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庫羅茲的居民們,當年幼少女不在的時候。
給莉塔。
妳過得還好嗎?肚子裡的孩子怎麼樣了?肯尼斯跟客人都跟平常一樣嗎?
我跟迪爾都很好。迪爾也說行程相當順利。
我離開古瓦雷後來到獸人族的村子,迪爾說這裡是他親戚的家。我問迪爾親戚是什麼,迪爾說是家人的家人。迪爾有很多家人呢。
我在到這裡的路上也看到很多東西。
我有看到樹上開了很多粉紅色的花。在那裡跟迪爾吃三明治休息的時候,花瓣飄在空中很漂亮。真希望莉塔也能看到。要是庫羅茲也有那種花就好了。對了…… …… ……
「謝謝。」
接過信差帶來的信,確認寄件人之後,莉塔便簽收信件。
除了掛在肩上的苔綠色肩包之外,打扮與一般冒險者沒有兩樣的青年收下簽名後,便用職業笑容回應:
「不客氣。往後也請多多關照。」
那苔綠色肩包跟上面「有翼信封」的圖案,是世界規模最大的信件配送工會所擁有的商標。
那也是擁有「央」屬性但卻沒有突出能力的人,最常選擇的就職單位。他們會用魔術調教禽鳥——根據魔力強弱能調教各種鳥類,魔力強大的人甚至能調教屬於「魔獸」的鳥類——加以運用,執行配送信件的業務。
像庫羅茲及古瓦雷那樣有一定規模的城鎮都有該工作的分店,只要到那裡進行委託,雖然範圍有一定限制,但還是能請他們在相當廣的範圍中配送信件。
至於像獸人族村莊那樣的小型聚落,工會基本的營業方式是讓那些地方等待定期來訪的信差再提出委託。
莉塔慎重拆開收到的信封,在有相當厚度的信封當中還裝有另外兩個信封。由於請人送信需要花費一定費用,因此像拉提娜這樣把寫給莉塔跟克蘿伊的信裝在一個信封內,是一種可以節省送信費的方式。在這方面拉提娜也相當懂得精打細算。
「肯尼斯,拉提娜的信送來了。你去進貨的時候可以幫忙一下嗎?」
「喔,知道了。」
肯尼斯在去東區進貨的時候,會將拉提娜要給克蘿伊的信送到克蘿伊家。
「他們一路似乎相當順利呢……一路上能慢慢走,應該也是事先計畫好的吧。」
「他們現在到哪了?」
「這個日期……上面有提到獸人族的村子。」
「喔,我記得迪爾有親戚在那裡。再過去就沒有什麼人家了,迪爾帶著拉提娜,應該會在那邊過夜吧……」
肯尼斯大概看了一下信中的內容,點了一下頭。
「跟那小子自己走相比,當然是比較慢……不過跟出發前設想的進度相比,算是快很多了。這代表拉提娜應該也走得很認真吧。」
迪爾在出發前與肯尼斯反覆討論過這趟旅行的行程。
習慣旅行且擁有出色體能的迪爾,他單獨行走時能輕鬆克服的行程,在帶著小孩的狀況下,很難預想會有什麼狀況。因此迪爾向經驗豐富的肯尼斯尋求建議,以進行護衛工作的行程為基準計算日程。迪爾會帶著較多的食料等物品,也是基於相同理由。
「拉提娜……看來她很享受這次旅程呢。」
莉塔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緩緩看著信中的內容。平常進行文件工作時立刻就能看完的文字量,現在莉塔則是用珍愛的感情緩緩閱讀。
看著那樣的莉塔,讓肯尼斯也同樣露出溫柔的表情。
「從沒想過拉提娜一不在,這裡竟然會這麼安靜呢。」
「……很快妳就沒法再覺得這裡安靜囉。」
肯尼斯看著妻子因懷孕而變明顯的腹部這麼說完,讓莉塔也跟著露出笑容。
「感覺拉提娜應該會是個好姊姊呢。」
「是啊。」
「而且拉提娜不在,連店裡都變安靜很多呢。」
聽莉塔這麼說,讓肯尼斯忍不住嘆氣。
「那些傢伙真是的……妳從收入也能看得出來吧?」
「差不多是回到拉提娜幫忙之前的感覺吧。」
負責管理帳簿的莉塔不禁苦笑。
「躍動的虎貓亭」是庫羅茲的冒險者作為據點的旅店,基於這個特徵,冒險者的熟客通通都是有長年歷練的老手或有一定名聲的高手,而那些常在店裡出現的面孔,往往容易讓新進冒險者退避三舍。
可愛的拉提娜對新人冒險者而言,算是緩和他們與店裡那些面孔的重要緩衝。可愛的「招牌小姐」如今已經與肯尼斯的料理及便宜的價格並列為這間店的特色。
因此在拉提娜出發旅行之後,願意進店的新人冒險者數量變少,熟客通常也早早就離開了。
拉提娜對「虎貓亭」在業績上的貢獻,其實遠比她自己付出的勞力要來得更多。
「雖說迪爾在拉提娜來了之後變了樣子,不過……這家店其實也因為她變了不少呢。」
「就是說啊。」
「說不定已經可以把調理的工作交給拉提娜了呢。」
「再過一段時間,白天的經營工作說不定也可以交給她呢。」
肯尼斯話語讓莉塔露出微笑。
「那個日子說不定要比我們想像中來得更快到來呢。」
那個每天都持續成長的孩子,此刻也正到處去看、去感受各種事物,讓自己盡可能拉近與大人的距離吧。
肯定會成為一名出色女性的拉提娜,讓肯尼斯及莉塔都對她的成長相當期待。
…… …… ……旅行相當有趣。
不過可以跟莉塔與肯尼斯講很多旅行的事情,也是讓我從現在就非常期待的事。
能在莉塔跟肯尼斯說「路上小心」的送行聲下出發,讓我非常高興。
因為有可以讓我回去說「我回來了」的地方,還有會說「歡迎回家」來迎接我回去的人,所以讓我覺得旅行真的很快樂。
以後我也會聽迪爾的話,也會牢記他告誡過的事情。
我一定會平安回庫羅茲的。
莉塔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還有寶寶喔。
也請這麼告訴肯尼斯跟客人們。
——拉提娜
伴隨著細微的聲響,莉塔小心翼翼地將收著拉提娜信紙的信封折好並收進抽屜當中。
「她可以不用寫那種傻話的說……」
我們當然會等在這裡對她說「歡迎回家」啊。
「能讓妳『回去的地方』,當然就是庫羅茲(這裡)吧?」
在那孩子還願意這麼想的時候,這裡就是那孩子的「家」,就是她歸還的「地方」。
「妳路上一定要小心喔……」
莉塔這麼小聲說完,便開始對「綠之神(阿古達爾)」獻上祈禱。
✟
「希爾維亞!拉提娜寄信回來了!」
「真的嗎……她過得還好嗎?」
「還好,畢竟是拉提娜嘛!她在外面似乎過得不錯。」
在庫羅茲的「黃之神(阿斯法爾)」學校,克蘿伊才剛進到自己的教室,就大聲告知朋友希爾維亞她收到拉提娜信件的事。
希爾維亞•法爾是克蘿伊上學後才認識的朋友。她的父親是在領主館擔任憲兵,雖然她是住在西區高級住宅區的女孩,但個性大方,就算面對像克蘿伊與拉提娜那樣生活在東區跟南區這類平民區的孩子也相當友善。因為她那樣的個性,所以與克蘿伊氣味相投,和跟克蘿伊是好友的拉提娜關係也很融洽。
拉提娜從庫羅茲啟程到現在,已經有半個月以上的時間。
不只是往返的行程,還要考慮到抵達目的地之後會停留的時間,所以兩人跟拉提娜得要等到季節轉換的時候才能再與拉提娜見面。
拉提娜說過,等她抵達迪爾的故鄉(那一邊)之後,自己就能寄信給她。雖然克蘿伊的課業成績不算出色,也不擅長寫文章,但還是一點一點將庫羅茲這裡發生的事情寫在要寄給拉提娜的信上。
(畢竟我自己也不希望等拉提娜回來的時候,有一堆事情只有她「不知道」嘛。)
克蘿伊這麼想道。
「她說在去過海港之後,又接著去到獸人族的村莊呢。」
「獸人族嗎……在庫羅茲都沒有見過呢。如果是混血的冒險者,會不會有機會見到呢?」
「我們去拉提娜那裡玩的時候,也從沒見過喔。」
「這樣啊……我也好想看一次喔。」
希爾維亞這麼說完,露出遙望遠方的表情。
雖然能力不強,但希爾維亞天生擁有「綠之神(阿古達爾)」的加護。也因為這樣,她擁有容易被旅行引起好奇心的特質。以旅人之神為人所知的「綠之神(阿古達爾)」,對於受到其影響的「綠之神(阿古達爾)加護持有者」而言,前往未知的世界收集未知的情報,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欲求。
「希爾維亞離開學校後,會去『神殿』工作嗎?」
「我還不確定耶……」
對於克蘿伊這個疑問,希爾維亞擺出抱著胳臂並讓手托著下巴的思考模樣。
「加入『神殿』是最乾脆的選擇……況且在那裡也能學到魔法呢。」
「希爾維亞,妳會用魔法嗎?」
「多虧拉提娜幫忙,讓我知道自己有適性就是了。」
對魔法有興趣的朋友們都會跟拉提娜學習呪文語言。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沒法學會,連發音都辦不到,不過希爾維亞是擁有適性的少數派。在那之後,希爾維亞跟拉提娜學習的並不是呪文,而是魔人族的招呼語等日常會話。那是因為希爾維亞抱有未來要前往魔人族之國凡斯略的夢想。
「克蘿伊妳自己呢?」
「我要繼承家裡的工作,而且最近做起來還挺有樂趣的。」
「那麼等我長大以後,就可以找克蘿伊幫我作衣服了嗎……」
「妳可要記得挑貴的衣料喔。」
就在克蘿伊跟希爾維亞說到這裡的時候……
「克蘿伊!」
突然走過兩人旁邊的魯迪將一塊黑色物體丟給克蘿伊。
瞬間察覺那是什麼東西的克蘿伊連忙伸手將那東西接住。
「你這個……白痴魯迪!你怎麼這樣啦!」
「是怎樣啦……我可是有把弄得比較好的給妳喔。」
面對克蘿伊的抱怨,魯迪不解地這麼說道。
「你說弄得比較好的……魯迪,你……」
「怎、怎樣啦……這東西很硬很難加工,所以我一開始要先練習一下嘛!有問題嗎!」
當克蘿伊追問魯迪話語中讓她感到不對勁的部分,讓魯迪尷尬地將臉別開。
「那是什麼?石頭嗎?」
被希爾維亞這麼一問,克蘿伊便張開握住那個物體的手。

那黑色物體有經過削整並細心打磨的痕跡,而且還隱約帶有鮮豔溫暖的光澤。
克蘿伊將那個經過細心加工的物體稍微舉高,只見那物體在光線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很漂亮吧?是拉提娜給我的。」
「拉提娜送的?」
「嗯,我說自己會好好保存,拉提娜就說如果是我,她可以放心給我。」
「那又為什麼會在魯迪那裡呢?」
「我在煩惱要怎麼加工的時候,那傢伙說他家裡有挫刀之類的工具,所以就拿去了。」
雖然那是很值得感謝,但看來魯迪偷偷留了一點在自己手中。
只見克蘿伊無奈地聳了聳肩:
「男生真是一種不懂得坦承的麻煩生物呢。」
「因為男生都很幼稚嘛。」
兩人會有這樣的對話,其實是因為這個年紀的女孩是比男生更想假裝自己是大人的生物。
克蘿伊從拉提娜那裡拿到的東西,是她自己弄斷的「角」。
當克蘿伊初次看見拉提娜的角,就真心認為拉提娜的角非常漂亮。
當她得知拉提娜將自己那麼漂亮的部分弄斷的時候,真的感到十分難過且懊惱。由於克蘿伊沒法看著拉提娜的角就那麼擺著生灰,所以才向拉提娜開口詢問:「可不可以把角給我?」
起初克蘿伊以為自己可以設法加工,但魔人族的角並不是連像樣工具都沒有的少女可以靠一己之力處理的東西。而就在克蘿伊大傷腦筋的時候,正是魯迪主動開口說要幫忙。
就這樣,克蘿伊將拉提娜的角交給魯迪,請他幫忙加工。
「對了,魯迪你離開學校之後有什麼打算?」
克蘿伊會問這個問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只是因為在跟希爾維亞聊天到一半的時候,魯迪正好跑來的關係。
「咦……沒、沒差吧……而且那跟妳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看見魯迪手足無措的過剩反應,反而讓克蘿伊跟希爾維亞對望一眼,接著露出調侃的笑容。兩人開始散發出捕食者看見獵物的感覺。
「喔!你有想過啊……」
「我、我想什麼都不重要吧!?」
「也對,確實不怎麼重要……」
「對了,拉提娜寄信回來囉。」
「為、為、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提到拉提娜!?」
「咦?你不在意嗎?」
「唔!我怎麼會……」
「在意的話就該老實說嘛,對吧?」
「對啊。」
「——啊啊啊!」
當魯迪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並跺腳的時候,在一旁觀看他們對話的馬賽爾跟安東尼也露出尷尬的笑容。
「魯迪自己也是,反正他一定講不過克蘿伊跟希爾維亞,一開始就該老實招認才對。」
「就某方面來說,那算是一種自暴自棄喔,馬賽爾……」
「人生就是要有一定程度的讓步啊。」
「能笑著說這種話的你,以後說不定會是個偉人呢……」
能用平靜表情談論人生的友人,讓安東尼的笑容相當尷尬。
「安東尼是打算繼續念高等學校吧?」
想起克蘿伊剛才對話內容的馬賽爾這麼問道,而安東尼則是點頭表示肯定。
「是啊。」
「是為了讓自己能到領主館工作嗎?」
「如果能跟爸爸一樣,當然是最好的。不過這是沒法保證的事,只要能到商館工作就很不錯了。」
安東尼的父親是在領主館擔任低級傭人,雖然那多少可以得到一些門路,但基本上那並不是世襲制的工作,所以身為兒子的安東尼並不保證一定能在那裡工作。
「馬賽爾是要繼承麵包店的家業嗎?」
「畢竟我沒有什麼其他特別想做的事,而且我也喜歡我們家的麵包。」
馬賽爾從容地給出這個答案。
在庫羅茲的孩子,大多都會繼承父母的工作。
如果有次男跟三男的話,確實也是有去找其他工作的例子,不過工匠的孩子基本上不會特地去考慮其他職種。
「魯迪上面也有哥哥的說……」
「……不過之前他應該是想從事鍛冶的工作才對……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兩人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接著同時點頭。
「是跟拉提娜有關吧。」
「應該跟拉提娜有關吧。」
「他這個人太容易看透了。」
「為什麼拉提娜會看不出來呢……」
「他在拉提娜面前會特別裝模作樣……因為實在太徹底了吧。就某種角度來說,那也挺厲害的。」
「只是看在我們眼裡,誰都看得出來就是了。」
說到這裡,兩人再次同時點頭。
「因為他很笨嘛。」
「他真的很笨。」
「你們兩個!我都有聽到喔!」
當魯迪用接近哭喊的聲音這麼發飆的瞬間,教室的門被打開,一名神官進來用「眼神沒有笑意的笑容」望向魯迪。
「魯道夫同學,教室不是大聲喧嘩的地方喔。」
「唔!」
魯迪回過神轉頭一看,發現他的朋友們全都已經裝傻地坐到座位上。
魯迪基本上就是這樣一個笨拙的人。

5 青年,抵達故鄉。
迪爾讓馬在森林中的山道全力奔馳。
雖然拉提娜是個孩子,但小型種的馬能載著迪爾跟拉提娜兩人全力奔馳,似乎完全出乎襲擊者的意料。
這個舉動成功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迪爾突破包圍後便扭轉身子,用魔道具射出弩箭牽制對手。
「唔!迪爾!」
「危險,把頭放低!拉提娜妳專心別讓《重力輕減》失效就好!」
當迪爾用視線確認身後狀況時,襲擊者已經巧妙將自己的氣息藏進森林中。就算以迪爾的察知能力也不敢保證能確定所有敵人的位置。
「可惡!」
迪爾用右手的長劍揮落射來的箭,嘴裡發出咒罵。迪爾沒多去確認自己斬落的箭,專心維持馬匹的速度。
迪爾之所以能用大部分心思去應付襲擊者,是因為有拉提娜負責施展魔法的關係。
除了讓馬減輕負擔的重力操作魔法外,拉提娜還會不時使用恢復魔法,才得以實現讓載著兩人的馬在山道全力奔馳的瘋狂選項。
「我想差不多要碰到了……可惡,真是不想碰到那種東西!」
「迪爾!」
「我知道!」
拉提娜的警告讓迪爾用韁繩指示馬匹跳躍。迪爾在做這個決定時不帶絲毫的疑問與遲疑。
他感受到身後襲擊者們困惑的氣息。
對方多半有在路上設置洞穴之類的陷阱吧。成功闖過陷阱讓迪爾嘴角露出得意微笑,不過還是努力克制自己說出粗魯的挑釁話語。
如果不是有拉提娜,迪爾也不確信自己能否發現陷阱。而這並不是因為拉提娜的「特殊能力」,而是她突出的觀察力所立下的功績。迪爾讓拉提娜如果有察覺什麼跟周圍相比不太對勁的部分就出聲警告,就算說錯也無所謂。而這次看來是真的立下大功。
兩人衝上坡道末端,前方是一段平坦的道路,再過去則是岩盤裸露的峭壁。往左右望去都是一片岩壁的那個地方,有一塊看來像空洞的空間。那是挖空岩盤所建造的隧道。
只要能衝進隧道,事情就好辦了。
「……不過,我才不會上當呢!」
迪爾這麼大喊一聲,便強行將馬拉住。急停的衝擊讓拉提娜的身子差點飛離馬背。但迪爾用自己的身子攔住拉提娜,防止她墜馬。
正如迪爾預料,在那唯一道路的隧道彼端,有一顆擋住他們去路的巨石正朝這裡滾來。那八成是用魔法生成的現象。
「這未免太胡鬧了吧!」
迪爾再次讓馬匹前進,同時對被巨石攔阻的前方施展魔法。
「『隸屬於大地之物,以吾之名下令,化為吾所期望的樣貌!《大地變化》』。」
迪爾施展的並不是攻擊魔法,而是製造變化的招式。
但那已經足夠應付眼前的狀況。
只見前方的障礙物瞬間粉碎。
正如粉碎這個字句所顯示的,化為細石的破碎岩塊轉眼間又變成朦朧的沙塵,而迪爾也不忘讓拉提娜躲進自己的大衣當中躲避塵土。
這波沙塵對於緊追在後的襲擊者,也有遮蔽視線的作用。
兩人穿過隧道,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而迪爾也在同時大聲喊道:
「妳這個……!臭老太婆!我說過這次不只有我一個人吧!!」
「哎呀呀……你怎麼能說自己的祖母是『臭老太婆』呢?」
在隧道對面能看見一名模樣剛進入老年的女性用尷尬的表情迎接迪爾。
「老媽也一樣!對久未見面的兒子,下手需要那麼狠毒嗎!」
「討厭……不過就只是把入口堵住而已嘛。」
「要是時機有個差錯,可就不只是堵住而已了!」
「討厭啦……講得那麼誇張……」
「……對啊,這種小事應該算家常便飯吧……」
「老爸也一樣!不要用箭射我啦!」
「你自己不也有射箭過來……」
聽到身後有男子出聲插嘴,迪爾立刻轉頭抱怨。不過對方回應的語氣中卻感覺不到絲毫罪惡感,完全不把迪爾的抗議當一回事。
「我射的箭可是沒有箭頭的,但你……」
「我也有刻意射偏吧!就算沒有箭頭,射中還是很痛耶!而且你的箭是認真想射中我吧!」
「是沒錯啦。」
男子的語氣跟表情都沒有絲毫歉意。
在他們這麼吵鬧的時候,其他人也陸續趕了過來。
「你真過分,迪爾,搞得我全身是土說。」
「就是說啊,這麼久沒回來……沒有這樣的啦。」
「是我過分嗎!?過分的是我嗎!?」
趕來會合的人都是迪爾的表兄弟跟從小就認識的朋友。
「畢竟這是族長命令嘛。」
「對啊。」
大家這麼答覆迪爾的抱怨。
「這種的明明就跟以前一樣,你這次反應未免太激動……」
迪爾的父親話說到一半,視線停到迪爾懷中的少女身上,接著就這麼愣在原地。雖然那種反應跟兒子十分相像,但這時候並沒有人特別去提那種事。
圓睜眼睛環視身邊每個人的拉提娜,則是用訝異的表情仰頭去看身旁的迪爾。
「……迪爾……你跟家人感情不好嗎?」
「……呃,聽我說……拉提娜……」
在迪爾試著尋找答覆的時候,以他父親為首的動搖也開始向周圍擴散。
「是個女孩!!」
聽到眾人齊聲發出這樣的驚呼,讓拉提娜嚇了一大跳。
「哇啊!?」
拉提娜差點墜馬。
「真不好意思……我們是有聽婆婆說你會帶朋友回來,但大家都以為是跟以前一樣,是你『同行』的朋友呢。」
迪爾的母親帶著笑容,用像是困惑跟說笑的語氣揮著手這麼說道。
「呃……呃……我叫拉提娜,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哎呀,真是可愛,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吧。」
「可不是嗎……要是拉提娜受傷怎麼辦!?」
「……能不能把人家保護好,是看你的本事吧?」
「拜託你們多少反省一下吧!」
