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流於形式的黑暗系短文
時鐘走過凌晨兩點,正是冬夜最寒冷的時候。街道空曠而寂寥,偶爾有車輛呼嘯著開過,然而卻沒有行人。風不緊不慢地吹著,我開始一件一件地將衣服脫下,臨到最後的一條褲衩褪下,才高喊著,從六樓的陽臺上一躍而下。
說是六樓,但其實是七樓的高度。公寓樓的底層往往作為車庫而不在記數之內,於是七層樓的高度,二十米的距離,在地心引力近乎每秒十米的加速度下,兩秒不到,眨眼之間,我撞在了地面之上。
冰冷、粗糙……
很理所當然的觸感,冬季寒冷的地面就是這樣的感覺。慘白的路燈光下,綠化帶裡的樹木顯得孤獨而寥落。我聽到一陣男人的驚呼聲,轉頭望去,那是一個穿著保安服飾的男子跌坐在地上,張著嘴大聲尖叫。
周圍的環境是昏暗的,但是我能看到他的口腔附近,正冒著白氣。沒錯,三十七度的水蒸氣從人的體內逸出,在這零度的空氣中凝結成水珠。他哆哆嗦嗦地撐著手往後退去,幾次三番地想要站起來,卻還是跌在地上,最後更是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扭過了身去,手腳並用,朝著遠處爬去。
我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血液正從我的額角噴出。因為撞擊造成的創口是狹長的一條,所以噴射出來的景象就好像水從花灑中湧出一般。現在這些帶著體溫的腥味粘稠液體正在我的腳下匯聚成一團,直至液體的表面張力再也支撐不出,靜靜地朝著下水道的方向流暢而去。
我抽了抽鼻子,聞著散佈在空氣中的,我的味道。那個保安離開了約有三分鐘,他此刻不是在報警,便是拉著自己的同伴朝我這裡趕來——如果他足夠敬業,而且沒有嚇破膽子的話。時間已經不多了。我證明了之前心中的疑惑,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如同老鴞,和我往常的聲音決然不同。不過我並不在意。老鴞,夜貓子,或者說貓頭鷹,智慧的象徵,同時也是恐怖,兇暴的代名詞。
彷彿倒帶一般,地上流淌著的血液再度匯聚到了我的腳下,然後一股一股,升騰而起。但是它們並沒有從額角的那處創口進入我的身體,而僅僅只是如同繭一般,包裹著我赤裸的身體。
圓月向西,我在暗紅的血繭中閉上了眼睛。這個血繭如同活物,鼓盪了幾下,爆破開來。此刻的地面好像被摔了幾桶番茄醬一般,滿是紅而粘稠的物體。然而沒有香甜的味道,唯有苦味,唯有腥味。我在這黑紅色的地面中心哈哈大笑。那是多麼愉快的感覺!
抬起手,能看到慘白路燈光下,一層黑紅色的角質層覆蓋在手臂的表面。縱然燈光暗淡,卻依舊能夠注意到上面有鮮紅色的淡淡光芒在流轉。和手掌相連的指節骨上長著根根細小的尖刺,手肘附近也有同樣暗紅色的骨刺作為保護。肩部如此,膝蓋如此。連額角上都有骨刺。這便是血鐮鎧,由我自身的鮮血,所凝結成的防具。
骨刺,或者說,角。這些是惡魔的象徵。但是我知道我不是惡魔。有角的哺乳動物大多都是草食性的,它們在銀幕上往往是善良、懦弱的象徵。我也有角,我也善良,我也懦弱。
血鐮鎧,心之鎧甲。它是過去的我的象徵。這幅看起來猙獰的外表,在以前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自我保護,而此刻,它卻是我用以保護自我的依仗。
但是僅僅只有防具,還不夠。我需要一把武器。我需要一把能夠讓我了斷一切的武器。過去的我化作了血鐮之鎧,現在的我正穿著著它,那麼未來的我,請化作兵刃,讓我得以開拓前行。
抬起左手,暗紅而尖利的指甲在右手的手腕上用力地刻下。一股鮮紅的血液伴著刺痛噴射而出,朝著不遠處的慘白路燈直奔而去。這將是我的武器。右手一翻,手指一握,我從根部捏住了這股血流。它在零度的空氣下,瞬間凝結成了一股。
蒼白晶瑩的外殼中,是鮮紅的,彷彿還能流淌一般的內質。除去劍柄,是一米三的長度。對我而言有些長,但並不礙事。我能看到這白和鮮紅之間偶爾有暗紅的氣息閃過。那是血鐮鎧的物質參雜在了其中。
