到家園島內之後,人類將辛苦開拓幾十萬年的控制權拱手還給了大自然。絕大部分的監測衛星的損毀和失效,海洋考察能力的萎縮,天氣和海洋預測能力的下降,使得人類面對日漸暴虐的地球母親,越發無所適從。面對本就是一團漆黑的海下世界,人類只能哀嘆天威難測。

清潔工所作的,是用生命去測定大自然的底線;而此時的大自然,已經不是用鏈條栓起來的馴良獵犬,而是真正飢腸轆轆的猛虎。

由於此次任務的地點白令海峽尖端的楚科奇,和二十七小隊的駐地地圖直線距離達六千六百公里,獵鷹以轉場配置也不能一次飛抵目的地,何況還要搭載笨重的水下探測設備和潛水裝置。因此,中途安排有一次降落,以補充燃料和其他物資,地點在興安嶺島某清潔工開放駐地。

興安嶺島,日本人稱為新富士島,俄羅斯人稱為雅赤塔島,是許德拉洪水襲來時,日本向聯合國提議,中俄雙方將中俄邊境上大興安嶺、小興安嶺、斯塔羅夫山脈、雅布羅諾夫山脈的交匯處包括漠河、斯科沃羅基諾等城市在內的約二萬平方公里的區域租借給日本政府以修建家園島,代價是日本必須收納位於遠東的俄羅斯人和中國東北的部分倖存者,總數約有兩千餘萬。在數年內,日本政府組織修建家園島並遷入國內約四千七百萬的倖存者,所以總人口數達到接近七千萬。

在日本本土富士山修建的家園島稱舊富士島,現在仍然有約一千萬居民。由於島內外狀況持續惡化,且維持費用過於高昂,日本政府不得不逐漸將舊富士島居民遷往新富士島。畢竟,比起那些櫻花樹,養活人更加重要。

飛行六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了一個興安嶺島的一個後勤基地。

天已經放亮。但云層很厚,灰撲撲地在遠山頭上擺出奇形怪狀,得意地讓陽光鑲上金邊。這裡初春的風很大,也還很寒冷,如荒原上的狂野馬賊兇狠地掠奪走僅有的一絲暖意。

崔放仰著頭,目送著呼嘯而過的旋翼機。這些清潔工們應該是去往與自己相同的方向,執行與自己相似的任務。日本在修建白令海峽交通線這個工程上非常積極,投入也是極大,所以這裡的清潔工小隊傾巢出動。

——愛娃應當在抓緊鍛鍊,準備最後的測驗了吧。

不知這次災難的死難者當中,有沒有她的親人?他心裡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也許應該到時候問一問遇上的水管工。

水深一百五十米,壓強達到約一點五兆帕每平方米;而口徑為九毫米的M97手槍,發射帕拉貝魯姆標準鋼芯子彈,彈頭質量約為六點四克,出膛速度約為七百米每秒,近距離射中固定的Ⅲ級防彈胸甲且無反彈的話,在胸甲內的行程約五毫米,粗略估算受力為零點三一兆牛頓,而單側防彈甲的正對防護面積約為零點二平方米,這樣瞬時壓強大概是一點五六兆帕。也就是說,在一百五十米深的水下所受的壓強相當於在穿著防彈衣的情況下面對每秒一發子彈的衝擊,也算得上是槍林彈雨了。

所以清潔工們必須穿著又厚又重的硬質全封閉潛水服在水下作業。行動遲緩不說,精細的動作也基本無法實現。他們雖然接受過水下操作訓練,卻也必須花費比地面上多十倍的時間來完成一個簡單的動作。

崔放趴伏在單人推進器上,繞著冰山的水下部分轉圈。水下一片漆黑,只有推進器頭燈照亮的一小塊區域。

潛水服能自動記錄水溫和鹽度,水下推進器內裝有小型聲吶,可以分析冰山的內部結構。

水下攝像頭也安裝在頭部,他緩緩轉動腦袋讓攝像頭捕捉周圍的圖像,轉換成電信號,通過電纜輸送到水面上的浮標,來向海面上的同伴們傳送水下的具體情形。如果有必要,他還會在通訊頻道里口述補充水下的情況或者圖像的內容。

不過他很少開口說話,只是緩緩地繞著不規則的冰冷青色牆壁緩緩遊動。

一大群銀色的小魚從遠處蜂擁而至,掠過崔放的身軀直撞向冰山,在貼著冰壁的部位彷彿“轟”地一聲散開來,彷彿一大把玻璃彈珠落向玻璃,完成這一串特技動作之後蹦蹦跳跳地散開。不時有魚兒翻出肚皮,反射著銀亮的光芒,令人眼花繚亂。

靜,深層次的靜,推進器尾部的電動馬達傳到耳朵裡只是一陣輕微的嗡嗡聲,與耳鳴混合在一起。雖然環境和訓練時的深井並無不同,但感覺卻有差別。崔放屏住呼吸,仔細數著自己的心跳,嘭——嘭——,一下一下很用力。

無邊的黑暗,無聲的孤寂,時間無限拉長,感覺變得無限靈敏。

爺爺當年在天上,是怎樣的感受呢?

轉過一個彎角,前面閃出一團刺目的亮光,是隊長。隊長繞了一個圈,讓推進器和崔放的並排,然後從上面直起身,輕輕地排了排崔放的後背。信號從水底到浮標,再從浮標到水底,一連串的信號處理讓其有了不小的延遲,遠不如直接的動作來得方便。

也許是重重地拍——崔放感覺到了背部的震盪,但沒有痛感所以並不知道隊長所用的力道。傳達的信息很清楚,於是他跟著隊長,往一側的黑暗裡行去。

水面上正緊張地處理著他們傳回去的數據,構建冰山水下部分的立體模型,篩選出哪些部位可能有裂縫適合埋放炸藥,哪些部位結構穩定且非常堅固適合設置拉索,或者安放推進器。

這不能在短時間內搞定,而且數據要提交指揮船進行對比和論證,花費的時間甚至不能以小時來計算,所以水下的隊長和崔放繼續執行下一個任務。

二人在水下沉默地前進。不時有體型或大或小、長相或兇猛或溫和,但無一例外都叫不出名字的魚類與他們擦身而過。有的魚類甚至靈活地拍打著尾鰭,圍繞著推進器前的頭燈嬉戲。這讓崔放感覺到水下也並非那麼寒冷至極,四處瀰漫著的,也並不僅是死寂的氣息。

——即使它們流線型的軀體上,有著一道道紫色的紋身。

真正冷冰冰的是從巨大冰山上脫落下來的碎冰。它們便如靈殿內沉默而猙獰的雕塑般監視著兩人的通過,然後轉身緩緩隱入黑暗。

不時能碰上熟悉的藍色燈光,那是其他小隊的水下作業人員,作為打招呼,他們會將推進器頭燈熄滅然後打開,反覆幾次,然後交錯而過。

當崔放終於數亂了自己心跳的計數時,他們遇到了一堵牆。

崔放用手輕輕拍了拍牆壁。很厚實,並非鋼鐵那樣硬邦邦的手感,而是有著些微的彈性,其材質應該是某種工程塑料。

這就是那管徑二十五米,厚度三米,長度二百五十米的巨型管道吧。不,現在也許是巨型棺材。

於是兩人沿著牆壁向上摸索——向上只是崔放個人的感覺,事實上頭盔顯示器上的深度數字並沒有多大變化。片刻,二人來到一個圓形蓋子前。

二人旋下固定蓋子的一圈螺絲,然後將鋼釺插入蓋子旁的小孔,二人用力往上撬動,隨著一串氣泡湧出,蓋子打開了。

崔放趴在洞口,伸頭向內張望,什麼也看不到。不過他倒是注意到管道內的海水顏色比外面略顯渾濁,因為打開蓋子後,從裡面的逃出的液體如滴入清水的墨汁一樣,肆意舒展著肢體,擴散,直到消失。

