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類 歷史學者

利德是一名史官。

當然，這是東方的叫法，而在西德利亞帝國，這種職業被稱為歷史學者。

利德一直很推崇東方史官對歷史的嚴謹性，所以，他更喜歡稱自己為西德利亞的史官。

今年三十二歲的利德，在帝國大圖書館編修帝國曆史。

雖說是帝國曆史，實際上，也包括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乃至上古神話時代的歷史。

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時間跨度達上萬年之久。

光是參考資料，利德就準備了整整十五年。

在這十五年裡，他走遍了全帝國所有的圖書館，把所有的與歷史有關的書籍，不管是正史還是野史，都抄寫了一遍，並把副本運回了大圖書館。

他向帝國皇帝申請了超過一千名的助手，然後把這些助手派往全國各地，蒐集各種各樣的神話傳說和民間史詩。

現在，他自認為是動筆的時候了。

利德的筆不停地在名貴的紙張上書寫。

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彷彿流動的時光，展示著這片土地的興衰，文明的演變。

他越寫越興奮。

“請問，您信神嗎？”

一個很柔軟的年輕女聲很不識趣地打斷了利德的寫作激情，這讓他很不高興。

他惱怒地抬起頭，緊盯著面前這位站著幾乎與他坐著一樣高的嬌小女性。

嚴厲的眼神，配合他本就很有嚴肅感的相貌，讓這位女性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

“啊……打擾您很抱歉。”

這位看起來只有不到十五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身見習神官才能穿戴的白底黑邊套服。一本不管是見習神官還是正職神官都要隨身攜帶的《聖言書》被她緊

緊地抱在胸前。兩條淡粉色的緞帶俏皮地把她的一頭金髮束成了雙馬尾，配合她的一對藍色的大眼睛，給人一種很可愛的感覺。

“但是，我覺得我們可以談談。”

“如果你很閒，這裡有超過五十萬冊藏書；如果你不喜歡看書，大圖書館對面走不到三百米就是帝國中心花園；如果你不喜歡花，中心花園旁邊就是帝

國大教堂……總之，不管你喜歡什麼，想做什麼，請讓我安靜地做我的事。”

利德面無表情的指著圖書館的門口。

“學者大人，我知道您對您的工作很專注。”

小姑娘臉漲得紅紅地，“但是信仰是能對您的工作有幫助的。”

“好吧……”

利德無奈地放下筆，“先說說，你為什麼會來找我？我自認為沒有任何褻瀆之類的行為……如果有，來找我的應該是異端裁判所而不是你這個見習神官

。”

“剛才。”

小姑娘咬咬嘴唇，“圖書館裡有人大聲地念誦神官戰士團的捷報。”

“然後？”

“大家都在歡呼，只有您無動於衷。”

“所以？”

“您應該不是虔誠的信徒吧？我是說，您沒有建立起正確的信仰觀，這是不對的……”

“這有什麼不對？”利德笑了，這些年輕的見習神官對於這些事情往往比那些年長有經驗的神官還要熱衷，“看，我是信徒，我帶著聖徽。”

利德從胸口取出三角形的聖徽。

“教廷只在乎我們在形式上是不是教徒，至於我們是不是虔誠，那是你們的工作……”

“我正在履行我的職責……”

“我沒有義務配合！聽著，我對於聖言書也有研究，一切教條我都研究過，沒有任何規定我們必須配合你們。”

“您為什麼不信神？”

說完這句話，本來還有點膽怯的小姑娘頓時自信滿滿了起來。

這是幾乎所有的神官在傳道的時候都會說的一句話。

這麼多年的傳道，早就讓教廷的神官教育產生了規範式的模板。

在這句話之後，有著上千種後續可以讓問出“我為什麼要信神？”的人啞口無言。

“我不會說出‘我為什麼要信神’這句話的。”

利德嘲笑地看著因為震驚而慌張的小姑娘，“我跟你說過，我研究過聖言書。每一章每一節都仔仔細細地研究過。”

“我瞭解你們的運作模式，也瞭解你們這些神官的詭辯藝術。所以，請不要再廢話了。”利德一揮手，做出了請的手勢，“我還要工作。”

小姑娘淚奔。

“總算是走了。”利德搖搖頭，“有種欺負小朋友的感覺……”

他拿起筆，繼續書寫。

第二天。

“利德大人……”

“你怎麼又來了？”

利德頭痛地揉著眉心。

在他的桌子前，昨天來騷擾他的那個小姑娘頂著黑眼圈，以一副很乖巧的樣子衝著他微笑。

“我昨天去找了主祭大人。”

小姑娘看起來充滿信心，“他對我說，您是個講道理的人。”

“好吧……所以，你要跟我來那一套‘你問什麼不信神’之類的東西？然後我會把時間都花在你身上，然後我的書會遲到個一兩個月問世……你是這個

意思？”

“不！”小姑娘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利德的桌子前，“我要用行動感召你。”

“……你要跟我打長期戰爭？”

“沒錯主祭對我說過雖然您帶著聖徽到處說自己是信徒但您從不去教堂告解週末也不去做彌撒……”小姑娘一口氣說出了一長串讓利德擔心她會就這麼

憋死自己的話，“……所以他告訴我只要我能讓您像一個真正的信徒那樣我就可以正式畢業在一個鄉下擁有一間小教堂四處幫人告解勸人信教……”

