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ROLU]為了女兒,我說不定連魔王都能幹掉。 2[台/繁]


1 年幼少女,雇用與金錢的問題。
事情是發生在拉提娜開始去「黃之神(阿斯法爾)」的學校就讀,大約經過一年半的時候。在「躍動的虎貓亭」發生了一件店主夫婦期待已久的事情,並成為眾人話題的焦點。
莉塔懷孕了。
迪爾在道賀的同時,還這麼說道:
「既然你們要有小孩了,那……我跟拉提娜也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吧?」
這是出於迪爾考慮到家主的家人增加所產生的顧慮。但對迪爾這樣的反應,家主夫婦給出了相同的答案。
「啊,你要走是無所謂,把拉提娜留下來。」
「是啊,人家也希望拉提娜能留下呢。至於你是沒差啦。」
兩人這麼答覆。
「啊?」
「有什麼奇怪的嗎?」
「是啊,考慮到莉塔日後得忙懷孕跟帶小孩的事,顧店的時間有限,自然就更需要拉提娜了。沒有拉提娜,這間店根本忙不過來,我還打算去找前店主幫忙呢。」
肯尼斯露出一臉不知迪爾到底有什麼好疑惑的表情這麼說道。
「……你們已經使喚拉提娜到這種地步了嗎?」
「你也把話說得太難聽了。我可是有算薪水給她呢。」
「啊?」
肯尼斯說的事情,迪爾還是第一次聽到。看見迪爾發愣的反應,讓肯尼斯在嘴邊發出「這樣說起來,我好像一直沒跟你提過呢。」的喃喃自語。
「拉提娜是我們『躍動的虎貓亭』正式雇用的員工。因為她年紀還小,所以免除了深夜時段的工作,因此薪水也相對較少,不過我們可是有給她很公道的酬勞喔。」
肯尼斯得意地這麼說道。
「咦?可是我從沒看過拉提娜手邊有多餘的錢啊。」
見迪爾略顯動搖地提出疑問,肯尼斯的回應是:
「因為她都把錢存起來了。」
肯尼斯輕描淡寫地給出這個答案。
——事情的開端要回溯到半年以前。
和往常一樣踩著可愛步伐來到肯尼斯身邊的拉提娜,臉上正帶著微微困惑的表情。
「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被肯尼斯這麼一問,拉提娜雖然一臉難以啟齒的模樣,但還是開了口:
「就是、就是……拉提娜有一個要求,可以說出來嗎?」
「……可不可以,妳不說我也不會知道喔。」
聽到拉提娜那麼說,肯尼斯也有些困惑地催促拉提娜繼續說下去。
「就是……拉提娜……想要錢。」
「錢?妳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而且妳為什麼不跟迪爾說呢?」
肯尼斯的疑問讓拉提娜再次露出困擾的表情。
「迪爾已經給拉提娜很多東西了。只要拉提娜開口,迪爾就會買很多東西給拉提娜……就連錢也一樣,只要拉提娜說想要,迪爾應該也會給拉提娜很多錢……可是,迪爾應該也會問拉提娜拿錢是要做什麼。」
聽到拉提娜對於迪爾的溺愛能有那麼明確的自覺,在內心暗自感到訝異的肯尼斯繼續問道:
「嗯,我想也是……妳想要的東西都不會缺吧?那現在又為什麼會提這件事呢?」
「拉提娜想要有自己的錢。」
見拉提娜有些為難地說出這句話,能看出她對於「提出請求」這種事並不怎麼習慣。畢竟拉提娜是個幾乎不會使性子或耍賴的孩子。
就肯尼斯自己來說,只要是拉提娜的請求,如果沒有什麼大問題,他也打算盡可能答應。但跟金錢有關的事情,是否該在「監護人」不知情的狀態下做決定,這也讓肯尼斯難免感到猶豫。
正因為這樣,肯尼斯才無法立刻點頭答應,但是……
「因為迪爾總是給拉提娜許多東西,但是……拉提娜卻沒辦法給出什麼回報……」
拉提娜這麼說出了她的理由。
「唔……喔,這樣說起來,迪爾的誕生月是不是快到了?」
「嗯,拉提娜想為迪爾準備禮物。」
仰望著肯尼斯的拉提娜在這時露出緬靦的微笑。
(……這孩子總是……)
糟糕。
講出那麼窩心的話,而且還用露出那種表情,實在是太作弊了。
而且考慮到拉提娜的理由,更讓肯尼斯沒法不識趣地去詢問迪爾本人的意見。
「妳希望這件事別讓迪爾知道……是嗎?」
「如果迪爾不知道,是不是會嚇一跳,然後特別高興呢?如果是那樣,拉提娜也會很高興的。可以嗎?」
拉提娜在提出疑問時習慣歪著腦袋的模樣,實在相當可愛。
雖然沒有像迪爾那樣對拉提娜過分溺愛,不過自覺自己在面對這名少女時會較為寬容的肯尼斯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拉提娜,妳現在有在跟我學廚藝,並且幫忙一些雜務吧?」
「嗯。」
「如果妳有想要不只是『幫忙』,而是當成『工作』努力去做,我可以算酬勞給妳,妳覺得怎樣?」
「……拉提娜還是小孩喔?可以嗎?」
肯尼斯的提議讓拉提娜再次歪了一下腦袋。會立刻產生那種疑問,這也是讓人覺得她聰明的地方。
「這樣確實是有些太早了。按照慣例來說,是要等到妳在學校結束基礎教育之後,才能以學徒身分從事雜務,如果是成績優秀的孩子,還可以考慮繼續就讀學習高等學術的學校。」
「所以說,成為學徒就可以工作了。」
拉提娜邊聽肯尼斯的說明,邊頻頻點頭應聲。
「拉提娜,妳會想繼續唸高等學校嗎?」
因為迪爾成天炫耀似地將拉提娜的事情掛在嘴上,因此肯尼斯聽迪爾不知說過多少次拉提娜成績優秀的事情。這件事從拉提娜本身的表現也不難想像。拉提娜的學業成績非常優秀,就算繼續就讀高等學校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個……拉提娜是『魔人族』喔。」
「是啊。」
「唸書很有趣,等拉提娜長大以後,也會在想要唸書的時候,找機會唸很多書。」
從這段話語中,可以窺見拉提娜用自己的方式對自己的「長壽」所做出的妥協。
「可是,現在拉提娜想跟肯尼斯學很多東西。做出跟肯尼斯一樣好吃的飯是拉提娜的目標。」
「這……看來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了。」
「嗯?肯尼斯也得要努力嗎?」
「是啊,為了讓自己能一直是拉提娜的目標,我也必須努力呢。」
拉提娜稍微想了一下肯尼斯這番話語的意義,接著微微鼓起臉頰。
「要是肯尼斯也努力的話,拉提娜會很難追上的啦!」
對於這名雖然表露不悅,但並沒有因此就說「放棄」或「沒辦法」的小小「徒弟」,讓肯尼斯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麼回想當時情景的肯尼斯開口說道:
「後來拉提娜不是有送你誕生月禮物嗎?我還以為你那時候就應該會發現呢。」
「……拉提娜送我的是自製的腰包,這樣說起來,材料跟刺繡用的線,都是不算便宜的好東西呢。」
拉提娜給迪爾的禮物是外觀雖然有些瑕疵,卻是自己一針一線用心縫製的小腰包。腰包上作為裝飾的鮮豔刺繡不僅能增加耐用度,也帶有祈求平安的用意。
「我當時太過感動,根本想不到那麼多嘛。」
「也對,是『你』就不意外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一定要問是什麼意思,大概也只能說是跟字面上一模一樣的意思吧。雖然肯尼斯沒有在場,但也很容易想像到「當時」拉提娜被迪爾緊抱著身子轉了兩三圈,讓人擔心她是不是會窒息的景象。
雖然拉提娜自製的腰包在設計上的含意,是希望頻繁外出且從事危險工作的迪爾能夠平安,但不知迪爾是否真的會拿來用。要是他真的把腰包掛在身上,結果腰包被魔獸抓破,不知他會有何反應?發現自己開始去想像那種光景的肯尼斯,刻意制止自己繼續想像下去。
「對了,其實我現在使用的圍兜,也是拉提娜的作品。」
「原來如此,我之前還在想你怎麼會開始穿模樣這麼可愛的東西呢……」
肯尼斯的圍兜雖然主要是黑色,但在角落卻有虎斑貓的刺繡,那應該是拉提娜根據店名所做的設計吧。有能夠縫製出那種花樣的本事,看來拉提娜頗有裁縫方面的天分。
肯尼斯接著繼續說道:
「就這樣,我後來就開始支付拉提娜薪水。在我問她要怎麼用那些錢的時候,她說『需要的東西一樣都不缺,所以要存錢』,所以我就帶她去『藍之神(阿茲拉克)』的神殿了。」
「那麼說,拉提娜已經有『金庫』了嗎?」
「是啊。」
「藍之神(阿茲拉克)」是商業與貨幣的守護神。
其神殿則負責處理各國貨幣之間的匯兌,還有儲蓄與放款——也就是金融業務——等工作。
「藍之神(阿茲拉克)」的「加護」大多都是「辯識身分」的能力。因此第三者很難偽裝身分騙取他人的存款。
「藍之神(阿茲拉克)」的神殿是用一種名為「金庫」的制度來管理個人資產。運用那個制度可以存放珍貴的貴金屬,也能透過數字方面的管理來存放金錢——也就是類似租借金庫兼帳戶的東西——因此除了偏僻到附近沒有「神殿」的地區,通常不會有人將所有財產放在家裡,而至於像冒險者那樣四處奔波討生活的人就更不用說了。而且物品雖然必須得在存放的「神殿」提領,但如果是金錢,從任何神殿都可以提領的這個設施占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基於那樣的業務內容,「藍之神(阿茲拉克)」神殿所擁有私兵戰力也僅次於好戰的「紅之身(阿夫馬爾)」神殿,甚至還常能聽到「與其去搶『藍之神(阿茲拉克)』的神殿,試著攻陷某些小堡壘還比較容易」的揶揄,而那種說法也不僅僅只是說笑而已。
「拉提娜真的很聰明,她還有問我『為什麼可以放心把錢交給神殿?』呢。」
「這樣說起來,我好像一直沒有仔細跟拉提娜講過『神殿』的事呢。」
看見迪爾點頭附和,肯尼斯也繼續說道:
「我想也是這樣,所以我跟她解釋過了。我告訴拉提娜擁有『加護』的人『不能做褻瀆自己職務的行為』。」
「其實就算做了也沒關係。但要是遭到告發,就必須接受『裁定』,那樣『加護』就會立刻消失,最後只能等著被放逐而已。」
「神殿」之所以能夠扛下具有高度公共性的事務,最大的理由就是「神會盡力守護自己的領域」。
市井百姓並不會認為「為神殿工作的人」全都是好人。
大眾所相信的,是神的「權能」。
「神」對於在自己「領域內」的人會加以守護,然而對於侵犯者也不會輕饒。
「神」會給予脆弱的人類一種名為「加護」的力量,那是一種超越魔法之力,近似奇蹟的能力。而那種能力的內容也與該神所司掌的領域有密切關聯。「藍之神(阿茲拉克)」的其中一種「加護」就是「辯識身分」的能力,而那也是基於水分是在生物組成當中占有大部分比例的關係。
「褻瀆職務」就會失去那份奇蹟之力。
以「藍之神(阿茲拉克)」來說,自己的使徒就算做出殺人或強姦等「犯罪」行為,也不會做出任何制裁。但對於侵占財物或竊盜等「侵害他人財產」的行為則不會饒恕。
如果遭神問罪,「加護」就會消失。
不會有絲毫寬容。
神在面對人類的時候也不會給予任何從輕量刑的機會。
所謂的「神官」就是只有擁有「加護」的人才能從事的職業。也就是說,「失去加護」就代表「被逐出神殿」。
換句話說,在「跟職務有關的事情」上面,「擁有加護的神官」算是比其他人值得信任的存在。
以前迪爾在「黃之神(阿斯法爾)」神殿所請求的「裁定」,正是只有高階神官才擁有權限,也就是「讓神確認其誠信」的行為。
「黃之神(阿斯法爾)」對自己使徒所要求的是「引導追求知識之人」與「引導人生迷惘之人」。
辱罵並否定認真學習的年幼少女,「黃之神(阿斯法爾)」自然不可能輕饒。
雖說迪爾是他神的使徒,但擁有高階神官資格的他也十分清楚箇中道理。
「……那麼,肯尼斯,拉提娜她……現在存多少錢了?」
「還只有半年而已,不過以那孩子的能耐,這樣下去應該可以自己存到嫁妝要用的錢吧。」
「就算是比喻也別拿那種東西來說!拉提娜(我家的孩子)才不會嫁人呢!」
這麼喊叫的迪爾表情相當認真。
眼眶甚至還微微泛著淚光。

2 年幼少女,踏上旅程。
從確認莉塔懷孕之後,又過了約一個月的時間,季節來到了初春。
「唔……現在要我回去穿普通的盔甲也很難提得起勁呢……」
迪爾看著自己的皮大衣這麼自言自語。
(我的身高是不是又有些變高了呢……)
雖然自己沒有什麼自覺,但多半是那樣。因為迪爾那身算是優秀防具的皮大衣,現在穿起來已經有些緊了。
由於大衣原本就設計得比較寬鬆,而且各個位置還能用皮帶調整,因此那件大衣是迪爾多年來愛用的裝扮,只是現在似乎也已經到了極限。
雖然還不至於阻礙到行動,但以他的工作內容來說,還是希望能盡量避免動作會受干擾的狀況。
「我也好一陣子沒回去了……回去弄一件新的好了……」
迪爾的這個決定正是這次事情的開端。
「我原本是希望等到拉提娜離開學校再動身的,不過考慮到還是趁莉塔還能動的時候把事情搞定比較好,所以我決定將計畫提前。」
迪爾這麼說完之後,便給了拉提娜選項。
「妳有什麼打算?這會是一趟有點長的旅程,妳要跟我一起走嗎?還是要留在這裡等我?」
「拉提娜可以一起去嗎?」
看見拉提娜吃驚的模樣,讓迪爾就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孩一樣露出得意笑容。
「因為這次不是去工作,只是要說危險,確實也是有,所以……如果拉提娜妳不想來,我也不會勉強,妳也可以留下來等我。」
「拉提娜想一起去,拉提娜要跟迪爾一起。」
滿臉笑容的拉提娜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並緊接著往迪爾懷中一躍,緊緊抱住迪爾。
「拉提娜會聽迪爾的話,不會讓自己有危險的!」
拉提娜用毅然的表情這麼說道。
聽到拉提娜搶先說出自己想要提醒的事,讓迪爾只能苦笑。
✟
由於迪爾必須跑一趟王都,因此離開了庫羅茲。
平常迪爾不在時大多會顯得沮喪的拉提娜,這次完全看不到沮喪的模樣。因為這次迪爾的離開,是為了之後兩人一起旅行所做的準備之一,而拉提娜此刻腦中想的都是那趟旅程的事,根本沒空沮喪。
平常都是徒步移動的迪爾則為了這次旅行準備了小型種的馬。這是為了讓不習慣旅行的拉提娜在疲累時可以坐在馬上所做的考慮,而且也能幫忙搬運行李。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兩人可以帶著許多行李旅行。
而拉提娜也在迪爾去王都的時候,幾乎每天都重複著打包行李再將行李攤開的行動。
今天同樣在攤開的行李前念念有詞的拉提娜似乎察覺到了某件事,接著連忙跑下階梯。
「肯尼斯,拉提娜可以帶刀子嗎?」
「嗯?妳說料理用的刀子嗎?」
「嗯。」
拉提娜一見到位在廚房的肯尼斯便立刻開口詢問。
平常有問題的時候,肯尼斯就是拉提娜的諮詢對象。
由於拉提娜十分喜歡迪爾的關係,因此在商量煩惱的時候對迪爾會有些顧慮。而在這方面肯尼斯就像是一名可靠的長輩,同時還是拉提娜的「師父」,因此也是讓拉提娜比較能大膽商量煩惱的對象。
「如果是旅裝的話,我猜迪爾那傢伙這次去王都應該就會買回來才對……」
「拉提娜想要自己用得順手的刀子。」
「也對……去買新的刀子怎樣?而且應該還可以請師傅調整握柄的尺寸。買回來立刻開始使用,在出發前習慣就行了。」
「拉提娜可以用錢嗎?」
「那是拉提娜自己賺來的錢,妳當然可以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啊。」
肯尼斯給出這樣的答覆之後,轉頭看了看自己工作的地方,在確認到晚上為止沒有特別要緊的工作之後,做出稍微空出時間應該也不成問題的結論。
肯尼斯接著往店裡探頭,對著跟往常一樣在固定位置工作的妻子開口說道:
「莉塔,我帶拉提娜到東區一趟。」
「這樣啊,路上小心喔。」
「妳自己也要小心身子喔。」
「我又不是生病,你太多心了啦。」
夫婦兩人在這樣的對話之後,肯尼斯便換下自己的圍兜,而這時從屋頂閣樓回來的拉提娜身上也背掛著自己的包包,兩人就這麼從「躍動的虎貓亭」出發。
高大的肯尼斯與嬌小的拉提娜在步幅上有相當大的差距。雖然肯尼斯已經特別放慢速度,但兩人的距離還是會不時拉開,拉提娜得小跑步才能跟上。
拉提娜像雛鳥般,在肯尼斯身後每走幾步路就得加快步伐緊跟的模樣,跟小時候沒有太大變化。
當兩人來到東區的職人街,拉提娜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仰頭對肯尼斯開口:
「肯尼斯,拉提娜聽說魯迪的爸爸是鐵匠喔。」
「妳說那個紅頭髮的孩子嗎?這樣說起來,他好像是施密特家的老三呢……也好,那邊的技術也不算太差,我們就去看看吧。」
「拉提娜沒去過打鐵店,那裡會賣刀子嗎?」
「不同工房製作的東西都不太一樣呢。」
兩人在路上經過其他孩子身邊時,路邊的小孩看見拉提娜會出聲跟她打招呼,有時還會揮手,不過或許是因為有高大的肯尼斯跟在拉提娜身邊讓孩子們有些畏懼,因此並沒有人靠過來。不過拉提娜仍揮手回應的模樣也讓肯尼斯臉上自然浮現笑意。
比起南區,拉提娜在東區似乎有比較多的朋友。
「就是這裡。」
肯尼斯邊說邊帶拉提娜走進一間可以說是有老鋪氣質的店家,但如果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一間陳舊的鐵鋪。
兩人穿過入口後的空間,立刻看到雜亂到難以說是展示的各種刀劍堆放在其中。
在店裡最顯眼的位置能看到品質明顯跟其他商品不同的展示品,但也是刀劍。
眼前的景象已經清楚說明了這間鐵鋪主要販賣的商品。
「哇啊……好多劍喔。」
「因為施密特這裡是製劍的工房嘛。」
當拉提娜好奇地東張西望時,肯尼斯也基於長年的習慣自然打量起店內的武器。雖然肯尼斯現役時代所愛用的武器是戰斧,但並不代表他不會用劍。
而這裡的商品正如肯尼斯記憶中一樣,雖然沒有名匠的水準,但技術也不算差。
「……這裡可不是帶小孩來逛的地方。」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來的壯年男子從店內緩緩現身,那名男子留有一頭鮮豔的紅髮。
那清楚說明朋友的髮色是繼承自什麼人的景象,讓拉提娜圓睜著眼睛。
看來不太適合接待顧客的店主對兩人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轉過身去,作勢要回到店內的工房內。
這讓拉提娜連忙趕到店主身邊。
「您好,那個……拉提娜是魯迪的朋友!」
這句話讓店主停下腳步,有些訝異地望向拉提娜。
「妳是魯道夫的朋友?」
「是的,幸會。」
拉提娜先是露出甜美的笑容後再恭敬地低頭行禮。
儘管店主用像是在評估物價的眼神開始對拉提娜上下打量,但拉提娜並沒有任何動搖。