“關上攝像頭。”一直沉默的隊長忽然開口,雖然聲音低沉,卻是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這並不在任務的細則之內。崔放不理解為何隊長要他這樣做,但還是照辦了。接著他們依次鑽進了那個幽暗的洞穴。很快,他就明白為何之前隊長要下這樣的命令了。

內壁反射著清冷的光,頭盔上的光源雖小,卻因為管內壁的反射,像汽車開進隧道一樣照亮了前方一大段管道。管道里偶爾漂浮著牛奶盒、手套之類的雜物,像電影中控制重力的異能者正在施法的詭異場面。

還有一團一團如同海膽一樣物體,向外伸出墨色的觸角,釋放著濃重的青霧,然後漸漸化開。隊長在通訊頻道里低聲下達了第二個命令:“沿著管壁從一邊走,小心別去碰他們。”崔放依然照辦,兩人小心地攀著鋪設在管壁上的粗大電纜,沿著一邊管壁前進。那些觸角受到水流擾動,有的就此消散有的則隨著隊長微微向前擺動,像是歡送,又像是拉扯。

崔放很好奇,管道中還有這麼詭異的東西存在。他貼著牆壁前進,路過海膽身邊時,忍不住好奇地扭過頭來觀察。

他看到一個泛著金屬光澤的牌子,上面雕刻著一列俄文字母,鑲嵌在一個半球形的物體上,應該是一個人的名字。而從半球的內部輻射出來無數金色的絲線,如波浪般,柔順地隨著水流搖擺。

瞬間他覺得無法呼吸,意識離自己遠去。眼睛耳朵好像都蒙上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又像是被手雷近距離爆炸的衝擊波震傷;冰涼的液體從他體表的每一個毛孔滲了出來,五臟六腑如同被一支大手揪住,然後狠狠地捋動,胃裡的酸液不住往嘴裡湧。

在崔放的感知無比混亂時,只有心跳如鼓點一般清晰有力。有一個聲音在耳邊不斷地說話,心臟每敲一下,它就說一句。

——這是水管工。

——這是水管工。

——這是水管工。

……

這是崔放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真正的水管工。確切地說,是水管工的屍體。

並不需要他們來收斂水管工的屍體,他們的任務只是是取出安裝在每一節管道中,記錄內外壓強、溫度等數據,以及短時間內管內水管工對話等資料的類似黑匣子一樣的東西。由於潛水服和水面浮標之間的連線長度有限,在取出這一節管道的黑匣子之後,他們必須由原路返回外面。就這樣,水管工們再一次和崔放沉默地打著招呼。

接下來的一天多時間,除了在岸上或者船上休整,在水下的時間裡兩人就一直做著這件單調麻煩的工作。中途他們數次遇到負責收斂的清潔工小隊,將一具具遺體裝入塑料袋裡,然後抱出來放進一個專門的密封容器。

雙方並沒有交談;反倒是對方轉頭離去時,友好地拍了拍崔放的肩。

結果一連幾天,他都沒機會找水管工來問一問愛娃家人的情況;實際上連和其他清潔工小隊隊員閒談的機會都很少。這樣單調緊張的日子一直要持續到他的任務結束。

清潔工們圍繞著冰山在十四個位置打了數米深的洞,然後安放了大量的炸藥。接著水下人員和船隻全數撤離這片水域,只有各種飛機如同蒼蠅叮著腐肉一般在這片水域上空亂舞。

有如地裂山崩的巨響傳來,水面煮沸般冒出大量氣泡。冰山四周騰起巨浪,推著海水往更遠處急湧而去,停泊在附近港口的船隻都下了多個錨固定,有的還是被拋起一米多高。

水面漸漸平息,原來巨大的水下冰山已經分解成十數塊較小的冰山浮上來。忙碌的蒼蠅們擲出一個個水下探測器,而趕過來的船隻上也開始重新放下清潔工。

清理水面上較大的冰山又花了幾天時間,不過水下清理花費的時間需要更多。七條線路,三百九十餘公里長度的管道,近一千七百根巨型水管,需要一根根地檢測。沒有開裂和明顯變形的需要清理和重新投入使用,而已經報廢的則需要從支架移開。

不過,這已經不是駐地遠在湖廣島的清潔工們的業務範圍了。第二十七小隊,和獵鷹一起,在沉沉的暮色中返航。

回到駐地,崔放收到了一封來自愛娃的電子郵件。

愛娃的父親,母親,還有大她兩歲的哥哥,都在這場災難中喪生。

她似乎試圖以平靜而又略帶遺憾的表情來敘述這個事實。然後她又以平靜而又略帶遺憾的口吻說,自己將放棄清潔工的學員,回到白令海峽去當一名水管工。

最後,她祝福彼此都好運。

兩個月後,崔放參加了這一年的清潔工畢業典禮。沒有愛娃。愛娃在成為清潔工的道路上的故事兩個月前就已經中斷。

有點遺憾。不過清潔工的新人隊伍裡還是有幾個稍微熟悉的身影,也許這樣也不錯,崔放似乎在安慰自己。

大約過了四年,確切的說就是2109年的6月22日,白令海峽水下交通管線終於竣工。一時間全世界都在歡欣鼓舞。人類用更嚴密的殼子將自己包起來,卻認為這是自己走出去的喜兆。

崔放給愛娃發去了一封祝賀的電子郵件。

很快愛娃便回信了,附件還夾帶了一張照片。

四年了,她和記憶中的形象仍差不多,只不過換上了水管工的全身行頭——碩大的,如同古代礦工使用的紅色安全帽,全身厚實的紅色工作服,高幫防火靴,小臂上裝著一排儀表,腰上還掛著大小不一的扳手。她半跪著,直起上身趴在身邊的一方大理石上。

她的身前,她的身後,她的左方,她的右方,排得整整齊齊的全部是這樣的方形石頭,一直延伸到鏡頭之外。

有的石頭前空無一物;有的石頭前放著一束花。而無一例外,每塊石頭上都刻著一行俄文字母,那是一個名字。

面罩下,側著腦袋的愛娃笑得非常開心,金髮如同波浪一般在墓碑上流淌。而遠處,是金光粼粼喜悅的大海。

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六章 第一次親密接觸

當崔放睜開眼時,外面已經換了一個世界。灰濛濛飄著雪花的天空,已經被明媚的陽光代替。

崔放在旅途中。今天是2106年農曆正月初一,崔放獲得了他作為清潔工的第二個年假,一共八天。

對清潔工來說,除了在外執行任務,以及日常的訓練,剩下的日子差不多都是是休息日。但多發的狀況使得清潔工們如消防員一般忙碌。他們頂多在最近的城市逗留一夜,冒著緊急呼叫時不能及時趕到駐地的危險,去更遠的地方流連顯然是不明智的。而且,任務或者訓練的間歇是恢復之前極度疲倦身心的寶貴時機,不能浪費在島際列車悶熱擁擠的車廂裡。

而官方給予的年假不同。清潔工正式工作滿一年之後,便可以申請休年假。除非是極度緊急的任務,例如對清潔工駐地或者家園島的安全造成強烈威脅的事件,一般不會在休年假的時候打攪你。更確切地說,在休年假時,你會暫時脫離清潔工的身份,還原成普通人來度過這段難得的假期。當然希望憑藉清潔工的身份來謀求特權的想法也是不現實的。

但每個家園島清潔工隊伍的規模並不能和其管理面積以及工作量對應起來,基本上無論何時都是人手短缺的狀態。所以上頭在安排清潔工假期這件事情上顯得格外吝嗇,基本上每人每年只有一個星期左右。相對地,休假的時機則可以由本人靈活安排,只要避開每年的固定訓練和例行任務,同時不和其他隊員的假期衝突就可以。