迪爾正跟雙親並肩走在一塊。此時迪爾已經下馬拉著韁繩,讓拉提娜留在馬上,因此懂禮貌的拉提娜對於自己是否該以那種狀態跟人打招呼感到有些猶豫。不過迪爾的雙親看來一點都不介意。
其他人似乎都去清理用來設計迪爾的陷阱,大家在說過改天會找時間再聚聚之後就離開了。這裡雖然偏僻,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外來訪客,要是把陷阱放著不管實在太危險了。
外頭道路的盡頭就是先前的隧道,那裡也是這座村子的出入口。
那條用地屬性魔法鑿穿厚實岩盤所形成的隧道,就算是相當大型的馬車都能輕易通過。
而這片在隧道之後的土地,就是迪爾的故鄉。
與入口有限的空間相反,村子的規模相當大。感覺在之前旅程中所經過的村子都無法與這座村莊相提並論。
村莊中央有經過細心整備的道路,在道路兩側的建築物彼此也都有相當的間隔。
放眼望去能看見村莊周圍的山坡被耕種成梯田,環繞在村莊外圍。
這片空間似乎是個被山壁環繞的土地。
「那裡就是我老家的房子。」
「……好大喔。」
「因為那裡好歹算是一族族長住的屋子……但說穿了,也就只是一棟老房子而已。」
拉提娜張著嘴巴仰望的建築物是位在村莊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跟其他建築相比也特別龐大的老宅邸。那棟屋子並沒有像迪爾說的那樣老舊,反而給人具有久遠歷史的感覺。
「為什麼這裡的房子跟其他地方的房子不一樣呢?」
「唔……」
拉提娜會提出這個疑問也是其來有自。因為這個村子裡看不到任何一棟紅屋頂的建築。
就拉提娜平常所熟悉的景色,讓她產生「屋頂就是紅色」的想法。也因為這樣,這座村子的景象才會另拉提娜感到突兀。
在眼前帶有田園氣息的景色中,建築是以低調的綠色融入深山風景當中。那些在風吹雨淋下更顯黯淡的色彩如果仔細觀看,會發現各屋舍的入口一定掛有金屬製的浮雕,浮雕上是花朵的圖案。
「……因為我們的村子是供奉『橙之神(科莫賽)』的村子。」
「……?迪爾之前說過『橙之神(科莫賽)』是給予豐收之神,所以不管在哪裡都有祂的神廟吧?」
「是沒錯,這該怎麼說呢……就像『拉邦德國供奉紅之神(阿夫馬爾)為主神』一樣,這個村子則是『供奉橙之神(科莫賽)』的村子。」
「我們村子也有很多『擁有橙之神(科莫賽)加護』的人呢。」
迪爾的母親這麼說完露出和藹笑容。
「村裡也有約半數的人能用魔法,不過大多是地屬性魔法就是了。」
接著她帶著微笑開口。
「歡迎來到『受大地眷愛之民』的村子。」
——她是這麼說的。
這個村子沒有名字。
一定要說的話,會有人用「提斯洛」作為對這個村子的稱呼,但就原本的意義來說,那並不是正確的用法。
因為「提斯洛」這個名字,其實是指在這個村子生活的「民族名」。
「所以說……我們村子並沒有所謂『家族名』這種的東西。因為原本『提斯洛』就是家族名,但如果用提斯洛當家族名,就會全村的人都是相同的家族名,一點分辨的作用都沒有。」
「嗯?可是迪爾不是總是說自己是『迪爾•雷齊』嗎?」
「喔,因為這個村裡有叫做『職務名』的東西。職務名在『外面』也能被接受,所以就被當成家名使用了……我的『雷齊』是給『在外戰鬥的戰士』賦予的名稱,那是源自我們族人的古老語言,雖然原本正確的字意已經沒人知道,但還是有把大概的意思給傳下來。」
迪爾在對拉提娜解釋這些內容時,兩人已經是在宅邸的一間房間內。
這是以前迪爾自己的房間。雖然以前的家具已被撤去,房間也被整理成客房,但從迪爾熟悉環境的模樣,感覺他在這裡顯得相當放鬆。
拉提娜此時也已經卸下身上的行囊跟短刀,坐在一旁聽迪爾說話。
迪爾邊整理行李邊繼續說道:
「我們族人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從其他土地到這裡來的,最後就在這座山裡定居,開拓土地建立村莊……我們族人代代都有許多擁有橙之神(科莫賽)加護、並精通地屬性魔法的人,所以甚至還得到『受大地眷愛之民』的別稱。無論是土木工事或開墾,都幾乎算是我們這個民族的專利。」
地屬性魔法在土木工事及建築方面——尤其是基礎工事等部分——能發揮極大作用。能運用那種魔法的人,代表在從事相關作業時可以大幅減輕勞力。另外雖然這裡是偏僻的山區,但由於地屬性魔法也能用來組裝建材,因此在有複數地屬性魔法師的狀態下,完全不用擔心施工方面的問題。
由於提斯洛這個民族大多都擁有魔術適性的特殊性,因此在「複數魔法師合作施法」的技術上也相當熟練。
保佑豐饒的大地之神「橙之神(科莫賽)」的加護也是重要的力量。雖然並不是所有擁有加護之人的力量都有相同性質,但在橙之神(科莫賽)的加護當中,也有能對農作物生長給予明顯影響的加護。除此之外,還有可以讓土地之力恢復的能力。這也讓這個村莊不用擔心連續耕作的障礙,可以持續收穫作物。
這裡乍看之下雖然像是不便的深山鄉村,但其實也是「充滿神之力」加護,容易給予影響的土地,因此對於迪爾的族人來說,這裡可說是最適合居住的豐饒土地。
「所以說,我們民族也有不少跟『拉邦德國』不同的習慣。例如我會在屋子裡時習慣把鞋子脫掉就是一個例子。」
「啊……」
拉提娜之所以會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是因為她平常就跟迪爾在一起生活,已經習慣了他「在自己房間就要脫鞋」的生活方式。
在這間房間內也鋪有柔軟厚實的地墊,材質跟迪爾在庫羅茲房間裡的地墊十分相似,對於已經看習慣的拉提娜來說,似乎也不覺得突兀。
迪爾將行李全部整理完畢後,便帶著拉提娜來到房外。房門外是地板上能看見漂亮木紋且擦得如鏡子般發亮的走廊。
「這座村莊是在山裡,所以在冬天雪也較多。不過這種土地也是我們族人自己挑的就是了。正因為這樣,鞋子很容易被土跟泥弄髒,因此我們長久以來都有在屋裡會把髒鞋脫掉的習慣。」
迪爾走在前面,在行走時能聽見赤腳行走的腳步聲。至於拉提娜則是穿著使用帶有絨毛材料所製成的溫暖室內鞋,所以幾乎沒有腳步聲。
沒過多久迪爾便帶拉提娜來到一個房間的門外停下腳步。迪爾沒有敲門,直接握住門把就將門推開。
這間房間雖然沒有奢華裝飾,但一眼就會讓人明白是「優質的房間」。
這間在容易下雪的土地能充分獲得寶貴日光的南向房間,有著樣式古老但狀態維持良好的暖爐。地上的地墊是織有複雜圖案的特製品。牆上則裝飾著像是在彰顯歷代族人狩獵成果的動物角與毛皮。
而在房屋中央坐著一名老婦,正用菸管在吸菸草。
「我來了,妳有什麼想說的嗎?臭老太婆。」
「是我的傻孫子嗎?你還是喜歡說那些屁眼小的話呢。」
坐在房間中央呵呵笑的老婦身材相當嬌小。如果跟拉提娜站在一起,拉提娜可能還要高大一些。
不過光是與她四目相對,就會感受到一股壓過旁人的強烈存在感。加上其強勢的態度,讓人完全沒法產生「小」的感覺。那就是這樣一名帶有女傑氣質的老婦。
老婦像是刻意挑釁般,用菸管朝迪爾吹出一大口煙。
「這傢伙……」
當迪爾激動握拳的時候,在迪爾身旁的拉提娜先是看了看那名老婦,接著睜大眼睛抬頭望著迪爾。
「……她跟迪爾好像喔。」
「妳說什麼!?拉提娜!」
拉提娜那突然的話語讓迪爾傻眼地望向拉提娜,而拉提娜這時則快步走到老婦面前。
「幸會,我叫拉提娜。迪爾救了我,現在我正跟迪爾住在一起。這段時間請多指教。」
拉提娜在自我介紹的同時也用流暢的動作低頭行禮。雖然拉提娜的動作並沒有特別遵循什麼正式禮儀,但充滿誠意,以像她這樣年幼的少女來說,給人十分懂事的印象。
「喔……」
「婆婆您是迪爾的婆婆嗎?」
「是啊……小妹妹妳看來要比我的傻孫子要懂事呢。」
「迪爾對拉提娜很好,也有教拉提娜很多東西,所以迪爾才不傻呢!」
拉提娜在會讓人感覺「巨大」的老婦面前毫無懼色地說完這句話,並且不悅地鼓起臉頰。
「拉提娜認為就算是迪爾的婆婆,也不可以說迪爾壞話的!」
只見拉提娜接著轉身望向身後的迪爾。
「還有,迪爾你也不可以說自己婆婆的壞話喔!」
少女所做出的判斷,是兩人各打五十大板。
祖母跟孫子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在兩人中間是正鼓著臉頰的拉提娜。
「……拉提娜鼓著臉頰的樣子也好可愛喔。」
「嗯。」
「拉提娜很可愛吧?」
「你是從哪裡找來這女娃的?」
「我撿來的。」
「看來你偶爾也會撿到好東西呢。」
拉提娜一眼就看穿了一個真理。
他們是「性質相似」的祖母與孫子。而正因為「性質相似」,所以才會互相排斥。
不過兩人對於「可愛」的認知也十分相似。
「小妹妹,妳要吃糖嗎?」
「別用糖果騙她!」
「糖?」
只見老婦從身旁的抽屜中拿出琥珀色的糖果對拉提娜招手,但立刻被迪爾制止。
迪爾很清楚,一旦讓祖母有「攻擊」的機會,拉提娜應該會立刻遭到攻陷,到時候就只能任祖母擺布了。
「妳休想對拉提娜動手!拉提娜可是我的孩子!」
「你這個連老婆都還沒討到的小鬼在胡說什麼?」
模樣就像在保護小貓時豎起全身體毛的母貓一樣,從拉提娜身後將她抱住的迪爾,被祖母用嘲笑的語氣吐槽。
「咦?」
對兩人氣氛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模樣,讓拉提娜面露不解。
「來,啊~」
「啊~?」
「拉提娜!」

當拉提娜老實張開嘴巴的時候,老婦便立刻將糖果放進拉提娜口內。老婦那與年紀有極大落差的敏捷動作讓迪爾的妨礙根本起不到作用,而且投擲技術也相當精確。在瞬間的攻防之後,拉提娜的臉頰就像松鼠一樣鼓了起來。
「好吃嗎?」
「好吃。」
拉提娜點頭這麼回應。
「拉提娜!我不是百般叮囑過妳千萬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嗎!」
「咦!?迪爾的婆婆也算『陌生人』嗎!?」
「別在意,只是小鬼亂講話而已。」
「咦?」
「不要聽這老太婆說的話!」
「咦?咦?」
「你小時候明明也很聽話的說。」
「結果就是讓我變成現在這樣。這樣說懂嗎?」
「拉提娜不是很懂,迪爾跟婆婆的感情好嗎?」
「不算壞。」
「沒錯。」
拉提娜對自己難以理解的祖孫關係發出疑問,讓祖孫兩人擺出相同的表情給出這種答覆。
「呃……」
拉提娜想了一下。
「這樣……算好嗎……?」
讓大顆糖果在自己嘴裡滾動的拉提娜這麼自言自語。
重新在孫子面前調整坐姿的迪爾祖母——雖然她擁有溫蒂嘉德這個氣派的本名,但大家多半是稱呼她為溫婆——嘴角帶著冷笑,看來十分享受地吸著菸管。
「跟你之前回來的時候比起來,你的表情恢復得正常點了。」
「……我之前有那麼糟糕嗎?」
在露出鬧脾氣表情的迪爾面前,溫婆大口吐著煙,並用菸管指著孫子。
「差不多。我想說如果你一直那樣,乾脆好好教訓你一下比較好,結果藍道夫他們通通都很興奮,我想那樣也挺有趣的,就讓他們放手去做了。」
「老爸……」
藍道夫是迪爾父親的名字。
看來那場「襲擊」不只是出於祖母的命令,而是大家胡鬧的結果。
迪爾看來有些刻意地大聲嘆氣。
「也罷……那樣的『胡鬧』我其實也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這次我帶著拉提娜,我真的不想讓她受傷,我可不想冒任何風險說。」
「你連保護好人家都辦不到嗎?」
「我有保護她啊。」
此時拉提娜正在兩人中間吃著糖果,聽兩人這番對話。
只見右臉頰鼓著糖果的拉提娜臉頰一下恢復正常,但接著又輪到左臉頰鼓了起來。
中間不時還能聽到糖果在滾動的聲音。雖然拉提娜本人自認是在安靜地乖乖吃糖,但其實散發出相當大的存在感。
「……拉提娜。」
「嗯?」
「糖果……好吃嗎?」
「嗯。」
「那就好。」
被聲音吸引轉頭去看拉提娜的迪爾,看見她心滿意足的表情也不禁露出笑容。
只要拉提娜幸福,迪爾就沒有什麼想說了。
看著自己孫子表現出的反應,溫婆也滿足地吸了一大口菸。
當兩人離開溫婆的房間走在走廊上的時候,拉提娜對迪爾問道:
「迪爾跟家人感情沒有不好吧?」
「嗯。」
「那麼為什麼要『打架』呢?」
「嗯……那其實並不是打架。主要是因為我『職務』的關係……那算是大家在確認我的本事是否有生疏吧……」
迪爾面帶苦笑給出這樣的答案。
「上次我回來的時候,是在遇到拉提娜不久之前的事……那是我最糟糕的一段時間……我想大家是在為我擔心吧。」
「咦?」
「……意思是,我也因為拉提娜的關係,現在變幸福了。」
看見拉提娜一臉不解的模樣,迪爾摸了摸拉提娜的頭這麼說道。自己那段實在不算光彩的過去,迪爾並不希望讓這孩子知道。
(畢竟就連在家人眼裡,我當時也很糟糕呢……)
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狀況,讓迪爾也只能苦笑。在與拉提娜的邂逅中得到「拯救」的人,真不知道到底是誰。
跟拉提娜一起生活,那段平靜安穩的時間,對迪爾來說也是一段讓他獲得慰藉與救贖、難以取代的時間。
「可是,我真的覺得老爸他們做的太過分了。」
「比起那件事……你總是一直那樣帶著那個小女生嗎?」
「咦?」
「……我總不能很過分地突然把她一個人丟在她根本不熟悉的地方吧?」
「……呃,可是……」
迪爾帶拉提娜來到相當於宅邸客廳的房間。
房間中央的桌子在側面帶有雕刻,以工藝品來說也相當氣派。在牆邊有暖爐與擺放裝飾品的架子。在架上擺著幾個有圖案的盤子與金屬製的裝飾品。
而迪爾的父親藍道夫就在那個架子前面邊喝茶邊閱讀書物。從他不是在書齋兼自己房間這點來看,在閱讀的應該是跟工作無關的東西。
雖然身為族長跟村長的人是溫蒂嘉德婆,但她畢竟年事已高,因此跟族長有關的工作幾乎都是藍道夫在負責。
迪爾在自己父親斜前方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跟在後頭的拉提娜也接著坐到迪爾身邊。雖然客廳是個相當寬敞的空間,但坐在接近客廳中央的位置似乎讓拉提娜不太自在,所以就挑了一個讓自己半個身子藏在迪爾身後的位置。
躲在迪爾身後的拉提娜,不停重複著探頭又躲回去的動作。
雖然拉提娜本人是自認把自己藏了起來,但對客廳裡一些裝飾品感到好奇而左顧右盼的結果,從藍道夫的位置看過去就像是那樣。
拉提娜一旦對東西感到好奇就會將視線移過去的反應,感覺就像是小動物一樣。
而自己久未見面的兒子也默默看著少女那可愛的模樣。雖然那不是什麼壞事,但迪爾可是帶著一臉「少女在自己身邊是理所當然」的表情,理所當然毫無疑問地對那名少女付出關愛。
身為父親,實在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是在工作途中撿到跟父親死別的拉提娜,之後便順其自然地開始照顧她。這些我不是在信裡都有提到嗎?」
似乎是受不了藍道夫那帶有疑問的眼神,讓迪爾用有些不耐的語氣這麼說道。
「是沒錯……可是……」
「……如果拉提娜會礙事,那拉提娜就回房間去。那樣比較好嗎?」
聽到迪爾跟藍道夫對話的拉提娜這麼插口。這讓迪爾立刻做出反應。
「拉提娜怎麼可能會礙事呢?」
「你……」
看見藍道夫傻眼的反應,讓拉提娜有些慌張地想要解釋。
「迪爾對拉提娜一直都是這樣,迪爾人很好的。」
「拉提娜不是個會任性的孩子,所以我稍微寵她也不會有問題的。」
「總之我明白你對那孩子有多麼溺愛了。」
藍道夫點了一下頭,一臉看透一切的表情。
「那個……迪爾的爸爸。」
拉提娜看到話題有一個段落,往前稍微站了出去,仰著頭有些疑惑地看著藍道夫。
「……有事嗎?」
「拉提娜該怎麼稱呼爸爸呢?拉提娜不知道爸爸的名字,不知道要怎麼稱呼才好。」
「…………」
這樣四目相對,讓藍道夫有清楚的體認。
這名擁有輕柔飄逸的白金色頭髮,並且用一對灰色大眼睛直視自己的少女,擁有令人吃驚的可愛容貌。雖然初次看見拉提娜的時候,藍道夫就覺得拉提娜是一名「可愛」的少女,但這樣面對面觀察,讓藍道夫發現拉提娜雖然年幼,但擁有說是「美女」也不為過的端整面孔。那不帶絲毫心虛的率真表情也帶有吸引人的魅力。
藍道夫不發一語地看著拉提娜一段時間,在一拍之後突然察覺到另一個衝擊的事實。他重重吐了一口氣。
「嗯?」
「我們家一直都沒有生過女兒呢……」
「老爸……」
「嗯?」
「……妳可以再問一次嗎?」
「咦?迪爾的爸爸……拉提娜該怎麼稱呼爸爸呢?」
「讓她叫我『爸爸』也不壞呢……」
「老爸……」
「我覺得自己能稍微體會你的心情了。」
看來這對父子在奇怪的地方仍有相似之處。
「喔,對了。提到『女兒』,讓我想起來了。」
藍道夫這麼說完,轉頭望著迪爾。
「下頭村長的女兒要嫁過來了。」
「嫁過來?」
「對。我想說要趁你在村裡的時候把事情辦妥,所以將預定提前了。最近幾天就會舉辦迎娶的儀式了。」
「下頭村長的女兒是……啊,是芙莉達嗎?沒問題嗎?」
「沒問題。因為事情都搞定了。對方也認為這是一樁求之不得的婚事。比起『遠方的領主』會更想依靠『提斯洛(我們)』,在這種鄉下地方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吧。」
「也是啦……像是欠收、魔獸、瘟疫等問題……就算去找領主,雖說是自己的領地,但這種邊境鄉村怎樣都很難受到重視嘛……如果是找我們,反而還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應對呢。」
「跟領主之間的糾紛,也因為你的『工作』表現告一段落了。總之短時間內不會有問題。」
「……是嗎。」
迪爾露出有些複雜的笑容。
「那麼說,我也算是有完成我們族長家的工作吧……」
「……」
藍道夫看著兒子的表情,同時將茶器拿到嘴邊掩飾著自己嘴角的笑意。
「看來你應該是沒問題了。」
迪爾之所以沒有回應這句話,並不是出於否定,而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而這件事也是不需透過言語,他們親子間就能充分瞭解的感情。
「結婚嗎……我被約爾克給搶先了啊。那麼說,那傢伙現在應該很忙吧?他還有工作……」
「咦!?」
迪爾話說到一半,原本一直都很安靜的拉提娜突然發出驚訝的聲音。吃驚的迪爾轉頭望向拉提娜,看見她一臉蒼白的模樣。
「怎麼了?拉提娜,妳不舒服嗎?」
「不是的,拉提娜不要緊……迪爾,『約爾克』是什麼人?」
「嗯?喔,因為他還沒回來,所以還沒跟妳介紹,他是我弟弟啦。」
「迪爾的弟弟……他要娶新娘了嗎?」
「是啊,你們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可以看到他們的婚禮喔。拉提娜的禮服也都找人準備好囉!」
那似乎是迪爾已經安排好的確定行程。
「這樣啊……」
拉提娜這麼說的時候,臉色已經完全恢復了以往的模樣,表情也跟平常一樣平靜。先前拉提娜表情的短暫變化,甚至讓迪爾不禁懷疑那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拉提娜好想看新娘喔!」
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拉提娜,讓人完全感受不出有絲毫陰影。
✟
藍道夫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由於兩個兒子都還未婚,所以當然沒有孫子。因此像拉提娜這樣年幼的少女會對什麼樣的東西感興趣,他毫無頭緒。
而且這孩子是住在都市的孩子,在這種鄉下地方是不是會覺得無聊呢?