「妳是來找魯道夫玩嗎?」
「不是的。拉提娜想要刀子。這裡有大小適合拉提娜用的刀子嗎?」
「我這裡可沒有賣能讓小孩用的玩具刀。」
看見店主有些不悅的反應,讓拉提娜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求助似地轉頭望向肯尼斯。
只見肯尼斯輕輕拍了拍拉提娜的腦袋,接著代她跟店主交涉。
「這孩子要出一趟遠門,所以想要可以在旅程中處理雜事的刀子,主要是做菜時要用的。」
「她是你女兒?」
「不,我只是代監護人陪她來的。」
聽肯尼斯這麼說完,店主想了一下,接著指向工房。
「在裡面有一些沒有擺出來的刀子,你們進去看看吧。」
兩人就這樣跟在店主身後進入工房,工房內同樣是個有許多歲月痕跡的地方。
對好奇心旺盛的拉提娜而言,工房是個所有角落都令她感興趣的空間,這也讓拉提娜東張西望的動作比先前更加頻繁。不只是她從未見過的工具及道具,就連加工途中的金屬塊都令拉提娜充滿興趣。這讓拉提娜明顯疏忽了自己腳邊的狀況。
「別亂跑,拉提娜。這裡很危險,仔細看路。」
被肯尼斯這麼告誡,讓拉提娜連忙回到肯尼斯身邊。
位在工房一角有一張用厚木板作為桌面的桌子,在上面堆放著雜亂程度更勝店鋪的劍及短刀。
「……肯尼斯,拉提娜該挑哪個比較好?」
「這個嘛……」
拉提娜用手指戳了戳刀劍的握柄,接著滿臉疑惑地向身旁的肯尼斯求助。畢竟不懂得辨別刀劍好壞的拉提娜根本不知道要根據什麼標準去進行挑選。
只見肯尼斯從堆積如山的刀劍中挑出了幾柄尺寸輕巧的刀子,接著開始仔細觀察刀刃。沒過多久,肯尼斯挑了兩柄短刀放在拉提娜面前。
「好了,再來妳自己握握看,挑順手的就好了。」
「嗯。」
拉提娜聽從肯尼斯的說法,認真地握了握兩柄短刀的刀柄,而就在這個時候,從工房後方傳來了喧鬧聲。
拉提娜轉頭望去,看見兩名少年與一名少女所組成的三人組正一邊爭執一邊朝這裡走來。
「魯迪,你別找那麼多藉口,乖乖幫忙就是了!」
「為什麼?今天該輪到哥哥了吧!」
「哥哥還有其他工作啦!」
「我又不像你那麼閒!」
「你根本連幫老爸敲鐵都還不會吧!」
三個人就像是在比賽誰嗓門大一樣地吵個不停。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頭鮮豔的紅髮,一眼就能看出是親兄弟。
「魯道夫,你的朋友來了。」
「魯迪!」
拉提娜接在店主之後發出的清澈聲音,在工房內顯得格外響亮。
只見那三人組頓時停止爭吵,用一模一樣的動作轉頭望向拉提娜。
拉提娜對魯迪揮了揮手,而看見拉提娜的魯迪則明顯露出尷尬的模樣,他的哥哥與姊姊也都吃驚地張大嘴吧。
(……這也難怪,畢竟在鎮上很難看到像拉提娜這種美少女呢……)
在拉提娜身後有段距離的肯尼斯看著他們的反應,同時在內心這麼想道。
就連平常已經看習慣的肯尼斯也偶爾會被拉提娜這名少女的「可愛」給迷倒。
拉提娜跟同年的孩子相較雖然個頭比較嬌小,但在這兩年也成長了許多。
一頭經過細心梳理的白金色頭髮帶著耀眼的光澤,今天拉提娜的髮型是將部分頭髮在頭上結成髮辮,其他頭髮則順著肩膀垂在身後。
無論是模樣豐盈柔嫩的臉頰、還是帶著修長睫毛的灰色雙眸、粉紅色的嘴唇,在在都強調了她的可愛。
現在已經看不到她剛到庫羅茲時,那身形削瘦的幼子模樣了。
那名模樣令人傷心的年幼女孩,現在已經變成一名讓人感覺獲得許多愛的眷顧、臉上帶有幸福笑容的少女。
「為……為什麼拉提娜會在這裡啊!」
看見魯迪慌張跑向自己的反應,讓拉提娜不解地斜傾腦袋。
「拉提娜是來買東西的,因為拉提娜想要刀子。」
「我們這裡賣的笨重玩意,拉提娜不可能用得起來啦!」
魯迪這句話令拉提娜不悅地鼓起臉頰。
「拉提娜沒問題啦!雖然這裡的刀子比拉提娜平常做菜時用的要大,但這是拉提娜需要的東西,所以一定會知道怎麼用的!」
「為什麼妳會需要刀子啊?」
「拉提娜要出去旅行了。」
聽到拉提娜這句話,讓魯迪露出明顯的驚訝表情。
「旅行……拉提娜,妳要離開了嗎?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急著離開!?」
突然抓住拉提娜肩膀並大聲詢問的魯迪,讓拉提娜露出吃驚的表情。
「你怎麼了?魯迪。」

在拉提娜還搞不清楚狀況連連眨著眼睛的時候,在一段距離外的肯尼斯先一步察覺了兩人之間的誤會。
「拉提娜,妳有跟朋友說過妳要出去旅行的事嗎?」
「……沒有。」
「如果發現朋友突然不見,拉提娜妳也會擔心吧?這種事妳應該要跟朋友說清楚喔。」
明白肯尼斯意思的拉提娜點了一下頭,接著正視面前魯迪的眼睛開口說道:
「魯迪,拉提娜要跟迪爾一起去迪爾的故鄉,雖然有點遠,但在夏天結束前就會回來了。」
拉提娜這句話讓魯迪多少恢復了冷靜。
而察覺到拉提娜的大眼睛正看著自己的魯迪,這時才慌張地從拉提娜面前退開。
「什、什麼嘛……原來妳會回來嗎?」
「嗯,拉提娜會回來庫羅茲喔。」
拉提娜面帶笑容對著尷尬移開眼睛的魯迪。
「拉提娜大概是太期待旅行,把一些事情疏忽了。」
拉提娜用反省的語氣小聲說著並仰頭望著肯尼斯。
「買好東西之後,拉提娜可以先去克蘿伊那裡嗎?」
「當然可以,但妳要在天黑之前回來喔。」
拉提娜跟肯尼斯結束這番對話之後,便將自己挑選的短刀拿到帶著笑意看著一連串騷動的店主身邊。拉提娜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短刀捧到店主面前。
「拉提娜要買這把短刀,請問要多少錢?」
「……如果只是一把短刀,送妳也沒關係。」
聽到店主這句話,讓拉提娜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拉提娜今天打算用自己的錢買東西。因為平常拉提娜總是拿大家給的東西,所以這次想要自己的。」
雖然拉提娜說話的語調還是有些生澀,但店主仍微微頷首,說了聲:「是這樣啊。」接著便告訴拉提娜短刀的費用。
肯尼斯雖然知道那是打了許多折扣的數字,但他也只有在臉上微微露出笑意。
只見拉提娜從紅色提包中取出帶有搶眼花朵刺繡的精緻錢包,接著用認真的表情慎重確認錢幣的數量。
最後拉提娜將錢幣擺在自己努力張開的手掌上,將錢交給店主。
「妳手真小……這把刀不會太大嗎?」
「因為拉提娜是小不點嘛。」
「拉提娜很快就會長大啦!」
當店主擔心詢問的時候,魯迪在一旁插嘴,讓拉提娜不悅地鼓起臉頰。只見店主毫不客氣地對自己小兒子的腦袋上打了一拳,接著從拉提娜手中收下硬幣,同時抓起拉提娜的小手。
「距離出發還有時間嗎?如果有兩三天的時間,我可以把刀的握柄稍微調整一下。」
「喔,時間方面沒有問題,其實我原本正想麻煩你這麼做呢。拉提娜也沒問題吧?」
兩名大人的話語讓拉提娜先是想了一下,接著低頭行禮。
「可以麻煩您嗎?謝謝。」
拉提娜可愛的外表加上恭謹禮貌的模樣,讓在一旁窺看的魯迪兄姊互相看著彼此。
「她好有禮貌喔……」
「真難想像她是笨蛋魯迪的朋友……」
「話說回來,那小子……」
「呵呵……那種事就先別說破吧,至少現在不要說破。」
雖然兩人這麼說完之後在一旁竊笑,但拉提娜緊接著來到兩人面前對兩人打招呼,讓兩人顯露出不輸弟弟的狼狽模樣,而這也讓他們的父親忍不住嘆氣。
拉提娜在魯迪家與肯尼斯分開之後,便往克蘿伊的家走去。
雖然東區的職人街是讓拉提娜曾經迷路的地方,但拉提娜在幾次前往朋友家的過程中也記熟了道路。現在比起因為治安因素而在行動方面受到大人們限制的南區,拉提娜對於東區的地理環境可能反倒更加熟悉。
「拉提娜會在去學校的時候跟其他人說。迪爾說他回來之後,會跟『神殿』說我們要去旅行的事。迪爾他們也說過,拉提娜可以不用擔心課業的問題。」
「這樣啊。妳要去旅行啊。聽說城鎮外頭有盜賊跟魔獸,所以很危險,你們沒問題嗎?」
「拉提娜跟迪爾在一起,所以不要緊。」
拉提娜的突然造訪雖然讓克蘿伊有些驚訝,但在聽過拉提娜解釋之後,克蘿伊便立刻擔心起拉提娜的安危。面對好友的那樣反應,拉提娜立刻面帶笑容給出答案。
「來旅店的客人也都說迪爾很厲害喔。可是大家都叫拉提娜別讓迪爾知道他們有那樣講。」
看見拉提娜說這些話時的開心模樣,讓克蘿伊也不再杞人憂天。雖然克蘿伊還是難免有些擔心,但她更希望拉提娜能好好享受這趟旅程。
克蘿伊十分清楚每次迪爾不在的時候,拉提娜有多麼寂寞。
「妳要小心喔,拉提娜,我會期待妳回來說妳旅行的故事喔。」
「我們可以寫信呀!雖然拉提娜在旅程中可能沒法收克蘿伊的回信,但拉提娜會寫很多信給克蘿伊的!」
看見拉提娜對自己想到這個點子露出開心笑容的模樣,讓克蘿伊也跟著露出微笑。
✟
在此同時,迪爾之所以要前往王都奧斯布里克,是為了向艾爾迪修提多公爵取得返鄉的正式許可。
由於迪爾與公爵有訂定契約,因此不能擅自離開他平時作為據點的庫羅茲。雖然如果只是離開幾天是不成問題,但迪爾的故鄉是位在拉邦德國的偏僻地區,而且是單程都得花上幾個星期的地方,因此這會是一趟往返得超過一個月時間的旅程。
如果沒有告知目的地就擅自踏上旅程,很可能招致沒有必要的懷疑。
面對在這個國家首屈一指的掌權者,這絕對不是迪爾樂見的狀況。
話雖如此,其實迪爾早已透過書信知會過公爵,因此這趟行程基本上不會遭到拒絕,只是直接會面獲得許可是在契約上必要的行為而已。
雖然迪爾在內心也嫌麻煩,不過就算抱怨也不可能免除這個手續,因此也只得在無奈之下安排這趟前往王都的旅程。
由於這次的王都之行是出於私事,不能請人準備飛龍,所以迪爾是在庫羅茲借馬來代步,而迪爾在騎術方面也有相當造詣。
庫羅茲與王都之間雖然有騎馬最短三天、搭馬車約得花費一週時間的路程,但迪爾只花了約兩天時間就抵達王都。
迪爾是在恢復體力方面有高效的地屬性魔法高手,因此他能在騎乘時定時對馬匹施展恢復魔法。這是身為優秀魔法師才得以使用的手法,雖然在效率方面無可挑剔,但對於得持續奔馳的馬匹來說則算是相當殘酷的手段。
雖然迪爾有事先知會,但並不代表公務繁忙的公爵能立刻與他見面。平常在王都停留時都會住在公爵宅邸內的迪爾,這次則是選擇到鎮上住宿。
(我還得幫拉提娜準備旅行要用的東西呢……)
在街上閒晃的迪爾心裡這麼想著。
(外套應該也要挑有女生氣質的東西。拉提娜很喜歡粉紅色跟紅色呢。要是讓她穿得太難看,未免太可憐了。而且之後會常穿,難得有這個機會,買件會讓拉提娜喜歡的可愛衣服吧……既然那樣,那就幫她挑一件魔道具的防具好了。如果是有魔力的裝備,不只防禦力可靠,也不容易髒,實用性也高……嗯,為拉提娜的防具多花點錢也不是壞事!應該說本來就該那麼做!)
在內心那樣做出結論的迪爾開始找尋合適的店家。這裡不愧是大國拉邦德的王都,各種商品都比庫羅茲要來得豐富。光是從迪爾簡單逛過的幾間店家就能清楚看出兩地的差別。
雖然相對也會有許多要價昂貴的商品,但那些商品多半也擁有能充分對應金額的價值。
「要用到背袋,還有……順便買根能讓拉提娜保護自己的魔杖也不錯……再來就是……」
就在迪爾無意識之間脫口自言自語的時候——
「哎呀,這不是迪爾嗎?怎麼?你是來工作的嗎?」
一個迪爾認識的女性聲音將他叫住。不出所料,迪爾轉頭一看,便立刻看見一個他認識的面孔。
那名女子綁起自己豐盈的金髮,露出白晰頸部,反映出她對自己的魅力有充分的認知。在她簡單的裝扮中仍隱約帶著性感。儘管女子的服裝沒有特別暴露,但如果同是女性,或許就能察覺她穿的衣物在設計上都是只有對身材有十足自信的人才能穿的服裝。
叫住迪爾的人,就是那樣一名可以被稱為碧眼美女的人物。
「是海米涅嗎?」
「我沒聽說最近有什麼需要找你出馬的工作,是有什麼好工作嗎?」
「……我只是來買東西而已。」
雖然迪爾沒有明顯皺起眉頭,但內心卻冒著冷汗。
迪爾不太知道要怎麼跟這個人相處。
海米涅是個能毫不猶豫將自己「女人」的身分當成武器使用的人物。迪爾以前就曾因為她嚐到苦頭,而那也是迪爾想要忘記的一段過去。
海米涅身為魔法師的能力相當出色,兩人也時常共事,但在要如何相處這件事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買東西?」
看著海米涅臉上那蠱惑人心的微笑,迪爾決定冒險。
為了可愛到不行的拉提娜,迪爾希望能盡可能為她準備最好的東西。
但迪爾自己雖然會用魔法,但還是以運用武器的物理攻擊作為主要手段,他對武具及防具的辯識能力,僅止於肉體派的戰士會用的東西。
但要替拉提娜準備「魔法師」用裝備,迪爾沒有自信能確實辯識好壞。
既然能在這裡遇見優秀的魔法師,那麼尋求對方幫助應該算是最佳選擇。
這全是為了拉提娜。為了可愛的拉提娜。
迪爾帶著微笑海米涅開口:
「能在這裡遇到海米涅,我真是太走運了。妳有時間的話,可以陪我一下嗎?」
「哎呀,你竟然會主動邀我,這還真罕見呢。」
「怎麼會呢?」
「也好,我就當成是這樣吧。」
海米涅雖然發出宛如銀鈴般的甜美笑聲,但迪爾聽起來卻像是狐妖的低吼聲。
迪爾努力讓自己腦中維持「可愛拉提娜」的笑容,決定努力與海米涅周旋。
拉邦德國的主神是「紅之神(阿夫馬爾)」,也就是戰爭之神。
因此拉邦德雖然還不至於是軍事國家,但對於武藝及魔術都相當推崇。加上強盛的國力,國王及諸侯都擁有可觀的軍備。
而這種國家的王都,自然會有許多一流的武器防具及魔道具等商品在此匯集。林立的商店從價格便宜的裝備到平民一生都買不起的昂貴特殊物品全都應有盡有。
迪爾跟海米涅造訪的就是王都裡的一間商店。
這間以長袍等衣類作為主要商品的商店,似乎是海米涅在奧斯布里克特別推薦的商店。
實際上進到店內,就連對魔法師裝備不算熟悉的迪爾,也都看得出這裡的商品在設計上都相當精緻。
沒有足夠體力與肌力裝備厚重防具的魔法師們,也因此喜好穿著利用附加魔力來獲得高防禦力及閃避力的「魔法袍」。
這對年紀幼小又是女孩的拉提娜來說,應該也是最適合的防具了。
「迪爾,你似乎都在看尺寸很小的東西呢。」
「……因為我是受人之託,來幫朋友的孩子買裝備。這我之前就說過了吧?」
「嗯,我記得。只是以幫人買東西來說,你好像熱心呢。」
看見海米涅露出愉快的笑容,讓迪爾也只能尷尬地陪笑。
迪爾聽肯尼斯與其他朋友提過,最近自己在想拉提娜的事情時,似乎都會露出鬆懈到不行的表情。
拉提娜是自己現在最大的「弱點」。迪爾極力希望做到能不讓這個女狐狸知道拉提娜的存在。
(話說回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覺得這件袍子很不錯,但又覺得這種有斗蓬的款式給拉提娜穿會很可愛嘛!)
自己是在挑給拉提娜用的物品,腦袋當然也難免會去想像那些東西穿在拉提娜身上的模樣。
沒錯,這是難免會有的想像。嗯,因為拉提娜很可愛,所以不管穿什麼都很好看。想到這裡,迪爾的表情肌肉便再次失守。
(在實際到店裡之前想的東西,跟看見實物之後的想像果然不一樣呢……我是覺得這邊這件要比其他好得多,感覺也很輕便……嗯~~唔……)
「你看的那件是不壞,但如果是給小孩用的,我建議你選這邊這件。雖然價格稍微偏貴,但品質很好。最重要的是,這件設計成不容易只從外側就看出是『魔道具』喔。」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迪爾被海米涅的聲音拉回現實。迪爾轉頭往海米涅的方向望去,便看見她將一件遠比迪爾手中長袍要樸素許多的斗蓬遞到自己面前。
迪爾接過來一看,發現那件斗蓬似乎是將守護的術式刻在內側。
而外側以外套來說雖然不是什麼奇怪的色調,但給人感覺有些樸素。不過內側卻是使用明亮的色調,感覺是女生也會喜歡的設計。
「讓小孩穿著一看就像是『魔法袍』的東西,簡直就跟請人把孩子綁走沒兩樣,因為那等於是在說那孩子是有錢人家的小孩。所以才會有這種讓人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魔道具的設計。」
「有道理……」
「相對的,當然也有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魔法袍』的商品。那類給小孩用的裝備,是設計給有錢貴族子弟穿的。目的是為了向周圍強調『這孩子雖然年紀很小,但有魔法天分』,或是炫耀『我們家有本事讓小孩穿這種好東西』呢。」
雖然海米涅在說這些話時是用開玩笑的口吻搭配優雅的笑聲,但話語之毒也說明了海米涅這個人的個性。
「你是來幫某個女孩買東西的吧?」
「……妳突然亂說什麼?」
海米涅這突然冒出的話語雖然讓迪爾十分緊張,但他還是極力掩飾自己的表情如此回問。可是海米涅絲毫不在乎迪爾那樣的努力,露出調侃的微笑。
「因為你剛才不是老實收下我拿給你的東西嗎?如果是買給男生用的,你應該不會接過內側色調這麼可愛的東西吧?」
海米涅自然地揭露自己方才進行的試探。
而這也讓迪爾背上猛然湧出冷汗。

當兩人在找「魔法師用的魔杖」時,除了名字之外,跟拉提娜有關的情報已經全都給海米涅給探聽出來了。
雖然海米涅自己沒有明說,迪爾也沒有開口確認,但迪爾卻只能這麼想。
在買「魔杖」這件事情上,迪爾顯得有些不太甘願。
魔法師所常用的「魔杖」本身雖然不是「魔法」,但在與魔法相關且需要操作的事象——例如控制使用魔法時所消耗的魔力與魔法效果所顯現的範圍等——要進行控制的時候,是能提供輔助的媒介。
能有效節省魔力並控制有效範圍就等於是優勢,這在魔法這種事象上同樣是不變的真理。
昂貴的「魔杖」及「戒指」等魔法的輔助工具,對像海米涅這類職業魔法師來說,也是重要的「武器」。
可是尺寸方便小孩使用的「魔杖」,只有那些被稱為「練習用」的商品。跟賣給專業魔法師的商品相比,控制魔法的補正能力要差上許多。但如果不打算買現成的產品,就必須特別訂製,但這次迪爾在時間上沒法那麼做。
因此迪爾雖然想為拉提娜買最好的東西,但也只能十分不甘願地從「練習用」的魔杖當中挑選價格最高且樣式可愛的產品來跟現實妥協。
當兩人這麼結束購物行程的時候,海米涅開口說道:
「再見囉,迪爾。下次見面的時候要記得把那個令你神魂顛倒的可愛魔法師介紹給我認識喔。而且年紀那麼小的女孩就懂得用魔法,我同為魔法師也很感興趣呢。」
迪爾看著海米涅搖搖手道別的背影,在心中自問。
這次購物能這麼順利,確實是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的。
可是自己內心為何就是沒法斷言這是最好的選擇呢?