崔放選擇相對清閒的二月份,也是農曆新春的時機休年假。這並非因為他以及他的家人有闔家團圓共度除夕的習慣——雖然在湖廣島保留著這個傳統習俗的人的確不少。

純粹是他覺得冬天太過壓抑所致。在家園島的水晶天壁內雖然有著模擬的氣候,有云層,會颳風下雨,但絕對不會下雪。而駐地在遠離家園島的野外,水晶天壁的高度只有十餘米,面積也極為有限,對冬天的感覺強烈得多。在下雪的日子,若不是還隔著一層水晶天的話,伸出手去就能觸摸到漫天飛舞的雪花。

更嚴酷的是冬季在長江以北執行任務。乘坐旋翼機也好,駕駛地形車也好,目之所及,總是連綿不絕單調無趣的白色,沒有生命的氣息,也沒有活著的感覺——所謂“活著”,崔放認為就是能與周圍的物體,例如一朵花,或者一棵樹,又或者是一塊石頭,構成某種連接,讓對方確實地回覆“你在這裡”這一重要的信息。

許德拉洪水肆虐過後,為了奪回失地,人類親手摧毀了自己曾經的搖籃。自此,大自然總是以一種殘虐不可預測的暴君形象出現在依然戰戰兢兢地生活在地球上的生命面前。而絕大部分的物種捱不過這種日子,只有悄無聲息地滅絕,在地球五十餘億年長卷裡留下並不和諧的逗點。

讓崔放覺得有強烈諷刺意味的是,被許德拉孢子寄生的生物,往往表現出遠超原物種的環境適應能力。或許它們能取代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的祖先,將生命延續下去——從這一點說,說它們是新大陸上的新生代也沒錯。

但上帝算錯了一點,那就是人類保命的本事和適應能力。如果將存在於外環境中,被孢子寄生的人類稱作新人類,那麼作為障礙存在,理應被掃入垃圾堆的舊人類,仍然好好地活在水晶天構成的烏龜殼裡,更試圖奪回昔日的榮光。

那一夜空中與地面的對視之後,崔放又多次與新人類接觸。“新人類”——這只是崔放腦海中的一個詞語而已,在清潔工們的口中傳遞的,依然是“變異人類”,但這兩個詞語都不恰當,因為它們都帶有或褒或貶的感情色彩。

變異人類並沒有對他表現出太大的敵意,更多的只是好奇和戒備。不過這僅僅是崔放的個人看法,某些人可不會這麼想。清潔工避免與他們發生衝突,因為這件事政府安排了武力更加強大,更加冷血——或者說熱血——的軍隊去做。

而在這萬籟俱寂的冰雪世界,崔放卻強烈地希望能發現一點生命的氣息——哪怕是變異的生物,或者變異人類,都好。即使每次看到這些生物他都要出一身冷汗,但至少他在出汗的同時會覺得自己認真地活著。

哪怕自己是作為一個古董存在。

印度,班加羅爾。

班加羅爾島處在印度半島頂端,東西兩端分別被東高止山脈和西高止山脈包夾,阿拉伯海和孟加拉灣的暴亂氣流越過邊緣的山脈之後便化成和風細雨,溫柔地滋潤著這個盆地。近海且接近赤道,使得氣溫難得地維持在一個比較溫和的水平。這裡一年四季,氣溫和日照都很適合農作物的生長。確實,如今班加羅爾算得上是地球上為數不多的幾個風調雨順的地區之一。

不過氣候適宜的更大優勢是發展旅遊業。藍天,白雲,海浪,沙灘。高大的棕櫚樹,茂盛的熱帶灌木,細心的遊人甚至可以在海灘邊的岩石底下翻出一兩隻螃蟹。遊客們久居家園島,厭煩了逼仄狹小的空間和單調無趣的裝飾植物,現在突然看到一塊真正的海灘,以及觸手可及的大海與藍天,心情舒暢之餘,胃口也不免大開——這時才輪到農業出彩。

因此班加羅爾雖在半島上,卻被譽為“印度洋上的明珠”,善於享受生活的老人們往往將它與過去的夏威夷比肩。不過以前的班加羅爾遠沒有現在的氣候和風景,而夏威夷島由於面積狹小且孤懸太平洋中央,如今早已成了一座死城。

崔放沒有去海灘,而是沿著附近修建在懸崖上的觀賞道慢慢地往前走。天空一片湛藍,雲朵點點,如同被扯碎的棉絮,鋪滿前方小半個天空,直到在海天相交的一線上方,那裡隱約有一道長堤。隨著視線由遠及近,海水的顏色由深青變成淺藍,然後變得透明,露出水底黃白色大致平整而稍微有些起伏的沙灘。懸崖下露出水面的沙灘很小,覆著一層棕色被太陽曬乾開裂的泥層,又在崖底迅速被附滿植物的岩石接替。

崔放瞥了一眼遠處長堤附近的一條船,上面印有環境清潔中心的標誌。那一定是清潔工們在檢修這一整片景觀的防護罩,也就是那道長堤。

也就是說,如果你刻意去留意的話,花了不少錢,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看到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腥鹹的海風在吹拂在你臉上之前,已經經過了一道細密的篩孔;輕輕拍打著沙灘的海浪,也已經經過了過濾;而海里無憂無慮嬉戲著的各種魚類,甚至石頭底下的螃蟹,都是人工放養的。

山崖上的風有點大,從衣領鑽進脖子;胃裡的東西往上湧。也許中午吃太多了。

“檢測到MK. Ⅳ型消聲消焰器連接,初速修正完畢。”

“目標距離493米, 標尺校正完畢。”

“風速 1.1 m/s,風速修正完畢。”

“目標相對速度 0.0 m/s,提前量計算完畢。”

字幕很快地向上滾動消失,瞄準具內只剩下淡淡的紅色十字線,崔放將十字線瞄準目標的心臟位置。

目標是一個成年的變異人類男子,他穿著一條毛皮做的短裙而裸露著上半身,肩胛和手臂上肌肉鼓起,充滿著爆發力。他的頭髮很長,在腦後束成一束,露出了覆蓋兩邊臉頰和額頭的紫色花紋。

那花紋也充滿著力量。

十分專注地盯著目標,左手彎弓右手搭箭,紫黑色的箭頭十分平穩地向後移動,弓弦漸漸地張成滿月。這個變異人類正像古代最優秀的印第安人獵手一般,精密而冷酷地的鎖定著自己的獵物。

崔放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扣下了扳機。

這是一場戰爭。那個男子想要獵殺的,不是一頭野豬,也不是一頭鹿,是清潔工。

他開始無比地痛恨自己一時大腦充血的決定——提前四天結束在班加羅爾的度假,趕回自己的駐地。

在班加羅爾待了一個晚上之後,崔放便打起退堂鼓,在第二天吃過午餐就踏上了歸途。

趕到駐地時已經是凌晨,但他剛剛走進大門訓練場就被隊長髮現了。於是隊長塞給他一支M35步槍,拍著他的肩膀,用咬著菸捲的嘴含糊不清地說:“既然剛好趕上,就和我們一起出任務。在機庫集合,等你五分鐘。”

然後崔放就稀裡糊塗地回宿舍取了裝備,稀裡糊塗地上了飛機,稀裡糊塗地拿起了任務簡報。

對本次任務的說明很簡單。最近一個多月來,香港港口建設工地上不斷有保安失蹤。上頭派出了一支清潔工小隊前往失蹤區域調查,卻遭到了變異人類的伏擊,兩人受傷兩人下落不明——於是第二十七小隊奉命前往救火,於是崔放第一次向變異人類扣動扳機。

然而,他卻意外地沒有一絲緊張和不安,他已經做好準備了。

臉有點發燒,腦袋裡昏昏沉沉的,果然還是缺乏睡眠啊。崔放搖了搖頭,收起步槍的支架,慢慢地匍匐前行到另一個隱蔽的地點。

頭頂上旋翼機呼嘯著掠過,隨即從不遠處傳來沉悶的巨響,同時騰起黑煙和火光,那是友方的105mm榴彈炮在對變異人類的防禦圈進行壓制。

用大炮來對付一群手裡拿著弓箭長矛的原始人類,很滑稽的感覺。這很像是當年剛踏上北美大陸的殖民者們獰笑著面對土著印第安人,而且殖民者們的武器遠沒有清潔工精良。

不過有一點不同。當年自然是在一旁冷眼旁觀,而現在則是堅定地站在了變異人類背後。

還有另外兩支清潔工隊伍參加了這次救援行動,不過崔放並不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因為他的權限不夠。