想到這裡,藍道夫便起身快步離開客廳。
「嗯?」
「拉提娜,妳要喝茶嗎?」
「嗯。迪爾,讓拉提娜來弄吧。」
「是嗎?那就麻煩妳了。」
在藍道夫離開之後,拉提娜便用茶器準備泡茶。交給現在在各種廚藝方面都勝過迪爾的拉提娜來負責,因為拉提娜的動作不但熟練,味道也不一樣。
「跟庫羅茲的茶不一樣呢。」
「因為這種茶比較接近香草茶,味道比較特別,可能喝不太習慣吧。家裡應該也有普通的茶葉,要換一下嗎?」
「沒關係,這也很好喝喔。」
當兩人在享受不同於庫羅茲常見的茶葉,那是一種淡藍色中帶有淡黃色的茶水,此時,藍道夫也回到客廳。他雙手捧著複數疊起的盒子。
「老爸?」
「我想說女孩應該會喜歡這些東西。」
「嗯?」
拉提娜看著藍道夫放在她眼前的盒子,露出不解的表情。在藍道夫沉默的示意之下,拉提娜打開盒子後發出歡呼。
「哇……好漂亮喔!」
「這些全是『魔道具』……也是這個村子的生財工具。」
在盒子裡擺放的是用寶石裝飾的精緻飾品。每個盒子裡的東西單是纖細的裝飾與雕刻都有十足的美感。加上透過複雜刻工反射出耀眼光線的寶石,更是給人華麗的印象。
「這些是『魔道具』嗎?」
「沒錯。我們村子是以製作『魔道具』為業,尤其是需要複雜金屬加工的東西,『我們一族(提斯洛)』的技術更是世界頂尖的技術。這類裝飾品跟像是我臂甲那樣帶有機關的武具,都是我們擅長製作的東西。」
「哇……」
拉提娜在讚嘆聲中將拿起其中一個飾品,在光線下觀察。拉提娜看著耀眼寶石所露出的陶醉表情,讓人感覺她雖然年幼,但終究也是女性。
飾品型的魔道具是這個村子的主力商品之一,在商品內都附有護身的魔術。對於沒法穿戴明顯防具的貴人來說,是相當寶貴的物品。
「妳喜歡嗎?拉提娜想要的話,妳就拿去吧。」
這些絕對不是能隨便用來送給小孩當玩具的東西。
「沒關係,拉提娜只要看看就好了。真的很漂亮呢。」
不過對這點有所理解的少女則是表示拒絕。因為拉提娜很清楚自己的監護人有時會對自己有不合常理的溺愛。拉提娜自動將手中帶有綠色寶石的飾品收回盒內,接著拿起有紅色寶石的飾品觀察。
「不過,像我穿的大衣那種皮革製品,可是不會對外販賣的……哎,像『魔力附加』的技術本身是共通的,所以在村裡自己也有準備對應使用人數的分量就是了。」
「畢竟是在山裡……自己製作能夠製作的東西,才是最方便的。」
「是這樣啊……」
位在有許多魔獸及野獸出沒的山地當中,這個村子對於作為材料的皮革完全不愁會有數量不夠的問題。為出門狩獵的人準備的防具等裝備品,還有日常的衣物都可以用皮革製作。雖然在其他地區這是相當奢侈的做法,但對於在這個村子裡生活的人來說,是沒有成本問題且能自給自足的東西,所以使用耐用且機能性出色的皮革製品是相當合理的選擇。
迪爾會大方為拉提娜購買昂貴的魔道具,他本身具有從容財力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跟他是出身於這個村子,會把魔道具視為理所當然的工具可能也有關係。
「雖然我之前就跟人說過,但從確認尺寸到完成,還是得花一點時間……這種鄉下地方,可能會讓妳覺得無聊吧。」
「不會的,拉提娜覺得這裡很有趣,因為有很多庫羅茲沒有的東西嘛。」
「是嗎。明天我得到幾個地方去打招呼,到時候我再帶妳去逛村子吧。」
「嗯!」
迪爾跟拉提娜融洽交談的模樣,讓藍道夫臉上露出混雜了傻眼感情的複雜表情。
藍道夫能明顯感受到兒子對年幼少女非比尋常的溺愛。但作為一名父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儘管如此,看見兒子能夠抱有溺愛感情,代表他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這個事實讓藍道夫感到十分安心。
迪爾在村外的世界從事攸關性命的工作——而且還是「一般」冒險者一輩子都不會去觸碰、跟「魔王」及「魔族」有關的危險工作——而在那個過程中,精神持續遭到磨耗的事實,身為父親的藍道夫自然也會擔心。
藍道夫明白自己兒子持續殺害人類跟與人類相近的生物,一直到能說自己「已經看開了」的這段過程中歷經了相當大的煎熬。
(……他在從這名女孩身上獲得感謝與不計得失的愛時,也能夠自我肯定了嗎?)
如果真是那樣,身為父親的自己應該要好好感謝這名少女才是。因為她可是兒子的「恩人」呢。
「老爸,柯爾奈略師父還有在做嗎?」
「嗯?……最近教導村裡孩子的工作他好像都交給女兒克拉麗莎了,不過他還很有精神喔。」
「這樣啊……那好,拉提娜,妳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課業的事情就跟柯爾奈略師父學吧。跟鎮上的『黃之神(阿斯法爾)』神官相較,他應該能讓妳學到一些對事物不同的看法喔。」
「這裡也有『學校』嗎?」
拉提娜傾著頭這麼問道。因為在旅行途中經過的村莊,聽說都沒有「黃之神(阿斯法爾)的學校」。雖說拉邦德國是國力強大的大國,但教育事業並沒有遍及鄉村的小規模集落。
從這點來看,「這個村子(提斯洛)」也算是個非比尋常的地方。
「柯爾奈略師父他是『黃之神(阿斯法爾)』的神官,所以在名目上應該也可以說是『學校』吧。」
迪爾在說這些話的同時,表情也帶著出懷念。
「明天我就介紹你們認識,可以期待一下喔。」
「好。」
就在兩人剛結束對話的時候……
雖然這是一棟相當廣大的宅邸,但晚餐的香味依舊從廚房飄到了客廳。聞到味道的拉提娜立刻露出一副坐不住的模樣。
由於迪爾明白原因,所以只是對拉提娜的反應露出帶有微笑的表情,然而藍道夫卻露出擔心的表情。
「妳怎麼了?」
「咦……呃、呃……」
被藍道夫這樣一問,讓拉提娜顯得不知所措。只見拉提娜伸手去拉迪爾的衣角,用眼神表示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
「迪爾……」
「今天妳就好好休息吧。之後我會跟老媽說的。」
迪爾拍拍拉提娜的腦袋這麼說道。接著迪爾帶著苦笑對父親說明狀況。
「拉提娜是個不工作就不自在的孩子。她在庫羅茲的時候也都有在『虎貓亭』幫肯尼斯做事,在我們來這裡的路上,調理食物的事情也都是拉提娜在負責的。」
「有這種事……」
「她應該是不喜歡自己只是『客人』,所以之後找些工作給她做吧。」
「勤奮是種美德。」
藍道夫說出這句話,接著露出慈祥的表情,這讓拉提娜也鬆了一口氣,放開迪爾的衣角。
當父子兩人喜孜孜地觀察拉提娜仍舊坐不住的模樣時,客廳的門被人打開。
基本上在提斯洛的村民並沒有「敲門」的習慣。這裡的人雖然在進入工作間或他人房間時會先出聲確認,但對於客廳這樣的共有空間,則是抱著任何人都能隨意進入的想法。這種想法的根源是來自聚落內所有人都是「族人」,大家都是具有相同價值觀的同胞而產生的觀念。
開門進入客廳的青年,是一名外觀在乍看之下就會讓人感覺與迪爾十分相像的人。
他跟迪爾在年紀上也相差無幾。
那人擁有一頭修剪得極短的頭髮,脫下皮革外衣後所顯露出的體格與迪爾這名技術高超的冒險者相比也毫不遜色。
「約爾克。」
「哥哥……你回來啦?原來你今天就到啦?」
「……這才是正常該有的反應嘛!老爸他們到底為那種『胡鬧』投注了多少勞力啊?」
「喔,哥哥又被玩了嗎?辛苦你了。」
約爾克在這麼說的同時,視線也轉到在迪爾身旁的拉提娜身上。
「這孩子就是哥哥你說正在照顧的魔人族孩子嗎?」
「對。拉提娜,這傢伙是我的弟弟,約爾克。」
聽到迪爾那麼說,拉提娜立刻跳了起來,恭謹地向對方行禮。
「幸會,我叫拉提娜,這段時間請多多指教。」
「…………」
約爾克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接著看看拉提娜,然後看了看哥哥。
「真教人吃驚。這孩子懂事到讓人覺得不需要讓哥哥照顧呢。」
「你也是這樣想嗎……」
弟弟的感想讓迪爾皺起眉頭。看來在家人眼中,還是一直對他留有離開故鄉時仍是半個孩子的印象。
雖然迪爾在庫羅茲及王都是「名聲響亮的一流冒險者」,但看來自己的名聲並沒有傳到這裡,所以完全沒有影響到家人對他的評價。
「請多指教,哥哥一定經常讓妳費心了吧?真不好意思。」
「咦?」
「約爾克……」
約爾克的回應讓拉提娜發出訝異的聲音。對拉提娜來說那完全是她意料之外的話語。
「呃,那個……迪爾平常都對拉提娜很好的!」
「哥哥……你竟然讓這麼小的孩子這樣幫你說話……」
「你……」
「我說笑的啦,有一半是說笑的。」
當兄弟兩人進行這樣的對話時,一直歪著頭努力想要理解狀況的拉提娜在這時突然像是弄懂了什麼似地用力點頭。
「迪爾的家人都是怪人呢!」
「拉提娜……」
被拉提娜這麼說,迪爾只能沮喪地垂下頭。
因為他完全找不到可以否定的要素。
沒過多久,迪爾的母親瑪格達便告知晚餐已經完成,看見端上桌的料理,讓拉提娜發出歡呼。
「哇啊!」
「由於今天來不及準備,歡迎的宴席就等到明天再享受吧。」
雖然瑪格達嘴上這麼說,但桌上仍可看到許多飄著誘人香氣的料理。當中有不少拉提娜從未見過的料理及食材,這也難怪她會特別高興。
「得要有人去叫婆婆來喔。」
「那拉提娜去叫!」
拉提娜活力十足地舉手這麼說完,便帶著室內鞋快步移動的細微腳步聲找溫婆去了。看來拉提娜似乎還是很想找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迪爾應該要相信自己在這一瞬間內心閃過的不祥預感。
被譽為一流冒險者的他,不管任何時候所得到的直覺感受都並非毫無根據。
而這次也同樣得到應驗。
結果,無論在晚餐時還是晚餐結束後,拉提娜都沒有從溫婆身旁離開。
久違的家族團聚,讓彼此有不少能閒聊的話題。在大家閒聊到一半的時候,拉提娜的眼皮也開始變得沉重。這或許是多少受到長途旅行的疲勞跟抵達目的地的安心感影響吧。
「拉提娜,妳可以自己回房間嗎?」
「可以,沒問題的。拉提娜先去睡了,晚安。」
拉提娜對大家低頭行禮之後,便離開客廳。
之後迪爾又繼續跟家人聊起村民近況還有與王都有關的各種話題,打發了不少時間。當迪爾回房間的時候,已經是相當晚的時間。
過去作為迪爾私室的房間跟隔壁的房間,現在都被當成客房。迪爾打開房門,立刻聽到那令自己熟悉的熟睡鼾聲。
「嗯……也罷……這裡其實也已經不是我的房間了……」
迪爾看著拉提娜睡得香甜的睡臉這麼說道。他的表情自然地浮現笑容。
由於這裡原本是自己的房間,所以迪爾原本打算要睡在這裡,但看見拉提娜睡得這麼香甜的模樣,讓迪爾實在不忍將她叫醒。自己只要到隔壁房間去睡就行了。
抱著這個想法的迪爾安靜地從房間離開。
——因為在這個時候,迪爾認為自己應該那麼做。
深夜時分,迪爾突然清醒。
迪爾躺在黑暗中自問為何會突然清醒。出於工作習慣,迪爾就算是在剛睡醒的狀態,意識也相當清晰。
「……?」
迪爾感覺到有人正在呼喚他。
「唔!拉提娜!?」
迪爾猛然跳了起來,衝到房外。他迅速穿過門外的走廊打開隔壁房間的房門。
衝進隔壁房內的迪爾看見了無人的寢台,這讓迪爾臉上瞬間血色盡失。
儘管如此,迪爾並沒有因此驚慌失措。在迪爾意識中剩餘的冷靜,讓他察覺到一個氣息。
那個氣息位在房間角落。
在距離寢台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迪爾看見應該在自己整理行李時就收起來的毛毯裹著一個身影。
「拉提娜?」
當迪爾這麼出聲的同時,毛毯下的身影便微微顫動。
「…………迪爾?」
「妳怎麼了?」
當迪爾再次出聲確認的時候,便看見拉提娜從毛毯當中探出頭來。
「迪爾!」
只見拉提娜甩開毛毯,撲向迪爾懷中。拉提娜緊緊抱著困惑迪爾,將自己滿是淚水的臉埋入迪爾的胸膛。
「妳在哭嗎?怎麼了?」
「拉提娜……醒來……找不到迪爾。拉提娜……很害怕。可是……拉提娜不知道迪爾在哪……」
拉提娜用斷斷續續的聲音這麼解釋,中間還不時聽到她吸鼻水的聲音。
「迪爾……不見了……拉提娜好怕……」
「……對不起。」
迪爾用溫柔的聲音道歉之後,用手輕撫拉提娜那有些睡亂的頭髮。
睡著的拉提娜應該不知道自己就睡在隔壁房間這件事。因為從她到這裡之後,就連在放下行李時,迪爾都是一直跟她一起待在這個房間。
對自己來說,這棟屋子是從小長大的地方,因此對房子的格局相當熟悉;但對拉提娜而一言,這裡卻是她初次造訪的陌生環境。
她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自己卻忽略了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難得回到故鄉,似乎讓我鬆懈了。)
「對不起,妳很害怕吧?」
拉提娜默默地點頭,並緊緊抱著迪爾,一點都沒有想要鬆手的意思。
「來,到棉被裡去睡吧。妳一定很冷吧?在拉提娜睡著之前,我都會待在旁邊的,放心吧。」
在深山中的提斯洛,季節轉換要比庫羅茲要慢,氣溫也較低。在深夜的這個時間,會有讓人難以想像時節已進入春季的寒意。看著拉提娜纖細肩膀受凍的模樣,讓迪爾皺起眉頭哄拉提娜躺進被窩。
「……迪爾,不要走。」
然而拉提娜卻用淚聲拒絕迪爾的提議,並更加用力地抱住迪爾。
「拉提娜想跟迪爾一起睡……不要走……拉提娜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拉提娜竟會……這麼堅持……)
拉提娜雖然會撒嬌,但並不是個會任性的孩子。
而那樣的拉提娜,現在卻用淚聲堅持迪爾留下。
「真是沒辦法……」
讓迪爾失陷所需的時間,只有短短數秒。
看在一般人眼中,迪爾根本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
當兩人以這樣的結果迎接在天亮時,讓在這裡的一名母親看見只能讓她困惑地站在原地的景象。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母親在早餐時對兒子這麼說道:
「媽媽其實也明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喜好,不過媽媽認為以拉提娜的年紀,真的還太小了。」
「我不會多問老媽現在把我想成什麼樣子,總之不是妳想的那樣,絕對不是!」
「媽媽聽說住在都市裡的人都比較晚婚,所以一直以為你沒有討老婆也是因為相同理由,但實在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喜歡年幼……」
「拉提娜會聽到的,拜託別亂說!」
瑪格達去叫孩子吃早餐的時候,看到的是自己兒子跟年幼少女一起躺在床上的景象。原本在先前看到一間客房沒有人的時候,就讓瑪格達感到奇怪,但卻打開隔壁房門的時候,映入眼中的竟是那種景象。
——自己年紀老大不小的兒子,抱著年幼少女睡覺的景象。這讓瑪格達不禁擔心起來。雖然她知道兒子很寵那個女孩,但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為人父母,必須要負責導正倫理才行。
就這樣,迪爾開始跟發出驚人之語的母親互相對瞪。邊吃早餐邊將那母子對話看在眼裡的父親,也在喝了一口茶後,緩緩點頭開口:
「是這樣啊。原來……你有那種嗜好嗎。」
「老爸,拜託你也不要一臉正經地胡說八道!」
就在這個時候,拉提娜一臉沮喪的模樣開了口:
「迪爾……都是因為拉提娜任性的關係……對不起……」
「你們看!拉提娜當真了啦!」
「哇!她真的很乖呢!」
「嗯。」
「拉提娜,老爸老媽他們只是在調侃我而已,妳不用擔心。」
迪爾這麼說完,接著轉頭對雙親說道:
「我有時也會讓拉提娜留下來看家,所以她並不是不能一個人睡的孩子。只是這次她是一個人被留在陌生的地方,所以才會特別不安。在拉提娜習慣以前我還會再觀察一下,拜託你們別亂說話。」
「拉提娜畢竟還很小嘛。鄉下晚上又是一片漆黑,妳肯定很害怕吧?」
瑪格達用跟先前對待兒子時截然不同的態度,笑著對拉提娜這麼說道。
「嗯。」
藍道夫也跟著點頭附和。
「她一定是睡醒後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吧?那樣當然會怕啦。我這個兒子真的很粗心呢。」
「嗯。」
「你們……」

「怎麼可以對自己的父母用那種口氣說話呢?這孩子真是的。」
「才一大早……就弄得我好累……」
「迪爾,沒事吧?都是因為拉提娜任性,對不起。」
「我就知道……只有拉提娜是我的心靈慰藉……!」
從迪爾的語氣中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深處的感動。
用過早餐之後,迪爾便跟仍舊沮喪的拉提娜牽著手,帶她來到村裡。
氣溫偏低的提斯洛的早晨空氣十分冰涼,給人一種不同於寒冷的清涼感。
雖然在旅行過程中所經過的土地都給人春意盎然的感覺,但提斯洛才剛迎接春天。長有新芽的群樹上點綴著偏黃的綠葉。路邊的花草也都有著讓人感覺柔和的色彩。
萬物就像是在慶祝遲來的春天般,迫不及待地一齊萌芽。
在大地之力旺盛的這片土地,能明顯感受到那占據每一口呼吸的生命氣息。
此時拉提娜身上穿的並不是旅行時的斗蓬,而是在肩上披著披肩。但粉紅色的披肩是用帶毛的厚實材料製成,觸感相當溫暖,在上面還有花朵形狀的圖案。
那是溫婆從宅邸內翻出來的東西。以兩人抵達的時間,溫婆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在內心這樣自言自語的迪爾,完全沒想到自己其實也是半斤八兩。
「拉提娜穿這種顏色很好看呢。」
「迪爾?」
「這是春天的顏色呢。真可愛,婆婆也很內行嘛。」
理解迪爾意思的拉提娜露出害臊的微笑。
「這個穿起來很溫暖喔。」
「那就好。」
看見迪爾的微笑,拉提娜就像是受到影響般,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迪爾握著拉提娜的手多用了一點力量,而拉提娜也輕輕回握。
兩人離開宅邸後便以順時針方向繞了一段路,來到距離宅邸不遠的一塊區域。迪爾帶拉提娜來到有幾棟相同建築物並列的地方停下腳步,伸手指向那些屋子。