——而且,心中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敗北感。
順利從公爵那裡取得返鄉許可,迪爾便再次跨上馬背,一路返回庫羅茲。由於迪爾用魔法強迫馬匹趕路,因此也不忘多算了一些禮金給馬主。
至於他們為了這趟旅程所準備的馬匹,則正在「虎貓亭」後方吃草。拉提娜似乎也很喜歡動物,當迪爾不在的時候,那匹馬都是拉提娜在負責照顧。之所以挑選小型種的馬,是基於如果只要搬運行李,挑小型馬就足以勝任,同時也是考慮到不習慣騎馬的拉提娜萬一墜馬,也比較不容易受重傷。
在出發當日的早上,拉提娜正在「躍動的虎貓亭」內開心地轉起身子,展示她的旅裝。拉提娜身上的黃褐色斗蓬是施加過守護魔力的高級品。當肯尼斯看見迪爾買回來的東西時忍不住嘆氣,因為那些都是會讓新進冒險者看到會流下血淚的昂貴物品。
至於迪爾在購買時不太情願的魔杖,在讓拉提娜試用之後也沒有什麼大礙。
拉提娜原本在控制魔力方面就擁有卓越的技術。不依靠補助工具也能充分控制魔法的她,就算只用補正能力偏低的練習用魔杖,在施展魔法時也已經很足夠了。只要不是真正進行戰鬥,而僅是作為護身用的武器,那麼讓她攜帶運用方便的兒童尺寸魔杖也相當合理。
穿在拉提娜腳上的皮靴,則是在決定要旅行的時候就立刻經過調整,讓拉提娜一直穿到今天的東西,所以拉提娜已經穿得很習慣了。
在拉提娜背後則背著裝有最低限必需品的背包,在腰後還能看見裝在紅色皮鞘中的短刀。拉提娜手中握著有小顆閃亮魔石的魔杖,挺著胸膛露出一臉做好萬全準備的表情。
在拉提娜自己花錢買的短刀外面,是魯迪父親所贈送的刀鞘。紅色皮革搭配白色縫線的刀鞘在外觀上有著些許可愛的風格。那或許是魯迪父親考慮拉提娜是女孩所做的選擇。
重視輕便性的短褲則是拉提娜少有的裝扮,然而那完全無損於她的可愛。
拉提娜仰頭望著肯尼斯,一臉興奮地向肯尼斯報告現狀:
「在行李裡面,迪爾也準備了『魔道具』的。是裝在水壺上的東西。另外還有『發火』的魔道具喔。」
「……你到底花了多少錢?」
「那不重要吧!況且『水』跟『火』的魔道具說是旅行的必需品也不為過啊!」
雖然迪爾這樣反駁,但表情卻相當心虛。因為迪爾也有自覺到自己對拉提娜的寵愛早已經到了溺愛的程度。
「拉提娜,『魔道具』是高價品,不可以隨便讓他人看見喔。那樣會很危險的。」
「好,拉提娜會好好收起來的。」
聽到肯尼斯的忠告,拉提娜立刻點頭。
「再來就是要在身上帶著最低限的食物跟藥品。其他東西雖然都可以放在馬身上,但為了避免有什麼意外,自己身上也一定要帶著那些東西。」
「嗯,拉提娜知道了。」
「對了,拉提娜,妳身上有帶錢嗎?」
「放在背包裡面,這裡也有放一點。」
拉提娜這麼說完,便用手比了一下掛在皮帶上的小袋子。
那是拉提娜為了這天而自己縫製的東西。袋子使用耐用的厚實布料搭配彩色縫線,有著適合女孩的可愛風格。擅長靈巧工作的拉提娜平常喜歡在自己製作的東西上加進刺繡,而在那個袋子上則是用虎斑貓的刺繡圖案作為點綴。
在袋子中除了少量的金錢,還有糖果及梳子等物品,就連內容都有小女生的感覺。
「拉提娜有聽莉塔的話,在衣服內側也有縫口袋,把一些東西放在裡面。」
就算沒人說,拉提娜也自己將背包背在斗蓬裡頭。從預防竊盜的角度來想,那也是正確的做法。
這孩子真的很聰明。抱有這個想法的迪爾與肯尼斯對望了一眼。
「……你可要多留意喔,迪爾。從各種角度來說,這孩子都很危險呢。」
肯尼斯之所以要這麼苦口婆心地叮囑,是因為拉提娜一身可愛服裝搭配飾品的美少女模樣,讓她比平常顯得更加可愛。
就算不把她是「斷角的魔人族」這件事列入考慮,拉提娜還是很可能會成為不法之徒覬覦的對象。這名少女就是蘊含這樣的危險性。
「因為拉提娜真的很可愛嘛。」
只是聽到迪爾一臉得意地做出這種回應,雖然沒有說錯,但就是讓肯尼斯感到莫名火大。
「拉提娜,妳路上要小心喔。迪爾,你也要平安回來,可不要做出會讓拉提娜哭泣的事喔。」
聽到莉塔摸著拉提娜的小腦袋這麼說完後,迪爾也點頭回應。
「畢竟我要有什麼萬一,不就沒有人保護拉提娜了。」
迪爾不假思索地做出如此回應。
「再見囉!我們出發了。」
「路上小心喔。」
在莉塔跟肯尼斯的微笑目送下,拉提娜用力揮手踏上旅程。
迪爾跟拉提娜在兩人送行下踏上旅程的時間,是在十分晴朗舒適的春天。
✟
庫羅茲的東區與鎮外的大路相連,沿著大路北上就是大河,每條河道都會連向海港。而沿大路南下則會通往王都,這也是庫羅茲為何會成為物流要衝並受到重視的原因。
迪爾在出發前有告知拉提娜最初的目的地是海港,但他卻帶著拉提娜從南門出城,並往西南方向出發。那是與海港完全不同的方向。察覺到這件事的拉提娜不解地望向迪爾。
「迪爾,為什麼要走這裡呢?」
「因為我不知道下次有機會帶拉提娜到外面來會是什麼時候的事……妳想去掃墓嗎?如果會讓拉提娜覺得難過的話,那就算了。」
聽到迪爾這麼說,讓拉提娜立刻明白迪爾選擇這個方向的用意。
「……這條路是通往拉提娜與迪爾見面的森林嗎?」
「對。那裡有很多魔獸,會有危險,不過……我經過多次確認後,找到了從森林外到那裡的最短道路,而且我也會全力保護拉提娜的。」
迪爾話剛說完,拉提娜便緊緊握住迪爾的手。
「謝謝你,迪爾。」
「嗯?」
迪爾不明白拉提娜為何要突然道謝,臉上正浮現出疑問的時候,拉提娜接著說道:
「迪爾一定為拉提娜到拉古的墓地去看過很多次了,原本那應該是拉提娜自己必須去的。謝謝你。」
拉提娜的表情中並沒有難過或悲傷,而是帶著平靜的微笑。
「……拉提娜要去墓地。因為必須讓拉古知道,拉提娜現在過得非常幸福。」
「……是嗎。」
看見拉提娜平靜的表情,讓迪爾也露出安心的微笑。
兩人所前往的「森林」是位在庫羅茲的西南方。
那裡雖然有其他的正式名稱,但住在庫羅茲的人都自然使用「魔森林」或「暗森林」之類的名稱來形容那裡。由於提到庫羅茲附近的「森林」就是指這裡,所以大家也不會對名稱太過拘泥。而之所以會有那些名稱,正是因為這座「森林」是有許多魔獸棲息的非人領域。
在森林內還有相當多的野獸,從這方面也可說那裡是足以讓許多生物棲息的豐饒環境。
所謂的「魔獸」是對擁有強大魔力的生物所使用的總稱,不只是獸型,蟲及爬蟲類型等生物也全都包含在內。非生物型的對象則是用「魔物」來作為區別。不論魔力的話,魔獸與同系生物的生態也有許多共通性。
而有許多野獸的地方,自然也會成為有較多魔獸的地方。
迪爾在來到能看見「森林」的地方後並沒有立刻進入森林,而是沿著外圍迂迴。雖然偶爾會感受到野獸的氣息,但並沒有野獸襲擊迪爾他們。
「嗯……我記得應該就是這附近了……」
迪爾這麼喃喃自語之後,接著迅速施展魔法。迪爾是地屬性魔法的高手,因此不會迷失方向。
只見迪爾牽起馬的韁繩,招手要拉提娜靠近。
「我們接著要進到森林裡,我想拉提娜妳也知道,裡面有許多像魔獸之類的危險生物,所以千萬要小心喔。」
「嗯,拉提娜不會離開迪爾身邊的。」
帶著嚴肅表情點頭的拉提娜,看來充滿幹勁。
迪爾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知道拉提娜「能查知會危害自己的存在」。
當兩人在森林內前進一段時間的時候。
拉提娜突然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只見拉提娜臉上帶著充滿警戒心的緊張表情,視線停在某個方向。拉提娜雙手緊握為了不影響行走而掛在背包的魔杖,全身處於備戰狀態。
「……?怎麼了?拉提……」
當迪爾話說到一半的時候,也察覺到了異狀。
在拉提娜視線彼端有相當距離的地方,有複數生物在活動的跡象。
「唔!?」
然而比起那個事實,拉提娜能察覺到此事更讓迪爾感到驚訝。
因為對方的距離遠到就連被稱為「一流」的迪爾,都必須要在「將注意力轉往那個方向」的狀態下才能察覺。如果是實力「普通」的人,應該連想察覺都辦不到。
「……拉提娜知道那邊有魔獸嗎?」
「嗯。」
面對迪爾的疑問,拉提娜毫不遲疑地點頭表示肯定。
「拉提娜能知道『危險』。之前在這裡的時候,拉提娜在這種時候會立刻逃走,或是躲起來。」
「……真是太驚人了,妳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不清楚,拉提娜就是知道。拉古常說拉提娜是『受到命運保護』。」
(……是有『加護』的意思嗎?可是我並沒有從拉提娜身上感受到那種氣息……)
在內心這麼確認的迪爾也努力保持冷靜,現在重要的是要活用掌握先機的優勢。
迪爾這麼轉換思緒之後,便揮了一下左臂。
只見他左臂上那臂甲外形的「魔道具」發出解開扣鎖的聲響,接著迪爾用熟練的動作瞬間將那個裝備展開。轉眼間那件在他左臂上的裝備就變成了小型的十字弓。
迪爾的臂甲是作為武器的魔道具。那是以魔力為能源,能發揮強大性能的武具。
那個武具能將魔力轉為可以發射的弩箭,因此不僅不需顧慮弩箭數量,也不需花費時間裝填弩箭;而且跟魔法不同,可以免去誦唱呪文所需消耗的時間。
當然,每次射箭都得要消耗魔力,也沒法像魔法那樣調整威力。儘管不能算是萬能的道具,但對於在魔法屬性上不擅長施展遠距離攻擊魔法的迪爾來說,那也是他不可或缺的「搭檔」。
從迪爾隨身配劍的裝扮與出色的劍技,讓人十分容易將他誤認為是善於近戰的戰士,但迪爾最擅長的其實是弓術。運用遠距離射擊武器的技術才是他的絕活。
只見迪爾輕吐一口氣,在摒住氣息的瞬間,便接連射出魔力的弩箭。
連續射出的兩支弩箭精準穿過樹林間的空隙,弩箭按照迪爾的意思射中與他們還有相當距離的魔獸——模樣與會集體狩獵的大型貓科生物相近的物種——體內。魔力弩箭尺寸雖小,但卻擁有從外觀難以想像的威力。一頭眉間遭弩箭貫穿的魔獸癱倒在樹叢之後,另一支弩箭則命中在一旁的另一頭個體。弩箭似乎沒有射中要害,中箭的魔獸開始痛苦掙扎。
遭到攻擊並有伙伴喪命的狀況,讓其他魔獸立刻產生動搖。
而魔獸動搖的反應也讓迪爾得以正確掌握其餘魔獸的數量與位置。
之後就是簡單的作業。
想要在那樣的距離接連閃避迪爾射出的弩箭逼近攻擊,是近乎不可能的狀況。雖然對手在數量上有優勢,但勝負可說從一開始就已經確定了。
在這場最初的戰鬥中也可看出拉提娜的「能力」與迪爾有很好的相性。那能在遠距離搶先掌握先機的能力,能充分發揮迪爾最擅長的弓術。
由於「森林」是有許多遮蔽物的環境,因此當然也有弩箭無法射中目標的狀況。但迪爾的十字弓只需靠左臂就能運用,而那也是那個魔道具特有的優勢。迪爾空出的慣用手握著長劍,因此也能自然對應近距離戰鬥。
不只如此,今天的迪爾還擁有拉提娜的魔法支援。雖然拉提娜還不習慣魔法在實戰中的運用,但在控制魔力的技術上,連迪爾都感到佩服。
在啟程之前,為了讓拉提娜能保護自己,迪爾有教導拉提娜「防禦壁」系的魔法。機靈的拉提娜也立刻積極運用那種魔法,為迪爾提供支援。
當迪爾與模樣接近青蛙的魔獸交戰時,拉提娜更是將那種魔法發揮得淋漓盡致。
那正是迪爾與拉提娜初相遇時,迪爾接受委託進行討伐的魔獸。
當看見青蛙魔獸成群擋在路上的景象時,讓迪爾立刻面有難色。因為迪爾回想起那種魔獸帶有惡臭的體液與在威嚇時會噴出的黏液。
雖然要解決那種魔獸本身並不困難,但要如何避免身上沾染惡臭這件事讓迪爾陷入苦思。
「迪爾?怎麼了?」
「唔……那些傢伙,讓我不太想跟牠們近身戰鬥……」
話雖這麼說,那麼多的數量用弩箭攻擊未免太沒效率了。而且那種魔獸滿是黏液的皮膚,也會降低魔力弩箭的威力。
「要是拉提娜會用攻擊魔法就好了。」
「……不,拉提娜只要專心去想保護好自己的這件事就行了。」
迪爾希望還是孩子的拉提娜能盡可能不用去學「剝奪生命」的技術,並且也不希望她背負「剝奪生命」的重擔。就算對手是野獸或魔獸也一樣——身為「監護人」的迪爾是這麼想的。
正是基於這個理由,迪爾唯一教過拉提娜的攻擊魔法,就只有拉提娜在「那個事件」中所使用的魔法而已。而且那個魔法原本的效果,也只是對近距離對手施加相當於拳打威力的「冥」屬性魔法。
看著占據道路蠢蠢欲動的魔獸,拉提娜露出不解的表情仰頭對迪爾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靠近呢?」
「……因為牠們的體液跟黏液……超臭的。」
「是那樣啊。」
聽到迪爾給出的答案,拉提娜點了一下頭。
「如果只是那樣,拉提娜應該可以想辦法。」
「嗯?」
只見拉提娜接著用魔杖指向沒弄懂意思的迪爾。
「『自天上傾注的光,以吾之名實現吾願,化為趨退所有災難的護盾守護汝身,《魔力防壁》』。」
只見拉提娜的魔杖射出柔和光芒,光芒包覆了迪爾全身。
「現在迪爾全身都有護盾包著,雖然拉提娜沒法維持太長的時間,但還是能這樣維持一陣子。」
雖然拉提娜說得輕鬆,但這個魔法原本是用來形成「魔力盾牌」的法術,絕對不是能簡單形成「盔甲」的魔法。
是拉提娜靠著她出色的魔力控制能力,讓魔法的有效範圍遍及迪爾全身。
(雖然她理所當然地就辦到了,可是……如果把這當作「普通」表現,那麼全世界的魔法師大概都只能哭了……)
迪爾腦中不禁閃過這個念頭。
迪爾開始揮動手中長劍,每次劍光閃動,「青蛙」的數量都明顯減少。「青蛙」們張開大嘴對迪爾吐出黏液,但黏液全都在迪爾面前被肉眼看不見的防壁阻攔後滑落。雖然黏液會短暫干擾視線,但那並不足以妨礙迪爾的行動。
魔力的防壁似乎也有緩和惡臭的功用,只是當轉頭確認的時候,發現在身後看迪爾戰鬥的拉提娜跟戰鬥開始時相比,距離要比原本遠了許多。看來惡臭似乎也蔓延到了拉提娜身邊。黏液的臭氣或許要比迪爾認為的更加嚴重。
(……要是我身上有臭味,會不會被拉提娜討厭呢……)

那可是很嚴重的精神攻擊,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只見迪爾就像在處理簡單作業般迅速解決眼前的魔獸,沒過多久,迪爾便用腳踏住最後一隻魔獸的身子,揮劍將眼前的魔獸全數剷除。
(話說回來,拉提娜施展魔法時全身被光芒籠罩,神聖威風的模樣真的超可愛的。)
迪爾最後帶著傻笑將劍揮落的滑稽模樣,異常到讓迪爾自己都慶幸拉提娜是站在遠到她不容易看清表情的程度。
森林中的魔獸完全不是迪爾的對手。
——兩人的目的地位處在寂靜之中。
白色的巨石在風吹雨淋之下,似乎更是白到發亮。
只見拉提娜快步來到巨石前,伸出小手輕撫眼前的巨石。
拉提娜臉上帶著偶爾會有的成熟表情。那彷彿像是在忍耐淚水,被寂寞籠罩的表情。
從那表情中,能感受到拉提娜身上那幼子難以承受的沉重過去。
只見拉提娜將自己的額頭靠在巨石上。
「『,*,***,***。』」
從拉提娜口中發出了複雜到迪爾沒法聽懂意思的話語。
「『*,*****,,******,****。』」
拉提娜沒有間斷地持續說話。
她就一直維持著那樣的姿勢,一直與沉睡在此地的人說話。
「……迪爾,對不起,花了這麼多時間。」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拉提娜才抬起頭,接著對迪爾道歉。
迪爾在拉提娜待在墓旁時都在注意周圍的狀況。聽到拉提娜的話語,迪爾先是回以微笑,接著溫柔地輕撫拉提娜的頭。
「妳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嗯,拉提娜說了很多……」
拉提娜雖然短暫露出像要落淚的表情,但迪爾再次輕撫拉提娜的頭,讓她的表情轉變為微笑。
「拉提娜說了很多。還說了拉提娜現在很幸福,要拉古不用擔心。」
——迪爾希望有天能聽到拉提娜主動述說關於她父親的事。
當拉提娜能平靜說那些事情的日子到來,應該就能聽到她說那些事吧。迪爾是這麼想的。
拉提娜看來有些不捨地再次伸手輕撫巨石,接著她像是道別似地揮了揮手。
在那之後,兩人便轉過身去,一起踏上離開「森林」的路。
(這樣說起來,拉提娜似乎從來都沒提過關於「母親」的事呢……)
在離開森林的路上,迪爾心中也浮現出這個疑問。
當兩人離開「森林」,迪爾便讓拉提娜騎到馬上。
拉提娜是生命力強韌的魔人族,雖然體格纖細,但步伐仍十分穩健。儘管如此,迪爾並不打算在旅行初日就讓她太過吃力。
「好高喔!」
拉提娜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任何人都能聽出她的語氣中並不是帶著畏懼,而是帶著興奮。
「今天應該得要露宿了……不過明天就能抵達旅店街,到時就能在旅店過夜了。」
如果只有迪爾自己一個人,有時也會選擇強行趕路,但他這次打算安排一趟步調較為從容的旅程。
帶著拉提娜的迪爾並不打算進行危險的夜間趕路,也不打算連日露宿。
「拉提娜就算在郊外睡覺也不要緊喔,因為跟迪爾在一起,所以很放心。」
看見拉提娜甜美的笑容,讓迪爾也露出害臊的傻笑。
這兩人就某些角度來說,也算是相親相愛的關係。
拉提娜的心情看來十分愉快。
「哼♪哼,哼~♪」
拉提娜在馬上開始哼起旋律。她身體隨著節奏緩緩搖晃的模樣,以及歌聲都相當可愛。不過她的音感還是一樣,讓人覺得有些走調。
雖然還不到讓人想要掩耳的地步,但帶著些滑稽的絕妙走調音色,讓迪爾不禁湧現類似佩服的感想。
在有悠閒馬蹄聲陪伴的風景當中,拉提娜走調的旋律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雖然聽起來似乎是曾經聽過的曲子,可是……這麼頻繁的走調,實在讓人想不起來呢……)
迪爾偶爾會在心中進行的旋律猜謎,始終都沒有得到答案。
雖然兩人繞了一段遠路,但抵達大路之後,兩人便開始能看見零星的旅人身影。由於是連接海港與王都的道路,因此路上大多是商人。旅人中背負著大包行囊看來像是行商客的人只占少數,大多都是使用馬車載運貨品的商人。
「哇——!」
當兩人從一隊商隊旁經過的時候,拉提娜發出這樣的驚嘆。
雖然拉提娜在庫羅茲也曾見過商人與商隊,但商隊在郊外移動的景象卻有著不同的震撼。
數輛大型馬車列隊行進,在各處還能看到徒步與騎馬的武裝護衛與商隊隨行。
兩人靠到大路邊緣,拉提娜張著嘴,望著眼前那徹底被商隊占據的景象。
「裡面還有很多冒險者呢?」
「像那樣擔任商隊的護衛,也是冒險者常做的工作嘛。」
每當拉提娜在車列中發現到一些細微的差異,就會指著自己發現的東西向迪爾報告。拉提娜的心思彷彿完全被眼前的集團給擄獲。
而迪爾也放慢步伐,一一回答拉提娜提出的疑問。
彷彿所有事物對拉提娜來說都很稀奇。在馬上的拉提娜不停地東張西望,有時還會轉過頭追望已經在身後的景物。
(……看拉提娜這個模樣,或許在她顯露疲態前先讓她坐在馬上是正確的決定……)
雖然拉提娜是聰明的少女,但並不代表她不會走散。尤其在這種被外界景物刺激好奇心的狀況,自然也更難令人放心。
「迪爾,有好大的河喔。」
在馬上的拉提娜指著一個方向,大聲向迪爾報告自己看到的東西。雖然是小型種的馬,但在馬上的視點仍比平常要高。這種能眺望遠方的狀態似乎也讓拉提娜十分享受。
當拉提娜察覺景色中閃閃發亮的部分是河水的水面時,讓她的語氣顯得格外興奮。
「嗯,位在庫羅茲北方的河有一路延伸到這附近。」
「我們要怎麼過河?」
「有座橫跨大河兩岸的大橋,我們是要給守橋衛兵通行費過橋。畢竟那不是可以徒步跨越的河,走橋也比找渡船要省事。」
「什麼是『橋』?」
有時拉提娜會像這樣,不知道一些感覺應該是理所當然會知道的東西。
「親眼去看比較快,我們就快可以看到囉。」
由於大河就鄰近庫羅茲的城鎮,因此河上能看見許多載運貨物的船隻。
在河岸也能看見有許多船隻靠岸,還有許多人在河岸工作。在這個鄰近大路與庫羅茲城鎮的區域,也是船隻卸貨的地點。
而有人聚集的地方自然就會有以那些人為客源的商人聚集,因此在附近還能看見攤販林立,形成有如聚落般的景象。雖然當中甚至還有讓人過夜的設施,簡直就像一座城鎮,但那裡並不是正式的城鎮,也沒有旅店。經過這裡的旅人通常不會在這裡停下腳步,而是會直接進入庫羅茲。或許也是因為沒有需求的關係。