兩指半的寬度,外表上佈滿了結晶時的凹陷。整個劍身好像是一條冰稜,透著寒氣,封著內在的鮮血。這是冰封劍,封滅希望的武裝。我將會提著它,去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
寂寞而孤寒的樹在慘白的燈光下搖曳。它們往日婆娑的影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遠遠地能看到有幾個人猶猶豫豫地朝這裡走來。我彎起了嘴角,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這是聒噪而刺耳的笑聲。往日的夜晚,在夢迴午夜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要這樣大笑一番。笑這個寒冷寂寞的大地,笑這個星辰寥落的天空。但是卻總在最後時刻閉上了嘴,不會讓自己笑出聲來。
因為有我深愛的人,在對面的樓裡靜靜安睡。
她是一個恬靜的人,我所看到的,都是她靜靜在自家書桌前看書的模樣。那是一個奶黃色的書桌,上面沒有擺放著電腦,卻有兩盤盆景。我記得一盆是松,還有一盆是山石。盆景的邊上是兩個筆筒,裡面放著幾支湖州的羊毫。
她看書的時候會不時地彎翹起嘴角,那時候她的左邊臉頰上便會出現一個小小的梨渦。我看得入迷,也會想著彎起自己的嘴角。然而照鏡子的時候卻看不到酒窩。這是她的天賦,我無法模仿,只有探手摸上自己的臉頰的時候,暗自揣測酒窩的觸感。
她看書的時候會累,累了便會放下書本眺望窗外。大概是貧血的緣故,她那白皙的臉龐上尋不見一絲血色。然而那臉蛋是如此的光滑,就好像我從古玩街上買到的瓷器一般。每當她推開窗戶的時候我總會將自家的窗簾拉上,不想讓她知道我一直都在看她。
時候還沒有到,我曾這樣對自己說了好幾次。
這樣的話,說得太多,以至於我都忘記了曾說過多少次。然而現在我不會再這樣對自己說了,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
過去的我成為了我的防具,未來的我成為了我的武器。我活動著被血鐮鎧覆蓋住全身的軀體,能聽到骨骼發出陣陣的聲響。
遠處的人已經慢慢地走近了。我轉過身去面對著他們。他們也是可憐的人。在這樣寒冷的夜晚,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面對現在的我。我想他們需要休息,最起碼要得到一定的放鬆。我朝著他們彎起了嘴角,但卻只看到他們轉身便跑。
沒錯,過去的很多次都證明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像她那般笑得迷人。
我倒提著一米三的冰封血劍,幾步趕到了那些人面前。他們癱倒在地上,不住地哆嗦。我彎下腰,朝他們行紳士的禮節。
“謝謝你們,一直以來,都謝謝你們。”
這是我的禮貌。我很感謝他們曾經的作為,雖然那僅僅只是工作,但卻是我以前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一個禮拜前對面的那幢樓遭了火,在白天,快要臨近中午的時候。
我起床的時候火勢已經很大,濃煙趁著火勢還倒灌進我的臥室。我在咳嗽中醒來,拉開窗簾,便看到一個黑色的惡魔在對面那幢樓的樓頂無聲大笑。
組成黑色惡魔的煙霧,是對她家下面的那戶人家裡跑出來的。
我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的場景。滾滾的濃煙從開著的窗戶中冒了出來。火舌舔舐著她的書房。她還是往日那樣蒼白的臉色,穿著素色的長裙,將一串由床單撕扯成的布條系在窗戶的欄杆上,然後翻出了窗。
那是怎麼樣的美景?我從來沒有見過。黑色的煙,紅色的火,白色的人兒在樓外晃盪。樓下人聲鼎沸,一個個都仰起頭看這個彷彿鐘擺一樣的繩索。她從六樓下到了五樓,從五樓下到了四樓,圍觀的人們簡直都要為她的壯舉而歡呼起來。
我也是。那時候我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有一種難言地悸動讓我近乎窒息。我也想為她歡呼,我也想為她鼓掌。但是這樣一來,我和那些在地上的人有什麼區別?這樣一來,她還會在事後記得我麼?
於是我高聲喊起來。
“火!火燒到了床單!”