「這邊是村裡的工房,是這個村莊的公共設施。這裡面有很多危險的東西,所以不可以擅自跑進去玩喔。」
「嗯。」
迪爾說的地方是村民製作魔道具的設施,由於魔道具的製作過程中有許多他們族人不外傳的機密內容,因此拉提娜雖然年紀幼小,但也不能隨便進入。
「在最靠近這邊的那棟屋子是事務所,所以在無論如何都要找工房幫忙的時候,要先去那裡。在旁邊的是『配送業者』,信件可以從這裡寄出去喔。」
迪爾所指的地方能看見拉提娜也有印象的苔綠色旗,上面同樣有著信封與翅膀的圖案。這讓拉提娜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裡有郵差嗎?」
「因為我們村子會收到很多魔道具的訂單嘛,畢竟魔道具可是拉邦德國不可或缺的東西。」
迪爾邊說邊帶拉提娜進到事務所內。迪爾是族長家的人,又是下任族長藍道夫的長男,因此回到村裡有不少必須拜訪的對象。為了讓拉提娜在這裡不會感到尷尬,將她介紹給村裡的人認識,也是迪爾身為監護人需要費心的重要事項。
跟工房裡的人打過招呼後,兩人便沿著村裡屋舍間的細小巷道前進。當兩人穿過讓屋舍間感覺不會過於擁擠的巷道時,拉提娜看見每個屋子都有各自的庭院,在裡面能看見小型的菜園及花圃。
「提斯洛的村子有很多花呢。」
「是嗎?也對,這裡幾乎每個人家都有種花呢……畢竟得要每天換花嘛。」
「換花?」
「每天得換門口的花。那是獻給『橙之神(科莫賽)』的東西。」
「是喔……」
兩人聊到這裡時也抬高視線,從這裡可以清楚看見在與兩人有一段距離的梯田。圍繞在村莊周圍的山坡大多都會耕種成梯田。
那用石垣建起的景色,形成拉提娜過去從未見過的風景。
「那是田嗎?好像樓梯一樣,好厲害喔。」
「會嗎?」
除了梯田之外,在村裡吸引拉提娜注意的,還有遍布村莊各處的水道。那沒有淤塞乾涸,持續有清冷泉水豐沛流動的水道遍及了各個屋舍與田地。
那是用村子深處的山裡湧泉引水建立的水道。是能夠提供村民生活用水的水道,也反映著這片「土地」的豐足。這座村子不僅擁有豐沛的大地之力,支撐生命不可或缺的水之力也相當充足。
偶爾與兩人擦肩而過的村人一看見迪爾,都是先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便輕鬆與迪爾交談。迪爾也會停下腳步回應與對方寒暄。而在那種時候,對陌生人感到卻步的拉提娜則一直貼在迪爾身後。拉提娜緊握住迪爾衣服探頭的可愛模樣,讓迪爾不禁怨嘆自己背上沒有眼睛。
自己的正後方是最大的死角。明明就是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但是卻不能仔細觀察拉提娜可愛的模樣,這實在是種酷刑。不過既然拉提娜這麼可愛,不管什麼狀況迪爾其實也都是甘之如飴就是了。
兩人穿過房舍所抵達的地方,是昨天兩人經過的村莊入口。
「我們村子的入口就只有這條隧道而已。至少在名目上是這樣。」
圍繞在村莊周圍的險峻山脈,其實也存在能讓人穿越的路線。而那也是由歷代族長家負責管理的緊急道路,在同族當中也只有少數人知道。
村裡的主幹道是與村外大路相連的寬敞道路。兩人穿到主幹道對面之後,迪爾便帶著拉提娜往山裡走去。
「柯爾奈略師父的家就在這裡,妳可要把路記住喔。」
「那裡是『黃之神(阿斯法爾)』的學校嗎?」
「師父住處的一部份是開放的,所以也可以那麼說。」
形成坡道的道路在途中又變為階梯,沿著階梯爬到底,眼前就是一棟屋舍。
那棟屋子比其他村裡的屋舍要稍微大上一些,或許是為了兼作為「學校」的關係吧。但除此之外,其他部分與其他建築沒有兩樣,在門口也同樣掛有花束。
「這裡是學校?」
「算是吧。」
那不管怎麼看都跟一般民家沒有兩樣的建築令拉提娜滿臉疑問,但迪爾則不以為意地來到門前。見迪爾沒有敲門就直接將門打開,讓拉提娜的表情難掩驚訝。
「師父在嗎~?」
「迪、迪爾!可以這樣擅自進到別人家裡嗎?」
看見拉提娜慌張的模樣,迪爾才總算察覺她的疑慮。
「喔,我們村裡的人家都沒有敲門環之類的東西。而且也沒有人會鎖門,所以都是這樣自己走進去喊人的。」
「是這樣啊……跟庫羅茲不一樣呢。」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所以我反而是對庫羅茲建築擁擠的模樣感到訝異呢。」
「拉提娜第一次到庫羅茲的時候也很驚訝。因為那裡人好多喔!」
當兩人在進行這番交談的時候,發現有人正從屋裡走來。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將一頭褐髮綁成一束的女性。那名女子用從容的步調來到門口,在看見拉提娜之後緩緩開口:
「哎呀,是迪爾嗎?」
「嗯,克拉麗莎姊,好久不見。」
「你回來啦?」
「我昨天才到,師父在嗎?」
「在。請進,在旁邊的可愛女孩也一起進來吧。」
「哇……幸會,打擾了。」
那被迪爾稱呼為克拉麗莎的女子,是一名態度從容,感覺要比迪爾年長幾歲的年輕女性。一對深褐色眼珠閃爍著似乎能反映她性格的穩重光芒。
「你找我父親有什麼事嗎?」
「我要在這裡待上一陣子,所以拉提娜……就是這孩子,我希望這段時間能請師父照顧她。」
「哎呀?不是找我,而是指定要我父親嗎?」
相較於在門口直接將鞋脫掉隨意亂擺的迪爾,拉提娜則是找地方坐好之後才脫下鞋子,並將脫下的鞋子細心排好。
在等待拉提娜脫鞋的同時,迪爾也跟年長的兒時玩伴持續閒聊。
「因為在都市的神殿裡,沒機會見到像師父那樣的神官嘛。」
「也對,這點真的沒法否定呢。」
領著脫好鞋子的拉提娜進到屋內的克拉麗莎帶著微笑說道:
「拉提娜,我可以這樣稱呼妳嗎?」
「好的!」
回應克拉麗莎的拉提娜不知是否出於緊張,表情顯得有些一本正經。
「妳是跟迪爾一起來的?」
「是的,拉提娜跟迪爾一起住在庫羅茲。」
「哎呀,迪爾你是什麼時候找到這個可愛的女孩的?」
「我不否定拉提娜確實很可愛。」
當迪爾認真做出這個答覆時,克拉麗莎則是帶著悠哉的笑容,完全不以為意。
「她真的很可愛呢。」
在兩人這耍寶與少根筋的對話之間,沒有可以吐槽的人。
克拉麗莎帶領兩人來到的地方,是一個像圖書館般擺有許多書架,滿是大量書籍的地方。
拉提娜驚訝地在房間內到處張望。那是一幅令人感到震撼的光景,實在讓人難以想像這是個人所擁有的書量。其實如果是庫羅茲的「黃之神(阿斯法爾)」學校,應該會有比這裡更多的藏書,但那裡是在拉邦德國內也屈指可數的大城,並不是適合作為比較對象的地方。
三人穿過書架間的走道來到房間深處,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巨大的窗戶。
在窗戶前擺有尺寸不在窗戶之下的大桌。不同於書架上整齊排放的書物,桌上的資料跟書籍雜亂地堆成一座小山。而且從書堆當中還能感受到各個東西都有擺在恰當位置的絕妙平衡。
一名老人就像是被埋在書堆當中一般在桌旁工作。
「柯爾奈略師父。」
迪爾出聲叫喚之後,老人似乎才總算察覺他們似地抬起頭。
在那名白髮老人圓玻璃眼鏡底下的眼睛與克拉麗莎有幾分相似,而那帶有深刻皺紋的面孔接著轉為驚訝。
「喔喔!難得有這種新鮮事呢!」
「師父您別來無恙。」
迪爾低下頭做出問候。那名老人正是柯爾奈略•卡卡伽。也是唯一居住在提斯洛這裡的「黃之神(阿斯法爾)」神官。
柯爾奈略臉上浮現出溫和微笑,那表情與克拉麗莎的笑容十分相似,讓人感覺兩人真不愧是父女。
「聽說你到城市裡有闖出一番名堂的樣子。」
從房間入口看不到的位置擺有簡單的會客桌椅,桌椅還是這個村裡罕見的沙發與矮桌。在柯爾奈略帶領下迪爾坐上沙發,而拉提娜也跟著坐在迪爾身旁。
「沒想到師父您在村裡竟會知道那種事情。」
「我也只是有人會傳消息給我罷了。」
當兩人談論都市跟王都的話題時,拉提娜一直都顯得有些緊張。
而在克拉麗莎端來茶水與茶點的時候,兩人閒聊的話題也正好告一段落。
「哇!」
對克拉麗莎端來的東西忍不住發出讚嘆的拉提娜,這才發現自己失了禮數。
拉提娜連忙確認四周,發現身邊的人都用帶著笑意的眼神看著自己,讓拉提娜害羞地低下頭。
而就連那樣的動作都令身旁的大人感到可愛。
「她真可愛,如果村裡的孩子也都像她這樣乖巧就好了。」
邊準備茶水邊說出如此感想的克拉麗莎,將瞬間就奪走拉提娜心思的砂糖容器放到她面前,讓拉提娜能看個仔細。在容器中的方糖上都帶有各種不同花朵。
「哇……砂糖上有花……好可愛喔……」
(這麼說的拉提娜才可愛呢!)
不過就算是迪爾,在恩師面前也懂得要自重地將這個想法留在心裡。
「這個要怎樣才能做出來呢?」
「哎呀,我可以找機會教妳喔,妳在這裡還會待上一段時間對吧?」
克拉麗莎這麼說完,便在拉提娜面前將砂糖放入茶中,只見砂糖上的花飾就這樣飄浮在茶水上。眼前的景象似乎更加擄獲住的拉提娜的心思。只見窺看茶器內部的拉提娜臉頰興奮地泛紅,雙手也交握在胸前,用雀躍不已的表情開口:
「哇!好棒喔……好可愛……」
「拉提娜真是太可愛了……」
而這也是迪爾自重破功的瞬間。
將茶器送到嘴邊,潤過喉嚨之後,柯爾奈略突然發出驚人之語。
「這樣說起來,我是聽說過在城市那邊有爆發一些騷動呢。」
「啊?」
對恩師突然提到的話題讓迪爾忍不住回問,然而柯爾奈略的表情並沒有特別變化。
「是跟那孩子有關嗎?我聽說的,是一個跟魔人族孩子有關的騷動。」
察覺到師父在說什麼的迪爾只能苦笑。
「師父的消息真是靈通,您到底是從哪裡知道那件事的?」
「『神殿』是個很小的世界,在裡面越是想隱瞒什麼醜事,消息就越容易被傳開。」
悠哉享受茶香的可爾奈略繼續說道:
「而且跟那件事有關的人,有很清楚的特徵,所以我立刻就知道跟你有關了。」
「……勞您操心了。」
「別這麼說,我並不是要責備你做的事情。讓那些『躲在自己窩裡的傢伙』偶爾注意到外界,其實也是好事。」
柯爾奈略不以為意的態度反而讓迪爾感到戒慎恐懼。雖然迪爾對自己的決定沒有絲毫後悔,但讓恩師知道自己所為,還是令迪爾感到尷尬。
雖然迪爾在面對庫羅茲的神官時,無論面對任何人都不會顯露懼色,但面對自己的師父卻截然不同。因為就算是侍奉不同的神,作為神官,柯爾奈略都是一直值得尊敬的人。
「像師父一樣會到『外界』去的『黃之神(阿斯法爾)神官』算是少數派吧?」
「這可不一定。屬於『黃之神(阿斯法爾)』的神官現在正處於兩極化狀態。有執著於窩在『神殿』鑽研學術的人,還有為了獲得新知識,而主動前往『外界』的人。」
柯爾奈略說到這裡時喝了一口茶。
「不過那種只知道『神殿』內知識,就以為自己在鑽研學術的狹量之人,一旦被『神殿』放逐,應該連讓自己活下去的方法都不知道吧。雖然你並未直接動手,但依舊是做出了十分殘酷的制裁。」
然而相較於話語的內容,柯爾奈略卻顯得有些開心。雖然柯爾奈略是一名個性溫和親切的人,但同時也抱有對自己及他人都十分嚴厲的一面。知道跟自己同為「黃之神(阿斯法爾)」信徒之人所做的醜事,柯爾奈略也同樣感到氣憤。
擁有「黃之神(阿斯法爾)」加護的人,有「為獲得知識而自行前往探索的人」跟「在神殿中終生鑽研學問的人」這樣兩極化的傾向。
後者只知道「神殿」內的狹小世界。由於那種人通常是從幼年期就在神殿只為學問而活,所以根本不懂「世間」的實際狀況。
儘管如此,如果能一直待在「神殿」當中,或許就能繼續活下去吧。
正因為這樣,失去「加護」這種過去自己理所當然能使用的「力量」,並且還遭神殿放逐的「神官」,想要在「外界」的世界活下去,會伴隨極大的困難。因為那種人過去都是過著從來都不需要勞動的生活。
而且就連想要去從事跟教育有關的工作也有困難。因為根本沒人會想雇用以前做出醜事,弄到自己被神殿放逐的人。
迪爾在「那個事件」時所進行的報復,對於符合上述條件的人來說,其實是遠比肉體方面的罰則要更加殘酷的制裁。
「迪爾?」
「……柯爾奈略師父,弟子今天不只是來打招呼,還希望我們在村裡的這段時間,師父能教導這個孩子。」
察覺拉提娜正露出帶有些許不安的表情仰望自己,不希望拉提娜擔心的迪爾立刻表情嚴肅地低頭對恩師提出請求。
這是因為迪爾不願拉提娜回想起「那個事件」的記憶,同時迪爾也不希望拉提娜知道他利用自己的權限去報復對方。
就算是曾經傷害自己的人,要是心地善良的拉提娜知道對方因為自己的關係陷入痛不欲生的下場,肯定會十分難過。迪爾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因為對迪爾來說,拉提娜的安寧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
聰明的拉提娜似乎也察覺迪爾並不想讓她知道事情的經過,雖然拉提娜並沒有完全接受,但還是懂事地低下頭不再多問。
「克拉麗莎姊製作茶點的技術在村裡可是最頂尖的,妳也可以向她請教一下喔。只是她在廚藝方面乏善可陳就是了。」
「說乏善可陳很過分喔。」
「要是妳廚藝有進步,那我可以道歉。」
「唔……」
「跟克拉麗莎姊相比,我想拉提娜的廚藝要好上許多喔。」
「咦!?」
聽到迪爾突然這麼得意地斷言,讓拉提娜吃驚地抬起頭。
「迪爾、迪爾!拉提娜的廚藝還沒有很好啦!」
「看,這孩子在這個年紀就懂得謙虛了!拉提娜不只可愛,而且還超乖巧的!她已經是讓我驕傲到可以放心帶到師父面前的孩子了!拉提娜這麼聰明,我想她如果能跟著師父增廣見聞,肯定會很有幫助的。所以說,師父,雖然會給您添一點麻煩,但請您多多關照!」
雖然迪爾說話的方式讓人傻眼,但他的表情跟態度都說明他是一個相當用心的「監護人」。這幾年下來,迪爾已經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監護人」了。
看見迪爾所表現出的樣貌,讓柯爾奈略的表情浮現出笑意。就他為人師的立場,能有機會這樣看見弟子的成長,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如果迪爾能視此為自己的幸福,那麼身為師父的自己也別無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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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人離開卡卡伽家,迪爾也帶著拉提娜到處打過招呼的時候,不知為何拉提娜手裡已經捧著滿滿的東西。
「為什麼大家都要送拉提娜東西呢……」
「因為拉提娜很可愛啊。」
「嗯?」
見拉提娜一臉不解的模樣,似乎是並未察覺到自己的「魅力」。
拉提娜在庫羅茲那樣的大都市當中都算是罕見的可愛少女,在這樣的鄉下村莊,對大家來說更是「前所未見」的美少女。
加上拉提娜個性乖巧又懂禮貌,很容易讓人抱持好感。
而且她還是個在吃東西時會露出幸福模樣的孩子。
看見這樣的孩子,讓人難免會想對她示好、給她東西吃。
而且會有這種想法的人似乎不在少數,結果就是兩人每拜訪一個地方,拉提娜都會收到一些人家送給她的點心與水果。
「看來拉提娜有好一段時間不用擔心點心的事了……」
「拉提娜可以收下這麼多東西嗎……」
「當然可以啊。」
兩人一路上交換著這樣的對話,把整個村子繞過一圈之後,來到迪爾老家宅邸後方。
兩人眼前是一條一路延伸到山中的小道,道路雖窄但有經過細心維護,從林縫間落下的陽光在小道上形成複雜的圖案,兩人就這麼順著那小道緩緩走進山中。
走了一段時間後,便能聽到流水聲傳進耳中。
在兩人來到道路終點、視野開闊的地方時,便得知那個聲音為何能傳到遠處。
在兩人眼前是一座瀑布。
出現在道路盡頭的是一個半圓形的開闊空間。從那個空間周圍的岩盤間有無數道清水流洩而下。雖然高低落差並不算大,但無數的瀑布清澈豐沛的水量在下方匯集的光景,甚至帶有幾分神祕色彩。
「哇啊……」
聽到拉提娜發出的讚嘆聲,讓迪爾也露出滿足的笑容。
兩人在前往瀑布底的時候,由於濕滑的石地容易滑跤,因此一路上迪爾也都不時要給拉提娜協助。
「好棒喔,好漂亮喔!」
來到瀑布底的拉提娜開心地將手放入水中,泉水的冰涼令拉提娜有些吃驚。
由於這些水都是從地下湧出的泉水,因此並不會隨季節變溫。
「好冰喔!」
這麼說的拉提娜接著將雙手再次伸入清水之中。
「這裡好漂亮!好像『神殿』喔!」
聽到拉提娜這樣的感想,讓迪爾有些吃驚。
雖然在瀑布上方設有「橙之神(科莫賽)」的神廟,但在外觀上也只是個簡單樸素的設施。然而拉提娜卻自然看出這裡是「有豐沛神力的地方」。
「……妳看得出來嗎?拉提娜妳應該沒有『加護』吧?」
「嗯,沒有啊。拉提娜只是覺得這裡跟『神殿』很像而已。不知為什麼,拉提娜覺得這裡感覺比庫羅茲的『神殿』還更像『神殿』呢。」
「因為鎮上的『神殿』是為了信仰神的『人』所建造的設施……所以『神力』自然不會像這裡那麼強大。」
「是那樣啊……」
「可是居然能夠『無意中』看出這件事,拉提娜真是不可思議呢……」
迪爾帶著微笑這麼說道。
「拉提娜說不定是個連『神』都會給予眷顧的孩子……」
只可惜迪爾在這句話之後,接下來的句子是「因為拉提娜這麼可愛!當然連神都會喜歡啊!」讓原本「總覺得很浪漫的氣氛」蕩然無存。
結果迪爾還是跟平常一樣,是個讓人傻眼的傻爸爸。

6 年幼少女,享受田園生活。
迪爾預定跟拉提娜在提斯洛停留約兩個月。而在這段時間,拉提娜自然不可能靜得下來,因此在幾天之後,便開始以協助迪爾母親瑪格達的方式開始工作。
因為這個緣故,拉提娜基本上都起得很早。
雖然有時也會晚睡,或是在比較疲累的時候睡過頭,但以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已經算是相當能幹了。
對於掌管這間宅邸家事的瑪格達來說,在家事方面已經有打好底子的拉提娜也是相當有力的幫手。
「在提斯洛很少會吃麵包呢。」
當瑪格達用擀麵棍將混有麵粉、油與蛋的麵團擀平的時候,拉提娜為了能從各個角度觀看而在一旁繞著圈子時,也開口說出這個感想。
「拉提娜比較想吃跟在都市時一樣的食物嗎?」
「不會,能在不同地方吃到不同的東西,拉提娜覺得很開心喔。」
用擀平的麵皮包入肉與調味的蔬菜,這天的早餐就是以這種麵團作為湯的配料。這便是在提斯洛固定會吃的早餐食物。