只有隊長擁有相當大的權限,這也是清潔工組織的特色之一。

一個完整的清潔工小隊就擁有強大的戰鬥力,足以遂行職權範圍內的所有任務。正面強攻是軍隊的任務,以數量取勝那是軍隊的做派。這次任務只是救援,並不追求殲滅敵人。現在當作炮艇的旋翼機,主要任務還是在整個密林中搜索失蹤隊員的求救信號。這次行動,雷娜和葛麗都被留在獵鷹上,在地面上的是三名男子——戰爭不用女人走開,隔這麼遠便夠了。

突然間通訊頻道里傳來葛麗的聲音:“隊長,我們發現了一些異常的東西,已經傳送到各位的戰場計算機。”

於是崔放略微支起上身,打開左胸前的戰場計算機的屏幕,一幅從空中拍攝的圖片刷了出來。

那是一座小山,向陽的一面光禿禿地沒有樹木,而是一個個小土堆。從山頂到山腳,像魚鱗一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沒有一千也有幾百。

這應該就是變異人類聚落的公墓了。

大約有三十個或大或小的土堆是最近才堆上去的,泥土顏色新鮮且沒有雜草。而在那一片土堆的周圍,稀疏卻極為規律地插著一些木製支架。支架上掛著的,是人。

是那些失蹤了的工地保安,崔放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他們的屍體被當成了祭品,至於為什麼他們被掛在這些死者的面前,不用想也知道。

隊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繼續搜索信號。我們的任務不是這些屍體,而是搶救被困的清潔工。至於這些屍體,由工地保安隊自己去想辦法。”

恐怕失蹤的兩名清潔工現在也已經成為了屍體——最後一次呼叫支援都是十個小時的事情了。現在正在搜索的信號是他們裝備上的發信器發出的。這些微型發信器只要沒被破壞,在電池耗竭之前,便會一直髮出微弱的信號。

放低身子繼續前進。前面是一個斷崖,崔放打算爬到那裡去看看,因為那裡視野開闊,沒有錯亂叢生的林木。雖然有可能成為活靶子,但地圖上它的標高有五十多米——這裡的地圖可不是訓練時胡描亂畫的玩意——一般箭支早沒了殺傷力。雖說如此,崔放仍然耐心地慢慢移動到了崖頂上,將身軀隱藏在巨石旁的灌木叢裡。

眼前的場面可以用豁然開朗來形容,並不是什麼如詩如畫的景色。一眼望不到邊的密林裡,坐落著幾個小山包。有幾處正燃著熊熊的火光,濃煙被寒風吹出去老遠才漸漸消散。

崔放用望遠鏡仔細掃了一遍,只找到幾隻倉皇奔逃的鹿,甚至都看見了一頭黑熊,不過並沒有看見半個人影。毫無疑問,敵人也是偽裝大師,叢林戰的專家。

懸崖視野開闊,也安全,但並不方便行動,於是崔放又花了半小時從一側爬下。他躲在一個天然形成的掩體裡,打開戰場計算機查看定位信息。隊長在1100米外,陳林相距約1400米,在屏幕上構成一個三角形;而獵鷹則在五公里以外。

低著腰摸索前進。腳踩在還沒來得及腐爛的落葉堆上,很柔軟,真想扔下槍躺在上面,什麼也不管痛痛快快地睡一覺。

這是個危險的想法,它只會讓前進的腳步更加疲軟。崔放努力搖晃著腦袋,將妄想甩出幾米開外,然後握緊手中的槍繼續前進。

小心地撥開面前的樹枝,注意腳下不要踩到腐朽的枯枝以免滑倒或者發出聲音。在一株一人合抱的大樹前,崔放將槍帶從脖子上取下來,槍口朝上放在大樹邊,然後又解下了戰術背包。因為屏幕上隊長和陳林都在自己前方不遠,他想暫時休息一下恢復體力。

擰開蓋子小心地啜飲了兩口,崔放採取一種舒服的坐姿仰著頭靠坐在大樹下。眯縫著眼睛尋找白雲,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林子裡安靜到了極點,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沒有任何其它聲音。崔放覺得如果有一朵花在他的面前綻放的話,他一定能聽到一片一片花瓣舒展開的聲音。

可惜現在是冬天。就算這裡越過了北迴歸線,沒有下雪,但也不會是花開的季節。

但森林仍然是鮮活的。肉眼所及,無數的生命在誕生、成長、繁衍,然後消亡。崔放甚至能感受到身後的樹幹上傳來一陣陣有規律的震動,像是成長的節奏。

他忽然警覺起來,悄悄地拿起槍,打開保險,然後繞到了樹的背後。

一個小女孩——當然是變異人類,正跨坐在大樹上橫著伸出來,離地不高的一個樹杈上。在崔放突然出現在面前之前,她還一直無聊地用光著的兩個腳丫咚咚地踢著樹幹。

她大約十三四歲年紀,面容清秀,頭頂頑皮地斜戴著一頂由樹藤繞成的花環,額上隱約有如同花蔓一般的紫色紋路。裸露的皮膚被太陽曬成健康的淺褐,胸前小小的突起被樹葉和獸皮束縛,上面點綴著打磨過的細碎獸骨,透出那麼幾分青春時尚的氣息。

如果是人類社會,這個年紀的小女孩一定還在父母的懷裡撒嬌,或者在學校操場上嬉鬧吧。而她,卻必須背起弓箭隱在樹叢間,以一個戰士的身份來面對死亡的威脅。

不過她顯然不是什麼稱職的戰士。此刻她的雙肩正瑟瑟發抖,驚恐的眼珠子緊緊盯著崔放戴著呼吸面罩的臉,左手扶著樹幹,右手不是去解下背後的弓,反而試圖去扶正額頭上的花環。

崔放端著槍指著她的胸口,然後走兩步上前,捉住小女孩的腳,一把把她從樹杈上拽下來。小女孩失去平衡,啪的一聲掉在厚厚的落葉上,低低地悶哼了幾聲。

崔放俯下身子,從小女孩身邊拿走了弓和箭,又從她腰間摸出了一把小小的骨制匕首,槍口始終沒離開過她的腦袋。

弓很小,箭也很短,說不定是這小女孩自己製作的。弓身、箭桿和匕首的柄上都淺淺刻著稀奇古怪的花紋,看來是她無聊時的傑作。

崔放背上戰術背包,拿著作為戰利品的小小弓箭和匕首,在小女孩微帶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消失在樹陰後。

耳邊傳來隊長的聲音:“把弓折斷,其他東西扔掉,向G-43區域繼續前進,注意隱蔽。”

下午一點左右,某小隊的旋翼機捕捉到位於某座山下一個洞窟裡的信號。洞穴很深,導致信號很微弱。

於是參與行動的各個小隊朝目標前進,並且逐漸形成一個包圍圈。為了避免誤傷,旋翼機並沒有對洞口進行火力壓制,只是偶爾裝作無意從目標上空掠過,同時對洞口的情況進行偵查。

清冷的陽光從樹頂傾灑下來,斑駁的樹影印在吉利服上,更加增進了其隱身效果。崔放端著槍在疏影橫斜之間恍若散步,但實際上他的視覺和聽覺都在最大功率地偵測著周圍的動靜。通信頻道里一片寂靜,只有三人細微的呼吸聲和偶爾踩斷枯枝的聲響。

突然間噼啪的聲音響起,好像樹枝因為負載過大而折斷。接著 “砰”的一聲低響,往後便是陳林的瘋狂咒罵.

“該死!這些變異雜種手裡有槍!我中彈了!”