從有許多船隻往來的大河上橫跨而過的大橋是壯觀的石造橋,為了避免妨礙水上的船隻往來,橋拱有特別架高,在外觀的設計上也十分出色,可說是一座兼具優美曲線與堅固構造的優秀建築。
「好大喔……」
「這就是橋,是為了渡河所建造的東西。」
「好厲害喔!」
拉提娜顯得頗為興奮,看來她真的是第一次看見橋。
(這麼說,拉提娜應該真是從「森林」對面……她是穿過山脈地帶到這裡來的嗎……如果她是從海的方向來到庫羅茲,應該不管怎樣都有機會看到橋才對。)
沉浸在拉提娜可愛模樣中的迪爾,也冷靜地在心中做出如此推測。
在穿越「森林」的更遠處是一片連綿險峻的山脈地帶。在那裡並不存在名目上屬於拉邦德國的城鎮。因為那裡盡是惡劣且不便的險峻山脈,並且還有較庫羅茲「森林」中更危險的魔獸在該處棲息。
雖然會有冒險者為尋找稀少素材或累積經驗而去冒險,但迪爾從未聽說過那裡有人類的集落。
不過再往那個方向深入,就是與魔人族最大勢力圈「一之魔王」統治國度相鄰的區域,因此拉提娜確實有可能是來自那個方向。
「迪爾,拉提娜想自己走,可以嗎?」
在為了向衛兵支付通行費排隊的時候,拉提娜這麼開口說道。迪爾將拉提娜抱下馬後,她便立刻用接近跳躍的步伐往前走去。不管怎麼看都能看出拉提娜此刻相當興奮。
「請收下!」
拉提娜開心地將迪爾交給她的硬幣遞給衛兵這麼說道。雖然拉提娜相當乖巧懂事,但在這時的表現卻難掩稚氣。
穿過兼具檢問作用的哨站,兩人便來到比在遠方觀看時更能感受其龐大的建築物上方。
「哇~~!」
在橋上轉著身子觀看四周的拉提娜忍不住發出歡呼。
「別這樣,拉提娜。妳這樣突然停下來,會讓後面的人撞到的。」
「啊,對不起。」
拉提娜老實道歉之後,便專心望著前方往前走。但她仍無法克制自己雀躍的腳步。
迪爾臉上露出微笑,接著帶拉提娜來到大橋邊緣向下眺望。
「哇!好棒喔,好棒喔!」
看見遠在下方流動的河水水面,讓拉提娜再次發出歡呼聲。當看見船隻從自己眼下通過時,也讓她發出更加興奮的叫聲。
兩人這樣渡過大橋之後,便沿著大路北上。當太陽開始西沉,迪爾便稍微偏離大路。迪爾帶著拉提娜來到樹林旁,接著開始觀察四周。
「迪爾?」
「今天我們就在這裡露營吧。」
「天色還很亮喔?已經要停下來了嗎?」
看見拉提娜不解的模樣,迪爾帶著微笑給出答覆。
「要是等到天色變暗,就沒法為露營做準備了吧?相對的,明天我們很早就要啟程喔。」
就迪爾的觀察,附近並沒有看見有大型魔獸等威脅。迪爾先前觀察周圍跟地面,就是在確認是否有野獸的足跡或糞便。這種程度的森林,最多應該就是會有以小動物為獵物的小型肉食獸吧。迪爾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迪爾將馬匹的韁繩綁在附近的樹上,接著卸下行囊讓馬歇息。而馬也自動開始去吃周圍的雜草。迪爾也不忘用「水」魔法為馬準備充分的飲水。
「我這就去準備薪材,拉提娜妳在這裡等我,絕對不可以獨自離開喔。」
「嗯。」
拉提娜用認真的表情點頭回應迪爾的告誡。
「如果有什麼狀況就立刻叫我,我也不會跑太遠的。」
「嗯,拉提娜不要緊的。」
用擔心的表情目送迪爾離開後,拉提娜便開始從行囊中翻找物品。拉提娜從行囊中取出了肯尼斯讓她帶在身上的耐用小鍋。
「要先用容易壞的東西。肉干與乾燥的蔬菜不容易壞,可以先擺著。」
拉提娜嘴裡念著注意事項,並從裝有目的用品的袋子中尋找物品。裝有食材的袋子究竟裝有哪些東西,在肯尼斯準備的時候,拉提娜也都一直在一旁聽他說明,因此什麼東西放在哪裡,拉提娜全都知道。
拉提娜用專注的表情搭配用手指確認物品,接著便僅取出要用的東西。
「要珍惜食物,不可以浪費。用多少就拿多少。」
拉提娜嘴裡複誦著肯尼斯的教誨。
在這趟旅程之中,拉提娜希望能實現一個夢想。
為了實現夢想,拉提娜進行了許多準備並反覆練習。
「希望迪爾能覺得好吃才好。」
只見拉提娜喊了一聲:「好!」讓自己振作精神,接著便抽出自己發亮的短刀。
當迪爾捧著薪材回來時,拉提娜已經用石塊推好石灶,並將鍋子放在上頭,讓切下的馬鈴薯塊落入鍋內。
當迪爾看見拉提娜做出自己沒教過的事情,正感到驚訝的時候……
「迪爾,這樣可以嗎?這是肯尼斯教的。肯尼斯說有石頭的時候,可以這樣將鍋子放在上面。這樣對嗎?」
拉提娜這麼開口詢問迪爾。
「對,拉提娜還有記得做空氣口呢……這是肯尼斯教的嗎?」
「嗯。拉提娜有練習過。那個……拉提娜會負責做飯的!」
拉提娜這麼做出宣言。
這正是拉提娜的其中一個夢想。
就是為迪爾做飯。
將心願付諸實行,並展現到目前為止的練習成果,對拉提娜而言是她在這次旅程中渺小但卻重要的目的。
在迪爾的注視下,拉提娜重新開始烹調工作。雖然有些緊張,但身體似乎已經記住經過反覆練習的動作,拉提娜用刀的動作完全不會讓人感到不安。
讓切下的馬鈴薯塊直接落入鍋中的動作,也是拉提娜為了在野外做菜所練習過的技術。
平常拉提娜在「躍動的虎貓亭」下廚時會使用砧板。但在旅行的時候只能用最低限度的道具與容器進行調理,而這也是身為拉提娜廚藝師傅的肯尼斯教給她的知識。
肯尼斯在工作空檔將旅行時的烹調知識、食譜,還有像是石灶的製作法等技術全都一一教給了拉提娜。當迪爾前往王都的時候,在「虎貓亭」後院,其實一直都能看到大小不同的石堆爐灶。
由於經歷過那些練習,讓拉提娜得以迅速且順利地進行烹調工作。
切完馬鈴薯之後,拉提娜便從自己的背包中取出魔道具為鍋裡裝水。接著拉提娜將迪爾交給她的薪材放進石灶,在那裡也已經有拉提娜用枯草推成的草堆。拉提娜用「發火」的魔道具點燃枯草,由於堆放得宜,火舌很快就順利轉移到薪材上。
確認火順利升起後,迪爾這才安心將調理工作交給拉提娜獨自進行。而迪爾則是轉頭去整理周圍的環境,費心讓兩人能夠舒適露宿。自己還沒關係,要是拉提娜躺下的時候地上有石塊,肯定會感到不舒服吧。為了讓不習慣露宿的拉提娜能盡可能安心休息,這是迪爾必須費心去做的事情。雖然拉提娜曾在「森林」裡生活,但迪爾並不打算將那種經驗列入考慮。
拉提娜在馬鈴薯之後,接著將香腸切入鍋內,這樣能比單純的肉塊煮出味道更可口的熱湯。之後拉提娜拿出一個小型容器,將裡頭的乾燥香草慎重倒入湯內。
加入調味料之後,拉提娜便試了一下味道,接著滿意地點一下頭。
熱湯煮好之後,拉提娜取出紙包,裡頭是普通的麵包,由於不能久放,所以需要先早早吃掉。只見拉提娜擦了一下短刀,接著神情專注地將麵包切塊,隨後再將切塊的麵包串在大型的烹調用叉上,放到火旁烘烤。
最後,拉提娜在烤熱的麵包上擺上起司,並繼續烘烤一段時間。當起司融化到適當程度的時候,拉提娜便轉頭對正在整理行囊的迪爾開口:
「迪爾,晚餐準備好了。」
「嗯。」
在麵包之外,就只有用十分簡單的材料煮好的熱湯。
但冒險者在野外吃的東西,光是有經過烹煮就很不容易,只用肉干跟硬麵包解決的狀況也不算罕見。
拉提娜短時間迅速完成烹調的表現,讓迪爾也感到佩服。
拉提娜從鍋中盛出兩盤熱湯,接著將烤好的麵包交給迪爾。
「拉提娜只要吃湯裡的馬鈴薯就會飽,所以麵包只有準備迪爾的。」
「這樣啊。」
迪爾舀了一匙熱湯送到口中,接著臉頰浮現笑意。
「很好喝。」
「真的嗎?」
得到迪爾稱讚而顯得開心的拉提娜這才將熱湯送進口中。這孩子在吃東西的時候,動作十分容易讓人聯想到小口進食的小動物。
好可愛。真是一飽眼福。
「我跟肯尼斯組隊的時候也常想過,如果隊裡有廚藝好的人,旅行的舒適程度真的很不一樣。」
「迪爾跟肯尼斯組過隊嗎?」
「有啊。」
聽到迪爾這麼說,拉提娜似乎顯得十分開心。
「可是肯尼斯做的菜還是比較好吃,拉提娜還要更努力才行。」
看見拉提娜振作精神給自己打氣的表情,讓迪爾臉上浮出笑意。
「至少拉提娜現在的廚藝要比我好多了。以後就像拉提娜妳說的,這趟旅程就由拉提娜負責做飯吧。」
「嗯!拉提娜會努力做飯的!」
拉提娜用燦爛的笑容這麼回應。
之後拉提娜收拾餐具的動作也相當迅速。
當拉提娜完成收拾工作的時候,太陽也已經完全沒入山頭。兩人在吃東西時還染有落日餘暉的天空也整片轉為黑色,只留下閃爍的星光。
聽著耳旁火燒薪材的聲響,拉提娜開始打起盹來。
雖然拉提娜十分興奮,但畢竟還不熟悉旅行,自然也難免會感到疲憊。
迪爾帶著微笑輕撫拉提娜的頭。
「不用勉強,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嗯……嗯嗯……那迪爾呢……?」
「我也會小睡一下的。我沒問題的,放心。」
「……嗯,晚安,迪爾……」
用毛毯裹著身子躺在地上的拉提娜很快就開始發出鼾聲。那是迪爾已經聽得十分熟悉,節奏規律但聽起來有些滑稽的鼾聲。
迪爾用慈祥的表情望著拉提娜的睡臉。
這是只有兩人的旅行,因此沒法安排徹夜守夜的人。只見迪爾熟練地將劍放在身邊能立刻拿到位置,維持坐姿閉上眼睛。
習慣旅行的迪爾能夠讓自己以只要察覺異狀就能立刻清醒的方式睡覺。
由於一旁能感受到拉提娜的氣息,因此這是一個讓迪爾內心十分平靜的夜晚。
一直到朝陽昇起,都沒有出現任何會妨礙兩人睡眠的存在。
不過迪爾還是會不時醒來為快熄滅的火堆添加薪材。雖然說季節已是初春,但夜晚仍帶有相當寒意。而迪爾自然不會讓拉提娜受凍。
在天亮時睜開眼睛的迪爾先是確認拉提娜的狀態。拉提娜正睡得相當安穩。
雖然不知是否應該稱讚,但拉提娜似乎在許多地方都睡得著。拉提娜在「躍動的虎貓亭」午睡時也不怎麼挑地方。
迪爾接著確認火堆的狀態。雖然確認的優先順序似乎有些問題,但不管怎樣,迪爾都會把拉提娜放在第一位。這似乎已經是迪爾在無意識下會做出的決定。
「……拉提娜,起床囉。」
雖然迪爾不太忍心要將睡得正香的拉提娜叫醒,但還是伸手輕輕搖晃她的身子。拉提娜也在這時微微動了幾下。
「唔……嗯?迪爾……?」
「怎麼了?」
迪爾回應了拉提娜在毛毯中有些困惑的呼喚,讓拉提娜在只將頭部探出毛毯的狀態下,睡眼惺忪地陷入沉思。
「呼啊啊!」
只見拉提娜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醒了過來。
似乎睡迷糊了。只見拉提娜坐起身子,接著將身子貼到迪爾身上。
「嗯?怎麼啦?拉提娜。」
「拉提娜嚇了一跳,因為平常迪爾都會睡在拉提娜旁邊。」
拉提娜這麼說完,發出緬靦的開心笑聲。
「拉提娜想起自己在旅行了!」
「是啊。」
迪爾也露出笑容並抱住拉提娜。
或許是因為拉提娜曾有那樣的過去,有時會相當黏人。雖然迪爾留下拉提娜看家的時候她不會任性抱怨,但在其他時候,拉提娜似乎總是像這樣,想待在迪爾身邊。
由於迪爾也不會為此感到不快,所以也都順著她的意思。
正確來說,迪爾根本不打算讓拉提娜對他以外的其他人這樣撒嬌。
迪爾對拉提娜的溺愛讓他可以毫不猶豫說出自己的這種想法。
拉提娜清醒後便開始收拾毛毯,接著準備早餐。
拉提娜用火堆烘烤兩人份的麵包,並切起司分到迪爾手中。雖然是簡單的食物,但想到是拉提娜親手準備的早餐,就讓迪爾感覺格外可口。
「今天我們要一路沿著大路到旅店街。要是累了,或是腳會痛,要立刻跟我說。」
「嗯,拉提娜知道。」
「還有,食料應該都沒問題吧……以後我打算找時間讓拉提娜也負責管理食料的工作,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要盡早說喔。」
「那個可以讓拉提娜來做嗎!?」
面對拉提娜吃驚的反應,迪爾則是用認真的表情說道:
「拉提娜也不喜歡全部都讓我來做吧?妳應該會想做自己能做的工作吧?」
「嗯……為什麼迪爾會知道呢?」
「因為是拉提娜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迪爾笑著這麼說道。這名認真懂事的少女,在這方面也擁有超乎年齡的自立心。
不過迪爾不會無謀且不負責任地從一開始就讓拉提娜接手所有工作。但以拉提娜的能力究竟能勝任哪些程度的工作,迪爾自己也十分清楚。
以拉提娜的聰明,應該只要用心教導,她都能理解吧。
「而且在這趟旅程當中,拉提娜就是我的搭檔喔。」
「嗯!拉提娜想做自己能做的事!」
看見拉提娜幹勁十足的笑容,讓迪爾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
這孩子在這段旅程中,究竟會有多少成長呢?迪爾湧現出這種想法。
(……其實她可以再多讓自己當需要依賴我的小小拉提娜的。)
在為拉提娜的成長感到高興的同時,內心卻會產生這種念頭,這算是任性嗎?
兩人清理過火堆,重新將行囊放到馬背上,便返回大路繼續旅程。
今天也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雖然有些微起伏,但通往海港的大路是一段容易行走的道路。
由於那也是將來自國外的物資送往王都的重要道路,因此會定期進行整備。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看見道路上有一些路面被人腳踩出空洞後經過修補的痕跡。
「迪爾,克蘿伊說她擔心我們會碰到盜賊呢。會有盜賊嗎?」
「嗯,這裡畢竟是滿載值錢貨物的馬車會走的道路,所以是免不了會有盜賊,不過這裡還是在庫羅茲附近,所以盜賊不太會在這裡出沒。」
「是那樣嗎?」
「因為要是在這裡遭到通緝,立刻就會有冒險者聚集過來。雖然從冒險者變成盜賊的狀況也不罕見就是了……不過一般來說,盜賊都會挑不容易被人追蹤的地方動手才是。」
兩人在悠哉規律的馬蹄聲下一路上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今天我們要去的旅店街附近,算是有些危險的地方吧……聽說那裡偶爾會有那種人出沒。」
「沒問題嗎?」
「放心,我會保護拉提娜的。妳會擔心嗎?」
「有迪爾在,拉提娜不擔心。」
看見拉提娜臉上帶著打從心底信賴迪爾的燦爛笑容,讓迪爾也露出微笑。
(其實如果只是要將找麻煩的盜賊全部殺光,反而比較簡單。畢竟只要把攻擊魔法轟出去,就能讓對方癱瘓了。要手下留情才是困難的部分,但我又不想讓拉提娜看到太過殘酷的景象……)
在這段時間,迪爾在內心獨白的內容其實頗為駭人。
(啊,但如果有人拿武器指著拉提娜,我可能會忍不住大開殺戒呢。)
然而儘管內心是在想這種事,迪爾臉上卻是帶著開心害臊的笑容。
想到迪爾能在這種狀態下輕撫身旁拉提娜的腦袋,真讓人感覺人類是種難以從外表推測內心到底在想什麼的生物。
對於平常生活在庫羅茲那有限空間中的拉提娜而言,外頭的世界似乎讓她感覺格外寬闊。
在迪爾眼中平凡無奇的景色,看在拉提娜眼裡似乎有著不同的面貌。
當兩人來到道路緩坡頂端,景色豁然開朗的瞬間,拉提娜發出歡呼,興奮地看著周圍的景象。
在遠方是空氣中帶有些許藍色的山脈,在前方則是森林及草原。而在更靠近的位置,則是一片種有麥穗等作物的穀倉地帶。在拉提娜眼前是麥穗如波浪般隨著微風晃動的景象。
「好寬敞喔!好棒喔!」
「會嗎?……大概是那樣吧。妳看,拉提娜,從這裡能看得很遠吧?那裡就是我們今天要過夜的地方。」
「哇!」
拉提娜興奮地似乎想要盡可能看到更遠的景象。她將手放在額上遮著陽光,興奮地跳個不停。
綁成兩個馬尾的白金色頭髮也反射著耀眼光芒劇烈晃動。
「別興奮過頭囉,妳這樣會在抵達城鎮之前就累垮的。」
「嗯!」
拉提娜用充滿活力的聲音應聲之後,便並肩與迪爾走在一塊兒。
兩人在路程中偶爾夾雜休息時間,就這麼按照計畫在日落前抵達城鎮。
旅店街「哈瑟」是一座小到無法與庫羅茲相提並論的城鎮。正如周邊是穀倉地帶所顯示的,這裡是以農業作為主要產業,而庫羅茲的豐裕正是靠著這類城鎮在背後支撐。
由於這裡同時是一座在大路旁的城鎮,所以也是著名的旅店街。
旅店從提供富商的高級旅店到讓複數人擠一間房間的便宜店家,有各式各樣的形態。
跟庫羅茲一樣,為了順利進入圍繞城鎮的牆內,迪爾在城牆守衛手中塞了一些錢,並順便打探一些情報。
平常迪爾只要是能睡覺的地方,不管是怎樣的旅店都無所謂。但這次帶著拉提娜,所以迪爾想找在安全性與設備方面都足夠齊全的店家。
「這裡跟庫羅茲不一樣呢!房子的感覺也不同!」
「不過這裡還算是繁榮的。我的故鄉相當偏僻,到時拉提娜可能會很驚訝喔……」
哈瑟的建築整體來說都很樸素。
在這裡幾乎看不到像庫羅茲那樣有使用灰泥或上漆的牆壁。雖然屋頂的顏色同樣是拉邦德國風格的紅色,但或許是塗料種類不同的關係,感覺有些偏暗。
不過那也還可以說是帶有鄉村氣息的景色。
迪爾挑選的是擁有馬廄的中階旅店。
迪爾將行囊從馬身上卸下之後,便帶著拉提娜進到旅店內。拉提娜一路上都不斷東張西望,一副閒不下來的模樣。
店內能看見一名身材相當寬大的女店主正在顧店,迪爾立刻上前開口詢問:
「還有房間嗎?」
「有,一間房可以嗎?」
「沒問題。還有,我想用這裡的馬廄,麻煩為我的馬準備飲水跟草料。」
「要另外算錢喔。」
「我知道。」
迪爾從女店主手中接過鑰匙後,便示意要拉提娜跟在身邊。拉提娜在迪爾與女店主交涉的時候,似乎也忘我地觀察周圍的景色。
這間旅店與「躍動的虎貓亭」一樣,是將一樓作為餐館,二樓作為客房的構造。
迪爾與拉提娜被安排到的房間是二樓的邊間。推開窗戶的寬闊視野,可以一直看到圍繞城鎮的牆壁。如果想要眺望街景,這算是一間不壞的房間。
如果要論安全性,或許是內側的房間比較好。不過那些旁枝末節在拉提娜開心的表情面前,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雖然女店主不怎麼健談,但房間算得上乾淨,環境並不壞。
房間內不但有兩張床,而且還有相當的空間,在寬敞度上也相當充分。
迪爾將行囊放到房間角落,接著卸下臂甲與大衣。
拉提娜也跟著迪爾放下背上的行囊並取下腰上的短刀,感覺全身變輕的拉提娜忍不住跳了一下。
「那個……迪爾……」
「現在先別想散步的事情,畢竟明天我們也得走不少路呢。」
拉提娜才剛開口就被迪爾先說中想法,讓拉提娜的表情難掩訝異。
「我也不是不懂拉提娜想到處看看的想法,不過我們接下來還得行經許多城鎮,在能休息的時候就要好好休息喔。」
「……嗯。」
看見拉提娜雖然失望但還是點頭的反應,讓迪爾嘆了口氣。
雖然迪爾自己也不想要讓拉提娜露出那種表情,但從這孩子興奮的反應來看,如果放著她不管,肯定會到處逛到累倒才肯罷休。
在這方面或許需要好好告誡她才是。
「不過,等我們到港都『古瓦雷』的時候,可以稍微觀光一下。在那之前就先忍耐一下吧。」
拉提娜聽到迪爾這句話,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沒法看著拉提娜沮喪的模樣而不做任何反應,或許正是他(迪爾)會被人當成是他(傻爸爸)的原因吧。
由於是中階的旅店,因此也擁有讓旅客入浴的設備。
剛洗好澡身上還冒著熱氣的拉提娜坐在餐桌旁,興奮地看著菜單。
「拉提娜,妳想吃什麼?」
「拉提娜想吃沒吃過的東西!肯尼斯也說過,到各種地方吃各種東西也是一種學習。」
「啊……肯尼斯以前確實是那樣……」
話說回來,這孩子將來是打算成為專業的廚師嗎?總覺得她對於料理跟用餐的態度越來越講究了。
(嗯……肯尼斯也是會給人不知到底是冒險者還是廚師的感覺呢……拉提娜這種表現,算是有像她的師傅嗎……)
想到算是照顧自己的大哥,同時也是拉提娜廚藝師傅的男子面孔,讓迪爾罕見地點了麥酒一飲而盡。
「唔……嗯?」
在這段時間一直對著菜單猶豫不決的拉提娜,最後決定點有各種蔬菜搭配的烤肉與油炸餅。似乎是因為菜單內並沒有什麼特別讓拉提娜感到新奇的東西,所以拉提娜才決定在這靠近農園的地域品嚐新鮮蔬菜。