跟轉眼間就能包好麵團的瑪格達相比,拉提娜的動作顯得生硬許多。不過在步驟上一點都不馬虎。
「拉提娜要跟瑪格達小姐學很多東西,然後回到庫羅茲做飯給迪爾吃!」
「哇!那我得教妳很多迪爾喜歡吃的東西才是囉!」
「嗯!」
「我們家的男人都很單純,只要能抓住他們的胃,就能讓他們言聽計從囉。」
「嗯?」
「拉提娜妳現在幾歲啦?」
「嗯?拉提娜就快十歲了。」
「這樣啊。十歲啊。是喔,是這樣啊。」
「嗯?」
「小孩子長大,真的是一轉眼就過去了呢。」
「嗯?」
在瑪格達滿懷感慨的時候,拉提娜則是一臉不解地將完成的麵條放進鍋內。
吃完早餐,送男性出門工作之後,拉提娜便繼續幫忙瑪格達處理家事。
迪爾在這個時間也會去幫忙父親跟弟弟的工作,或是去幫忙出門打獵的村民。因此迪爾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相對的,在鄉村較長的夜晚,兩人則有很多能好好相處的時間。
作為村長家的這棟屋子並不是靠農作業維生,但還是擁有能夠自給自足的田地。
而管理那片田地也是瑪格達的工作。
對拉提娜來說,這是她首次接受的農作,因此拉提娜在看到長了柔嫩新芽的作物時,雙眼中也充滿好奇。
「哇,好小喔!」
「那個還沒好,不可以吃喔。」
瑪格達帶著笑容摘去作物上的害蟲,而拉提娜也跟著模仿起來。就連面對魔獸時也不帶絲毫懼色的拉提娜並不會因為區區的害蟲感到害怕,所以動作也沒有絲毫遲疑。
「這個會扭來扭去呢。」
拉提娜翻弄害蟲的身軀仔細觀察後點了個頭,接著便伸手去抓其他害蟲。
「啊,那種蟲碰到會癢喔。」
「是嗎?知道了,拉提娜會注意的。」
聽到瑪格達的警告,拉提娜先是吃驚地縮回手,接著表情認真地點頭回應。
在幫忙過瑪格達的工作之後,拉提娜便會前往柯爾奈略師父那邊去學習知識。
他是對「提洛斯」這個民族抱持興趣而移居到這裡的學者。拉提娜跟在他身邊,學習了關於提洛斯跟王都等在庫羅茲的「學校」所學不到的各種知識。
在柯爾奈略所擁有的知識當中,也包含「他種族」的知識。
因此拉提娜也得以有機會跟他學習「魔人族」這個自己所屬種族的知識。
「就快中午了。」
「好像是。」
在這樣的對話之後,拉提娜便踏上歸途。
有時拉提娜會留下來吃克拉麗莎做的午餐,下午也留在這裡看書。拉提娜自己也相當喜歡這種安靜看書的生活。
有時她甚至會從卡卡伽家借書回去。
有借書回去的時候,拉提娜會在溫婆的房間裡看書。
不過她常常會抗拒不了溫暖陽光的誘惑,就這麼打起盹來。地上鋪有厚實地墊的提洛斯家宅邸,到處都是容易午睡的地方,因此也是容易讓人墮落、令人畏懼的誘惑宅邸。
在午後沒書可看的日子,拉提娜會跟溫婆一起進行散步之類的活動。
雖然溫蒂嘉德年事已高,但也沒有整天在屋裡閒著,而且村民對她反而還有「神出鬼沒」的認知。
她是個可能會在村莊的任何地方出現,比任何村民都瞭解村裡大小事情的存在。
——外出狩獵的年輕男子說過,曾看過溫婆在山裡捕獵飛鳥,身邊擺著酒瓶烤鳥肉享用的景象。
——村裡的女人說過,當溫婆覺得村裡孩子的惡作劇夠講究的時候,她也會加入其中。
——村裡的老人說過,以前曾有大群魔獸襲擊村莊,但卻幾乎被溫婆一個人給全數殲滅。
她在村裡有無數諸如此類的傳聞。
而拉提娜跟在那樣的溫婆身邊,自然不會只是悠哉去走普通的散步路線,隨著時間經過,讓拉提娜也記住了許多「不是路的路」。
只不過拉提娜自己完全沒有自覺。
同樣也是溫婆帶著拉提娜,去看在提斯洛有「斯納」這個職務名的工作場。
「是狗耶!」
「沒錯,像這種山林裡,無論是魔獸還是野獸都很多,所以需要靠牠們幫大家工作。」
看見小屋中幾隻身上帶有絨毛的狗,讓拉提娜的雙眼亮了起來。
「在狩獵的時候牠們可是很管用的。被稱為『斯納』的人,就是負責照顧並調教牠們的人。」
「不是可以用『央』魔法嗎?」
「我們族人大多是『地』屬性的,並不保證總是能生出『央』屬性的人,所以必須要懂得不靠魔力照顧牠們的方法。」
在聽溫婆說明時,拉提娜也頻頻點頭。
別名「支配」屬性的「央」屬性魔術,是能跟目標意念相通,甚至是操作其意識的魔術。被稱為提瑪的職業,大多都是由擁有「央」屬性的人在擔任。
「拉提娜可以摸牠們嗎?」
「這個嘛……薩比涅,妳怎麼說?」
溫婆對一名「斯納」女子這麼問道,而那名為薩比涅的女子便帶著一隻小狗來到拉提娜面前。
「這孩子應該沒問題。」
「哇,好可愛喔!」
拉提娜開心地將眼前的黑色小狗抱了起來,小狗也用骨碌碌的雙眼好奇地望著拉提娜。
「幫牠刷毛牠會很高興喔。」
「好!」
拉提娜接著便開始專心地跟薩比涅學習刷毛的方法。
在這之後不到十天的時間。
提斯洛村裡所有的狗便全都在拉提娜面前臣服。
因為拉提娜靠著名為神手的特殊能力,並且又精通了提斯洛口傳的調教技術,讓所有獵犬都像是平伏在地的野獸般,無從抵抗她的要求。
——當然不會是出於這種誇張的理由,而是獵犬被拉提娜撫摸,刷毛時會比較安分,就只是這樣而已。
現在正值換毛時期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對村裡的獵犬來說,拉提娜是個能以絕妙分寸幫牠們搔到癢處的存在。
儘管如此……
「這真是不得了……」
獵犬乖乖讓拉提娜刷毛的異樣光景,已經足以讓溫婆以半讚嘆半訝異的語氣說出如此感想。
「拉提娜被狗狗喜歡了!」
「是啊……確實是這樣……」
在幾次前往狗舍之後,現在甚至有自己專用毛刷的拉提娜,一臉滿足且得意的模樣。
此刻一頭大型犬正全身放鬆地躺在拉提娜面前。那身上有柔軟獸毛的黑犬,是這間狗舍有領袖地位的獵犬。
「這隻狗是花最多時間才肯讓拉提娜刷毛的狗喔!」
這是當然的。如果是會輕易對任何人搖尾巴的狗,根本無法勝任這裡的工作。
而且在地上露出腹部全身放鬆的狗,不只有那一隻而已。現在小屋裡的狗,可以說已經全軍覆沒了。其中有幾隻狗甚至還舒服地打起盹來。
「拉提娜真是厲害……」
「拉提娜很厲害嗎?真不好意思……」
除了稱讚之外也無話可說的溫婆摸了摸拉提娜的頭,讓拉提娜露出害臊的笑容。
而薩比涅等專職的「斯納」在經歷這起「事件」後,也相當認真地考慮挖角拉提娜——而這些都是身為「監護人」的迪爾在日後才得知的事。
✟
當拉提娜在提斯洛享受田園生活的同時,迪爾也同樣在享受久違的故鄉生活。不同於都市的悠閒時間,還有跟兒時玩伴們盡情談笑,都是只有在這個自己長大的土地才能享受到的生活。
今天迪爾加入狩獵的村民,在間隔多時之後再次用自己的手拉緊弓弦,對準目標將箭射出。
「……好。」
在箭離弦的瞬間就確信能夠命中的迪爾,發出滿足的聲音。
當迪爾的箭準確射下山鳥的同時,在他身後的同行者也異口同聲地發出稱讚。
「看來你技術沒有生疏呢,迪爾!」
在他身旁的村人都紛紛這麼說道。
在提斯洛並沒有專門狩獵的「獵人」。獵捕能成為重要食料且能作為加工材料的鳥獸與魔獸,是所有族人都必須能勝任的工作之一。
村人會由數名年輕人與經驗豐富的年長者搭配能驅使獵犬的「斯納」組成集團,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在進行狩獵。
而這個行動本身也是一種用來巡視村莊周邊地區的警戒行動。
在狩獵過程中如果發現凶焊的魔獸,就會另外尋求村人支援,以複數集團發動波狀攻擊,在不冒風險的狀況下將魔獸剷除。
因此提斯洛族人也同時是優秀的獵人集團。
而狩獵這種重要工作的「負責人」,則是族長接班人所要負責的工作。
「哥哥如果來負責指揮,應該也比較容易習慣吧?」
「別說傻話,那是你的工作吧?」
聽到在後頭觀察狀況的約爾克那麼一說,迪爾則是立刻用傻眼的態度給出答覆。
在迪爾離開村莊前,都是迪爾在負責指揮狩獵。當時雖然迪爾還十分年輕,必須要有年長者輔佐,但他也因此得到以族長身分指揮他人的機會,並累積了許多經驗。
不過那些都已經是迪爾還肩負著「雷齊」的職務,尚未離開村莊時的事情了。
「繼承族長的位置可是你的工作呢。」
對於迪爾這句話,約爾克露出尷尬的表情,沒有做任何回應。
看見自己弟弟沒法釋懷的模樣,身為哥哥的迪爾也同樣露出尷尬的苦笑。
提斯洛周邊的山地是「豐饒」的土地。
換句話說,這裡蘊含著能夠孕育多種且大量生命的力量。
要靠狩獵獲得獵物並不困難。雖然那多少也是因為提斯洛族人優異的狩獵技術,但對他們來說,那也只是「普通」的活動。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的技術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
然而見識過外界的迪爾則十分清楚他們技術優異的事實。自己那在族人當中也會令年長者給予讚賞的弓術,在外界活動的過程中,也讓迪爾自覺到那是相當值得引以為傲的本事。
擁有「雷齊」之名的人,是要挺身前往外界的「戰士」。
是為了替視野受狹窄世界限制的族人抵禦外界威脅的人。
此行狩獵的成果十分豐碩。自己獵到的鳥肉讓拉提娜大飽口福的想像,讓拉滿弓弦的迪爾心中不帶絲毫煩惱。
迪爾趁著晚上來到父親的書齋。
實質接下族長職務的藍道夫,他的工作從村裡的雜事到與外界商人交涉都包括在內,因此一直工作到晚上的情況並不稀奇。
提斯洛一族的族長並不是支配所有族人的人,而是維持族人生活,促進繁榮的經營者。
「……約爾克還是覺得對我有虧欠嗎?」
聽到迪爾這句話,讓藍道夫露出苦笑。
「就連你也看出來了嗎?」
「嗯,讓他結婚,其實也是為了推他一把吧?」
迪爾也露出跟父親相似的苦笑回應。
「畢竟不管是你們還是周圍的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要由你繼承族長呢。」
「我知道。」
「當時以族長命令指定由你接下『雷齊』職務時,不少族人都難以置信呢。」
父親說到這裡時,雙眼正視著自己的兒子。
「因為大家認為會接下『雷齊』職務的人,應該會是約爾克。」
「……如果只是普通的『雷齊』,我想約爾克應該是不成問題。只是如果沒有我身為『稀人』的能力,應該根本不會獲得與公爵交涉的機會吧。我認為婆婆的決定是對的。」
迪爾的苦笑是出於對弟弟的關心,與閃過腦中的過去。
那是他明白自己是一名身為「哥哥」的大兒子,完全接受自己這樣的定位,並且將阻礙前進的迷惘完全揮去的表情。
這也讓身為父親的藍道夫不禁認為迪爾在這幾年時間,獲得了很大的成長。
「我從公爵那裡有聽說過你『工作』的評價。另外我也從各地的『雷齊』那裡收到報告,知道王家願意以非官方的形式作為提斯洛的後盾,而這在有權者之間也已經是公然的祕密。」
「……可不是嗎?所以說我只是在做屬於我的工作而已,約爾克也可以這樣想就好了……」
迪爾話說到一半,因為回想起自己過去的狀態是如何讓弟弟苦惱,便再次苦笑。
「……我已經沒問題了啦。」
「是因為那個女孩成為你的救贖嗎?」
聽到父親這句話,兒子露出微笑。
因為迪爾明白自己腦中浮現那可愛女孩的樣貌時,自己內心總是會被溫暖的感情填滿。而迪爾的表情也自然反映出心中的想法。
「拉提娜是我的『心靈慰藉』。那孩子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對我說我真正需要的話語。」
當迪爾回到房間,便看見拉提娜正在看自己的記事本。由於提斯洛的夜晚偏冷,因此拉提娜身上裹著借穿的針織外套。由於袖子偏長的關係,拉提娜只有手指露在外頭。
拉提娜在房間穿的連身裙是溫婆早早替她準備的衣物。在約兩個月的停留時間裡拉提娜所需要的東西,溫婆都搶在迪爾之前先準備妥當,這也讓迪爾莫名地感到扼腕。
「……拉提娜。」
「嗯?」
「拉提娜妳現在幸福嗎?」
「迪爾?」
迪爾的這個問題讓拉提娜愣了一下。這樣問或許真的太突然了。當迪爾正考慮要怎麼說明的時候,拉提娜露出微笑。
「拉提娜很幸福,因為可以跟迪爾在一起嘛。」
拉提娜充滿信賴的眼神跟肯定自己一切的話語,對迪爾來說是究竟有多麼寶貴,這孩子自己或許並不明白。
「迪爾幸福嗎?」
「……嗯,只要拉提娜幸福,我也會覺得非常幸福的。」
聽到迪爾的回答,讓拉提娜開心的笑容也變得更加燦爛。
支撐自己能像自己的人,就是這名嬌小的少女。
曾幾何時,這孩子已經成為了自己無可取代的存在。
「拉提娜常常看那個本子呢……那是日記吧?」
「嗯。」
說到這裡,拉提娜十分珍惜地將日記本抱在自己懷中。
「拉提娜現在得到很多幸福,為了不讓自己忘記,所以要寫起來。」
拉提娜臉上帶著成熟的表情——那應該是接受自己命運的人才會有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似看破世俗的表情。
「就算有天拉提娜得跟迪爾及大家『道別』,或是迪爾以後會討厭拉提娜,拉提娜現在一樣非常幸福,所以拉提娜不想讓自己忘記這件事。」
迪爾能理解拉提娜這番話語的意義——儘管如此,迪爾仍不願表示肯定,而選擇刻意模糊話題。
無法顛覆的真理——與生俱來的時間差距——無論怎麼否定都沒有意義。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拉提娜呢?」
「等拉提娜長大以後就不知道囉。」
拉提娜用帶著一絲許哀傷的語氣這麼說道。
「可是,拉提娜長大的時候,如果變成『壞孩子』,希望迪爾要能阻止拉提娜才好。」
拉提娜真的有在逐漸「長大」。
因為她已經能在迪爾面前肯定自己的「罪」,正視並接受可能發生的狀況了。
「因為就算迪爾阻止拉提娜,拉提娜也會知道迪爾是為了拉提娜好的。」
「……但我可能並不是個跟拉提娜想像中一樣成熟的大人喔。」
發現自己說了懦弱的話語,讓迪爾連忙想找其他說法補救。儘管如此,就算是說出那樣的話語,拉提娜也願意給迪爾肯定。
「就算是那樣也沒關係,因為迪爾就是拉提娜心目中最好的人!」
——迪爾真心希望這孩子能夠幸福。
那個想法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自己的自私。全是為了自己。
因為守護她的幸福,就是讓迪爾能支撐起現在的自己,並持續向前的最大原動力。
「比起我……拉提娜要厲害多了……」
迪爾之所以用讓人難以聽見的聲音脫口說出這個想法,是出於自己身為監護人的小小自尊;而之所以沒能放在心裡不說出來,則是出於對眼前這名嬌小少女所產生的敬畏。
✟
這天同樣造訪「斯納」狗舍的拉提娜,立刻勤奮地進行刷毛作業。看著拉提娜幫狗刷毛的模樣,溫婆開口說道:
「拉提娜真的很喜歡狗呢。」
「嗯!狗很可愛呢!」
拉提娜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以甜美的笑容給出這個回應。在那個話語當中不帶絲毫懷疑。
「其他動物妳也喜歡嗎?」
「在庫羅茲沒有什麼動物呢。在平民區沒有什麼人會養狗,但拉提娜喜歡貓!由於『虎貓亭』是賣食物的店,所以老鼠是『必須全力剷除』的動物。」
拉提娜最後所說的,是肯尼斯教她的。
「看來這些傢伙都很喜歡拉提娜呢……」
溫蒂嘉德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內心也盤算著某件事,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溫婆點了個頭。
「那明天,我帶拉提娜去看一個妳應該會喜歡的動物吧。」
「拉提娜會喜歡的動物?」
「對,這件事不要跟其他人說喔。」
「……連迪爾也不行嗎?」
「要是那小子知道,可能會阻止妳去呢。」
「是要去危險的地方嗎?」
「我怎麼可能會讓可愛的拉提娜冒險呢?」
「婆婆真的跟迪爾很像呢。」
拉提娜說出了這個感想。
隔天溫婆信守諾言,準備了便當帶拉提娜外出。
在周圍被群山圍繞的提洛斯,所謂「外出」就是要進到山裡。雖然山裡有魔獸棲息,但沒有任何人會為溫婆擔心。
在那次之後,拉提娜便經常一個人悄悄以避人耳目的方式出門。
雖然溫婆立刻就察覺到拉提娜那樣的舉動,但她只是暗暗偷笑,什麼都沒說。
由於迪爾經常得在白天外出,所以完全沒有察覺拉提娜有做出那種行動。
結果對拉提娜的行動產生懷疑的人,是迪爾的母親瑪格達。
「迪爾。」
「怎麼了?」
「我想說關於最近拉提娜的事情。」
瑪格達歪著頭這麼說道。
「她明明會在婆婆那裡吃點心,但有時會看她自己去拿肉乾呢。」
「肉乾?」
聽到母親這麼說,讓迪爾也跟著歪起頭來。
拉提娜雖然是個不挑食的孩子,但就跟她嬌小的身材一樣,她的食量並不大。雖然她喜歡甜食,可是也從來沒有吃點心吃過頭的狀況。
要說那樣的拉提娜會「偷吃」,是迪爾難以想像的。
「她不是會去『斯納』那裡嗎?我想應該是拿給狗吃的吧?」
「可是那些狗都是訓練成不會吃『斯納』以外的人給的食物啊。」
「……對喔。」
母子說到這裡,腦袋便一起歪成同樣的角度。
對母子兩人來說,沒有直接詢問溫婆的選項。因為那個「婆婆」基本上在自己還覺得有趣的時候,是絕對不會透露口風的。如果是危險的事,那麼她應該也早就出面處理了。兩人會對溫婆抱有那樣無條件的信任,其中其實也包含著敬畏。
「……下次我自己去確認好了。」
迪爾這麼說完之後,很快便付諸行動。
上午是拉提娜工作與念書的時間。料想到拉提娜如果想做什麼事情也會挑下午時間的迪爾,悄悄在午餐時間返家,但他沒有進入大宅內,而是守在屋外。
在這個迪爾從小玩耍的地方有許多可供藏身的地點,迪爾就是躲藏在其中一個藏身處。
在提斯洛被稱為「捉迷藏」的遊戲跟其他地方有些不同。這裡的孩子所玩的是有經過大人指導的真正潛伏術。雖然是作為「遊戲」,但其實是為了在山裡狩獵及守衛村莊所做的訓練。就算是敏感的拉提娜,大概也很難發現認真潛伏的迪爾。
不久之後,迪爾便看見拉提娜離開宅邸。
從她左顧右盼超乎必要地在意周圍狀況,似乎代表她也自覺到自己是在做某些不可告人的事。
拉提娜被粉紅色披肩蓋住的背部有些隆起,看來應該是背著背包。除此之外,她一邊的手裡還提著袋子,裡面裝的應該就是肉乾。
拉提娜最後又往宅邸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便快步離開。
而迪爾也在保持充分距離的情況下展開跟蹤。
雖然拉提娜偶爾會因為小花及昆蟲停下腳步,但基本上一路上都沒有遲疑。不久之後,拉提娜便轉進一條往山中的道路。
(……啊!不會吧?)