接著便是子彈瘋狂掃射,其間伴隨著陳林歇斯底里的怒吼。

崔放馬上在屏幕上確認了陳林的方位,迅速朝那邊前進。而與此同時,變異人類一定也在向那裡趕去。

幾乎是用跑的崔放,花了不到5分鐘便趕到了陳林的位置。隊長已經早一步趕到了那裡,半跪著瞄準前方的一個樹叢不斷射擊。

陳林此刻正躺在敵人挖出來的陷坑邊,他的大腳被陷阱內鋒利的木樁刺穿。然而看上去更嚴重的傷勢在胸前,那裡一片血肉模糊。崔放放下戰術背包,從裡面取出急救用具來處理傷口。

血染紅了陳林的整個前胸,但傷勢並不嚴重,從他尚有力氣從嘴裡不斷蹦出的惡毒咒罵可以體現這一點。那是一枚開花彈頭,它擊碎了防彈衣的前裝甲板之後,被肋骨擋住了。崔放放下槍,在血汙裡將彈頭碎片掏了出來,然後撒上止血藥劑並固定好繃帶。

“他們手裡有槍,那幾個雜種給他們留下了槍。”陳林仰著頭,憤憤不平地對崔放說。

“會沒事的,只要堅持幾分鐘,獵鷹正在全速趕來。現在你節省體力不要說話。”崔放端著槍開始向前方射擊,那邊一直有一把槍在不緊不慢地響著。

趕來的旋翼機開始依照隊長指示的方向開火。樹林間獵鷹無法降落,只得吊下來一個救護倉,崔放和隊長將陳林抬起,放進有裝甲的救護倉。“該死的外環境清潔中心,讓我們為工地上那幫豬狗不如的雜種送命,這種事老子不幹了……”隨著獵鷹的升高,陳林的罵聲消失在空氣中,他將被送往附近的營地進行救治。

旋翼機飛走,樹林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有燃燒著的樹枝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崔放和隊長對視了一眼,走向變異人類展開突襲的地點。他們沒有去看散落在地上的弓箭,只是從偷襲者的屍體邊拾起了那支步槍——是給保安們配發使用的簡化版K24突擊步槍,沒有射擊輔助系統。這種槍十多年前從軍隊和清潔工小隊裡退役,但威力和精度依然不可小視。

隊長將槍分解,然後將擊針取出來砸毀。而崔放則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彈夾看了看彈夾裡的子彈——彈頭明顯被人為磨去了被甲,露出裡面的鉛質彈芯,成了幾百年前就禁止使用的達姆彈。

雖然達姆彈彈頭的侵徹力下降,但造成的傷口更加巨大,擊中人體後果更加嚴重。而且,即便是老式槍械發射的達姆彈頭,擊穿清潔工身上裝備的防彈衣仍綽綽有餘。因為這次行動只裝備了輕型防彈衣來阻擋箭支的傷害。事先並沒有想到那些保安臨死前沒來得及毀掉槍械,導致它們落入變異人類手中,也沒有想到變異人類知道如何使用這些槍械。

——這整個事件的根源,便是那些工地的保安們非法制作達姆彈,然後用它們來獵殺已經從城市周邊退縮到原始森林裡的變異人。

所以他們的屍體才會被倒吊在那些墳墓之前。

所以前來調查的清潔工才會失蹤。

所以陳林才會中槍。

……

隊長也注意到了那些子彈。他取過彈夾看了看,然後和槍支零件一起用塑料袋裝著放進背包。“走,去救出被困的兄弟,然後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不過那兩個兄弟估計凶多吉少。沒有經過交火就被困這是不可能的事;而沒有負傷就被困也不是清潔工的作風。負傷意味著什麼?

沒有了獵鷹在頭頂支援,兩人前進的速度慢了許多。隊長試圖與其他兩支小隊聯繫以獲得空中支援,但都被告知先後有隊員被伏擊所傷,旋翼機忙於撤離和運送傷員。現在的戰場上仍然向前進的,已經只有隊長、崔放,和另外一個小隊的隊長了。

而他們面對的,是一整個變異人類部落。敵人獲得了槍這種現代武器,它的子彈能夠輕易地撕開防彈衣,然後掏出你的內臟。

隊長在通訊頻道里和剩下來的一名清潔工隊長商定在離洞穴不遠的一個山崖下會合,進入夜間後再圖謀進攻。

另外一個清潔工小隊的隊長也是軍人,似乎還和隊長是戰友關係。於是按照慣例,崔放以“副隊長”相稱。副隊長是個高大威猛、沉默寡言的人,他與崔放點頭算打過招呼,然後三人便低聲討論進攻方案。

說起來這是崔放第一次和其他小隊合作執行任務,只不過這第一次情況便不太妙。

控制中心已經拒絕了繼續派出其他清潔工小隊來救援失蹤的清潔工的請求,而是要求三人迅速撤離。上頭已經與軍隊取得聯繫,將在三人撤離後對該區域實行徹底的中和。現在三人的任務已經變更為:潛伏在遠離變異人聚落的安全區域直到深夜,然後在高處放置紅外發光信號引導救援飛機執行撤離工作。

但上頭又隱晦地暗示,不反對三人在撤離時刻到來之前,將失蹤的兩名清潔工“救出”。

基本上討論進攻和撤退方案的只是隊長和副隊長兩個人,崔放在一邊沉著臉一言不發。他並不反對將兩名素未謀面的清潔工從囹圄中救出,同為清潔工,有責任去搭救深陷險地的戰友。

他所不滿的,是上面派軍隊鎮壓的決定。無論是對於同一個文明種族內部,還是兩個文明種族之間,血流成河都不應該成為解決問題的選擇。

其實所有知曉內情的人都知道,外環境想要恢復到許德拉洪水之前那般適宜人類生存的狀態已經是不可能了。人類想繼續發展,要麼建造更多的家園島,要麼將改變自身來獲得適應外環境的能力——當初變異人類直接面對洪水的衝擊,並天然地獲得了這種能力。

如果選擇了第二種辦法——這種辦法看來更加現實,那現在他們正在做的,就是向未來的自己舉起屠刀。

就在崔放胡思亂想的當口,另外兩人已經擬定了計劃。

要進入洞穴,必須經過洞穴前一大片無遮無攔的空地,這是整個救援行動的最大難點。周圍密林裡一定有不少獵人正將槍口和箭頭瞄準洞口,要完好無損地通過得靠運氣。而洞穴的內部也一定有嚴密的防護,也就是說即使有命衝進去了,還得再次面對從裡面來的彈雨或者箭雨。

三人將身上攜帶的所有煙霧彈和閃光彈集中到一起。還好,因為一開始的叢林戰基本沒有機會使用,還剩下四顆煙霧彈和三顆閃光彈。他們準備先順次從近到遠投擲煙霧彈,在空地上搭起一道煙霧走廊通往洞口;然後再在往洞裡投擲閃光彈的同時衝進去。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會不會在衝刺的時候被射中,只能祈求雙方的運氣了。

結果他們的運氣不錯,一直到衝進洞中都沒有中彈。在濃濃的煙霧中,他們驚恐地盯著子彈在面前激起大片塵土,利箭在耳邊嗖嗖地穿過,但奇蹟般都沒有落到自己的身上。

副隊長向洞內投擲閃光彈,三人迅速衝進洞穴,並擊斃拐角處兩個側身搭弓的變異人類。轉過拐角,繼續前進大概十米,便來到了一個不小的室內廣場。

兩個清潔工被縛著雙手,吊在高高的木杆上,頭垂著,亂糟糟的頭髮染著斑斑血跡,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的腳下並沒有血跡,應該是在交火的過程中被擊中身亡。致命的傷口,一人是在胸前,而另一人是在大腿上,都是開花彈所特有的巨大而恐怖的傷口。