迪爾則是點了相當常見的烤雞。跟兩人餐點一起送上桌的,還有堆滿籃子的麵包,似乎是可以讓人盡情吃到飽的設計。這或許也可以說是小麥產地的特有風味吧。
「嗯……」
「怎麼了?拉提娜。」
看到拉提娜咀嚼蔬菜皺眉的模樣,讓迪爾不解地提出疑問。
「這蔬菜……應該多花點時間慢慢烤過才對。」
邊吃東西邊陷入苦思的拉提娜,給出了超乎迪爾想像的答覆。
「如果那樣做,味道可以更鮮甜的說。」
「是這樣嗎……妳吃得出來嗎?」
「因為肯尼斯有教過。這個就很好吃。」
帶有些許苦味,感覺會讓小孩有分岐評價的初春新芽油炸餅,反而讓拉提娜頻頻點頭,一臉滿足的模樣。
(拉提娜的廚藝水準……說不定要遠比我想像得高上許多……)
看著拉提娜連麵包都仔細品嚐味道的模樣,讓迪爾再次確認了她的高規格。
在吃過東西之後,迪爾讓拉提娜先回房間,接著自己才去泡澡。
當迪爾回到房間,看見拉提娜面前擺著一本小冊子,感覺相當熱心地在上面寫字。
但就在迪爾探頭想確認內容的時候,拉提娜連忙將冊子藏了起來。那樣的反應讓迪爾瞭解了狀況。
「是日記嗎?」
「這是拉提娜打算在旅程中寫的。人家會不好意思,不可以看。」
「是這樣啊,對不起。拉提娜有寫什麼不方便讓我看的事情嗎?」
「人家會不好意思,不可以看。」
面對再次追問的迪爾,拉提娜用力搖頭表示拒絕。以很少會對迪爾說「不」的拉提娜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反應。
(這樣拒絕,反而會讓我更加在意說……)
拉提娜到底寫了什麼呢?她又會怎麼寫我呢?不,如果完全沒有寫關於我的事情怎麼辦?那樣也頗讓人難過的說。
話雖這麼說,要是自己窮追不捨到被拉提娜討厭,肯定也會很難振作吧。
想到這裡,迪爾決定轉換心情,開始確認房間的門窗是否有確實關緊。迪爾自己也對拉提娜說過,在能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事。迪爾自己在昨晚只有小睡,總不能讓自己身上一直留著疲勞,處於沒法面對緊急狀況的狀態。
看見迪爾就這麼躺上床,反倒讓拉提娜露出著急的表情。只見拉提娜趕忙來到迪爾身邊,隔著棉被用手連連拍打迪爾的身子。
「迪爾,迪爾,那個……」
「嗯?」
「拉提娜可以睡迪爾旁邊嗎?」
「……是因為平常都一起睡的關係嗎?」
聽到迪爾對拉提娜的發言這麼回問,讓拉提娜稍微想了一下之後給出答覆:
「在不熟悉的地方醒來,拉提娜會有些緊張。在迪爾身邊會比較安心。」
「這樣啊……畢竟拉提娜還不熟悉旅行,會不安是難免的。」
瞭解拉提娜想法的迪爾從床上坐起身子,轉頭看了看四周。
這間旅店的床是單人床,要兩個人一起睡有些太小了。迪爾擺在庫羅茲房間裡的床,其實是相當寬的東西。
「那我就順便教妳《重力輕減》的魔法好了。我會念得慢一點,要仔細聽喔。這是相當方便的魔法,學起來會很管用喔。」
迪爾站到另一張床旁邊,努力緩慢且清晰地念起呪文。
「『屬於冥的黑暗,以吾之名下令,斬斷星體的束縛!《重力輕減》』。」
迪爾施展呪文並將手放到床邊。靠著能操作重量的呪文,迪爾輕鬆就將整張床抬了起來。迪爾以避免發出吵雜聲響的方式慎重地搬動,讓兩張床緊緊並排。
「雖然有些高低差,但這樣可以嗎?」
「嗯!謝謝你,迪爾。」
只見拉提娜帶著開心的笑容躺到旁邊的床上。
看見拉提娜幸福的表情,讓迪爾也一起露出微笑。
(不只是拉提娜……這樣睡我自己或許也覺得比較舒服……)
當迪爾在能感受到拉提娜體溫的距離陷入夢鄉之前,心中湧現的是這個想法。

3 年幼少女,前往港都。
從哈瑟出發之後,兩人又經過數次露宿與幾處旅店街,這才抵達港都「古瓦雷」。
古瓦雷與之前經過的城鎮有截然不同的風格。
雖然建築與其他城鎮有共通的鮮紅色屋頂,但所有建築的牆壁都塗有白色的灰泥,並在牆上畫有鮮豔的藍色圖案。
這代表除了拉邦德國的主神「紅之神(阿夫馬爾)」之外,這裡的人民也期望得到守護商業之神、同時也是掌管海洋之神的「藍之神(阿茲拉克)」保佑。
這樣的特殊性加上充滿海潮香氣的古瓦雷城鎮,以色調格外鮮豔且獨特的美麗街景而廣為人知,在此地也有不少就是以觀賞這個街景為目的的觀光客。
「是海耶!」
當拉提娜進入古瓦雷的市街,在海景映入眼簾的同時發出歡呼。
「迪爾,迪爾!是海,大海!可以去看嗎!?」
「冷靜點,拉提娜。我們先找到旅店把東西放下來再去。」
迪爾帶著苦笑這麼說完,接著伸手指向另一頭「同行者」,接著對拉提娜說道:
「而且我們也得讓馬休息吧?」
「對喔……對不起,布拉歐。」
拉提娜邊撫摸馬的鼻子邊這麼說道。
拉提娜似乎在迪爾不知道的時候為馬取了名字。原本迪爾打算在這趟旅程結束就要將馬賣掉,但想到拉提娜可能會在旅程中對這匹馬產生感情,讓迪爾不禁在內心大嘆自己的失策。到時該不會把拉提娜弄哭吧?
迪爾在古瓦雷挑選了比之前都要高價的旅店租了房間,那裡無論是設備還是房間規格其實都與過去住的旅店沒有太大差別。金額的差異主要是反映在安全方面。這家旅店各房間都是使用魔道具的鑰匙,由於是以安全性為賣點,因此旅店的人也相當專業。跟其他旅店的不同點之一,就是迪爾跟拉提娜就算將行李放在店內一起外出,也能確保一定程度的安全性。
迪爾預計要在古瓦雷停留三天。
現在是疲勞差不多該出現影響的時候,而且在之後還要進入山道,路途會逐漸變得險峻,因此迪爾希望能讓拉提娜趁這個機會充分休息。而且難得帶拉提娜出來旅行,迪爾也想帶拉提娜觀光。迪爾是基於這些考量才做出現在的決定。
迪爾將行李放在房內,並卸下臂甲。不過大衣跟長劍都沒有離身。迪爾做好準備後望向拉提娜,此時她也已經卸下背包與短刀,讓自己方便行動。
從拉提娜將東西都整齊擺在房間角落的表現,也反映出她一板一眼的個性。
「迪爾,信件可以從這座城鎮寄到庫羅茲嗎?」
「這裡會有人固定把信件送到庫羅茲,所以沒問題。」
「那等等拉提娜要寫信給克蘿伊跟莉塔!」
聽到拉提娜語氣興奮地做出這個宣言,讓迪爾也不禁露出像惡作劇的笑容。
「那麼……為了有更多東西可寫,我們可得要好好逛逛古瓦雷才行囉!」
「嗯!」
迪爾自己也很久沒有「觀光」了。雖然他會頻繁旅行,但大多都是為了工作。這讓迪爾也感到有些新鮮感。
最重要的是,這次是跟為旅行感到喜悅、高興的可愛拉提娜在一起。
迪爾自然也難掩興奮。
做好決定之後,迪爾便迫不及待地帶拉提娜到城鎮的街上。雖然移動到古瓦雷的路程中也走了不少路,但從拉提娜身上卻看不出任何疲態。拉提娜雖然體格嬌小,但體力似乎相當充沛,雖然說迪爾一路上都有配合拉提娜的步調放慢速度,但她自己也從未出現腳痛或疲憊之類的症狀。
古瓦雷是一座擁有奇特景觀的城市。
而那並不只是因為建築顏色的關係。這座城市算是拉邦德國與異國之間的窗口,雖然屬於拉邦德國,但隨處都能感受到異國氣息。或許就是因為那樣的背景,塑造出了這座城市的獨特「氣氛」。
路上的行人也是重要因素。路上不時會看見容貌與語言都與這個國家民眾有所不同的人,偶爾還會看到有人身穿在這個國家裡不會看見的奇特服裝。
拉提娜一路上不時停下腳步,轉頭觀看那些人的身影,而迪爾則是默默地看著拉提娜那樣的反應。
兩人穿過古瓦雷的城鎮中央,來到港口。
「哇啊……」
拉提娜目瞪口呆的模樣,讓迪爾露出開心的笑容。想到自己能讓拉提娜這麼高興,就讓迪爾難掩內心的興奮。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水平線讓拉提娜的雙眼也反映出耀眼光芒,而就在這個時候,一艘大型商船駛進港內,完全吸引了拉提娜的視線。
「好棒喔!迪爾,那艘船是從哪裡來的?」
「嗯?妳看,那裡有掛著旗子吧?那個紋章是……」
迪爾指著船上的旗子,告訴拉提娜的是一個西方大國的名稱。似乎聽過那個國家的拉提娜則頻頻點頭。
「那是離這裡很遠的國家吧?」
「嗯,是啊。」
「好棒喔!有好多拉提娜第一次看到的東西喔!」
看見拉提娜探出身子注視商船的模樣,讓迪爾伸手扶住拉提娜的身子避免她落水。
從迪爾那些關心拉提娜的微小動作,可以看出他已經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監護人」了。
雖然拉提娜似乎可以一直毫不厭倦地在這裡觀看港口船隻,但迪爾還是以午餐時間為理由說服拉提娜移動。
畢竟去逛市場也是拉提娜自己提過的期望。
林立的店家外頭都有突出的棚頂,在底下則是許多互相爭奇鬥艷的商品。市場中充斥著活力十足的叫賣聲。這裡不愧為港都之名,在市場中能看見種類豐富的海產。
在庫羅茲那裡也能看到有人販賣海魚。那是利用保冷的魔道具進行運送的商品。但因為需要負擔運費,價格較為昂貴,所以海魚算是平民少有機會品嚐的高級食材。
而這裡的海產種類豐富到庫羅茲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各式各樣海產陳列在眼前的景象頗為壯觀。
「有好多魚喔。」
拉提娜圓睜著眼睛邊走邊注視各種魚類。在海中有不少形狀奇特的魚類。當看見擺在地上形狀扁平的巨大海魚時,更是讓拉提娜嚇一大跳。
然而下一瞬間,拉提娜便快步跑向旁邊的商家。
「哇……這個要怎麼吃呢?」
拉提娜一邊用手戳了戳外頭滿是硬刺的海膽,歪著頭這麼問道。
「裡面的肉可以吃喔。」
「這樣啊……」
海膽似乎還是活的,外頭的硬刺還在緩緩蠕動。思緒完全被海膽吸引的拉提娜點了點頭。拉提娜接著又將視線轉向放在一旁的木桶,這次拉提娜更是完全定住了視線。好奇探頭去窺看木桶內容物的拉提娜,在裡頭看見大量的雙殼貝。
拉提娜似乎在觀察那些生物口部伸縮的模樣。只見拉提娜伸出手,但隨即又似乎是想到不該把手伸進人家放商品的木桶內,因此臨時改成雙手抓住木桶的邊緣的動作來掩飾先前的行動。
當貝類從口部噴水的時候,也讓迪爾產生「這樣會搞上很久」的認知。
後來在比原本預計要稍晚的時間,兩人為了午餐挑了一家餐館。之所以挑選位在市場的餐館,是因為在市場看過這麼多海產之後,認為就該趁此機會在這裡品嚐海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擇的關係。
「拉提娜最初遇見迪爾的時候,迪爾就是拿魚給拉提娜吃呢。」
在熱騰騰的烤網前熟練灑鹽,烘烤各種海鮮的拉提娜顯得格外開心。
「是啊。」
拉提娜用鐵鉗翻動鐵網上的魚,魚肉不但沒有破裂,香氣四溢的魚皮更是令人食指大動。細心控制火候的拉提娜帶著笑容對迪爾說道:
「今天換拉提娜幫迪爾烤魚了!迪爾要盡量吃喔!」
「嗯!儘管放馬過來吧!只要是拉提娜烤的魚,多少我都吃得下!」
今天迪爾也不改平日的模樣。
兩人填飽肚子之後便離開餐館,繼續在市場觀光。
當兩人與港邊的距離變遠,販賣海產的商店也逐漸減少。取代海產吸引視線的,是來自異國的各種商品。
種類多樣的香料就像調色盤上的顏料般陳列在店頭,而在一旁的商店則陳列著各種布料,在上面能看見風格與拉邦德國截然不同的奇特花紋。販賣器皿的商店則可以在器皿上看到色彩鮮豔且筆致獨特的圖案。
這裡是混沌的「異國」。
四周充斥著許多不是來自這個國家的事物。路上能看見旅人、異國人、商人交相往來。形成一個充滿獨特景致與氣氛的「非日常」世界。
這讓拉提娜的雙眼始終都興奮地發亮。
對好奇心旺盛的拉提娜來說,這裡的一切想必都令她充滿興趣。這也算是自然反應。
迪爾帶著笑容對拉提娜開口:
「拉提娜。」
「嗯?」
「這裡人這麼多……要是迷路就不好了,把手伸出來。」
迪爾就這麼握住拉提娜伸出的小手。
只見拉提娜的表情先是閃過些許驚訝,接著仰頭對迪爾露出甜美的笑容。
兩人牽著手互相露出幸福表情,便繼續從容地在市場觀光。
在市場逛了一段時間之後,兩人便返回旅店。
兩人從行李中取出比較漂亮的衣服,在旅店更衣。
這麼做是因為兩人之後要去用晚餐的地方雖然不算是高級餐廳,但與兩人平常會去的餐館相比,也算是較為高級的餐飲店,因此還是得稍微注重穿著。
兩人用餐的地方是旅店員工所推薦的餐廳。聽說那裡是能享用新鮮海產,並且在用餐時會有餐廳專屬樂隊演奏。據說那裡不僅能品嚐到物超所值的特別感,魚類料理也是連港都在地人都會滿意的良店。
為了避免在晚風下著涼,拉提娜身上還是披著平常旅行時穿的斗蓬,但底下已經換上拉提娜自己喜歡的粉紅色連身裙。由於有好一段時間拉提娜都是穿著方便活動的短褲裝扮,因此這樣的打扮讓拉提娜似乎較以往更加可愛。
拉提娜也梳理了頭髮,並用帶有荷葉邊的髮帶特別綁了頭髮。從拉提娜費心打扮的模樣也可窺見她對這次晚餐充滿期待。
拉提娜平常掛在腰帶上有虎貓圖樣的小袋子,現在則是連著長繩,斜掛在身上。
她在房間內緩緩轉身,裙襬跟白金色的秀髮便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飄動。
「妳看起來很開心呢,拉提娜。」
「嗯!拉提娜很期待去餐廳喔!」
迪爾此時也換上較體面的櫬衫與長褲,打扮得要比平常更加正式。之所以在腰際掛著短刀,是因為不配戴武器反而容易遇到危險。迪爾無論在旅行或工作時,這把短刀從不離身,與其說是戰鬥用的武器,更多是用來應對各種雜事的工具。
「要是被人綁架會很麻煩的!拉提娜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喔!」
才來到旅店門口,迪爾便轉身對身後的拉提娜這麼說道。
拉提娜那無論怎麼看都可愛萬分的模樣讓迪爾相當擔心。這麼可愛的少女出現在面前,就算不是壞人說不定也會產生邪念。在拉提娜身邊的人經常都抱有這樣的不安。
萬一拉提娜被人綁架,迪爾就算得翻草根也會找到底。如果把一兩個城鎮變成荒野,就算是翻草根應該也會容易許多吧。當然,犯人絕對不能輕饒。一定要讓犯人到地獄最底層去後悔對拉提娜下手的決定。
迪爾就是擔心到會不時湧現出這類想法。
「那個……這樣的話,迪爾,我們可以牽手嗎?」
迪爾二話不說就答應拉提娜這可愛的要求,感受著手心溫暖的拉提娜,臉上也露出開心的微笑。
夕陽西下,兩人並肩走在在夜幕低垂的城鎮當中。
在夜色當中的古瓦雷街景較白晝時更具神祕感。
紅色屋頂的鮮豔色彩被夜色掩蓋,石灰岩牆壁則帶有微微的淡藍色色澤。在牆上的藍色圖案轉變為接近黑色的色調串連整座城鎮。
從房舍中流洩出的燈光則讓各處稍稍取回原本的色彩,但仍不敵夜色,融入夜晚的藍色世界當中。
——眼前彷彿是沉入海底的世界,宛如童話中的水中都市。——在兩人眼前的就是這樣一副夢幻的光景。
「……聽說古瓦雷在夕陽剛西沉的這個時間,是街景最漂亮的時候。」
「好漂亮……」
眼前的美麗光景似乎讓拉提娜相當震撼,她低聲發出讚嘆的話語,像是擔心大聲說話可能就會破壞眼前的這個世界。拉提娜耀眼的雙眸靜靜地反映著內心的感動。
此時附近正好沒有任何人,讓兩人感覺他們似乎奢侈地獨占了這只有在短時間能看到的景色。
而正因為兩人才剛穿過寂靜的藍色街景,因此在來到「沉默海鷗亭」這名稱與本質相反的餐廳時,感覺像是進入了不同的世界。
當兩人推開店門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會讓人忘記時間是夜晚的耀眼光亮。
大量的人——眾多享用餐點的顧客、身穿工作服忙碌工作的餐廳員工、在餐廳中央墊高的舞台上演奏奢華舒適旋律的演奏者——所形成的熱氣與聲響洪流瞬間便將兩人吞沒。
「哇啊啊~~……」
臉頰染成薔薇色的拉提娜,雙眼立刻閃閃發亮。
在一旁的迪爾十分明白拉提娜正努力克制自己跳躍表達興奮的衝動,同時也努力克制湧上心頭的笑意。
這名嬌小的「公主」在經過今天的費心打扮之後,似乎想要表現出端莊的一面。
在餐廳員工為兩人領路之時,拉提娜表現得較以往更加恭謹。雖然拉提娜原本就是懂禮貌的孩子,但如果是平常的她,這時應該會對周圍好奇不已,不停轉頭張望才對。拉提娜表情平淡就座的模樣讓迪爾感覺相當罕見,可愛感也因此倍增。
拉提娜可愛的模樣讓迪爾嘴角始終帶著笑意。
作為「淑女」的護花使者,迪爾這樣的表情或許已經算出局了。
平常迪爾帶拉提娜用餐的大眾餐館,大多都是用大盤子裝食物上桌讓兩人自行取用,不然就是將多種食物雜亂裝在一個盤子裡送到桌上。因此像「沉默海鷗亭」這樣將各個料理分別用不同盤子一一端上桌的景象,令拉提娜十分興奮。
講究的裝盤方式讓盤上的食物更是顯得耀眼可口。
拉提娜看著眼前的煎魚,興奮地考慮該如何開動。
由於拉提娜的食量不大,因此點餐時都是經過反覆嚴選。其實不管是前菜還是主餐,有許多料理拉提娜都想品嚐。此刻拉提娜對迪爾面前的食物也是滿臉好奇。不過拉提娜似乎也明白要是自己什麼都想吃,那麼就等不到點心上桌了。
連在淡桃色魚皮上的鱗片被煎得酥脆,光是外觀就讓人對口感充滿期待。看來像是用柑橘製成的橙色醬汁也讓人對味道感到好奇。
然而在拉提娜在將叉子插入柔嫩的魚肉之前,察覺到了迪爾與平常不同的一面。
迪爾會因為工作需要出入公爵宅邸。因此他也懂得各種用餐禮儀。如果有需要,迪爾也能夠用完全符合禮儀的方式用餐,因為那算是最基本的處事手段。雖然迪爾過去在拉提娜面前從未展現過那種樣貌,但難得有這個機會,讓迪爾也產生想為拉提娜示範正式用餐禮儀的念頭。
迪爾之所以刻意不開口說明,似乎是希望拉提娜自己察覺。而拉提娜也頻頻觀察迪爾的動作,跟著模仿起來。
而迪爾當然也有察覺到拉提娜舉動,這讓他更加謹慎地以可以堪稱是範本的優雅動作用餐。
當然,迪爾也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透露出內心的自負。
這也是迪爾身為「監護人」想維持的驕傲。
拉提娜品嚐過能充分享受到海鮮滋味的湯與煎魚之後,送到她眼前的甜點同樣有著精緻的外觀。
那是一道在盤中擺著數種蛋糕,配上有著巧妙刀工修飾的水果,還有在保留水果色調下用醬料點綴的華麗甜點。
「哇啊~~……」
拉提娜克制音量發出喜悅的讚嘆。
接著拉提娜開始從各種方向細心觀察盤中的甜點。煩惱不知該先從哪塊蛋糕開始吃的拉提娜,手中的叉子也反映著她的猶豫。
當拉提娜將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的同時,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
至於迪爾則是用簡單的冰點來作為甜點。雖然迪爾並不討厭甜點,但也不常吃甜食。
此時拉提娜幸福的表情反而才像是迪爾的飯後甜點。拉提娜幸福的模樣就是能如此慰藉迪爾的內心。真是太有眼福了,光是能看到拉提娜幸福的模樣,這就是一次物超所值的晚餐了。之後再多給一筆小費給之前介紹這家店的旅店員工吧。
就在這個時候,餐廳內演奏的音樂突然轉變。
明顯轉變的曲調將眾人的視線集中到舞台上。一名女性演奏者正用手撥弄著罕見的弦樂器。
那名女子頭上纏著充滿異國情調的紫色布巾,上頭還串著金色的飾品。穿在女子纖細身軀上的,也是樣式不屬於拉邦德國的禮服。在禮服上纏著金色的飾帶,在頸部則掛著串有大顆串珠的項鍊。
一身異國打扮的女子正演奏著異國的旋律。
那彷彿會勾起鄉愁的平靜旋律能讓人感受到瀰漫在古瓦雷這座城市中的異國情調。
「……迪爾……」
察覺到迪爾同樣被旋律吸引的拉提娜望著舞台,臉上帶著些許疑惑。
「怎麼了?」
「那個人……是魔人族嗎?」
「……為什麼拉提娜會那麼想呢?」
那名演奏者的頭上纏著紫色的布巾,沒法判斷她是否擁有魔人族最大特徵的角,因此迪爾也沒法斷言。
拉提娜伸手指向某處對迪爾提出疑問。
「那個人的手環……跟拉提娜的一樣。」
聽到拉提娜這句話,迪爾重新觀察那名女子,發現在她左臂上有著銀色的手環。由於那僅有單調金屬光澤的裝飾品十分自然地融入女子的裝扮當中,因此在迪爾聽到拉提娜那麼說之前,一直都沒察覺。
「真的……那跟拉提娜的手環……真的很像。」
那是帶有重要意義的飾品嗎?