在這個時間點明白拉提娜是「獨自跑到山裡去玩」的迪爾,不禁臉色蒼白。
拉提娜擁有「察知危險的能力」,而實際目睹過的迪爾也十分清楚她那份能力有多麼優秀。儘管如此,凡事都沒有「絕對」。而且如果在山裡迷路,更是會有攸關性命的危險。山地就是這樣的地方。
(這種狀況……我得好好教訓她才行……)
迪爾抱著這個想法繼續跟蹤。因為如果在這裡把拉提娜叫住,就無法弄清楚她的「目的」了。
行走在山林中的拉提娜步伐沒有絲毫遲疑。
拉提娜慎重確認周圍狀況,一路沿著狹窄到不能說是道路的獸徑前進。迪爾從後方跟著拉提娜的視線,發現在山林中有巧妙隱藏的記號。
(是婆婆!)
看見那樣的物證,讓孫子獲得確信。
那些全都是新留下的記號,這代表那是為拉提娜所設置的。比迪爾更具有「大地之子」資質的祖母,在山裡並不會遭遇「迷路」的狀況。
拉提娜正朝迪爾也不知道的方向前進。
這裡與村子在距離上並不算遠,但「這個方向」其實是不可侵犯的區域。那個區域根據不成文規定,是禁止進入的。
實際上不知什麼原因,這個方向從來不會有魔獸或野獸出現,因此不需派人狩獵,也不用巡邏。
那是一塊就連負責摘採山菜的人都被禁止進入的地方,而且也沒有必要特別去道路跟地形都不清楚的危險區域冒險,因為在這片豐饒的土地,在其他地方就已經讓村民能得到充分的恩惠了。
那裡是提斯洛的村民從小就理所當然不會靠近的土地。那裡就是那樣的地方。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拉提娜停下腳步。
這附近的矮樹周圍有一些樹叢,那是一片較為開闊的空間。
只見她在那裡像是尋找什麼東西似地來回踱步,並到處張望,有時甚至會探頭去窺視樹叢。接著拉提娜發出了像是呼喚的聲音。
下一瞬間,樹叢就像是呼應拉提娜的呼喚般大幅晃動,接著一個「東西」從矮樹後現身。
由於在迪爾確認那物體的樣貌之前,拉提娜就主動跑了過去,結果拉提娜的身體遮住迪爾的視線,讓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哇~~!」
可是從拉提娜發出歡呼的反應來看,「那東西」應該就是她的目的。
「今天拉提娜也有帶肉乾來喔,要吃嗎?」
拉提娜伸手取出袋子裡的肉乾。
她將肉乾遞給對方之後,自己便蹲下身子,似乎正相當愉快地觀察對方。
「好吃嗎?太好了,還要再吃嗎?」
拉提娜再次從袋子裡拿肉乾給對方之後,接著似乎開始伸手撫摸。迪爾光是從背影也能看出拉提娜的心思完全被對方吸引。
如果是在平常,迪爾可能會帶著傻笑說「講那些話的拉提娜也好可愛」,但現在他實在沒有心情做那種事。
「拉提娜!」
當迪爾從自己躲藏的地方站起身子並發出呼喊時,看來有自覺是在做虧心事的拉提娜就那麼背對著迪爾,整個人嚇到跳了起來。實際上拉提娜確實有稍微離地,而她那樣的反應也讓人覺得有些可愛。
「不可以隨便拿東西給野生的動物吃。因為我們不能把野獸帶回庫羅茲去養,讓野獸不必要地與人類親近,對動物來說也不是好事。」
「迪爾……」
不知所措的拉提娜抱著野獸站了起來,轉身面對迪爾。
「野生的動物有時還會帶有未知的疾病,所以如果隨便接觸……」
「野獸,不對。」
打斷迪爾教訓的,是一個迪爾未曾聽過的聲音。
「……咦?」
「激怒,激怒。」
看來一副氣憤模樣出聲說話的,是在拉提娜懷中的「野獸」。
那相當於中型犬大小的野獸身上擁有柔軟的毛皮與尾巴,臉部則像是狗,可是從某些角度又會讓人感覺像獅子。那頭野獸背部長有翅膀,並且正用有著聰慧感覺的金色雙眼瞪著迪爾。
「是幻獸……?」
當迪爾茫然地說出這個詞句時,拉提娜的反應是……
「嗯。」
她清楚給出這個答案。
「野獸」與「魔獸」最大的差別,就是能否使用「魔力」。
能代代學習魔力用法的「獸類」擁有強大的力量,有的可以只靠叫聲的些微變化引發「風」魔術現象,也有動物能用魔力強化身體能力,更有動物能藉此獲得一般野獸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龐大身軀。雖然結果跟一般的魔術現象不同,但因為有可能的原因被認為是「魔力」,因此那類動物才會擁有「魔獸」的稱呼。
不只是獸類,就算是對蟲類也會使用「魔獸」這個稱呼,因為那是可以用在所有生物上的稱呼。而生物以外的東西——死靈或活屍等不死魔物,還有獲得魔力得以活動的無機物——則會使用「魔物」來稱呼。
而被認為是「魔獸」上位存在的生物,就是「幻獸」。
據說幻獸甚至擁有自己的語言跟文化,形成獨自的社會。其中甚至還有能理解人語的幻獸。
迪爾過去也曾與「幻獸」對峙。
由於幻獸的優異智能,因此也可能會成為「魔族」。而且不是作為被使喚的東物,而是由魔王以「一名」部下的身分招攬。
幻獸的能力要比同系統的魔獸更加出色。
面對「幻獸」的迪爾下意識將手伸向腰際的配劍。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迪爾的反應,豎起獸毛進入威嚇狀態。雙方瞪著彼此,四周瀰漫著一股一觸即發的空氣——
「好軟喔。」
拉提娜將自己的臉埋入倒豎獸毛的舉動,輕易就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怎麼了?你生氣了?迪爾做了什麼嗎?對不起。」
「生……不生氣。」
威嚇狀態與緊張氣氛都在瞬間消散。
順帶一提,先前再進行那些對話時,幻獸一直都是在拉提娜懷中。
「……拉提娜?」
「……對不起,拉提娜擅自跑來這裡玩……婆婆要拉提娜不能透露這個地方的事,可是拉提娜還是想來,結果忍不住就……對不起……」
看見拉提娜垂下頭,幻獸也看似不悅地搖晃尾巴。
「欺負人?修理他?」
「迪爾是在為拉提娜擔心,不是在欺負拉提娜。」
「……果真是婆婆搞的鬼嗎……」
迪爾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重新觀察拉提娜懷中的幻獸。
「沒想到在這種村子附近,竟然會有幻獸……」
「這很罕見嗎?」
拉提娜歪著頭提出這個疑問。
「一般來說,幻獸是不會靠近人類居住的地方的……」
「是那樣嗎?」
聽了迪爾的解釋,拉提娜反而更是一臉不解。
因為幻獸跟人類喜歡居住的環境不同,加上幻獸也不喜歡因為跟人類扯上關係而產生多餘的糾紛。懂得使用道具及魔術的人類,對擁有高智能的幻獸來說,也能理解人類的危險性。因此幻獸大多棲息在遠離人類生活區域的地方。
也就是說,拉提娜接下來的發言,是極端違反常識的。
「但這附近還有這孩子的家人喔。」
「什麼!」
迪爾完全傻眼了。他也只能做出這種反應。
同時他也在內心大聲咒罵,對象當然是自己的祖母。
等迪爾平復內心的動搖之後,聽拉提娜的說法,似乎就是溫婆帶她來到幻獸的住處。
「婆婆說牠們叫『天翔狼』,是群居的生物喔。」
拉提娜跟迪爾並肩走在一起,並向迪爾展現自己從溫婆那裡聽來的知識。在兩人前方距離幾步的地方是走在前頭的小狼。小狼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訓練有素的獵犬。
「在這個村子附近……竟然有幻獸群……」
「婆婆說這是代代族長的祕密,還說藍道夫爸爸也知道喔。」
「老爸……」
「婆婆還說約爾克先生還只是族長見習生的見習生,所以不可以告訴他。」
從後來拉提娜所說的內容,讓迪爾逐漸掌握了狀況。
看來代代提斯洛族長跟幻獸「天翔狼」互相建立了共存關係,並訂下了一些規矩。其中最明顯的,就是互不侵犯彼此的領域。
因此天翔狼不會攻擊村人也不會進到村裡,而提斯洛也不會進入屬於天翔狼領域的山林。
天翔狼會獵捕魔獸及野獸作為食物。而支撐豐饒山林的那些動物數量相當可觀。只要在附近有天翔狼這樣的捕食者,就會減少整體生物的數量。對提斯洛來說,也把此視為是避免村莊遭魔獸襲擊的有效手段。
迪爾的這份推測獲得對方肯定的答覆。
拉提娜將眼前的幻獸形容成「孩子」,似乎也是正確的表現。
因為此刻出現在迪爾眼前的「天翔狼」,是一頭正將龐大身軀悠哉躺在地上的幻獸。巨大肉食獸所散發的氣息,如果換成是意志較為脆弱的人,恐怕連想站都站不住。那是一頭感覺不遜於獅子或老虎的強韌猛獸。如果眼前的幻獸將疊起的翅膀戰開,不知會有多麼巨大。
「沒錯,吾等天翔狼在遙遠的過去曾與提斯洛訂下契約。只要雙方沒有任何一邊滅絕,那個契約都是有效的。」
沉重且具有威嚴的嗓音,編織出流暢的人語。
從前的提斯洛之民,不知究竟是如何交涉的——迪爾想像著自己祖先的過去,心境相當複雜。他從未聽過幻獸會跟人交涉並訂定像是鄰居契約的東西。
迪爾之所以會不願正視現狀陷入沉思,不只是因為那個事實。
「這裡嗎?」
「……嗯。」
「這裡怎樣?」
「原來如此,不壞。」
巨大且擁有強大能力,屬於罕見存在的幻獸「天翔狼」。
正全身放鬆對拉提娜露出自己毫無防備的腹部。
天翔狼一開始見到陌生的迪爾時是擺出警戒態勢,當然不是現在這幅模樣。
不過在拉提娜從背包裡取出數根毛刷,開始幫天翔狼全身上下刷毛之後,天翔狼的狀態就逐漸產生變化。
(咦?等等,正常來說,幻獸根本不會輕易讓他人觸碰自己身體才對吧!這太奇怪了!)
迪爾把這個吐槽留在自己心中。
或許是因為對方是擁有狼名稱的犬科生物,所以在拉提娜刷毛時十分舒服地搖著尾巴,之後還調整成讓拉提娜方便刷毛的姿勢。
而最終就是迪爾現在所看到的。
(搖尾巴的天翔狼……對人露出肚子的天翔狼……)

天翔狼擺出了「完•全•服•從」的模樣。話雖這麼說,牠們自己八成沒有那樣的自覺。而且拉提娜是在不靠「央」魔法的狀態下辦到的,那是她本身所擁有的純粹技術。
「拉提娜……妳真厲害……」
「嗯?」
聽到迪爾這句話,額上帶著汗珠的拉提娜露出不解的表情。
而且正靠在拉提娜身邊的「男子」,似乎是天翔狼當中的領袖。
曾幾何時這名嬌小的少女,已經將足以攻陷一座城市的勢力籠絡到自己旗下了。
「這孩子是跟我最好的喔!」
結束刷毛的工作,抱起一隻小天翔狼的拉提娜滿臉笑容地這麼說道。在拉提娜這樣的笑容面前,迪爾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頭小狼是迪爾最早看見的天翔狼,據說牠也是「領袖」的孩子。除了耳朵、尾巴、手腳末端帶有黑毛外,毛色都與「領袖」的灰毛十分相似。
「你看,肚子是摸起來最軟的喔!」
抱著小狼的拉提娜毫無戒心且沒有絲毫猶豫地去撫摸巨大肉食獸的腹毛。而身為「天翔狼」之長的「男子」,也完全容許嬌小少女那大膽的舉動,而且甚至還感覺有些高興。
迪爾會用遙望遠方的表情逃避現實,或許算是十分正常的反應。
那個設計出這個光景的祖母,看見拉提娜展現出這超乎預期的結果,肯定也是開心到捧腹大笑吧——迪爾十分容易想像祖母的反應——而他也在心裡對自己腦中浮現的祖母咒罵。
「拉提娜很喜歡動物,但是跟貓很難相處好呢。」
在返回村子的路上,拉提娜仰望著迪爾這麼說道。
「拉提娜想跟過去跟貓親近的時候,貓都會跑掉。」
「是嗎……」
「拉提娜喜歡摸動物!毛軟軟的很舒服說。」
「………是嗎……」
和動物嬉戲的少女,這原本應該是令人感覺溫馨的景象,但迪爾之所以沒法那麼想,應該是因為拉提娜「超規格」的表現吧。不管什麼事情,真的都是過猶不及呢。現在仍有些逃避現實的迪爾這麼想道。
「拉提娜跟提斯洛的狗全都處得很好喔。」
「……是嗎。」
雖然之前迪爾也有聽說過這件事,但看來跟自己所想的狀況有相當大的出入。想到這裡,讓迪爾用力地嘆了口氣。
(拉提娜應該還會繼續成長吧……)
看來拉提娜能夠成長的幅度,超乎了自己想像的範圍。

7 青年,弟弟的婚禮與年幼少女。
隨著迪爾的弟弟約爾克的婚禮將近,提斯洛全村都瀰漫著興奮情緒。
在這處偏鄉的土地娛樂相當有限。不同於以往的重大活動,對村人來說也是一個特別的「歡慶日」。而且這次的主角是村長家的人,活動自然也會格外盛大,這也讓全村上下都懷抱著非比尋常的期待。
村裡的各個人家都開始晾起漂亮衣服,並準備歡慶用的物品,到處都能感受到喜悅的氣息。
拉提娜參加婚禮的衣服是用迪爾家裡現成的衣物修改而成。
原本那件衣服就是設計成不需要頻繁更改尺寸,可以根據體型變化及成長調整的衣物,雖然罩衫經過相當細心的修改,但除此之外,就只有把尺寸改短而已。
專心在做針線工作的拉提娜,今天一樣是待在溫婆的房間。
雖然到晚上拉提娜不是跟迪爾一起待在房間就是待在客廳,但白天時拉提娜大多是在廚房或是溫婆的房間。其實在現在這個時候,拉提娜已經能夠跟迪爾在不同房間睡覺了。拉提娜在入睡前會先待在迪爾的房間,要上床的時候會先跟迪爾道「晚安」後,才移動到隔壁房間,躺上床三秒就寢。這是拉提娜睡覺前的基本模式。
「完成了!」
「我看看……」
拉提娜一臉雀躍地將縫好的裙子拿給溫婆。溫婆確認了拉提娜處理的縫線之後,點頭做出合格的反應。
「縫得不錯喔。」
「真的嗎?」
「嗯,是誰教妳的嗎?我的傻孫子應該不會這個吧?」
「是朋友的媽媽教的。」
被溫婆摸頭的拉提娜用得意的笑容這麼說道。
溫婆對拉提娜相當寵愛,就某些角度來說,她對拉提娜的態度要比達爾更加寬大。不過溫婆不只是寬容,她是個懂得在需要要求的地方就會要求的人。
以迪爾來說,基本上對拉提娜都是稱讚,極盡所能的讚美。雖然那令拉提娜感到高興,但對充滿進取心的拉提娜而言,比起迪爾那樣的讚賞,得到肯尼斯或溫婆那樣會嚴守合格門檻的人開口稱讚,更令拉提娜感到高興。
拉提娜是個不會得意忘形,懂得冷靜判斷的孩子。
「新娘要怎麼來這裡呢?」
「新娘從下面的村子過來之後,會先借用村子入口的屋子進行準備。我們村子有我們村子的規矩,要成為我們族人的一員,對方自然也得要配合我們的規矩才行。」
「是那樣啊。拉提娜有在庫羅茲的『橙之神(科莫賽)』神殿看過婚禮喔。」
雖然拉邦德國的主神是「紅之神(阿夫馬爾)」,但身為豐饒之神的「橙之神(科莫賽)」也是保佑子孫繁衍之神。因此也由此被衍生認為是掌管婚姻之神。
正因為這樣,在各城鎮村莊就算沒有擁有「橙之神(科莫賽)」加護的神官,一樣都會設有供奉「橙之神(科莫賽)」的設施,而那裡也是用來舉行婚禮的設施。
「我們的做法跟都市會有些不同喔。」
「好期待喔!」
拉提娜開心地將溫婆認為合格的裙子抱在胸前。
提斯洛的文化相當獨特。不只是生活習慣,就連服飾也都表現出這個特質。
用厚布製成的裙子在邊緣縫有帶刺繡的緞帶裝飾。除了慶典的服飾之外,那類裝飾也常會出現在圍裙上。
男女的典禮服裝都是在罩衫上穿上外衣,再綁上帶有精緻刺繡的衣帶。
由於提斯洛是信仰大地之神的民族,因此禮服的刺繡多是以花草為圖案。那些並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宛如精緻手工結晶的服飾,有些是由各家代代相傳,有些則是母親為子女花費長時間製作而成。
對於可以穿上從未見過的服裝,讓拉提娜顯得十分期待。因為她畢竟也是個對穿著打扮很感興趣的「女孩」。
「拉提娜這樣穿好看嗎?會不會很奇怪?」
「拉提娜這麼可愛,這樣穿當然好看啊。」
溫婆的這個答案,讓人感覺她跟孫子並沒有多少差別。
「拉提娜真的好可愛喔~~」
「嗯。」
「我們族人的服裝穿在拉提娜身上,看起來就像另一種東西呢~~」
「嗯。」
「拉提娜感覺比新娘更像主角呢~~」
「嗯。」
「笨蛋哥哥跟婆婆都別鬧了啦!」
約爾克這麼對兩名個性相似的祖孫吐槽,是發生在迎娶新娘當天的事。
在迪爾面前一直兜著圈子靜不下來的拉提娜,身上正穿著提斯洛的傳統禮服。拉提娜的禮服上根據禮儀,在胸口別有帶著大顆寶石的別針。對工藝民族的提斯洛人來說,珠寶飾品同樣是他們熟悉的飾品。拉提娜身上的寶石別針雖然是臨時借用的飾品,但也是符合族長家格調的精緻飾品。
未婚男女身上會另外別上鮮花,女性會將花別在頭髮上,男性則是別在帽子上。在腰帶部分也會顯示未婚與已婚者的不同,未婚者的腰帶是以花為圖案,而已婚者則是以果實為圖案。
這天身為主角的約爾克在服裝本身的樣式上跟其他男性沒有兩樣。帶有寶石飾品的披肩跟腰上的短刀,也是符合提斯洛習俗的裝扮。
唯一顯示他是婚禮主角的東西,是腰帶上的圖案。新郎所使用的腰帶上,同時會有花朵與果實的圖案。
「你還是『帶花』嗎?被弟弟超過去囉。」
而這也是身為主角哥哥的迪爾今天得到的問候。
今天打扮格外可愛的拉提娜,讓人覺得迪爾會成天把溺愛話語掛在嘴邊也無可厚非。
白金色的頭髮搭配鮮花顯得十分醒目,儘管穿著大家所熟悉的提斯洛民族服裝,也會讓人產生新鮮的驚喜感。
「迪爾也很好看喔。」
「還是『帶花』這件事不怎麼光彩就是了。」
兩人趁儀式開始前這麼簡單閒聊,當遠方傳來前導人的鈴聲時,周圍的氣氛也稍稍轉為緊張。
新娘的親屬作為前導人搖著鈴聲走過來。
那名不熟悉提斯洛習俗的前導人模樣看來十分緊張,用生硬的動作搖著鈴鐺,而在道路兩旁迎接的提斯洛村民則配合鈴聲將花瓣灑在路上。
這類婚禮除了道路被大雪覆蓋的冬季外,在任何季節都會舉辦,不過還是在春季時舉行的婚禮最為華麗。此時已是春意盎然的時節,在百花盛開的這段時間,也有許多讓村民表達祝福的花瓣。
當前導人來到新郎家,便更加用力搖響鈴鐺。而新郎家人則在這時外出。當一起跟大家來到門外的拉提娜看見村裡滿是花瓣、色彩鮮豔的道路時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黃、紅、桃、白……包含濃淡各種顏色形成難以言喻的繽紛色彩,鋪滿了新娘即將要踏上的道路。
花瓣隨風飛舞,讓四周瀰漫著芳香。
「好漂亮喔……」
驚歎不已的拉提娜,視線在這時被一個景象吸引。
由提斯洛村內男性們抬高前進,帶有裝飾的座椅上,正坐著身穿豔麗服飾的新娘。
在複雜織布上施加精緻刺繡的美麗服裝,搭配豪華珠寶飾品點綴的新娘頭上戴著橙色的帽
子。那是「橙之神(科莫賽)」的顏色。在那帽子上裝飾了滿滿的鮮花。
新娘所搭乘的花轎緩緩沿著花道前進。
在花轎後方跟著數名服裝跟提斯洛村民不同的隨行者。那些人應該是新娘的家屬。
「是新娘耶……好漂亮喔……」
拉提娜的臉頰染成了薔薇色,她雙眼滿懷憧憬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至於迪爾在看到在新娘後方有村長身分的家屬,正為得以跟提斯洛聯姻而感到高興的模樣,不禁湧現一股五味雜陳的感情,將自己投影到「新郎父親」身上。
要是拉提娜對當「新娘」產生憧憬怎麼辦?要是拉提娜哪天把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帶到我面前,說出「我要跟這個人結婚」之類的話,那麼自己是不是該讓對方屍骨無存呢?雖然我不會用火屬性的魔法,但肯定會有想讓對方化為灰燼的怒火。好吧,至少我不能容忍實力在我之下的人,所以會被我幹掉的人,從一開始就配不上拉提娜……可是如果我表示反對,讓拉提娜討厭我的話怎麼辦?