其實火併沒有燒到那條繩索。我只是想這樣提醒她,告訴她要小心。但是她卻相信了。她為什麼要相信我?她抬起了臉,看著籠罩在濃煙裡的,繩索的盡頭,然後沒由來地,鬆開了手。
摔了下去……
圍觀的人群頓時散去。趕來的保安將她送去了醫院。那條繩索在這之後真的燃燒了起來。我成了報道中的好心人,只有昏迷中的她成了高位截癱。
我哭了,我笑了。我在家裡發瘋。我扯下了往日用來躲避她視線的窗簾,因為它再也沒有用處了,我摔掉了從古玩街買來的瓷器,因為每次看到它我就心疼。我把買來堆在家裡的宣紙全部都燒掉了,因為我再也不需要偷偷地練書法了。
一個禮拜以來,鄰居們總是會說起她的事情。有人說她後來死了。有人說她還沒死。有人說她醒過來了。有人說她一直沒哭。然後有一個人揚著手中的照片說,她遠方的父母要把她接走。
我看到過那張照片,照片中有一個天使在她的床頭冷笑。雪白的翅膀在雪白的病房中揚起,片片落羽零星地散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持著十字架的中年女人帶著陰暗的笑容撫摸著她的臉,面色深沉的中年男子無言地站在床頭。
他們……是我的敵人。
他們用廉價的關懷在欺騙著她,他們用做作的表情在糊弄著她。我在照片中看不清她的臉,但是我不會讓她離開這座城市。
於是我拋棄了過去的我,控制著現在的我,緊握著未來的我,朝著醫院疾奔而去。
一路是空曠而清冷的景色。信號燈在紅與綠之間不停閃動。偶爾從遠處傳來一陣鳴笛聲,那是奔波的旅人在撫慰自己的心靈。
我冰冷的腳在路面點過,手中的利劍在一顆顆行道樹上割過。一路奔去,身後是樹木不斷轟然倒地的聲響。目的地就在前方,那一棵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在鐵欄杆內寂靜矗立。
伸手按在牆上,翻身落在了院內。
酒精和消毒液的味道,也掩蓋不去經年累月的腐敗臭味。紅色的十字高高懸掛,我仰起頭,從正門走入。
走廊中亮著昏黃的燈,昏暗的光線下是斑駁泛黃的白色牆壁。四周是死一般的安靜。殺意明顯,從一個個拐角從瀰漫開來。
提著劍,我停住了腳步。遠處傳來的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響。拐角處的牆壁上慢慢浮現出人的陰影。我能看到影子的背上生出一團陰影,伴隨著衣衫撕裂時的聲響,那團陰影倏然展開,變成了雙翼的模樣。
照片中的那個白翼天使,走過那個拐角,出現在我的面前。
“血的往生者,迷惘的羔羊。你為什麼來到這個神聖的地方,來打擾病者片刻的安寧?”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白翼的天使這樣向我發問。我明白它知道我的目的,這樣的開場,僅僅只是是歷史悠久的組織為了彰顯自己的正義,而畫蛇添足。
於是我提起了冰封的血劍,朝它斬去,劍光清冷,那些令人煩躁的呻吟聲都在這一剎那消停了下來。然而也僅僅只是一瞬,呻吟聲隨著它的抬起手,而再度鼓譟起來。
白翼的天使抬起的手中,握上了一把灰白的儀式劍,暗紅的血從劍身上流淌而下,流過嵌在劍柄上的暗金色眼珠,流過它那白皙的手臂。血液一滴一滴地滴在灰濛濛的地板上,發出瞭如同滴在液體中一般的聲響。
整個地面在這一個化作了暗紅的血池,我看到無數的手從血池中探出,抓住了我的腳。我看到無數的臉從血池中浮現,咬住了我的身體。白翼的天使揮下了手中的劍,劍身上流淌的血液化作一道長虹,直奔而來。我仰天長嘯,冰封的血劍在血池中斜斬而起,帶起的血液在半空中凝結成了半月的鐮刀,將長虹剖開。
整個血池也在我的長嘯聲中凍成了一塊。躍身而起,那些抓著我的手,咬著我的臉,都紛紛碎成了粉末。整個走廊發出玻璃破碎一般的咔咔聲,白翼的天使退後兩步,轉身便逃。
它無法傷到由血鐮鎧保護的我,它也擋不住冰封的血劍。我提著劍趕上它,伸手將雪白的翅膀從它的背上扯下。
白翼的天使痛苦地仰起了身體,黑色的血液從它背上的傷口噴湧而出。它轉過身,原本金色的眼眸竟是一片血紅。無數赤紅的脈絡遍佈它的身體,它抬起手,握住了血鐮鎧上的骨刺,硬生生將它扳了下來。
巨大的疼痛,讓我鬆開了手中的劍,跪倒在了地上。
片翼的天使發出桀桀的慘笑聲,在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聲中,一根接一根地扳著我身上的暗紅骨刺。我痛苦地和它扭打在一起。它的身上,滿是暗紅色的碎片,和黑色的液體。
我的重拳轟在它那扭曲的臉上,它咧著嘴將我那覆蓋著血色鎧甲的手咬下一塊血肉。我的血肉讓它發狂,它瘋一般地用手撕扯著我的身軀,黑色的長指甲嵌入了我的肌肉之中。
我雙手死死地抱住了它的頭,不停地用自己的頭去撞。眼前盡是一片血紅,已經模糊地看不清它的表情。腹部痛得好像被掏空一般,我卻只是死命地撞,不停地撞,直到再也感覺不到一絲痛楚。
血鐮鎧,心之鎧甲,已經是支離破碎。冰封的血劍,封滅希望的武裝,還完好地躺在一邊。意識模糊地我握住了劍,朝著撲在我身上的怪物狠狠刺下。
一股冰冷刺入了我的身軀。身上的怪物停止了動彈。我推開已然死透的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我要去病房見她,從此以後守護她。
她將是我的。
我彎翹起嘴角推開了病房的門。她就那樣恬靜地睡在那裡,好像外面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般。她的臉色依舊是往昔一般的蒼白而沒有血色——大概是貧血的關係,但是我不介意,我很喜歡。我踉踉蹌蹌地朝她走去,暗紅的血液拖拽了一地。
我哆嗦地拉起她那白皙的手,手是冰涼的——大概是貧血的關係,但是我不介意,我很喜歡。我用她的手摩挲著自己的臉,最終擋不住困境還有寒冷,意識消退而去。
床邊的心電圖上,是筆直的線,沒有波瀾,如此安寧,如此恬靜。
年代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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