隊長遲疑了一下便拔出腿上的匕首,上前將綁著他們的繩子割斷。

很快,一具屍體便被放了下來。副隊長保持警戒,崔放則蹲下給屍體整理儀容。就在隊長快要割斷綁在第二具屍體上的繩索時,砰的一聲,廣場的另一端槍響了。

那顆子彈明顯是衝著隊長的腦袋來的。或許是因為槍法不佳,或許是割斷繩索,從木杆上滑落下來的屍體干擾了視線,又或許是隊長在千鈞一髮之際偏了一下頭。總之子彈擦著腦袋飛過,卻打飛了隊長高舉著的右臂。

崔放看著隊長慢鏡頭般左手從腰間抽出手槍,在胸前一蹭,然後對著遠端的黑暗中啪啪兩槍,最後才扶著滑落下來的屍體,靠著木杆緩緩坐倒。

副隊長端起槍,衝著黑暗中瘋狂地傾瀉著憤怒,而崔放則趕緊從背包中取出消毒藥劑和止血藥粉、止血鉗和繃帶等,手忙腳亂地替隊長包紮傷口,然後又打了一針止痛劑。

隊長的整條胳膊已經被子彈巨大的動能打斷,短時間又沒有條件進行接續斷肢的手術,因此他的右手已經不行了。隊長顯然也明白了這些,神情有些黯然,因為這意味著他即使保住了性命,也不可能再從事清潔工這一職業了。

說起來要保住性命都有些困難。現在還不到五點,外面至少要七點鐘才會完全黑下來。而三人除了幾卷繃帶、一把剪刀、一把止血鉗、一個針筒和一些藥劑,沒有任何急救設備。在這兩個多鐘頭的漫長時間,隊長必須以自己的體質和意志捱過去。

崔放扶著隊長的脖子,將所有剩餘的乾糧用水和著給隊長小心地喂下去。因為失血,他的體溫很低而且輕微地震顫,透過呼吸面罩,略顯蒼白的額頭上滿是豆粒大的汗珠。

然而隊長一直很安靜,既沒有呻吟,也沒有失去意識。他抬起左手,伸出兩個指頭搭在嘴上,然後又指指自己的背包。崔放趕忙掏出一根菸點上,然後塞進他的嘴裡。

雖然隊長並沒有表演拿手的吐菸圈,菸頭也很久才亮一下,但崔放還是心安不少。

副隊長將兩具清潔工的屍體用裹屍袋裝起來並排平放著,然後又將隊長的斷臂撿回來,小心地放在隊長的身邊。然後一聲不響便走開了。

隊長看著仍然握著匕首的那支斷臂,突然間問崔放:

“想不想當第二十七小隊的隊長?”

崔放正在用繩子將兩具屍體捆在一起,這樣撤離的時候要方便不少。聽了隊長突然冒出的這句話之後他一愣,轉過頭來盯著隊長的臉。然而隊長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信息。

“想。”崔放垂眉思考了一陣,低聲回答。

“哦。”隊長只是應了一句,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個鐘頭裡,他再也沒有說話。

副隊長在暗算了隊長的那具屍體所隱藏的黑暗中發現了一條通往外面的隧洞,出口在懸崖背後的山坡上,這可是個好消息。他們可以直接在山坡上讓旋翼機降落,而不用再冒險從原來的洞口出去。

當天色完全變黑之後,三個人和兩具屍體便開始往山坡上移動,旋翼機特有的低沉吼聲也從遠處尋來。

副隊長引導著獵鷹和另外一架支援的旋翼機對環繞懸崖的樹林進行火力壓制,而崔放則忙著清理佈置降落地點。十分鐘後,獵鷹在懸崖頂上降落。

隊長在崔放的攙扶下登上舷梯,隨即進入機艙內的急救室進行救治。而犧牲清潔工的屍體則由崔放與副隊長兩人合力由後艙門抬進機艙。

葛麗帶來陳林的消息說,在抵達營地之後,他向上級“激烈地”表達了自己不想再當清潔工的意願。

晚上七點三十八分,獵鷹鬆開地面,揮動著沉重的翅膀在蒼茫的夜色中返航。

終章 一千公里,俯瞰地球

崔放朝著厚厚的鉛玻璃上呼了一口氣,然後用笨拙的宇航服手套將觀察窗上凝結的冰霜擦乾淨。

現在不用進行變軌和姿勢調整,所以他並沒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除了盯著顯示屏和儀表上的數字和圖形,便只有趴在窗口上往下望。

下面就是地球,這裡是三百六十三公里的高空。

原來漂浮在太空中是這樣的感覺,太寂寞了。即使每隔一段時間便有機會和妻子通話,但莫名的孤獨感總是在心裡稍微平靜之後注射進來。

他對爺爺當年的經歷羨慕之心減輕了些,但他覺得自己稍微有點理解自己的爺爺了。

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於是他開始趴在窗戶上看地球。辨認偶爾從窗戶前掠過的形狀怪異的巨大的水泡,猜想那該是哪一座家園島。

地球是一個巨大的弧形畫布,被某個瘋狂的藝術家神經質般用黑色、藍色、綠色和紅色,塗上雜亂而觸目驚心的圖案,再披上一層流動的薄紗,當成展品孤零零地擺在宇宙的角落。

現在,空曠冷清的展廳裡便只有崔放一個人駐足觀賞。

看見了,湖廣島,狹長如箭頭一般的水泡。崔放一眼就認出了它,因為它出現在爺爺留下的錄像中,被仔細端詳了無數次。

而水泡周圍一大片紛亂的綠色和黑色色塊裡,崔放也留下了無數的足跡,灑下了汗水和鮮血。

作為清潔工,崔放已經在外環境遊蕩了九個年頭;而作為第二十七小隊的隊長,他也已經迎來了七批新人。原來五個人的清潔工小隊,現在已經擴展到十六人之多。

艙內光線柔和,崔放從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臉。如今他的兩鬢已經微落霜雪,面上也已經有了歲月刻蝕的痕跡。三十四歲不能成為衰落的理由,但九年的清潔工生涯可以,何況還是作為一支小隊的隊長。

但他的狀態並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而衰減,相反,現在他自己,以及他周圍的人都覺得,他正處於最巔峰的時期。作為證據,航天中心一共三十名候選航天員,最後還是挑中崔放執行這個任務。

由於氣候條件十分惡劣,可以提供給曼谷航天中心的發射窗口不多。因此,飛船必須繞地球數十來追趕目標,然後減速直到與目標保持相對靜止。

這不算什麼高難度的事情,多年前就已經多次成功實現過航天器的俘獲和對接。這個過程甚至可以由計算機自己完成,而不需要航天員的參與。

但這一次例外。因為崔放所要俘獲的目標是一個炸彈,而且不是普通的炸彈。這是一個引信失靈的核彈。六十三前,人類為了擊退上帝降下的洪水而採取瞭如史詩般的一次行動。這個搭載有X射線彈的衛星便是那次行動留下來的。它原來留在高軌備用,行動後按照計劃應該墜入太平洋,但可能它在行動中通訊系統失靈而與失去地面的控制。人類在發現這個失誤之前,就已經從各個測控中心撤退了。

這是崔放爺爺那一輩英雄留下的瑕疵,需要崔放這一輩來彌補。

而此刻,崔放就望著地球表面的薄紗邊緣,一閃一閃如信號燈的物體。那就是X射線彈,因為失去姿勢控制而不斷翻滾。

這顆六十多年默默無聞的失控衛星,其高度從一千多公里降到不足四百公里,而且在軌動能損失的步伐大大加快。被地面上的對空探測雷達發現之後,它的一舉一動便受到了全人類的關注。為了消弭這場危機,需要有人上天去確認炸彈的狀況,並且在炸彈上加裝推進器,將其加速到第二宇宙速度,直到遠離地球。在無法精確控制軌道的情況下,人們可不敢採取六十多年前的辦法,讓一個遠遠超過設計壽命的炸彈墜向太平洋。因為一旦出了偏差,含有極強的放射性沾染的碎片會汙染數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而這片土地上很有可能住著人類,變異人類。