怎麼辦?我快哭出來了。
「為什麼你要一副快要掉淚的模樣?」
藍道夫這正確指出事實的吐槽,完全沒有傳進正情緒激動的兒子耳中。
藍道夫從前導人手中接過鈴鐺後互相行禮。接著眾人敞開大門,讓載有新娘的花轎跟在家屬身後進入屋內。
從花轎上進到屋內的新娘,她的布鞋上沒有絲毫塵土。對提斯洛而言,大地是令人敬畏的存在,也是神的象徵。這一連串儀式也代表眾人讓新娘在沒有被神奪走的狀況下將新娘送到新郎家中。
在之後則是慶祝的婚宴。
村民開始輪流上前向並肩坐在高一層座位上的新人獻上祝福。雖然大人們會獻上祝福的禮物,但除此之外的人,則是用一束花作為賀禮。
拉提娜將淡粉紅色的花捧在胸前,用緬靦的笑容向新人祝賀。
「恭喜你們。」
新娘接過拉提娜手中的花,用仍帶有幾分緊張的笑容作為回應,接著便將花束放在身後有矮腳的台子上。在台上堆得像小山似的花束,彷彿是新人獲得無數祝福的證明。
最後將這些花朵——新人受眾人祝福的象徵——供奉給「橙之神(科莫賽)」,儀式便全部結束。這也顯示出在提斯洛的文化當中,花的存在是如何受到重視。
在儀式結束後的婚宴便是不折不扣的宴會。
不問男女老少都盡情享受著豐盛的餐點,而族長祕藏的一瓶好酒也在這時讓眾人暢飲而盡。
而像瑪格達等村裡的女性,也已經換上圍裙開始忙碌工作。在這樣的熱鬧氣氛之中,坐在溫婆身旁享用河魚派的拉提娜,這時發現到處都看不到迪爾的身影。
拉提娜往右邊望去,她看見溫婆正用牙齒咬斷蔬菜肉捲,並大口喝光酒杯內的酒。而稍遠的地方則能看見約爾克正在照顧身子有些搖晃,似乎已經不勝酒力的新娘芙莉達。
拉提娜往左邊望去,看見跟著村人熱情談笑的藍道夫。不過他們談論的內容卻是第一個孫子究竟是男孩好還是女孩好這類沒什麼必要爭論的話題。
拉提娜往前方望去,看見許多人正盡情享受酒宴。瑪格達正端在手上的大盤料理,是在製作時拉提娜也有幫忙的料理。看見大家開心享用自己準備的食物,讓拉提娜也感到開心。
「迪爾……?」
然而迪爾身影不在其中的事實,卻令拉提娜感到十分寂寞。
而溫婆很快就察覺了拉提娜轉頭到處張望的理由。
「拉提娜。」
「咦?」
「我的傻孫子應該在屋外,妳如果要出去找他,要記得穿暖和點喔。」
溫婆邊說邊將手邊的披肩遞給拉提娜。拉提娜稍微想了一下,接著低頭行禮之後,便披上披肩穿過人群前往屋外。
在踏出宅邸的瞬間,清涼的夜風便舒服吹過拉提娜被人群熱氣弄得發燙的臉頰。在周圍則是一片讓屋內的熱鬧像夢境般消失的寂靜。
迪爾就站在那裡。
鬆了口氣的拉提娜走向迪爾,迪爾跟往常有所不同的模樣令拉提娜感到困惑。
「……迪爾?」
聽到拉提娜的聲音,讓迪爾抬起頭,接著他嘗試露出跟往常一樣的笑容。
「……」
「怎麼了?拉提娜。外面很冷的,快進屋裡去吧。」
「迪爾教過拉提娜……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勉強笑喔。」
聽到拉提娜這句話,讓迪爾先是在露出驚訝表情之後,接著露出帶有苦澀的笑容。
「……我不要緊的,拉提娜,抱歉讓妳擔心了。」
「……迪爾……你覺得寂寞嗎?」
「今天可是喜宴呢……我怎麼可能會覺得寂寞呢?」
一聽到迪爾說出否定的話語,拉提娜便上前緊緊將他抱住。
(……拉提娜如果再多長大一點,是不是就會比較好呢?那樣拉提娜是不是就能給迪爾更多幫助呢?)
這帶有些許哀傷的想法讓拉提娜的眼眶不禁泛起淚光。
拉提娜希望自己能像迪爾總是為自己所付出那樣,自己也能成為迪爾的助力。
如果自己能再長大一點,肯定就不用看見迪爾露出這麼難過的笑容了。儘管自己還是小孩,但至少可以像迪爾讓自己感到「救贖」的時候一樣,給迪爾擁抱。拉提娜是這麼想的。
「如果……拉提娜能快點長大就好了……」
拉提娜的這個話語,讓迪爾這次真的露出「跟往常一樣」的苦笑。
「我可是認為拉提娜再慢點長大比較好呢。妳可別太勉強自己喔。」
當迪爾伸出手,想跟往常一樣摸拉提娜腦袋的時候,這才察覺到她一臉快要落淚的表情。
迪爾撫摸拉提娜頭髮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拉提娜……妳真的是個善良的孩子……」
迪爾沒有想到拉提娜能這樣將自己的感情給「看破」。
拉提娜問迪爾是否「寂寞」的疑問,讓迪爾自覺到那是最接近自己感情的情緒。
弟弟的婚禮、陸續獻上祝福話語的村人、期望族人更加繁榮的聲音。
自己並沒有在那之中。大家談論的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時間。
就算是自己不在故鄉的時候,時間也確實在流逝;就算沒有自己,往後時間也會繼續流動。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應該已經看破這個結果的現在,內心卻充滿寂寥。
從懂事的時候起,迪爾就認為自己會是繼承族長的人。周圍的人也有相同想法,並那樣看待他。
迪爾從未對於自己要為族人而活的身分感到痛苦,父親、祖父母、更早之前的人……繼承代代族長所守護的東西,那是形成自己骨幹的重要想法。
就連將族長的位置讓給弟弟,也都是為了族人所做的考量。
為了守護族人、守護「提斯洛」,自己選擇離開故鄉。
選擇了背負「雷齊」之名,保護故鄉免遭外界侵害的道路。
儘管如此,迪爾還是偶爾會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自己沒有這種「加護」,或許就能一直留在故鄉的念頭。
坐在眼前「族長接班人位置」上的人,應該是自己的念頭。
「我只是……有點喝醉了。我想散個步來消消酒意好了。妳要陪我散步嗎?」
「……嗯。」
跟拉提娜牽著手走在一塊,曾幾何時已經變成了理所當然的行動。
能讓這名嬌小的少女理所當然地在自己身邊,是比什麼都要寶貴的事。
✟
提斯洛以前就與掌管這一帶土地的「領主」之間維持著冰冷的關係。
他們一族是根據其獨自文化與規矩在生活,就根本上甚至並不屬於「拉邦德國」。
儘管如此,他們之所以沒有被視為叛亂分子遭到鎮壓或驅除,主要是因為提斯洛擁有獨特且高超的技術。
除了拉邦德國之外的他國,也同樣有以「提斯洛」為名的聚落。過去也曾有聚落遭到當地權力者要求讓出土地,據說該地的提斯洛選擇徹底抗戰,並在戰到最後一夜時所有村人全數撤離,只留下變成空殼的村莊。
對提斯洛族人來說,最崇高的就是「民族本身」,為了保護族人,就算得放棄土地也在所不惜。
提斯洛離去的土地會失去原本豐裕的「加護」,格外肥沃的土地也會立刻恢復原狀,成為原本偏僻不便的土地。
由於他們善於活用地勢戰鬥,因此往往得被迫進行消耗戰去面對提斯洛固若金湯的保護,並與提斯洛族那身為優秀戰士也同時是魔法師的族人交戰,最後所能得到的只是一座遭棄置的村莊,實在太不划算了。
提斯洛之所以能大膽拋棄土地,是因為他們能輕易開墾新土地,迅速建立村落的關係。可說是提斯洛代名詞的「大地」之力,在這方面也發揮了絕大的作用。
而且無論是流浪到任何地方,提斯洛的「技術」都有極高的商品價值。他們獨特的魔道具製作技術,簡直就相當於一隻能生下金蛋的雞。
這在拉邦德國也不例外,治理這片土地的領主也與「提斯洛」關係不佳。
提斯洛擁有高度的知識與智慧,靠著豐饒土地的收穫所支撐的食料儲備量,不僅在非常時期可以長期據守,甚至能為周邊聚落提供緊急時的支援。魔法師在提斯洛也不罕見,他們擅長的「地屬性魔法」是包含恢復系統的屬性。而且藥草類也是大地民族相當熟悉的資源。因此提斯洛也擁有超乎邊境鄉村的醫療能力。
與自己治理的土地比鄰而居,擁有強大實力卻不受自己影響的特區。這樣自然會遭到當權者避忌。而且對領主來說,因為是在偏僻地區,原本領主的影響力就較弱的該地領民,也不難想像領民對「提斯洛」會抱有更深的依賴。
可是對於國家的中樞而言,「提斯洛」也是值得承認其自治權力的例外存在。提斯洛撤離到國外,也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狀況。
因為失去寶貴的魔道具製造者,導致國內魔道具不足的狀況,是會影響國策的大事。「提斯洛的魔道具」為拉邦德國帶來的利益也同樣不可忽視。因此這是與許多物流業及販售業密切相關的問題。
因此提斯洛如果拋棄土地移居他國,能產生大量利益的「提斯洛魔道具」也同樣會流往他國。
有鑑於這些綜合原因,對中央的掌權者而言,「最佳」的方法就是維持現狀。
長久以來「提斯洛」、「拉邦德國」、「地方領主」三者就一直維持著那樣的關係,然而隨著領主的世代交替,接手治理當地的新領主卻絲毫不打算掩飾其對提斯洛的反感,讓三者維持均衡的關係產生動搖。
這時做出對策的人,就是擔任提斯洛族長的溫蒂嘉德。
溫蒂嘉德透過存在於各地的「雷齊」——離開提斯洛,從外界幫助族人的人——將身為「黃之神(阿斯法爾)」高階神官的柯爾奈略•卡卡伽迎入村內。
他是文化人類學領域的權威。溫蒂嘉德根據他對擁有獨特文化的提斯洛抱有興趣的情報,做出將他迎入提斯洛的判斷。由於提斯洛是不容許他人進入「族人」當中的民族——如果是以族人新成員的身分加入是沒問題,但並不接受他人移居到聚落當中——所以這是足以稱為異例的決斷。
柯爾奈略是在王都的神殿中樞中擁有發言力的神官。
溫蒂嘉德透過他及「黃之神(阿斯法爾)」神殿,最終與艾爾迪修提多公爵這名拉邦德國中最高階級的掌權者獲得聯繫。
而當時「提斯洛」所提出的籌碼,就是身為族長家嫡男的迪爾。
足以在與掌權者交涉時作為交涉籌碼的存在。迪爾不同於其他「受神寵愛之人」那樣只擁有一種加護,而是擁有複數神加護的「稀人」。
那是能夠威脅到「魔王」的「相對存在」——換句話說,溫蒂嘉德是拿擁有「勇者」能力的迪爾作為交涉籌碼。
雖然迪爾是罕見程度到被以「稀人」稱呼的存在,但「勇者」並非獨一無二的存在。只是擁有「勇者」能力的人,並不一定是熟悉戰場的戰士。
當時對於好戰且具危險思考方式的「七之魔王」與「二之魔王」正擴大影響力而感到憂慮,想要與其對抗的拉邦德國而言,像迪爾這種「擁有戰鬥能力」的勇者,正是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也想擁有的存在。
迪爾確實擁有「戰鬥能力」。
他的「加護」具有能在戰鬥中提供優勢的特性。給予提斯洛族極大恩寵的「橙之神(科莫賽)」給予迪爾的加護,是「與大地相關魔法的守護」,那讓迪爾在使用地屬性魔法的時候,幾乎不需要消耗任何魔力。
而身為優秀獵人的他在運用武器的技術上也很出色。
迪爾以柯爾奈略為師,在學術方面也擁有不遜於城市學者的知識,並以優秀年輕冒險者的身分累積冒險者的經驗。
身為戰士的迪爾無論是在資質跟環境上都可稱得上得天獨厚。
✟
迪爾帶拉提娜散步來到位在後山的瀑布。
拉提娜在這時吟誦咒文,在空中製造出一顆光球。光球散發著彷彿反映著拉提娜性格的柔和光芒。兩人利用光球的照明並肩行走。
抵達瀑布之後,在附近能看見幾個亮著光的燈籠。
水面反射著燈籠的光線,讓四周被無數虛實交錯的搖曳火光圍繞。原本就帶有神祕感的瀑布在這樣的燈火點綴下,彷彿不是會在現世能看到的光景。
「哇……」
「因為剛才約爾克跟芙莉達有為儀式來過這裡。」
最後的儀式是由新郎跟新娘兩人負責進行。由於那段時間拉提娜留在屋內,所以並不知道。迪爾對於能讓拉提娜看到眼前的景色感到慶幸。
在「橙之神(科莫賽)」的神廟前供奉了成堆的花束,花朵的數量也反映著新人獲得的祝福。
「……約爾克一定能成為一個好族長的。」
「……」
仰望著迪爾的拉提娜在搖曳的燈籠照明下,臉上有著複雜的光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感受到拉提娜身上彷彿突然像大人般成熟的氣氛,迪爾將手放到拉提娜的頭上——在正要撫摸的時候,想到不該把拉提娜特地梳理好的頭髮弄亂,讓迪爾刻意放輕動作。
迪爾確實可以「戰鬥」。
可是他過去會拿起武器,都是為了在打獵時捕捉獵物,或是保護鄉里免受外敵侵害的時候。
他從未奪取過「人」的生命。
如果魔族全部都是野獸的樣貌,或許就不用這麼痛苦了。成為魔王的眷屬雖然能力會比原本種族要突出許多,但在外觀上並不會有變化。而在「魔族」中占有多數的魔人族,除了頭上有角之外,外觀幾乎與凡人族沒有兩樣。
當「七之魔王」為了帶給凡人族紛亂而發動侵略,迪爾對於自己與魔王眷屬交戰的過去並不感到後悔。
當「二之魔王」底下那些變成難以想像是生物的異形眷屬,在他們的哀嚎與求饒聲中——就算不懂對方語言也能聽出那種意圖的哀叫聲——剝奪其性命,對對方來說或許也是救贖。
儘管如此,殺「人」——這僅只是剝奪的行為,仍持續磨耗他的心靈。
迪爾的本質是「提斯洛的族長」——盡一切力量守護族人之人——他擁有的性質是能為「要守護的事物」發揮力量。
遠離自己該守護的鄉里,在遙遠的土地雖然掛著為國家、為人民的口號,但從事的卻只是單純的「殺戮」。在距離鄉里太過遙遠,欠缺守護實感的狀態下,迪爾仍因為「想要守護他人」的念頭而沒有逃走。
名譽及高額的報酬都無法成為他的「救贖」。迪爾沒法用那些東西作為自己的心靈依靠。
於是迪爾扼殺感情,藉由將所有行為視為「工作」來尋找習慣「殺戮」的方法。但那也是一個扼殺他自己心靈的選擇。
就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名嬌小的女孩。
那是讓他得以「拯救性命」的少女。
迪爾一直看著那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脆弱存在,在自己的庇護下逐漸健康成長。那名少女會在自己懷中浮現安心表情,並對自己露出幸福的微笑。
——這孩子就是自己「必須守護的存在」。
迪爾從原本為了不特定對象而戰,轉變成為這名少女而戰。
並讓陌生的城市成為她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明確獲得「必須守護的存在」之後,迪爾也得到支撐自己投入戰鬥的鬥志。
如果是為了讓少女過幸福的生活,那麼自己就能繼續戰鬥。
就算是在心靈感到十分疲憊的時候,這名嬌小的少女也會給予能成為自己「救贖」的話語。那樣的溫暖撫慰了迪爾。
迪爾開始變得樂觀,少女話語所給予的強大力量,讓迪爾開始能以「監護人」的身分裝模作樣。
「拉提娜能感覺幸福,全都是迪爾的功勞喔。」
——少女那樣的話語,看著自己的笑容,就是迪爾鬥志的源頭。
「我沒事的,拉提娜。」
明明個頭這麼嬌小,卻比任何人都要體貼的少女。迪爾真心期望她能在不受任何人侵害的環境下,帶著那美麗的心靈長大。
「……我其實……是被拉提娜拯救的人。」
迪爾這句話讓拉提娜不解地眨了眨她灰色的大眼睛。
也許偶爾說些示弱的話語也不錯。之後再用太久沒有接觸的強烈酒精當藉口就是了。
「迪爾?」
「拉提娜雖然常說『很慶幸能遇見我』,但我其實也一樣。」
如果沒有遇見拉提娜,現在自己又會是什麼樣子呢?自己還能擁有笑容嗎?
自己還能對弟弟說出「恭喜」之類的祝賀話語嗎?
自己還能記得應該要守護的地方、想守護他人的想法,不讓自己迷失嗎?