自己對「凡人族」與「魔人族」知道的實在太少了。迪爾在此時察覺到了這個事實。
「那個手環……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拉提娜低聲這麼說道。
「拉古要拉提娜好好保管那個手環,在那個手環內側還有寫東西喔。」
「是那樣嗎?」
「嗯……可是,拉提娜……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因為拉提娜在學寫字前,就離開出生的地方了……」
看見拉提娜臉上的哀傷笑容,讓迪爾立刻做出決定。
迪爾叫住店裡的服務生,給了一筆小費讓服務生傳話給那名女子,另外還留下他們所住的旅店名稱,希望有機會能與對方見面。
如果對方答應,應該就可以打聽到一點情報。
關於魔人族的情報。——而且說不定還能知道跟這名嬌小的魔人族少女有關的事情。
當兩人離開餐廳的時候,拉提娜的表情變得有些消沉。
希望美味晚餐能成為拉提娜愉快回憶的迪爾,牽著拉提娜的手決定繞路再回旅店。
在夜晚的散步,這是兩人平常不會做的事。
這種「特別」的經驗一如迪爾的預期,很快就掃去了拉提娜臉上的憂鬱。
迪爾也因此鬆了口氣。
(拉提娜……還是常保笑容比較好呢……)
想到這裡,讓迪爾臉上也浮現安詳的微笑。
——就這樣,兩人度過了在古瓦雷最初的一天。
✟
隔天一早,雨滴的聲響讓迪爾從睡夢中清醒。
這其實反而讓迪爾感到慶幸。因為這是個能讓總是想要到處觀光、靜不下來的拉提娜好好休息的機會。
當兩人在一樓的餐廳用早餐的時候,迪爾告知拉提娜今天不會外出的時候,拉提娜看來也老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兩人在房裡聽著雨聲。
由於雨勢不算激烈,因此拉提娜試著打開窗戶,看見淡灰色的雨霧靜靜籠罩古瓦雷的街景。
拉提娜就這樣在窗邊觀望雨中的街景。
拉提娜有時會將身子探出窗外,不知看見了什麼東西,不過沒多久又會專注地將視線停留在某處。這似乎是她輕鬆享受這平靜時間的獨特方式。
至於迪爾則是利用這段時間確認行李的狀況。
除了食料等消耗品的補充量之外,道具類也必須確認是否有劣化。在露宿跟只是在沿途旅店過夜的時候,這類工作的優先順序容易被排在後面,因此這種機會相當寶貴。
兩人並沒有交談,只是感受著彼此近在身邊的存在,共度同樣的時間。
這是一段平穩、安靜,但並不算壞的時間。
在簡單用過午餐之後,兩人便一起躺在床上午睡。兩人在雨聲充當的搖籃曲下任由時間緩緩流逝。
當迪爾得知來自「沉默海鷗亭」的傳話,是在午睡之後,拉提娜在信紙前煩惱該寫進哪些內容的時候。由於拉提娜想寫的東西太多,因此正為信紙寫不下自己想寫的東西感到煩惱。
迪爾確認過使者交給他的紙片後,便將答覆與小費一起交給傳話的使者。
「……請你轉告對方,我會在明天下午去拜訪。」
「我明白了。」
當使者離開之後,察覺到拉提娜來到身邊的迪爾轉頭望向身旁,看見拉提娜正仰望著他。
「剛才的人,是昨天餐廳的人嗎?」
「嗯,我昨天請人傳話給那名演奏者,對方說明天晚上營業之前可以抽出時間。看來我們有機會跟對方說話了。」
「那個人真的是魔人族嗎?」
「我並沒有問那件事。我是請人傳達我想打聽關於銀色手環的事,現在對方答應了。我想至少應該可以打聽魔人族是否有類似的習慣吧。」
拉提娜想了一下迪爾的話語,接著開口:
「拉提娜……有好多不知道的事。關於『魔人族』的事情,拉提娜一點都不知道……在拉提娜長大之前是否會知道呢?」
拉提娜這麼說道。
「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所以,拉提娜,我們一起想辦法知道就好了。」
「那跟在學校學東西一樣嗎?」
「或許吧。」
說到這裡,兩人彼此露出微笑。
在此同時。
(……我還是得要比拉提娜懂更多事才行……我可不能懈怠了……)
迪爾在內心冒著冷汗。這名聰明的少女也讓迪爾不時抱有稍微懈怠就會被她超越的憂慮。
身為「監護人」,可不能讓她對自己感到失望。至少還要再維持一段時間,再維持久一點。
(肯尼斯他……是否也是這樣的心境呢……)
在這一刻,迪爾深切體會到他那每天開發研究新食譜的「大哥」所抱持的煩惱。
兩人同樣在旅店一樓解決晚餐,早早上床休息。
雨聲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
隔天是陰天。
迪爾做好出門去買旅程所需糧食及消耗品的準備後,便看見拉提娜閃耀著興奮光芒的雙眼。她的眼中滿是期待。
「迪爾、迪爾!那個……拉提娜想要魚!」
「……不可以買生魚喔。」
「魚乾!雖然在庫羅茲很少看到,但聽說這裡有很多魚乾!肯尼斯有教過拉提娜要怎麼用!」
迪爾覺得這確實是拉提娜會講的話。
但一般像拉提娜這個年紀的少女,應該不會對土產或雜貨之類的東西這麼感興趣才對。
迪爾心中抱著這樣的煩惱。
(算了,也罷。況且拉提娜看起來也很高興。)
拉提娜興奮的步伐像在跳躍。在拉提娜開心的模樣面前,那些都只是瑣碎的小事。
兩人到市場補充了藥品。由於迪爾跟拉提娜都會使用恢復魔法,因此傷藥不太會有消耗,但生病沒法用恢復魔法治療,因此仍要常備一些藥品。
在食料品方面,迪爾按照拉提娜的希望多買了魚乾。由於之後的路程會漸漸深入不便的山區,到時將無法像之前能頻繁補給食料,因此能夠久放是挑選食料的大前提。
為了吃午餐,兩人帶著採買的貨品進到有許多當地人光顧的餐館。
雖然裝有許多海鮮的湯跟麵包在分量上已經足夠,但鄰桌炸魚的香氣讓兩人決定臨時追加菜色。
酥脆的炸魚外皮切開之後,就能看見裡頭熱氣四溢的白色魚肉。將魚肉送進口中的拉提娜露出燙嘴的呼氣模樣。雖然很燙,但拉提娜似乎就是想要在剛炸好的時候入口。
「看妳吃得很開心的樣子。」
「這真的很好吃喔。」
迪爾之所以等炸魚吃掉約一半才淋上檸檬汁,也是為了這名熱心研究的少女。因為拉提娜說要是從一開始就淋上醬汁,會不容易分辨料理原本的味道,所以不太希望那樣。
兩人用完午餐便回到旅店放下行囊。等放好東西再出發,差不多正好就是約好跟人見面的時間。
兩人再次造訪「沉默海鷗亭」的時候已經過了忙碌的午餐時間,店裡看不到太多客人的身影。
在客席一角能看見前天那名演奏者的身影。
那名女子沒有豔麗的感覺,是一名帶有脫俗形象的女性。
此刻她身上的裝扮與那天在舞台上時不同,是普通的襯衫跟長裙。女子在頭上帶著球狀的圓帽,讓人沒法確認她是否有角。
如果只有一個人或許會讓對方加重戒心,但此刻他身邊帶著拉提娜。那還留有稚氣的可愛少女有些緊張並將半個身子藏在迪爾身後的模樣,讓人不免露出微笑。
那名女子在看見拉提娜的時候臉上也露出笑意。
女子示意要兩人坐在她前方的位置上。
「感謝妳今天抽空與我們見面,我叫迪爾•雷齊。」
「你客氣了。聽說你有事情想問我?」
「是的。我想問的事情,是跟妳現在也戴在左臂上的銀色手環有關……」
迪爾將視線轉向女子此刻仍戴在左臂上的銀色手環這麼說道。
只見對方帶著輕鬆的笑容,面露不解。
「……這應該不是特別稀奇的東西吧?」
「我身邊的人也擁有十分相似的手環,我想請教的是那種手環是不是帶有特別意義的……」
「其實!」
拉提娜在這時出聲打斷迪爾的話語。
「拉提娜的『角』被折斷了,而且是魔人族!」
「……妳怎麼!拉提娜……」
「……真的嗎?」
拉提娜的話語讓迪爾與女子同時用驚訝的表情望著她。拉提娜接著自己用手撥起頭髮,露出斷角的根部。
「可是,拉提娜還是小孩,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希望妳能告訴我。」
拉提娜明白迪爾會為了她著想而隱瞞那些事實。正因為這樣,拉提娜才決定自己主動說出來。
對拉提娜而言,那些事實是會帶來危險與危害的東西。如果眼前的女子真的是魔人族,可能會對擁有「罪人之證」的拉提娜感到不快。這也是迪爾所擔心的事。儘管迪爾想盡可能將這件事藏起來,但演變成這樣,執意隱瞞反而不自然。現在迪爾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交涉。
「她還這麼小……竟然會……」

「……我也不知道詳情。這孩子是在與父親死別的時候被我收留的。當時這孩子年紀要比現在更小……而她手中的東西,就只有跟妳身上手環十分相似的飾品。」
「這個……」
女子低聲這麼開口的同時,也抬起頭,掀起自己的帽子。
在帽子底下能看見女子兩邊的側頭部都長有與拉提娜形狀有相當差異、往左右伸出的角。
「這手環在我的故鄉……魔人族唯一的國家,是父親送給孩子的東西。這也是用來顯示個人血統的物品。」
這名女子果然是魔人族。
她報上了格拉蘿絲這個名字。她說明自己並不是像拉提娜那樣是遭放逐而離開故鄉,而是在世界各處旅行時,與認識的凡人族男性結婚後在這裡定居。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說吧。」
「你對魔人族有多少瞭解?」
「可以說幾乎一無所知。這孩子年紀也太小,似乎是在什麼都還沒學的年紀時離開故鄉的。」
迪爾回答格拉蘿絲的疑問之後,她也像是掌握狀況般點了個頭。
「原來如此……魔人族在幼年期跟凡人族的成長狀態幾乎沒有兩樣。她就像外表一樣,還相當年幼。這個年紀的幼子竟會被人斷角……這種事我從沒聽說過。」
她的語氣中帶著沉痛。看來就連在魔人族的格拉蘿絲眼中,拉提娜的狀況也相當異常。
「我的故鄉是在距離此地很遠的西南方,那裡是『一之魔王』治理的國家『凡斯略』。我的故鄉就是位在那個魔人族最大勢力圈的邊緣。雖然魔人族在凡斯略之外,在世界各地也都有各自建立的聚落,但能擁有可被稱為國家的穩定政治形態加以統治的,也只有凡斯略而已。」
「所以『魔王』真的是魔人族之王嗎?」
「不,跟凡人族所謂的『國王』一樣的就只有『一之魔王』,其他魔王並沒有治理國家。」
格拉蘿絲給出這個答案。
「在凡斯略的習慣,小孩是在母親身邊長大。魔人族並沒有像凡人族那樣男女結婚後一起生活的習慣。」
對迪爾來說,這是他初次知道的事。雖然在工作上迪爾常有機會與魔王及其眷屬的魔族對峙,但並沒有機會瞭解他們的生活習慣。
迪爾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拉提娜,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帶著些許驚訝。
「但是,魔人族是難有子嗣的種族。對於父親而言,自己的孩子誕生是值得慶幸的喜事。所以父親在自己孩子出生時,會送給孩子刻有自己名字的手環。那也是父親對自己孩子人生的祝福。」
說到這裡,格拉蘿絲取下自己的手環,讓兩人確認手環內側。在那裡刻有迪爾從未見過、像是記號般的圖樣。
「這是魔人族的文字……跟凡人族的文字差很多吧?這裡刻的文字是『吾名克里達羅斯,將此物贈與愛女格拉蘿絲。願愛女終生幸福。』克里達羅斯是我父親的名字,這是我的名字,格拉蘿絲,然後是祝福的字句。」
格拉蘿絲的手指在文字上移動,並解釋文字的內容。
而拉提娜也出神地注視手環內側。迪爾這時叫住一名「沉默海鷗亭」的店員,跟對方借了紙筆。迪爾將紙筆交給拉提娜,接著拉提娜神情專注地抄下手環內側的文字。
「手環上的文字,每個人都一樣嗎?」
「這個嘛……不同地區的祝福詞句或許會有所不同,但應該不會有太大差異。」
「這樣啊。」
拉提娜點了一下頭,接著將自己抄下的文字與自己手環內側的文字進行比對。
一段時間之後,拉妮娜有些猶豫地在紙片一角寫下一段文字。
「拉提娜……這是……?」
「這是在拉提娜手環上的文字……大概就是這樣。這是拉古的名字嗎……」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格拉蘿絲從拉提娜手中接過紙片,看了一段時間,接著在拉提娜寫的文字旁邊另外寫了一段字。
「也許……應該是這樣。『斯馬拉古蒂』——這段文字有綠之石的意思。」
「斯馬拉古蒂……這是拉古的名字嗎?」
這個陌生的名稱讓拉提娜面露不解,不過格拉蘿絲點了一下頭,接著解釋道:
「我想多半是魔人族習慣讓幼子用略稱認識人名的關係。妳父親或許只有讓年幼的妳知道他名字的略稱吧。」
在一旁看著格拉蘿絲與拉提娜對話的迪爾,這時開口說出他得到的結論。
「所以說拉提娜是在『一之魔王』的國家……在凡斯略出生的吧。」
「我想應該是那樣……雖然聽說『三之魔王』跟『六之魔王』底下也有大規模的聚落,可是……那裡應該沒有這樣的習慣。雖然我知道的東西,也都是從母親那裡聽來的就是了。」
「『三之魔王』?『六之魔王』?」
看見拉提娜臉上滿是問號的模樣,迪爾也開口向拉提娜解釋。
「『三之魔王』的別名是『海之魔王』。他似乎是在東方邊境與水麟族建立共存關係。『六之魔王』則被稱為『巨人魔王』,他是在魔人族中體格特別巨大的一支……聽說他以同族的人作為自己的眷屬,沒有固定住處,到處流浪。」
「哇……」
「是啊。聽說他們其實是有零星的小型聚落,不過更詳細的狀況就連身為魔人族的我也不清楚。」
就在格拉蘿絲說到這裡的時候……
「可是……『一之魔王』還在嗎?」
拉提娜突然對兩人提出這個疑問。
「咦?……他應該……就是在『一之魔王』的國家吧?」
「是那樣嗎?『一之魔王』不是被『二之魔王』殺掉了嗎?」
拉提娜臉上帶著疑惑這麼說道。
迪爾轉頭望向格拉蘿絲,只見她表情驚訝地緩緩點頭。
「她年紀這麼小……沒想到會知道這件事。」
格拉蘿絲像是佩服般嘆了口氣,接著繼續說道:
「那是我離開故鄉前發生的事。『一之魔王』被『二之魔王』給殺害了……當時凡斯略很亂,那也是促使我離開故鄉的原因。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那件事發生到現在,凡斯略應該一直是在沒有『一之魔王』的狀態下由剩下的魔族及神殿在維持統治架構。」
「這麼說……凡斯略現在沒有『魔王』嗎?」
「嗯,因為『魔王』並不像凡人族的『王』那樣,可以用世襲的。」
「『***,****,「*」***。』」
聽完格拉蘿絲說的話,拉提娜這麼說道。儘管拉提娜說話的速度快到讓迪爾完全聽不懂任何字句,但格拉蘿絲卻點了點頭。
「也對……就像在『其他人族』當中會有『勇者』出現,成為『神所眷愛的顛覆者』。而在我們『魔人族』當中會有『神所挑選的守護者』——也就是『魔王』出現。」
「那麼新的『一之魔王』……」
「如果諸神做出那個時刻已經到來的判斷,魔人族應該就能迎接新的『王』吧。」
聽到這裡,迪爾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們凡人族真的是對『魔人族』一無所知……說到『魔王』,在我們這裡可是恐怖的象徵呢。」
迪爾的反應讓格拉蘿絲露出微笑。
「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凡斯略是個幾乎沒有與他國交流的封閉國度。然而『災厄的魔王』卻會積極接觸其他國家的關係。」
「『災厄的魔王』?」
「看來這裡不太會聽到那個稱呼呢……魔人族會將魔王之中只會將惡意與加害之心帶給他人的魔王使用這種稱呼。」
「像是戰亂的魔王……『七之魔王』那樣嗎?」
「對。再來就是……喜好死亡與殺戮的冥王『二之魔王』;會傳播疫病,身為病魔化身的『四之魔王』也一樣。對我們魔人族來說,他們也是令眾人畏懼的危險存在。」
周圍開始出現的忙碌氣氛讓他們察覺時間已經接近「沉默海鷗亭」夜晚的營業時間。
看來這次交談花費的時間要比想像中要長。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不好意思,我也差不多要去準備工作的事情了。」
「別這麼說,真的很感謝妳抽空幫忙,我們得到的收穫要比想像中多出許多。」
迪爾起身道謝之後也示意拉提娜道謝。
看見拉提娜低頭道謝,讓格拉蘿絲臉上露出笑意。格拉蘿絲接著伸出手,溫柔地輕撫拉提娜的頭。
拉提娜的視線久久無法從格拉蘿絲身上離開。
「我們走囉,拉提娜。」
「嗯!」
當拉提娜跟著迪爾走向「沉默海鷗亭」出口之時,中途突然停下腳步。只見拉提娜轉身跑到格拉蘿絲身邊,開口提出疑問:
「那個……那個……妳的丈夫怎麼了……?」
「…………」
聽到拉提娜這句話,格拉蘿絲先是一段沉默,但經過短暫的思考之後,她正確理解了眼前這名少女的疑問。格拉蘿絲用平穩的語氣說出事實。
「……以凡人族來說,他應該算長壽吧。我有……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唔!」
格拉蘿絲的話語讓拉提娜發出驚呼,但拉提娜很快就像是早有預期般轉為克制情緒的表情,接著再次提出疑問:
「……你們有孩子嗎?」
「很遺憾……魔人族是難以繁衍後代的種族……更不用說是跟『其他人族』的混血……那恐怕只會更加困難吧。」
格拉蘿絲給出這個答覆之後,又再次將手伸向眼前那名在凡人族中生活的少女,摸了摸她的頭。格拉蘿絲十分清楚,魔人族要在凡人族之間生活,除了習慣與出身之外,還有其他更大的困難。
「那個……妳……認識妳的丈夫……妳覺得幸福嗎?」
「……嗯。」
格拉蘿絲露出微笑。因為正是因為那樣,她才會到現在仍在這座城鎮生活。
在這個她曾經與丈夫共度的港都,持續演奏著他從前喜歡的樂曲。
「我非常幸福。」
「……如果是那樣,真的很令人高興。」
拉提娜用強忍淚水般的表情露出微笑,而格拉蘿絲則是溫柔地抱住拉提娜的身子。
如果自己跟丈夫之間能夠有孩子,或許也有機會像現在這樣擁抱幼子吧。
格拉蘿絲心裡湧現這樣的念頭。
在返回旅店的路上,迪爾望著並肩跟自己走在一起的拉提娜。
他不知道拉提娜最後回到格拉蘿絲身邊時說了什麼話。
可是走在迪爾身旁的拉提娜一路上都緊緊握著迪爾的手。拉提娜就像是緊抓著救命用繩索,似乎擔心如果鬆手就會失去迪爾一樣。
而拉提娜一路上都低著頭,難得的城鎮風景完全沒能進入她的眼中。
——所以,迪爾決定採取行動。
「哇!?」
突然翻轉的視界讓拉提娜發出驚呼。拉提娜用了眨了眨那灰色的大眼睛,身體飄浮的感覺讓拉提娜的語氣中帶著驚愕與困惑,並看向迪爾。
「迪爾?」
「嗯?」
「拉提娜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走喔。」
「妳變重了呢……」
迪爾抱起了拉提娜的身子。在拉提娜還更為幼小的時候,迪爾幾乎每天都會這樣抱著拉提娜,但現在真的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
「拉提娜真的長大了呢。但是,妳還是可以多跟我撒嬌喔。因為妳是我可愛又重要的寶貝女孩嘛。」
迪爾輕輕拍了拍拉提娜的頭,接著就這樣繼續邁開步伐。
而拉提娜也很快就不再抵抗,伸手抱住迪爾的脖子。對她來說,「這個地方」確實是一個她相當熟悉的地方。