——經過一部分人多年來的努力,家園島上的人類終於承認了含有許德拉質粒的變異人類與自己是同類。

聯合國從各國共計十多萬名志願者中選出最符合條件的三十人,經過四個月的短暫培訓之後,挑出最合適的一個人送上了天空。那個人就是崔放。

距離目標二十公里,飛船開始反向制動,這一切都是在飛船上的電腦自動控制之下進行的。崔放檢查了各項數值,沒有異常。隨即他向地面報告,套上頭盔,並開始在宇航服外加裝笨重的防輻射模塊,以預防艙外老化的核彈產生洩漏。

十五分鐘後,飛船來到核彈附近,用肉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樣子。

令崔放大為驚異的是,這枚當量近一百萬噸的核彈,體積竟然會如此之小。原來崔放預計,核彈加上推進器,以及其他控制機構,至少要和獵鷹號相當;而現在看來,這猙獰的怪獸只和獵鷹搭載的地形車一般大小。

即使有幾千個這樣的炸彈,均勻撒到廣袤的夜空中,也是微不足道的吧。

崔放激活控制台,控制飛船一釐米一釐米地向炸彈靠近。圓柱體的炸彈表面很簡潔,除了一些面板和用於姿勢調整的噴氣口之外,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從飛船伸出兩條纖細的機械手,伸向翻滾著的衛星,試圖使炸彈相對靜止下來,就如用一雙筷子去夾住滴溜溜轉著的雞蛋。

崔放很有耐心,控制著柔性的機械臂輕輕撥弄著炸彈,使它自轉的速度慢慢降低;同時飛船自身也時刻調整著姿勢。

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飛船和炸彈終於相對靜止,機械臂夾持著炸彈與飛船平行,並將其牢牢地固定住。崔放利用加速計測了一下,炸彈的質量只有4670公斤,比預計的要輕,這意味著任務成功的可能性大了幾分。

接下來的任務內容需要崔放出艙執行。崔放一邊向中心報告,一邊檢查宇航服的密封情況,以及防輻射模塊是否佩戴正確。最後,他將船艙內所有儀器交由電腦控制,戴上笨重的防輻射安全帽。這頂特製的帽子是不透明的,只留有一個小窗口保留了巴掌大的視野。戴上它,崔放不由得想起白令海峽一百米深的海底。不過因為失重,身子感覺要輕便些。

費力地將氣密艙門打開,崔放將裝有各種工具和儀器的的離子推進器輕輕送出,然後自己也小心地鑽出了飛船的軌道艙,關閉艙門並將安全繩一端固定在艙門外的護欄上。

忙完了這一些,他才有機會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地球。儘管在之前無數次地想像了這一刻的情形,他還是被面前的一切給震住。

深藍色的神秘球體將她的整個胸懷六十三年來第一次完全展現在人類的面前。與在艙中隔著窗戶的感覺不同,崔放能真切地感受到無法腳踏實地的惶恐。震撼,興奮,孤獨,恐懼,種種情感糅合在一起,難以言明,如潮水般洗刷著崔放的神經。

爺爺當年也是這種感覺吧。

崔放想起多年前的一次經歷。那是還沒有當上隊長的時候,原來的隊長帶著他們坐著獵鷹來到覆蓋湖廣島的水晶天一個頂上。然後在那裡將他們放了下來。

水晶天很光滑,鞋子踩在上面幾乎沒有摩擦,被風一吹,崔放就失去平衡跌坐在水晶天壁上。手和腳都無法使力,就這樣崔放整個人掙扎向前方滑去。水晶天很透明,崔放可以清楚地看見下方的道路,房屋,樹木,汽車,甚至如螞蟻一般忙碌的人。看上去自己和這些人之間毫無阻礙,似乎馬上就會掉下去。

事實上崔放當時確實是在往下落,不過是沿著一條傾斜的弧線。在被系在腰上的繩子狠狠地拽住之前,他已經滑出了幾百米。

現在的感覺雖然明顯不同,但也有類似的地方。最大的不同當然是沒有感受到重力,因此運動是勻速的,看上去很危險,但實際上你並不會往下掉。而類似的,則是你無法用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來使力保持平衡,除了腰間的繩索。如果沒有這根安全繩,一旦當你的身體完全離開飛船,或者推進器,等待你的命運只有一個。宇航服將變成你的棺材,繞著地球一圈一圈不停地轉下去,直到墜入大氣層中燒燬,或者在那之前與迎面而來的太空垃圾相撞,在一瞬間氣化。

——這種死法說不定也不錯。崔放嘆息著攀著機械臂向炸彈行進。宇航服上探測輻射的計數器開始滴滴地發出聲音,紅色的警告燈也開始閃爍,大概十秒鐘一次。

炸彈附近有固定的放射源存在,應該是炸彈的外殼和屏蔽層受彈內材料照射產生的次生放射。閃爍的頻率在許可範圍之內,說明輻射劑量並不高。

——頻率高出許可範圍又能怎麼樣呢,這一切還是會由我來做,崔放心裡有些幽怨。

飛船夾持著炸彈經過曼谷上空。因為信息不用中轉,所以除了必要的數據連接,崔放還能和他的妻子羅雪芳通十幾分鍾話。妻子從崔放升空後,就幾乎一直呆在通訊器前,期待著這十幾分鍾週期性的來臨。

崔放早已經記住了炸彈的結構圖。他費力地撬開炸彈表面的輻射屏蔽瓦,然後開始一個個擰著外殼上的螺絲,一邊和妻子聊著天。

這是個漫長而枯燥的工作。計數器如時鐘一般,低緩而又執拗地響著,告訴崔放這並不是一件舒適安全的事情。

因為現在不是什麼緊要的時刻,所以稍微分點神也沒關係。崔放是知道輕重的人,這一點控制中心也很明白,所以很放心。

羅雪芳是一名小學教師,但她教的卻不是普通的學生,而是變異人類。她是第一批被派遣前往外環境,給變異人類提供教育的志願者。當時崔放帶領的第二十七小隊負責這批 志願者的安全,他們也因此結識,並且與其他數對一樣,迅速走進婚姻殿堂。

日曆還得往前翻。南方叢林中的那次事件之後不久,隨著衝突的迅速升級,普通民眾最終得知了外環境中變異人類的存在。而出乎意料的是,人類最終發起投票,選擇了與變異人類達成和解,並且從各個方面謀求合作。也許,變異人類區區幾百萬的數量,對於有近四十億的人類來說並不構成威脅。而且變異人類畢竟也是人類,他們同樣擁有現代人的容貌和智商;甚至從基因上來說,變異人類有理由讓人類趕到自卑。

變異人類的細胞中含有許德拉孢子進化而成的質粒,大幅增強了他們的體質和抗性,這讓他們能夠適應更加惡劣的環境;更重要的是,外環境中四處懸浮著的許德拉孢子並不構成威脅,他們能夠無拘無束地在其中存活。這一點使得在家園島上龜縮了六十年的人類非常羨慕,紛紛開始探求外出的可能性。許多阻止許德拉孢子入侵,或者降低人類免疫系統對許德拉孢子及其變異而來的特殊質粒的排斥反應的藥物紛紛投入使用。即使這種方法有強烈的副作用,人類依然有足夠的勇氣嘗試。

將從變異人類體細胞內提取的特殊質粒,去活化後按照一定的劑量注入受精卵,觀察在最初幾次分裂中DNA有無異常,然後再植入母體的子宮進行培育。孕期內母親只要按時注射抑制劑,防止人類免疫系統對體液內的質粒產生過大的排斥反應,就能在280天之後安全地產下細胞內有特殊質粒,能夠適應外環境的嬰兒。

這在當年獲得諾貝爾生物學及醫學獎,人類將其看作比克隆羊實驗更加輝煌的成就。也許在某些實驗室,這種研究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了,但一直沒有向公眾公佈。在那個實驗室宣佈了用此種方法獲得發育30天且一切正常的胚胎之後,其他的許多實驗室和科研機構競相發佈了類似實驗成功的訊息。人們迅速在各大醫院的查詢窗口前排起了長隊,詢問醫院是否有能力實行此種手術。