“停！”利德揮動右手製止了小姑娘繼續下去以免她憋死自己，“也就是說，我成了你的畢業論文？”

“沒錯！”小姑娘笑得很燦爛，“所以，如果你不像個真正的信徒那樣，我會一直纏著你的。”

“那個老混蛋！”利德一拍桌子，打翻了一瓶墨水，墨水染黑了幾張已經寫好的稿紙。

“您不應該這樣！”小姑娘尖叫，“信徒應該是文明的……”

“衛兵！”利德大叫，“把她給我扔出去。”

圖書館的衛兵很忠於職守地把小姑娘扛起來，在她不斷地扭動，捶打，求饒中把她扔出了帝國大圖書館。

利德心疼地把已經不能用的幾頁稿紙扔進了紙簍。

“唉……還得重寫……這種紙好貴的。”

第三天

“利德大人……”

埋頭寫書的利德一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渾身哆嗦了一下：“衛兵……”

“不，不，利德大人，我不是來搗亂的。”

小姑娘不慌不忙。

“你就沒有不搗亂的時候！衛兵……”

“請先看看這個。”小姑娘在衛兵到來之前拿出了一份文件，“現在，我是您的助手了。”

“助手？我不需要助手。”利德懷疑地結果文件，“茲令男爵小姐莉娜·貝魯克多協助學者利德·懷特……不可能！大圖書館怎麼可能給我找這麼一個

麻煩……”

“請往下看！”小姑娘得意洋洋，“我可不是大圖書館任命的。”

“簽署者……帝國大教堂主祭羅德·芬特！”利德猛地抬頭，“那個老混蛋！他派你來消遣我麼？”

“不不不！”小姑娘擺手，“主祭大人怎麼會這麼無聊？不過是擔心你在帝國史書上寫些與神無益的言論……”

“我又不是異端！”利德想要撕掉任命書，又放到了一邊，“你給我乖乖地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主祭的意思是，請您儘量按聖言書來寫。”

聖言書是教廷最重要的典籍。它記錄著神訓，神誡，神律，是每一個信徒的行為準則。

而對利德而言，這也是一部很重要的參考書籍，因為聖言書同樣記載了數千年的歷史。

不過，利德並不認為聖言書像史書一樣記載歷史，因為在聖言書中，聖徒與帝國被極度美化，而帝國的敵人則被描述地非常不堪。

這在追求公正地記錄歷史的利德看來，是非常不可取的。

“不可能！”利德用筆無意識地在紙張上劃來劃去，“我是學者，不是牧師，我不能讓我的書看起來像神話，更不能喪失公正地立場。”

“可那些都是神認可的歷史啊！人還能比神公正嗎？”

“可惜，聖言書不是神寫的……”利德嘆口氣，“你就坐那裡吧，我會把我寫完的東西給你看。”

第四日

從這一天起，小姑娘莉娜就要作為利德的助手開始工作了。

她沒有薪水——利德不願意付給她（因為沒有幫助），大圖書館不願意付給她（因為不是他們任命的），主祭也不願意付給她（因為不是教會的工作）

。

不過，小姑娘仍然熱情高漲，以每天給利德添麻煩而不自知為樂。

“不能這麼寫吧……”小姑娘沉著臉。

“我就想這麼寫。”利德看了他一眼，繼續埋頭奮筆疾書。

“你看啊，聖言書上說，世界是神造的……你卻說，它是像個蛋一樣被某個不知名的大鳥孵出來的？”小姑娘拿出聖言書，翻到第一頁，指給利德看。

“教會的歷史不到2000年，哪個教士敢說自己見過神創造世界？”利德白眼以對。

“那你見過嗎？”

“我沒見過，但我這裡有大量不同地方的神話記載。”

“哈？那……那些神話……不足為信！”小姑娘儘量想讓自己顯得有氣勢些，但可惜沒有成功。

“比聖言書一家之言更值得信賴！”

“你這麼寫會上火刑架的……”

“那也是我上！接著看下去！”

第五日

“聖言書是這個人寫的？！”小姑娘尖叫。

“你以為聖言書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們的課程上說，聖言書是神降臨交給教皇的。”

“……問你個問題。”利德無奈。

“？”

“如果課程告訴你，西德利亞帝國是神一隻手撥開丹特斯帝國，一隻手撥開法那帝國，然後把我們孔特人放進去建立起來的，你信不？”

“……為什麼不信？”

“因為西德利亞建國在法那之前！而且那時候丹特斯已經是第二丹特斯共和國了！”利德鄙視地看著小姑娘。

“……”眼淚，眼淚要掉下來了。

“……你別哭啊……”

第六日

“這場仗是我們的勝利！”

“沒錯，沒錯……為剿滅這個區區八千人的異端組織戰死兩萬五千神官戰士……算你們過關吧……”幾乎長達一上午的口水戰後，利德妥協。

“嘿嘿！”這是莉娜的第一次勝利，這極大地鼓舞了小姑娘的士氣，“接下來，還有這個地方也要改下……”

第七日

爭吵半日，寫作半日……

第八日

爭吵半日，寫作半日……

第九日

爭吵……

第十日

算上這一天，莉娜已經在大圖書館工作了一星期。

她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充實過。

“做點點心送給利德大人好了。”

算是首次工作一星期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