當視界變高,景色似乎也變得截然不同。
就算低著頭,由於跟地面的距離也與先前不同,因此景色也跟原本那只有在自己腳邊的世界不一樣。
「迪爾……」
「嗯?」
拉提娜用微小但百感交集的聲音在迪爾耳邊低聲說道:
「謝謝你總是這麼好……拉提娜最喜歡迪爾了。」
拉提娜這麼說道。
此時在雲縫當中,正巧能看見耀眼的第一顆星星。

4 年幼少女,前往獸人族的村子。
兩人從古瓦雷啟程的時候,是選在清晨的時間。
由於昨天的雨雲還尚未散去,在雲層籠罩下讓天色要比平常更為昏暗。
「真是可惜,這裡其實是個可以清楚看見大海的城市呢。」
「拉提娜會在回程時期待的。」
從城鎮眺望的景色,是被水平線區隔的灰色天空與暗沉海色。如果是晴天的話,肯定會是一副更加美麗的眺望風景吧。
儘管如此,拉提娜似乎並沒有因此感到失望。正如拉提娜所說,在回程時也會行經這座城市。看來這孩子已經懂得將眼光放遠,將眼前的樂趣留到日後享受了。
「我們要從海岸繼續往南走,大致上我們就是從庫羅茲開始走迂迴路線,往東方前進吧。」
「為什麼要『迂迴』呢?」
「因為庫羅茲跟我那偏僻的故鄉中間是險峻的山岳地帶。要是走直線,就得跨越高聳的山地,能走的地方最多只有獸徑而已。那裡路上沒有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會想走那條路。」
「是那樣嗎?」
「我老家是在山區,所以再來一路上都會是坡道喔……而且我們會與王都越來越遠,所以路上的人也會越來越少呢……」
拉提娜邊聽迪爾說明邊行走的街道上還能看見一些往來的旅人。但是到接近中午,兩人轉向往山地方向的岔路之後,就一直沒有看見其他人的身影,道路的狀態也較為細窄且難行。
這讓拉提娜清楚明白他們正在往偏僻的方向前進。
「拉提娜,妳要坐到馬上嗎?」
「拉提娜還可以走,不要緊。」
儘管如此,走在路上的拉提娜仍顯得相當愉快。
在路旁能看見似乎在告知春季到來的小花。看見路旁的花朵,讓拉提娜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
一片淡紅色的花瓣飄過拉提娜眼前,讓拉提娜抬高視線。
「哇啊……」
拉提娜忍不住發出歡呼聲。因為在眼前是一條兩側有路樹的道路,路樹上開滿了淡紅色的花朵。帶有淡紅色的小花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耀眼綻放,兩人上方盡是紅花。往上空四處延伸的樹枝一直到末端都開滿了豔麗的花朵。
「春天真的到了……這附近有村子,這些路樹應該是有人種的吧……」
迪爾的話語,此刻完全沒法傳進拉提娜耳中。
因為拉提娜的視線跟意識,此時都被花朵盛開的美景吸引。
迪爾見狀露出苦笑,接著停下腳步。
「拉提娜,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嗯!」
迪爾這麼提議之後,不出所料,拉提娜立刻開心同意。迪爾把韁繩綁在附近的樹上,接著就在路樹道旁找了個位置坐下休息。拉提娜也跟著坐到迪爾身旁。
拉提娜就這麼坐在地上仰望上方,她興奮發亮的雙眼緊緊盯著在空中飄舞的花瓣。
而迪爾則在這時取出在旅店請人準備的包裹。
聽到迪爾打開紙包的聲響,這才讓拉提娜察覺到他的行動。為了讓拉提娜也能清楚看見包裹內的東西,迪爾將包裹擺到前方,將紙攤開。
包裹內是數份三明治。
三明治的內餡都是古瓦雷特產的魚肉,由於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再吃到魚肉料理,所以迪爾才請人製作這樣的便當。
「拉提娜,妳想吃哪個?」
「呃……迪爾呢?」
「我吃哪個都可以。」
拉提娜猶豫了一下,接著伸手去拿一份夾有燻製魚肉與蔬菜的三明治。拉提娜雙手拿著三明治,往三明治角落的部分咬下。
而迪爾這時也挑了一份內餡用魚油調味的三明治。
在兩人安靜用餐的這個地方,持續有花瓣緩緩落下。
拉提娜的視線望著自動開始吃草的布拉歐,喝了一口水壺中的水。
當迪爾吃完第二份三明治的時候,拉提娜這才總算吃完手中三明治的一半。不小心把三明治內餡咬出來的拉提娜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只見拉提娜就這麼咬著嘴邊的魚肉切片,一點一點將肉片咬進口中。
她真的每個動作都相當可愛。
「三明治真好吃。」
「是嗎。」
「花好漂亮喔。」
兩人在吃過東西後,仍繼續休息一段時間,享受著春季的景色。
直到再次起身重新啟程之前,拉提娜一直都出神地望著滿開的花瓣。
看見身旁拉提娜的白金色頭髮上停著一片彷彿不捨看拉提娜離去的淡紅色花瓣,讓迪爾露出微笑。
這讓迪爾心中不免覺得晚點再讓拉提娜知道自己頭髮上有花瓣,應該也是不壞的選擇。
兩人的旅程相當順利。加上天公做美,一路上的行動都沒碰到什麼障礙。
雖然一路上走的是不會有大規模旅店街的鄉間小道,但路上也不是完全沒有旅人,迪爾知道只要到附近的村子停留,就能解決過夜跟補給的問題。雖說兩人對村民來說是外來客,但這片土地並不會對外人特別警戒。因為對這附近的村子來說,外來的旅人也是獲得現金收入的寶貴機會。
兩人這樣找村子過夜之後,路上行經過一片花田。
在大路旁的草原上開滿了大片像是在慶祝春天到來的野花,那個光景讓拉提娜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雖然拉提娜可以在庫羅茲看到種在花圃或公園內的花朵,但像現在這樣周圍滿是野花的光景,是拉提娜從未見過的景象。
「也好,我們就在這裡到處看看吧。」
「可以嗎?」
「要小心蛇喔。」
「不要緊!」
拉提娜在做出這個回應的同時也跑進花田當中,她的腰部以下全被五顏六色的花朵吞沒。拉提娜周圍的花草隨著她雀躍的動作搖曳,花瓣也跟著隨風飛揚。
周圍全是野花圍繞,滿臉欣喜的拉提娜,搭配那可愛的容貌,形成了一幅堪稱名畫的夢幻景色。
(嗯,我就知道。)
迪爾在內心做出這樣的獨白並用力點頭,他相信現在的拉提娜搭配周圍的景色,肯定能讓所有親眼看見的人都為之著迷。這是自己可以斷言的事。沒法將眼前的光景取下永遠留在身邊,實在令人相當遺憾。要是可以那麼做,就可以讓所有自己遇到的人看見拉提娜的可愛了。
無從得知迪爾內心那溺愛獨白的拉提娜,正像跳舞般轉著身子在花田中漫步。
一隻大蝴蝶這時飛過拉提娜面前。
這讓拉提娜有好一段時間都望著那隻往藍天遠去的蝴蝶。
拉提娜似乎非常享受這次的旅程。
在春天旅行或許也是值得高興的決定。畢竟這是個氣候和緩,風景也會讓人內心產生幾許雀躍的美好季節。
迪爾心想,既然旅行能讓拉提娜這麼高興,等回到庫羅茲之後,再找機會帶拉提娜出遊或許也不錯。
當兩人逐漸靠近山岳,可以感受到道路傾斜的時候,周圍的景色也再次轉變。
兩人走進一片蒼鬱的森林。
不過這片森林並沒有像庫羅茲南方森林那樣的陰鬱感。雖然能看見魔獸及野獸,但並不至於會對人造成威脅。這或許是森林內的環境有頻繁經過人手打理的關係。
「因為這附近有獸人族的村子,所以這一代算挺安全的。」
「獸人族?」
「對,只是在拉邦德國不太容易看到他們,但聽說更靠西方的國家有不少獸人族的樣子。因為他們跟凡人族是關係友好的種族,所以混血也多,而且當中還有不少是冒險者喔。」
「真的嗎……拉提娜一直都不知道呢。」
「因為在庫羅茲確實不太有機會看到呢……可是我們在古瓦雷的時候,偶爾有從獸人族身旁走過喔。」
聽迪爾這麼說,讓拉提娜表情有些尷尬。
因為有時拉提娜的心思會被新鮮事物過度吸引,變得容易錯過一些明顯跟重要的事情。在城鎮中的時候也是那樣,可以說拉提娜是一個容易跟大人走丟的孩子。
森林的樹上長有許多色調明亮的新葉。
迪爾在森林內從大路轉進一條只比獸徑好一點的小路。由於路旁樹叢的樹葉高到正好會擋到拉提娜臉部的位置,因此迪爾讓拉提娜坐到馬上。拉提娜先是緩緩看了看周圍,接著便又開始忙碌地四處張望。這段時間拉提娜的腦袋一直忙碌地來回轉動,而迪爾則是悄悄克制湧上心頭的笑意。
「迪爾,我們要去哪裡?」
「今天我們要到獸人族的村子過夜。雖然那裡沒有旅店,但我在那裡有認識的人,所以我們要去那個人家裡過夜。」
「迪爾認識的人?是朋友嗎?」
「不能說朋友,我們勉強算親戚……那個人的母親是我老爸從堂姊妹。」
「咦?」
那似乎是個讓拉提娜聽不太懂的關係。只見拉提娜歪著頭一臉疑惑。魔人族在習慣上,家族關係與親戚關係,或許也跟凡人族有所不同。
「算是遠親吧。」
「嗯。」
雖然拉提娜有出聲回應,但應該不是很懂。她臉上掛著那樣的表情。
從森林來到景色豁然開朗的村子,是在接近傍晚的時候。
在兩人眼前是一座小村莊。村莊的規模不僅無法與兩人一路上經過的城鎮相比,與其他村莊相比也算是特別小的。感覺只要轉個身,就能將村子的全貌盡收眼底。
石砌牆壁與屋頂留有木材色調的小屋,以圍繞中央廣場的方式比鄰而建。
「哇~~!」
「還好我們在天黑前抵達了。」
迪爾用鬆了口氣的語氣這麼說完,便帶著拉提娜前往村子入口。雖然許多城鎮都有防範魔獸及外來入侵者的牆壁圍繞,但這座村子外圍只有用木頭組成的圍籬,感覺只是虛應個形式。當然入口看來也沒有守衛。
當拉提娜看見正巧在這時行經入口附近的村人時,又再次發出驚嘆。
「哇!那就是『獸人』嗎?」
「沒錯,他們的外觀很獨特,第一次見到通常都會吃驚吧。」
那名獸人族的村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對話,那張布滿獸毛的臉轉向了他們。
「真稀奇,是客人嗎?」
「嗯,我是來找賓提的。我們可以進村嗎?」
「原來你們是賓提的朋友啊。」
聽到迪爾說出的名字,那名村人——從他身上的服裝來看,應該是有相當年紀的男性——頻頻點頭,就像是得到解答一樣。
「這個時間他應該是在家裡,需要帶路嗎?」
「不,沒關係,謝謝。」
迪爾在跟村人交談的時候,拉提娜一直都目不轉睛地瞪著對方。雖然那原本算是相當失禮的舉動,但拉提娜在這麼做的時候是完全不帶絲毫負面感情,而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加上她身為小孩的特權,因此不容易讓對方產生反感,可說是一種相當頗占便宜的特質。
「獸人族」的外觀相當獨特。
他們在體格方面跟其他人族沒有太大差異。但之所以會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與其他人族不同的理由,首先就是覆蓋全身的體毛。就算是臉部也不例外,獸人族全身都會布滿黑色或褐色等有個人差異毛色的獸毛。
他們的面孔也與獸類相仿。如果要說有什麼與他們樣貌最接近的獸類,應該就是狗了。他們就是擁有像是人跟狗融合的長相。
他們是擁有朝天三角耳及尾巴,全身覆蓋獸毛的「人族」。這就是「獸人族」這個種族的特徵。
「……迪爾跟『獸人族』是親戚嗎?」
獸人族外觀的衝擊,似乎讓拉提娜產生疑問。而迪爾則是指向位在村裡的一間屋子,對滿臉不解的拉提娜說道:
「妳看,那裡就是賓提的房子……那傢伙是凡人族與獸人族的『混血』。」
「『混血』?」
「對,由於凡人族跟獸人族的『性質』相近,所以會有混血。混血的孩子會有凡人族的外觀,也會繼承獸人族特徵的獸耳及尾巴。」
存在於這世界的七種「人族」由於能互相留下子嗣,所以在廣義來說,可算是同種的存在。
不過,各自擁有強烈特徵但「性質」差異較大的種族,就不會生出「混血」,而是生下父親或母親其中一邊種族的孩子。
這並不代表遺傳情報不會獲得繼承。
舉例來說,「水鱗族的母親」與「凡人族的父親」之間,只會生下「水鱗族」或「凡人族」的孩子。雖然一般比較容易生下母親所屬種族的孩子,但可能生下兩種種族後代的大前提不會改變。
只是在種族之外,雙親的性質仍會交相共存。因此孩子無論是「像父親的水鱗族」或「像母親的凡人族」,都不是特別奇怪的事。
不過如果是「性質」相近的種族則有些不同。父母有可能生下被稱為「混血」的孩子。
以「凡人族』跟「獸人族」來說,就像生下「外表與凡人族相近,並擁有獸耳及尾巴等獸人族特徵」兩種種族性質交雜的孩子。而「混血」便是專門用來形容這類擁有兩種種族特徵的人。
在聽迪爾這麼解釋的時候,拉提娜的注意力似乎也一直停留在眼前抽動的獸耳上面。
在拉提娜面前的,是跟迪爾有血緣關係的遠親。對方的容貌與迪爾並沒有相似之處,一定要說的話,就是在耳朵跟尾巴末端是帶有褐色的黑髮,這種最多就是毛色的東西。
「所以說,才會有像我這樣的人啊。」
拉提娜面前的人帶著笑容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約瑟夫……你是不是又變胖啦?」
對迪爾這個疑問完全沒有動搖,而是用笑聲回應的人,名叫約瑟夫•賓提。他是一名「凡人族與獸人族混血」的中年男性。這人身材肥胖,無論是手臂還是腹部都長滿肥肉。原本就偏細的眼睛或許肥肉的關係顯得更小。
在男子修成短髮的黑髮腦袋上能看見三角耳。
「這是幸福胖,是沒辦法的。你看,很可愛吧?」
約瑟夫臉上帶著不輸給迪爾這名溺愛父親的笑容,在他臂彎裡頭則是年幼的獸人族小孩。那全身有柔軟黑毛看來像是毛球的孩子,是賓特家期盼許久的第一個孩子。
「就算你這樣問……凡人族的我也沒法分辨獸人族的……」
就在迪爾這麼說的時候,拉提娜也伸出手去撫摸在睡覺的幼子。
「是很可愛的女生呢。」
「對吧,對吧!」
「這孩子的眼睛很像媽媽,但臉像約瑟夫先生呢。」
「對吧,對吧!」
迪爾看了一眼約瑟夫滿足的模樣,臉上帶著尷尬。
「呃……拉提娜?」
「嗯?」
「……妳能分辨獸人族的長相嗎?」

「嗯?」
迪爾這個疑問讓拉提娜露出不解的表情。
對凡人族的迪爾來說,雖然可以辨識獸人族的毛色跟體格,但也很難光看臉就區分性別。
「大家長得都不一樣啊?」
「是嗎……妳看得出來啊……」
迪爾在出乎意料的部分感受到了魔人族的厲害。常聽人說魔人族基本上是能力優越的種族,看來並不是假話。
「約瑟夫先生的太太,是個很漂亮的人呢。」
「對吧!」
拉提娜所提到的約瑟夫妻子,是純正的獸人族。
迪爾看得出她身上有漂亮的白色獸毛,在手腳部分帶有些微藍灰色的特徵也算罕見,但也就只有這樣。老實說,迪爾根本看不出美醜。
「不過看瑪雅的模樣,長大後與其說是美女,感覺比較會是可愛的女生呢。」
聽拉提娜帶著開心的笑容這麼說這些話,迪爾在一旁完全沒法同意或否定。因為迪爾不但完全沒法區分性別,加上他對黑毛的感覺,之前甚至還猜想約瑟夫的孩子是個男孩。
「妳真的……超厲害的……」
「小妹妹的毛也很漂亮喔。」
約瑟夫摸著拉提娜的腦袋這麼說道。
(……對獸人族來說,那算是稱讚的方式嗎……)
迪爾在內心做出這種獨白的同時,也深深體會到異文化交流的困難。
約瑟夫一家所居住的房子是位在村子北方的外圍。
房子是只有客廳跟臥室組成的簡單兩室構造。在這個村子來說,是平均水準的住所。
充滿木材暖意的室內,客廳中擺有一張顯眼的木板桌,在屋內各處有些雜亂地擺放著各種物品。那雜亂之所以不會讓人感到不快,或許是因為包含那雜亂在內所醞釀的安心感,還有能讓人感到有人在其中生活的舒適氣氛吧。
「你會到這裡來,應該是要回『村子』吧?」
「嗯。」
約瑟夫在這麼問的時候,也順便將迪爾作為伴手禮的庫羅茲酒跟古瓦雷魚乾交到妻子烏提手中。
「婆婆還好嗎?」
「我沒聽說過她死掉的消息……之前收到的信裡,她好像還很開心地說自己還沒打算讓老爸接她族長的位置呢。」
「她還是『老樣子』呢。」
「就是啊。」
拉提娜對他們兩個男人的對話似乎提不起什麼興致。
只見拉提娜不是看著正在睡覺的瑪雅,就是看著正在廚房下廚的烏提。由於是在別人家裡,所以拉提娜也知道不要隨便動手,不過她對獸人族的生活方式及鄉村的生活環境似乎都相當感興趣。
拉提娜正露出一副坐不住的興奮模樣。
當察覺到拉提娜想法的烏提帶著微笑向拉提娜招手,拉提娜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快步來到烏提身邊。
「哇啊!」
拉提娜圓睁著眼睛看烏提俐落處理山菜的動作。
「這要怎麼吃?」
「這是在這附近常吃的東西,妳覺得很稀奇嗎?」
「因為在庫羅茲附近沒有山嘛。」
「啊,也對。」
拉提娜接著看烏提的動作,也加入處理山菜的工作。雖然只是臨時模仿烏提的動作,但拉提娜穩重的動作也讓烏提感到吃驚。因為拉提娜的外表看來要比實際年齡更加幼小,而且拉提娜實際上也要比同齡的孩子更會處理家事。
開始幫過忙後,拉提娜似乎便再也難以忍受坐著不動的痛苦,一直跟在烏提身邊找事情做。
雖然有不少女性會排斥屬於自己領域的廚房有他人介入,但在這方面,拉提娜孩子的身分讓她有些特權。像她這樣年幼的孩子開心在廚房工作的模樣,也讓旁人臉上露出微笑。
當迪爾跟約瑟夫的對話轉到最近王都的八卦時,大鍋將肉與香草一起燉煮的燉肉與木盤也在客廳桌上準備就緒。
或許是對香氣產生反應,在約瑟夫懷中睡覺的瑪雅鼻頭動了幾下,接著她便睜開那跟母親烏提同樣是綠色的眼睛。
剛睡醒的瑪雅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對有陌生人在家裡的狀況大吃一驚。
「啊!」
瑪雅立刻不安地緊緊抱住約瑟夫。
只見約瑟夫這時微微點頭。
「怎樣?很可愛吧?」
「這是什麼話,拉提娜(我家小孩)也不輸人喔。」
不服輸的迪爾立刻伸手指向正拿木碗端山菜涼拌上桌的拉提娜這麼說道。
「嗯?」
突然變成話題的拉提娜臉上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
「妳好,瑪雅,我叫拉提娜。」
「嗯?阿迪阿?」
「妳好。」
雖在剛開始對話時瑪雅還有些緊張,但很快就熟悉了拉提娜的存在。
而拉提娜的心思也同樣被嬌小的瑪雅吸引。
當瑪雅用笨拙動作吃燉肉,把嘴邊弄得都是食物之時,拉提娜也會不厭其煩地幫她擦嘴。
對於以前在庫羅茲經常「被人照顧」的拉提娜而言,變成「姊姊」似乎是令她相當重視的經驗。
「真可愛啊(我家女兒(拉提娜))。」
「很可愛吧(我家女兒(瑪雅))。」
看著兩名少女融洽相處的模樣,兩個男人在一旁頻頻點頭。烏提對兩人也沒特別插口,自然地享用晚餐。
這是個缺人吐槽的狀況。
不過既然大家都覺得高興,那也沒什麼關係。
「烏提小姐,這燉肉很好吃,這是什麼肉呢?」
「是『山豬肉』。這附近有很多山豬呢。」
「這樣啊……」
拉提娜將湯匙送到嘴邊,咀嚼著大塊的肉塊。這道只用少許香草調味的燉肉,是強調山豬肉這主要食材口味的料理。
拉提娜吃東西時雖然一臉幸福模樣,但其實是這裡所有人裡食量最小的人。雖然年幼的瑪雅還只會說簡短的詞句,但已經能大口吃下分量跟拉提娜相同的燉肉。烏提跟約瑟夫則是能各自吃下比拉提娜跟迪爾兩人相加都要多的食物。獸人族通常都有相當大的食量。
「你們明天就要出發嗎?」
「我是這麼打算,有什麼問題嗎?」