“不自由毋寧死”這句話來形容久居在家園島中的人類很是貼切。人類的慾望像是鈍感炸藥,雖然之前有很大的惰性,用麻木不仁形容尚不為過,但一旦被撩撥起來之後卻是勢不可當。即使這種方法並沒有大規模驗證,技術遠未成熟而存在著不小的風險,人們依然趨之若鶩。僅僅18個月後,人類就多出了十四萬七千名新人類寶寶。

對,新人類。

並非只是描述基因上的優越性,而是這些嬰兒有三代人夢想的可能性。他們肩負的,將是開創新時代的重任。

崔放和羅雪芳的女兒便是其中之一。她今年已經四歲有餘,經常在視頻通話裡朝崔放做出俏皮的鬼臉。雖然崔放並沒有見過她幾次,但卻貼身收藏著她的照片。

那是一個漂亮的新人類寶寶,額頭上有著美麗而奇妙的花紋。

看到女兒,崔放就想起七年前在中國南方叢林裡遇到的那個變異人類少女。雖然之後他曾經多次回到那個地方,也多次和變異人類打過交道,但最終並沒有再見到她。

太好了,當初沒有向她開槍。崔放看著蜷在妻子懷裡,睡得正香的女兒,想著如果當初那個女孩真的死在崔放面前,那麼現在他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女兒。

終於所有的螺釘全部被擰下,並且被小心地收集到一個袋子裡。崔放關閉了和妻子的通話,然後向中心報告了進度。他開始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隨著彈體外殼被拆開,計數器的音調陡然變高且急促起來。

這說明內部的輻射大大高於外面,不過數據顯示這還在防護服的耐受範圍之內,只要小心防護,迅速完成手上的工作就沒有問題。

崔放將一個小小的攝像探頭固定在被揭開的面板邊緣,然後將手伸進彈體內部,根據探頭傳回的影像進行操作,在這期間腦袋始終保持遠離揭開的面板。

第一步是更換彈體計算機的電池並進行系統自檢。原來搭載的鈈電池雖然壽命很長,但也無法持續工作六十多年,所以這次特地帶上一個提供更換的電池。自檢的結果通過一個數據接口呈現在崔放的面前。

中子源枯竭,這個X射線彈不會再發生核爆炸。這是預料之中的事,但得到確認的崔放和控制中心仍然鬆了一口氣。彈體結構穩定,外壁檢測到的放射活度也沒有出現異常,可以執行下一步計劃。

飛船現在處於地球的黑夜之中。除了天邊那一道模糊的白邊,似乎和在外環境所眺望的夜空沒多大區別。

不,這邊的黑更加純粹,不像地面上那種黑中透著一點藍。沒有云彩,也看不到月亮,更沒有微風和蟲鳴,只有滴滴的響聲和一閃一閃的警告燈。

崔放花十分鐘將外殼上的面板用螺釘按照原樣固定好,再重新插上屏蔽瓦,這樣令人煩躁不安的計數器警報便回覆到之前的狀態。

接下來要做的是在炸彈上安裝兩個小型的火箭助推器,以便和軌道艙一起加速到第二宇宙速度,就這樣飛入茫茫夜空。不過在加速之前,需要在炸彈上安放一定數量的炸藥,以防萬一加速失敗,炸彈最終還是會被地球俘獲。

用炸藥以及剩有燃料的推進器將炸彈炸得粉碎,讓碎片在近地軌道上再衰變幾百年,在這幾百年裡,有放射性的粉塵會均勻地落到地球大氣中。這樣也可以使炸彈的影響降到最低。

根據給定的結構圖,崔放將預定的幾個位置附近的屏蔽瓦揭下,開始小心地用電鑽在外殼上鑽孔,用來固定定向炸藥。切削下來的金屬碎片有很高的速度和溫度,因此必須用擋板截住並收集起來。耐高溫的定向炸藥被預先加工成帶有弧度的片狀,因此和外殼都契合得很好,屏蔽瓦也得以按原樣順利地裝上。

最後崔放將控制的電線佈設在屏蔽瓦的縫隙裡,延伸到炸彈的頭部匯成一束再連接到飛船軌道艙內的控制盒,這是為了避免加速時電線被尾部推進器的高溫熔化。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原來X射線彈上用於姿勢控制的離子推進器必須拆卸下來,然後再將這次帶上天的火箭推進器安裝上去,再進行必要的加固措施。

小心地從軌道艙壁上的容器裡取出長杆形的火箭推進器,並且引導著它來到炸彈身後。由於火箭推進器是為這次任務量身打造的,所以其接口與拆下離子推進器後空出的接口吻合,安裝推進器並沒有費多少工夫。但即使是這樣,崔放仍然迎來了又一個黎明。

四個火箭推進器被裝在炸彈尾部,其噴口的方向也經過了調整。崔放繞著炸彈忙碌著,偶爾往返于飛船和炸彈之間,進行炸彈的加固。

所謂加固就是利用預製好形狀的板條固定在炸彈表面,織成一個剛性的籠子,尾部推進器連接,以此來分散加速時飛船的受力,防止被輻射腐蝕的炸彈散架。

幸虧是在無重力環境下,不然那些沉重的金屬部件崔放得花很大力氣才能拿起來。在地面上深井內做模擬練習時,這個環節崔放一共花了一個半小時,但這次崔放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鐘。這樣,崔放便搶在日落之前,將艙外的所有工作做完,回到了軌道艙中。

與四個火箭推進器以及所有的炸藥的連接良好。崔放向地面的航天中心報告後,便安靜地等待點火加速的時刻到來。

距離飛行到下一個遠地點還有半小時。在那裡推進器將工作數分鐘,飛船和炸彈沿著切線方向加速,原軌道的遠地點變成新軌道的近地點,就這樣軌道不斷升高,速度不斷增大。採取這種既不是最節省燃料,也不是最節省時間的變軌方式,主要是考慮到地球周圍區域的隕石及太空垃圾分佈。在真正脫離地球引力控制之前,飛船還必須繞著地球軌道轉數十圈,每到遠地點推進器工作幾分鐘,產生的推力使軌道越來越扁,直到最後一去不返。

在加速開始的頭五圈裡,崔放必須呆在軌道艙內,監測各個推進器工作是否正常,並且採取各種必要的應對措施;然後他在第六次點火之後進入返回艙,並且實現返回艙與軌道艙的脫離。在大約一千一百公里的高度上,返回艙上的制動火箭將再一次工作,使返回艙的速度慢下來,進入再入軌道,最後降落到地面指定區域,由等候在附近的打撈船回收。

第一次點火。崔放從觀察窗口和安裝在外部各處的攝像頭裡監視著。飛船和炸彈的尾部都冒出了長長的白色火光,如同海潮的波浪一般向後湧去。此時如果地面上的人們抬起頭,應該會驚訝地發現天空中多了一顆明亮的星星吧。

發動機工作的時候,軌道艙在微微地搖晃,空氣在耳朵邊震盪,嗡嗡的聲音就像耳鳴。崔放將自己固定在座椅上,體味著這有點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坐在獵鷹的機艙裡一樣。

崔放記得有一次隊長故意將獵鷹飛到遠遠超出設計升限,不理會地面上控制中心氣急敗壞的責問,不理會被劇烈晃動的機艙嚇得面無人色的隊員們,只是叉著腰得意洋洋地看著坐在獵鷹上,大言不慚地宣稱:

“現在,我可是地球上站得最高的人!”

隊長所說的飛得最高是單指他自己,並沒有覆蓋第二十七小隊的其他隊員,因為此刻獵鷹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機艙內只有怪笑著的隊長能保持站立的姿勢,其他人都綁著安全帶,指甲死死嵌進座椅裡,像死魚一般大口吞食著氧氣。

崔放現在的高度三十倍於隊長的記錄。不知此時在地面上的隊長,有沒有注視這片天空;還記不記得當年的事情。

崔放決定在降落到地面之後,請假去看看隊長。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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