「我很慶幸能遇見拉提娜。」
「……拉提娜也很慶幸能遇見迪爾喔。」
看見拉提娜對自己露出溫柔的笑容,迪爾抱住了拉提娜的身子。雖然跟平常一樣置身在能互享彼此體溫的距離,但此時確有些許有別以往的感受。
「拉提娜……如果能夠成為迪爾的依靠……也會很高興的。」
迪爾聽著拉提娜這溫柔的話語,同時想像著這孩子將來究竟會成為什麼樣的大人。
遲早有那麼一天,拉提娜在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身邊,也能擁有像現在這樣的幸福笑容吧。
——守護她迎接那天到來,肯定就是自己身為「監護人」的使命。
「可是,我絕對不會把拉提娜隨便嫁給來路不明的混蛋。」
「嗯。」
「想要拉提娜的人,就先打贏我再說!我不會輸的!我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嗯。」
回到宴會中的迪爾完全變回往常的模樣。他跟溫婆拚酒的速度是拉提娜從未見過的迅速。
「唔哇……迪爾不要緊嗎?」
「拉提娜在為我擔心嗎!拉提娜真的好貼心喔!」
迪爾一把抓住了拉提娜。
他明顯喝醉了。
「哇啊啊!?」
「啊~~拉提娜真的好乖好可愛喔!我不會讓給別人的!我不會讓妳嫁人的!」
天底下最不能招惹的就是醉鬼。
雖然迪爾的酒量並不算差,但跟溫婆兩人用喝光酒桶的速度拚酒,自然也免不了爛醉。
拉提娜以前只看過平常都喝加水葡萄酒、從來不會酒後失態的迪爾。因此沒什麼危機管理意識。
被迪爾一把抱住,反覆用臉頰不停磨蹭,實在是從前未曾有過的經驗。

「哇啊啊啊啊!?」
儘管拉提娜發出滑稽的叫聲,但眼前兩個醉鬼反而更加開心。
「拉提娜,如果妳想嫁人的時候就來跟我說,我會幫妳找一個能擺平這傻孫子的好男人的。」
「別鬧了!以婆婆的人脈,搞不好真的會找到耶!」
但就算那樣,兩人臉上都還是有著跟往常一樣的笑容。
迪爾。
拉提娜。
兩人臉上同時帶著笑容。
✟
在約爾克與芙莉達婚禮結束後又過了幾天,迪爾的大衣也完工了。完工的大衣跟以前相比沒有多少變化,設計也幾乎相同。雖然有根據一些要求進行改良,但那些都是從外觀不太能看出來的東西。這也是因為這件大衣幾乎已經變成自己的品牌形象,現在要改樣式反而會讓迪爾感到害臊。
順利參加了弟弟的婚禮,作為此行目的的大衣也已經完工。
這也代表差不多到了該啟程返回庫羅茲的時候。
這麼決定之後,兩人便立刻忙碌起來。回程的準備進行得相當迅速。在從庫羅茲出發時雖然還是初春,但現在季節已經逐漸移轉,而且兩人都還有自己「原來的生活」。在達成目的的現在,自然不能繼續悠哉地逗留下去。
「這段時間麻煩您照顧了。」
在跟柯爾奈略學習課業的最後一天,拉提娜在低頭行禮的同時這麼說道。
「別這麼說,我也教得很開心。看見有學習意欲的人,對我也是很好的刺激呢。」
柯爾奈略對自己嬌小的學生這麼說道。正如迪爾所說,拉提娜是一名很聰明且機靈的女孩。雖然他感覺拉提娜似乎有許多祕密,但也真心希望自己所教的知識能成為她的助力。
他甚至希望自己另外一名背負沉重負擔的學生,也能因為拉提娜獲得助力。
相對的,這名少女期望從柯爾奈略身上知道的是「對迪爾的理解」。儘管柯爾奈略以「未來讓迪爾親口告訴妳」為理由,沒有讓拉提娜知道跟迪爾「能力」、有關的事情,但相對的是教了拉提娜許多跟迪爾故鄉提洛斯有關的許多知識。
在柯爾奈略教導那些知識沒過多久,這名少女就自己推測到了提洛斯與領主反目的事實。
這件事令柯爾奈略也十分訝異。
「因為如果拉提娜是領主的話……一定會覺得提洛斯非常『可怕』的。」
柯爾奈略對這麼說的拉提娜又問了一些試探性的問題,而拉提娜也戴著困惑的表情一一給出答覆。雖然並不是所有答案都正確,但其中也有很多不像是年幼少女「觀點」的答案,柯爾奈略甚至從拉提娜身上能感受到類似領袖的素質。不知這是否也跟這名少女身上的祕密有關。
「……可是,拉提娜覺得還是不要有戰爭比較好。」
「就算不想跟人戰爭,也是會被人攻擊的。妳認為那種時候應該要任人蹂躪嗎?」
「……就算是對手的人,拉提娜也不希望他們受傷……可是拉提娜想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雖然沒辦法保護所有人,但拉提娜還是想保護身邊重要的人。」
這麼回答之後,少女將手放在自己胸前,像祈禱般說道:
「因為拉提娜絕對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關係,讓大家碰到難過的事。」
——以聰明的拉提娜來說,這是讓人感覺有些奇怪的答案。但柯爾奈略刻意不去追問。因為他感覺這會觸及拉提娜經常展現的「某種素質」。柯爾奈略推測拉提娜的這句話,應該就是出自這名善良少女內心「柵欄」後的祕密。
「拉提娜想要成為像迪爾一樣體貼的人。」
「是嗎。」
柯爾奈略感覺能夠體會自己的學生為何會如此疼愛這名少女。因為不只是外表,這名少女就連內在都很「美麗」。
她並不是完美的存在,也不是無欲的聖女。儘管如此,或許正因為那樣的不完美,才讓這名少女能深深吸引大家、為她著迷吧。
當拉提娜跟往常一樣坐在溫婆的房間裡時,溫婆突然開口說出一個決定。
「我趁拉提娜回去前,送妳一個紀念品吧。」
「是什麼?」
拉提娜歪著頭看著溫婆。
在已經熟悉的「日常」光景變得不再是「日常」之前,還剩下一點點時間。
「那不是占空間的東西,拿來當紀念品應該正好。妳去叫我的傻孫子過來。」
「嗯?」
拉提娜就這麼帶著不解的表情、踩著可愛的腳步聲跑去找迪爾。現在迪爾應該正為回程進行準備工作的最終確認。
沒過多久,在拉提娜帶領下來到溫婆房間的迪爾皺著眉頭,一開口便這麼說道:
「現在是怎樣?婆婆,妳可別太寵拉提娜喔。」
「你有資格說我嗎?」
對迪爾那句話嗤之以鼻的溫婆接著端正姿勢。看見祖母跟往常不同的模樣,讓迪爾也收斂了表情。
「我現在要以提斯洛族長的身分授『名』。」
溫婆用莊嚴語氣說出的話語,讓迪爾跟拉提娜都驚訝不已。
不只是迪爾,就連拉提娜也明白在提斯洛當中,「授與職務名」所象徵的意義。
「提斯洛隨時都接受妳是我們的族人。這樣拉提娜不管在什麼時候就都能回來『提斯洛』了。」
「婆婆?」
「就算是在我死後,甚至是連我的傻孫子也離開,現在在『提斯洛(這裡)』的人全都世代交替也一樣。就算在這裡的村子消失了,村民都到了其他地方,『提斯洛』仍會將『族人』視為最重要的東西。妳隨時都可以回來。」
當溫蒂嘉德這麼說完,迪爾便輕輕撫摸拉提娜的頭。那是過去祖母曾對孫子做過的舉動。
「其實原本是要在成人時才授與『名』的。但那個時候我不一定能在拉提娜身邊,所以在妳成人之前,要好好將此記在這裡面,名字的意義等成人時再問迪爾吧。」
溫婆在這麼說的同時,也用手指點了一下拉提娜的胸口。
授與提斯洛的「職務名」是族長的工作。而授名也是提斯洛族人的「成年禮」,是一個人能獨當一面的象徵。
那是在現在的提斯洛當中,只有溫蒂嘉德才擁有的權限。
對提斯洛來說,「族人」並非只是單純代表彼此有血緣關係。也因為這樣,提斯洛並沒有禁止接納外人成為「族人」。
提斯洛作為供奉繁榮之神的祭司一族,擁有豐富知識的他們也理解執著血統,在狹隘的環境中繁衍會產生的弊害。因此為了避免發展停滞,為「族人」迎入新的血脈,也是為了促使提斯洛繁榮所不可或缺的工作。
像芙莉達那樣經由婚禮迎入新血是最常見的方式,不過那並不是唯一的方法。提斯洛唯一且絕對的最大規則,就是「抱持身為族人的自尊生活」。迎接可以接受這個要求的人,並且辨別對方是否能夠做到,這些也同樣是「族長」所被要求的能力。
之所以禁止拉提娜詢問名字的意義,並不是提斯洛有什麼必須保密的習俗。雖然溫婆根據拉提娜追求的目標與個性,在賦予「此名」這件事上沒有遲疑,但如果現在讓拉提娜知道名字的意義,說不定會讓還擁有許多可能性的年幼少女往後的人生受到束縛,而那並不是溫蒂嘉德所樂見的結果。
禁止迪爾問名字,也是基於相同理由。
因為她並不確定自己的孫子能不受她的「名」影響,避免自己做出會限制拉提娜可能性的舉動。畢竟看在溫蒂嘉德眼裡,孫子依舊相當稚嫩。
就算拉提娜成人的時候選擇了跟「名」不同的生活方式,那也沒關係。真正重要的是賦予拉提娜職務,讓她被承認是族人的一員。
那樣「提斯洛」至少能將這名令自己孫子打開心房的孩子視為必須守護的存在,並且成為可以接納她歸來的地方。
就算她不能回到自己出生的故鄉,應該也能就此對於自己可以在新的場所建立自己容身之處這件事抱持肯定吧。
祖母給拉提娜的,就是這樣一個無論自己孫子再怎麼期望,不是族長的他怎樣都無法給予的「紀念品」。
那也是溫蒂嘉德身為祖母,送給為背負沉重使命而痛苦掙扎,卻始終抱持族人自尊的孫子所準備的禮物。
「要是妳對我的傻孫子厭倦了,就立刻跟我說喔。我會幫妳找個更好的對象的。」
「迪爾……就是最好的了!」
拉提娜用淚聲笑著這麼說道。
「因為迪爾,拉提娜才能見到婆婆。迪爾總是會給拉提娜很多、很多拉提娜想要的東西。」
溫婆輕撫拉提娜的頭,安撫哭泣的拉提娜,接著用跟往常一樣的態度朗聲笑著說道:
「拉提娜長大之後,一定會是個好女人的,我保證。」
「拉提娜想要成為像婆婆一樣的婆婆。」
「咦?等等,拉提娜,這件事妳可要重新考慮喔!」
拉提娜的話語讓迪爾認真露出慌張的表情。看迪爾全力搖頭的模樣,讓溫婆大聲咋舌,而拉提娜對兩人的反應則是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好,今天要好好吃一頓。因為今晚可是在拉提娜『下次回來之前』暫時的送別呢。」
「嗯!」
拉提娜不再哭泣,而是用笑容坐在晚餐的餐桌旁,就這麼度過了她在提斯洛的最後一天。
除了有形的物品之外,兩人還帶著許多「紀念品」,踏上返回庫羅茲的歸途。

毛絨絨的幼兒,某個充實的日子。
在獸人族小型村落外圍的賓提家,今天也跟往常一樣,傳出父女響亮的爭執聲。
「不要!」
「別那麼說嘛,瑪雅,跟爸爸一起玩嘛。」
「不要!」
「瑪雅……」
愛女清楚表達拒絕的意志,讓身為父親的約瑟夫頭上的三角耳垂軟成難堪的形狀。對獸人族來說,耳朵跟尾巴是比表情更能顯示感情的部位。對於負責交涉等工作,需要有撲克臉或職業笑容的獸人族來說,那也是最早就得學會控制的部位。
對於約瑟夫擋住門口的舉動,讓瑪雅非常生氣。
說起來瑪雅其實算是黏父親的孩子,所以當然並不是討厭約瑟夫。只是她現在「沒那個心情」而已。現在她的心境是想獨自享受算是日課的散步活動。因此她並不想陪父親玩。
「瑪……」
對於死纏爛打的約瑟夫,瑪雅決定使出強硬手段。只見瑪雅弓起身子,以低姿勢全速衝刺。
由於她父親壯碩的體型,在自己正下方有很大的死角。說穿了,就是會被肚子擋到。這也是當然的。
雖然約瑟夫在看似笨重的外表下其實擁有靈敏的運動能力,但仍不敵純種獸人族使出全力時的機動性。獸人族是運動能力——尤其是敏捷性——基本值極高的種族,就連年幼的瑪雅也很清楚這一點。
瑪雅從約瑟夫腳邊穿到門外之後順勢轉了幾圈,不久後她便一躍站直身子,踏著輕快的步伐出門散步去了。
「瑪、瑪雅……」
瑪雅對寂寞的約瑟夫完全沒有回頭看一眼。
不過這就是兩人的日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瑪雅的行動範圍,也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就是獸人族村莊內的範圍。村子「外頭」對她來說也是在「地盤」之外,所以她從未想過要到村子外頭去。不管怎麼說,約瑟夫跟母親烏提之所以會容許年幼的瑪雅獨自閒晃,也是因為知道她不會跑出村外的關係。在這狹小的村子範圍內,對他們來說感覺就跟庭院一樣。
在村裡散步的瑪雅是根據自己獨特的基準選擇路線。她走的路線不一定是「道路」。對大人來說不過是木板牆裂縫形成的空隙,對嬌小的瑪雅而言則是不折不扣的隧道。瑪雅也會鑽過草木下方的空隙,用大人踩出的足跡當成道路前進。
就在這個時候,瑪雅看見拖著長尾巴扭著身子前進的蜥蜴,眼睛興奮地亮了起來。
「蜥蜴!」
瑪雅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不過對手也不打算輕易被抓住,靈巧地閃身逃開。而且對手甚至還保留著斷尾求生的最終手段。
「蜥蜴!」
瑪雅就這麼追著逃跑的蜥蜴改變路線。
✟
獸人族跟凡人族擁有同程度的壽命,在價值觀方面也相近,彼此算是良好鄰人般的存在。獸人族並沒有出生率低的問題,孩子的數量也不少。
這個村子的規模雖小,但還是可以看見幾個小孩玩耍的身影。在一起玩耍的孩子當然不會都是同齡,大家的年齡雖然各有差距,但以村子的規模來想,光是能有玩伴就算是相當值得高興的事了。
——只不過應該沒有「當事者」會有這種想法。
一名白色毛皮上帶著泥汙的小個頭少年正仰頭瞪著圍在他身邊的其他孩子,不甘地緊咬著下唇。
在獸人族當中,他們這支居住在拉邦德國周邊——模樣像狗——的一族,擁有以個人能力決定優劣的價值觀。獸人族彼此不是根據家名或社會地位,而是僅根據個人來作為區分階級高低的判斷依據。
根據他們一族的判斷方式,這名年少且身材最為矮小瘦弱的少年,可說是在其他孩子眼中地位被歸類在最底層的存在。
——順帶一提,雖然約瑟夫在身體能力方面較其他村人遜色,但他在村裡的地位並不算低。擁有提斯洛血統的他雖然從外表難以想像,但約瑟夫其實是恢復與輔助系魔法的高手。能使用魔法的人數量非常稀少。在這樣的小村莊內,光是有魔法師就是很寶貴的存在。如果又是魔法方面的高手,其價值更是受到重視。村人有近半數是魔法師的「提斯洛」其實才是異常。
被年長少年包圍、推弄,最後在摔倒時還被眾人嘲笑,儘管為此感到不甘,但體格及力量都不如人的自己也無力反抗。
白色毛皮的少年眼前因淚水開始模糊——儘管如此,少年還是憑藉著絕對不要在這些人面前掉淚的自尊忍住淚水。就在這個時候……
一名身上有柔軟黑毛的少女從一旁的樹叢中探出腦袋。
「嗯?」
瑪雅看著在自己面前複數的少年,不解地歪著腦袋。
瑪雅看到的是一名比她稍微年長的白毛少年正摔得滿是泥汙,而在那名少年身邊還圍著另外三名更年長少年的光景。
「痛痛?」
「幹什麼!小不點。閃邊啦!」
「對啊!少礙事!」
年長的少年揮手做出要瑪雅離開的動作。看見少年們那樣的行動,讓瑪雅扳起面孔。看來在瑪雅眼中,少年們對待她的方式令她十分不悅。
「不要!」
看見瑪雅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且讓柔軟的獸毛倒豎,讓少年們顯得有些吃驚。他們全都一臉完全沒想到眼前像嬰兒一樣的女孩竟會正面反抗的表情。
但瑪雅完全不在乎少年們那樣的想法,而是順從自己的想法行動。換句話說,瑪雅二話不說便對少年們發動突擊。
「唔喔!」
腹部被幼兒全力帶上全身體重的頭錘給命中的少年1/3就這麼應聲倒地。那是在突襲狀態下毫不留情的一記重擊。
「唔哇!」
「這小傢伙是怎樣啦!」
在少年2/3跟3/3手足無措的時候,瑪雅晃動著自己短小的尾巴,並且搖晃那穿著南瓜褲的臀部。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但從瑪雅的表情可以明顯看出她是在挑釁對手。她的動作彷彿是在發出「過來啊,廢物!」的叫囂。
不過還是幼兒的瑪雅,也可能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就是了。
因挑釁而情緒激動的兩名少年根本顧不得年紀與體格的差距,上前想抓住年幼的瑪雅。但瑪雅輕而易舉地就躲開對方伸出的手。
——瑪雅可是擁有能將身為大人,而且是讓村人抱持敬意的出色「戰士」約瑟夫每天耍得團團轉的身手。而且她也繼承了那超規格民族「提斯洛」的血統。
只見瑪雅以讓同為獸人族的少年都驚愕不已的跳躍力躍上半空,並隨即施展出搭配扭轉運動的攻擊。那並不是華麗的迴旋踢。讓少年2/3趴倒在地的,是瑪雅南瓜褲的攻擊——必殺的臀部攻擊。
最後的少年3/3完全處於想要逃跑的狀態。對方總算察覺眼前的存在並不如外表那樣只是普通的年幼少女。
「哇啊啊啊啊!」
儘管對手已經喪失戰意,但瑪雅並不在乎。她只是要教訓不知天高地厚想指使自己的「低階」對手而已。
「好厲害……」
欺負自己的三名少年全都倒地的光景,令白毛少年目瞪口呆。
「明明是那麼小又那麼可愛的女生……」
少年話說到一半,便發現那個女生正盯著他。兩人四目相對,少年在這一瞬間也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
——他眼前的景象緊接著被南瓜褲給占據。
渺小的戀情在萌芽之前,就被臀部攻擊給消滅了。
盡情滿足自己的狩獵本能並獲得適度運動的瑪雅,就這麼開心地踏上歸途。留在身後那狼狽將尾巴夾在雙腿間的四名少年,對瑪雅來說同樣都是「低階」對象,是不值得自己關心的存在。那是種頗為殘酷的判定方式。
——之後他們四人的關係多少得到改善。彼此同為被嬰兒般的女孩給一擊擊倒的朋友,這讓他們之間產生了一種莫名的連帶感。
✟
「喔?瑪雅回來了嗎?」
「呀!」
「瑪雅!?」
當烏提看見不知何時已經在家門外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許多圓圈的女兒,跟女兒說話的時候,約瑟夫原本垂著的耳朵也立刻朝天挺了起來。
「歡迎回家,瑪雅!散步沒什麼問題吧?」
「呀!」
瑪雅滿臉笑容地迅速答覆約瑟夫的問題。對她來說只是進行了一趟十分普通、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例行活動而已。
而在對話的同時,瑪雅也開心地不斷增加地上的圓圈。
「瑪雅,妳在畫什麼呀?」
「阿迪阿!瑪雅!」
看來地上那許多圓圈似乎是人的臉。看見自己的愛女在大大小小的圓圈中指著一個較大的圓圈,並提到「自己喜歡的大姊姊」名字,讓約瑟夫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瑪雅,爸爸呢?」
「沒有沒有。」
「爸爸呢?」
「沒有沒有喔。」
瑪雅抬頭看了一眼彷彿就快掉淚的父親,接著很快就將意識拉回到圓圈的增產作業上。瑪雅正忙著回想自己喜歡的「大姊姊」,因此非常忙碌。
那有著香香的味道、很溫暖、會常常撫摸她,十分體貼的「大姊姊」。那是在瑪雅的「世界」中新加入的喜愛對象。
瑪雅對於那個自己喜歡的人會再回到自己身邊這件事,連一絲自己體毛大的懷疑都沒有。這樣的信任不需任何理由,瑪雅不需要那種複雜的東西。
「阿迪阿!瑪雅!在一起!」
瑪雅在地上畫出兩個並排的大圓圈——那是兩人份的笑臉——接著露出滿足的甜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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