「明天村裡的男人會全部出門打獵,順利的話可以讓你們帶走一些多餘的保存肉,所以建議你們晚點再動身比較好喔。」
「打獵需要那麼大陣仗嗎?」
被迪爾這麼問,約瑟夫自然地給出答覆。
「因為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巫女有得到神諭嘛。」
當聽到那個詞句的瞬間,拉提娜的身子顫了一下。
拉提娜手中的湯匙掉落,發出巨大聲響。這是拉提娜很少會有的失禮舉動。
「……?拉提娜?」
「……」
拉提娜低著頭,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回應迪爾的叫喚。迪爾對於拉提娜這突然的變化完全找不到頭緒。
「妳怎麼了?」
「……沒什麼,不要緊。」
迪爾多次出聲確認,拉提娜這才用故作平靜的表情這麼答覆,接著立刻彎下身子去撿湯匙。撿回湯匙的拉提娜就這麼默默繼續用餐。
一直到晚餐時間結束,拉提娜始終都不發一語。
在跟迪爾利用客廳一角做就寢前的準備工作時,拉提娜也都十分安靜。雖然不算是什麼舒適的睡床,但可以不用擔心天候與外敵,能在溫暖的地方休息,在經歷連日的露營生活後也令人感到高興。
用毛毯裹著身子的拉提娜讓自己的額頭靠在迪爾背上。
「妳沒事吧?拉提娜。」
「……拉提娜不要緊。」
這個回應讓迪爾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個容易逞強,不願示弱的孩子。
迪爾轉身面向拉提娜,連同毛毯一起將她擁進懷中。接著迪爾輕拍著拉提娜的背,抱著她一起躺了下來。
「迪爾?」
迪爾對拉提娜露出微笑,同時也拉了條毛毯蓋在自己身上。對拉提娜來說,能待在自己身邊就等於安心感。這件事迪爾也十分清楚。
既然這樣,那麼自己只要在她不安的時候成為她的心靈依靠就行了。
不知拉提娜是否感受到了迪爾的用意,只見她在迪爾懷中閉上眼睛,開口問道:
「迪爾……你會陪在拉提娜身邊嗎?」
「嗯。」
「那麼……拉提娜就真的不要緊了。」
直到拉提娜發出鼾聲,迪爾都靜靜望著拉提娜的睡臉,思考她害怕的理由。
拉提娜緊抓著他衣服入睡的舉動,是在剛收留拉提娜時經常見到的景象。那應該是反映著她的不安。最近拉提娜雖然也會撒嬌在迪爾身旁睡覺,但並不會出現這麼不安的表現。
「『紫之神(巴納夫賽基)』……」
當聽到那個詞句的瞬間,拉提娜就開始變得反常。
(那麼說……也許……拉提娜會被趕出故鄉,就是因為……)
在庫羅茲並沒有「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神殿。
因為神殿原本就是由擁有「加護」之人所運作的單位。而「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加護」幾乎不會出現在「凡人族」身上,因此屬於凡人族城市的庫羅茲才沒有對應的神殿。凡人族也少有人信仰「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由於少有機會獲得其恩惠,所以與其他神相比,在民眾間的印象自然也較為稀薄。
但對「其他人族」來說卻不是那樣。
「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加護」是可以窺見未來的獨特能力。「能看見什麼未來」會根據「加護」的強弱有所差異。
而能事前察知「天候」及「災厄」的存在,對原本絕對數量較少的「其他人族」來說,那樣的人對於保護種族安危來說究竟是多麼重要的存在,自然不難想像。
「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祭司的話語有相當大的分量。
對「其他人族」來說,「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祭司話語的分量很可能要勝過其他「諸神」的祭司。
儘管明白這是拉提娜的禁忌,但迪爾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人的未來這種事,就算是高位祭司,也只能得到模糊的預兆才對……」
迪爾邊說邊不停輕撫拉提娜的背部。
「根據解釋的方法,很容易有截然不同的結論……為什麼妳故鄉的人要根據那種模糊不清的東西,去決定妳的命運呢……」
迪爾的語氣中帶著痛苦與哀傷,但在黑夜的寂靜當中,他的話語沒有任何人能夠聽見。
✟
「你可要自己小心喔。」
「你們就放心期待我帶禮物回來吧。」
在清晨的霧氣中,迪爾為準備出門的約瑟夫送行,而拉提娜則緊貼在迪爾身邊。
雖然現在要比拉提娜平常起床的時間要早上許多,但在迪爾睡醒起身之時,拉提娜便立刻慌張地跳了起來。
拉提娜的反應雖然讓迪爾不禁苦笑,但他也只是默默用手去摸拉提娜的頭。
之後,拉提娜就一直低著頭待在迪爾身旁。知道拉提娜平常喜歡工作,到處跑來跑去的模樣,可能會覺得她此刻的表現判若兩人吧。
烏提在準備麥粥作為早餐的時候,要是換成平常的拉提娜,肯定會為眼前那在庫羅茲看不到的調理方式興奮不已才對。但現在的拉提娜卻沒有任何反應,在吃早餐時也十分安靜。
拉提娜的表現就像是在躲著「某個東西」,避免被「那個東西」發現。她始終都摒著氣息,就像是在等待某種可怕的東西離開。
「阿迪阿?好吃嗎?」
改變這個氣氛的,是幼兒天真的笑容。
帶著可愛笑容的瑪雅將湯匙伸到拉提娜面前。雖然她在伸手將湯匙送到拉提娜嘴邊的過程中,湯匙內的麥粥就有大半已經灑出,但瑪雅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瑪雅。嗯,很好吃。」
看見拉提娜用虛應的笑容這樣回應,讓瑪雅先是不解地眨著眼睛,接著表情立刻轉為悲傷。
「阿迪阿,痛痛?」
「咦!?」
當拉提娜對瑪雅的反應感到吃驚的同時,瑪雅也露出一臉快要落淚的表情。
「痛痛?嗚、嗚、嗚……」
「瑪雅?」
「嗚啊啊啊啊!」
拉提娜驚愕的反應讓瑪雅突然大哭起來。拉提娜驚慌失措的模樣看在迪爾眼中,有一股莫名的新鮮感。
「咦?瑪雅……妳怎麼了?」
「幼小的孩子對周圍的感情是很敏感的。」
只見烏提熟練地抱起瑪雅,開始哄弄自己那正在大哭的孩子。烏提接著對茫然的拉提娜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拉提娜在想哭的時候,也該試著哭泣才是。無論是傷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害怕的時候都一樣。小孩是可以在大人面前盡量哭泣的。」
烏提的話語讓拉提娜茫然的表情被內心湧現的其他感情影響。
拉提娜那對大眼睛開始泛起淚光,大顆淚珠轉眼間就奪眶而出。
「嗚!嗚、啊……」
迪爾默默地站在拉提娜身旁,跟平常一樣伸手輕撫拉提娜的頭部,這讓拉提娜抱住迪爾發出嗚咽。
兩名少女的哭聲就這樣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瑪雅在停止哭泣之後,很快就恢復原本的模樣,立刻就將已經變涼的早餐毫不在意地吃個精光。
而拉提娜似乎沒法那麼輕鬆轉換心情,只能帶著哭紅的臉頰靜靜啜飲烏提所準備的香草茶。
看著烏提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等待拉提娜恢復平靜,接著準備熱茶,並將柔軟乾淨的手帕輕輕遞給拉提娜的行動,讓迪爾對她低下頭。
「……真不好意思,謝謝妳。」
「別這麼客氣。我其實也不知道拉提娜究竟是為什麼事情感到害怕。只是我想有很多事情能讓她找機會盡情哭泣會比較好罷了。她年紀這麼小,不該太過逞強才對。」
雖然迪爾不太能辨識獸人族的表情,但從語氣感覺到烏提應該正帶著微笑。
「烏提小姐……對不起……」
「這不是該道歉的事。小孩的工作就是要給大人製造麻煩喔。」
當拉提娜道歉的時候,烏提給出了這樣的答覆。關於獸人族外表的事情迪爾雖然知道不多,但還是有他看得出來的事。
(約瑟夫真的是娶了一個好太太……)
迪爾發自內心這麼想道。
「迪爾……」
「嗯?」
「拉提娜很害怕。」
「……是嗎。」
迪爾靜靜地接受拉提娜在語氣中表現的脆弱。
「人家說……拉提娜是壞孩子,所以再也不能回去出生的地方……『預言』是這樣說拉提娜的……」
「拉提娜……」
「不過拉提娜的家人說不是那樣。家人說拉提娜不是壞孩子……可是、可是,拉古就是因為拉提娜才死掉的。因為拉古待在拉提娜身邊,才會……」
拉提娜望向迪爾的雙眼中再次泛出淚光,然而拉提娜仍繼續說道:
「『預言』說得沒錯。拉提娜一定是『壞孩子』。」
「……拉提娜,妳記得『預言』的詳細內容嗎?」
聽到迪爾這麼問,拉提娜想了一下,接著緩緩搖頭。
「拉提娜不知道內容……但身邊的人常常那麼說……讓拉提娜很害怕……」
「是這樣嗎……可是拉提娜的家人說過,妳不是『壞孩子』吧?」
「嗯。」
迪爾這時帶著微笑,並讓自己的額頭貼在拉提娜的額頭上。在拉提娜吃驚的灰色雙眼中,迪爾看見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慈祥表情。
「『神的話語』對人類來說是很難懂的。尤其是那種要解讀一個人命運的高位『預言』。所以說,拉提娜的家人認為『拉提娜不是壞孩子』的說法,有可能才是正確的。」
「咦……?」
「至少拉提娜的家人對『預言』是那樣解釋的。他們認為那不是能完美斷言拉提娜是壞人的『話語』。」
迪爾這番話似乎令拉提娜相當驚訝,因為拉提娜從過去到現在都從未想過那種可能。
「迪爾……」
「我想比起拉提娜,我應該更加熟悉『加護』方面的事喔……拉提娜妳沒有『加護』吧?」
「嗯。」
「……我擁有『加護』。雖然並不是『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可是……我對『加護』是什麼樣的東西,可是很清楚的。」
拉提娜目不轉睛地望著迪爾,嘴角微微浮現笑意。
「迪爾就像神一樣……總是會幫助拉提娜。給拉提娜很多拉提娜想要的東西……如果是『神』讓拉提娜遇見迪爾,那麼拉提娜或許就不用害怕了……」
——擁有「加護」的自己雖然不是什麼虔誠的人,但還是偶爾會想向神祈求。
祈求這孩子能夠幸福、能夠健康。
希望自己能與這孩子相遇,真的是「神」的安排。
當時間過了中午,拉提娜完全恢復平靜的時候,迪爾等人被告知出外狩獵的男人已經返回村莊。整座村莊都變得熱鬧起來,而那樣的氣氛也讓迪爾等人迫不及待來到中央廣場想看狩獵的成果。
當牽著瑪雅小手的拉提娜來到那裡時,眼前的景象令拉提娜目瞪口呆。
「山豬!」
「山豬好大喔……」
瑪雅伸手指向今天獸人族打獵的成果。
「肉肉!」
「瑪雅喜歡吃肉嗎?」
「喜歡!」
兩名少女親密對話的模樣讓人感覺十分溫暖。
也因為這樣,讓迪爾也都默默看著兩人不發一語,但不久之後,迪爾突然想到一件事。
「……拉提娜。」
「嗯?」
「那個可是魔獸。要是『正常的山豬』跟那東西擺在一起,看起來就像那東西的嬰兒一樣小喔。」
「是那樣嗎!?」
看來拉提娜是真的感到驚訝。
而這也讓迪爾慶幸自己能在拉提娜學到錯誤的知識前做出糾正。在廣場上那大小跟周圍屋舍差不多大小的巨獸,要是被拉提娜當成是「正常」大小可就不妙了。
在廣場中有兩頭那樣的山豬,看來這次的狩獵的確是大豐收。
這座村子的「紫之神(巴納夫賽基)」巫女所擁有的「加護」,是預知在村莊周圍——雖然範圍相當有限——出現的「危險事物」。
而這次便是靠著那種能力察知到了「魔獸」的存在。
在這座村莊周圍很常看見那種豬型魔獸的出沒,並且也是在這個村子能經常吃到的食物。
不過畢竟是十分龐大的生物,因此也不是沒有危險。
「紫之神(巴納夫賽基)」的巫女讓村人能在事前除去危險的幼苗,因此有十分重要的存在意義。
拉提娜此刻正專注地觀察獸人族男人們工作的景象。村裡的男人正準備要開始肢解工作。因為必須要立刻處理容易腐壞的內臟,基於保存空間的問題,也必須盡快將獵物肢解。
「呃……肢解作業很血腥喔。」
「拉提娜認為這也是學習的一環喔。」
「……肢解的工作交給肉鋪的人去做就好了吧……而且尺寸大到那樣,應該很難作為參考吧?」
「唔……也對。」
獸人族男子在廣場準備的肢解用殺肉刀,尺寸看起來更像是雙手握持的巨劍。
老實說,就算等拉提娜長大,迪爾也不認為她能拿得動那種東西。因為那實在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運用的尺寸。
「阿迪阿,來玩!」
對瑪雅來說,廣場中那自己常見的光景似乎沒有樂趣可言,因此拉扯著拉提娜的手。當拉提娜將視線轉到瑪雅身上,瑪雅便滿足地邁出步伐。
「迪爾。」
「妳去吧,自己小心,別離開村子喔。」
「嗯!」
被瑪雅拉著手的拉提娜先是望向迪爾,等迪爾給出許可。兩名少女就這樣到村裡散步去了。
雖然這是一座狹小的村子,但對拉提娜來說到處都是她沒看過的東西。可是拉提娜沒法悠哉將意識放在那些東西上面。因為現在自己是「姊姊」,因此不能放著年幼的瑪雅不管。
拉提娜內心抱著那微小的使命感,緊緊跟在興奮奔跑的瑪雅身後。
在經過一番以散步來說相當考驗體能的活動之後,當瑪雅厭倦的時候,拉提娜的頭髮及衣服已經纏了許多枝葉。因為瑪雅挑選的散步路線,是一段充滿獨創性且個性十足的路線。
「瑪雅,先別動喔。」
「好!」
拉提娜慎重清掉纏在瑪雅頭上獸毛的細長樹葉,並小心留意不要因為扯到獸毛把瑪雅弄痛。在拉提娜專注於這項作業的時候,臉頰接觸到瑪雅柔軟的獸毛。感覺癢癢的。當拉提娜將頭移開的時候,瑪雅自己卻將頭靠向拉提娜。
「好軟喔……」
拉提娜決定乾脆將臉埋進瑪雅柔軟的獸毛當中。柔軟的觸感相當舒服。
「阿迪阿?」
「瑪雅軟綿綿的。」
「軟綿綿。」
拉提娜接著試著用手撫摸。她的手掌沒入柔軟的獸毛當中,獸毛的有著出乎意料的舒服觸感,讓拉提娜埋首去享受獸毛的柔軟感觸。而瑪雅也不感到排斥,而是扭著身子發出笑聲,仿佛就像是被搔癢一樣。
「阿迪阿軟綿綿?」
「軟綿綿~~」
兩人互相說出沒有特別意義的話語,一起笑了出來。
拉提娜發現瑪雅脖子底下的毛特別柔軟,伸手撫摸的時候,瑪雅也會發出像是感覺舒服的笑聲。
看來瑪雅很喜歡被拉提娜撫摸。
拉提娜也對於瑪雅柔軟的觸感相當著迷。年幼瑪雅全身的獸毛都還是相當柔軟的胎毛。而且從父親的溺愛中也可以看出是在滿滿的愛之下得到細心保養。可說是享受撫摸觸感的最佳狀態。
在越過覺得癢的感覺之後,瑪雅的表情轉為享受並翻轉身子,擺出像是要求拉提娜繼續撫摸的姿勢。
「阿迪阿,摸摸!」
「這裡嗎?」
「還要!」
「嗯。」
「哈哈!」
拉提娜展現出連獸人族都無法抗拒的撫摸技術,她在這一刻發現到了自己另一個新的才能。
當一臉滿足的瑪雅與疲憊表情中帶有成就感的拉提娜兩人牽著手回家時,已經是半刻之後的事了。
「阿迪阿!」
就算在屋子裡,瑪雅也一直跟在拉提娜身後。
「來玩!」
兩人那讓人感到溫馨的互動模樣,讓在屋裡確認地圖的迪爾也自然露出慈祥的表情。
「瑪雅很黏妳呢,拉提娜。」
「嗯!拉提娜跟瑪雅是好朋友喔!」
拉提娜緊緊抱著嬌小瑪雅的可愛模樣,讓受到衝擊的迪爾甚至感受到了自己返回庫羅茲之後要立刻幫拉提娜買巨大布偶的天啟。
為什麼自己過去都沒有想到要買布偶給拉提娜呢?
可愛的拉提娜搭配可愛道具代名詞的布偶,如果能有可以讓拉提娜盡情擁抱的尺寸,肯定也能在拉提娜看家時緩解她的寂寞。要去哪裡可以買到那樣的……不對,如果店裡沒有,找人訂製就行了。
低著頭苦思的迪爾想到這裡,便用像是看見光明般的爽朗表情仰望天空。
「咦?」
「嗯?不要緊,迪爾偶爾就會那樣。」
當瑪雅指著表情反覆變化的迪爾感到疑惑時,儘管拉提娜根據意外苛刻的認知給出答案,但所幸那樣的對話完全沒有傳進迪爾耳中。
瑪雅一直到上床睡覺的時候都一直纏著拉提娜。
平常都睡在迪爾旁邊的拉提娜有些猶豫。但考慮到明天一早就要啟程離開,也讓拉提娜想要珍惜跟瑪雅道別前的這段時間。
拉提娜充滿稚氣的睡臉跟被拉提娜撫摸後一臉滿足的瑪雅,兩人幸福睡在一起的景象,讓迪爾跟約瑟夫(兩位傻爸爸)兩人完全克制不了臉上的笑意。
然而儘管兩人感情如此融洽,道別的時刻總會到來。
「不要!!阿迪阿!不要走!!」
獸人族的村子一早就迴盪著瑪雅的哭聲。
被約瑟夫從拉提娜身邊抱開的瑪雅使勁想要掙脫,並大聲哭叫。
「不要!討厭啦!阿迪阿比較好!」
被愛女全力拒絕,被說討厭、拉提娜比較好的約瑟夫,承受到難以言喻的打擊。
這讓約瑟夫那總是朝天的三角耳變成垂軟無力的形狀。
迪爾看著身邊的拉提娜,她似乎也被瑪雅的眼淚影響,眼眶泛著淚光,並發出吸鼻水的聲音。
「……去跟人家說再見吧。還有,告訴她我們回程還會再過來。」
「……嗯。」
當一臉難過的拉提娜來到瑪雅身邊,瑪雅在掙扎中也努力將短小的手臂伸向拉提娜。
「阿迪阿!阿迪阿!」
「瑪雅……」
拉提娜皺著眉頭,尋找適合的詞句。
「妳要保重喔,瑪雅……我們還可以再來玩嗎……」
「阿迪阿……」
瑪雅聽到拉提娜這句話便立刻停止哭泣,並用笑容揮手跟拉提娜道別——這是理想狀況。
「不要!!阿迪阿!不要走!!」
然而現實只是再次按下讓瑪雅全力哭鬧的開關而已。
只用一句話就會聽話的幼兒,根本不存在。
「啊啊!真是的!算了!你們快走吧!她遲早會認命的!」
與扭動身子嘗試掙脫的愛女陷入纏鬥的約瑟夫這麼大聲喊道。
「唔哇啊啊啊啊阿迪阿!阿迪阿!」
「想要等瑪雅不哭,等到天黑都沒用。你們路上要小心喔。」
女兒嚎啕大哭的模樣雖然讓烏提不禁苦笑,但還是冷靜地催促迪爾出發。
「既然這樣……感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我想我們回程的時候還會再來叨擾的。」
「我知道,路上小心。」
「謝謝你們……瑪雅,拜拜……」
迪爾之所以在拉提娜低頭道別之後讓她騎在馬上,是因為看出她步履沉重的關係。
「知道了,你們快走吧!路上小心喔!」
聽到約瑟夫這些話從身後傳來的迪爾,拉著韁繩邁開步伐。一如迪爾預料,拉提娜果然轉過頭,眼睛一直看著瑪雅。
當兩人穿過村門,到賓提一家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時,瑪雅的哭聲仍清楚地傳進耳中。
(那樣不會吵到鄰居嗎……)
迪爾表情有些尷尬地帶拉提娜走進森林中的小路。
聽見拉提娜吸鼻水的聲音,讓迪爾決定現在先不要去看拉提娜的表情。
「……回程的時候妳們就能再次一起玩了。」
「……嗯……」
會為離別感到寂寞,對拉提娜或許也是好事。
迪爾抱著這個想法走在林間的小路當中,陽光穿過樹林的縫隙形成無數道光束,在照耀迪爾與拉提娜的同時,也在地上形成形狀複雜的陰影。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