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村陽一是十二歲的小學六年級學生。
在班裡他算是個子高的,運動也還算不錯,學習也很好。因為總是在看書,所以和同齡人相比知識也很豐富。而且還擁有領導能力,沉著冷靜的氣質讓他在女生之間很有人氣,同時也被男生所依賴。
小學生的每天都很忙碌。有很多想要玩的遊戲,同時也正值初戀之時。而且小升初考試也近在咫尺,已經放暑假的現在從早到晚都在上補習班。
上補習班的時間變多的話回家的時間也會變晚。
晚上八點。
在他常去的公園,在比平時要晚的時間,他碰見了初戀的人。
「——好的。誒。是的是的——」
椿屋日向正在用手機打電話。
即使天已經黑了,也依舊是快要把人煮熟般的酷暑。並排而坐的木質長椅上滿滿地蘊含著盛夏的陽光,屁股在一點一點地冒著汗。
「——啊,是這樣啊……不,有時間的。因為是暑假。訓練也會做的,在和山口先生商量好的情況下。……不,學習也沒多緊張。現在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優先」
長時間的通話。
而且好像是相當複雜的對話。
從剛才開始,椿屋日向的表情就很老實,看上去連咳嗽都不敢咳嗽的樣子。輕輕地喝了一口瓶裝果汁。好不容易才這樣見到面卻不能說上話,這對陽一來說並非本意。但他們之間又不是男女關係,所以表現出不高興也是很奇怪的。
「我覺得我媽不會反對。啊,當然也會說一聲的。有必要的話會要和您見一面,所以導演到時候請多關照。……啊,可是我,護照什麼的是沒有的。……不,沒關係的,會想辦法的。請務必讓我來做。絕對不會辜負您的期待的」
終於好像已經談完了。「好的,再見。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地掛斷電話後,椿屋日向鬆了一口氣。
在陽一的眼裡她的舉止完全不像是初中生,而是一個大人,一如既往的美麗。
不,並不是一如既往。
今天的她更像個大人了。發生什麼事了嗎?讓椿屋日向一下子就變得像個大人了。
「啊,抱歉呢,一直在打電話。哎呀——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她收起手機,露出潔白的牙齒地笑著。
那樣子和平時的椿屋日向並無兩樣。陽一感到有些安心了。原本就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希望至少待在一起的時候,能是觸手可及的距離。
「剛剛在聊什麼?」
「嗯——工作的事情」
「在打工嗎?初中生可以打工的嗎?」
「啊——嗯……這件事,可以保密嗎?」
「可以」
「那我就說了。我要當演員,女演員。誒嘿嘿」
並不感到驚訝。
要說完全沒有,那是騙人的。在一旁聽電話的時候就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事情的發展流向,最重要的是『啊果然如此』的感覺相當強烈。
椿屋日向總有一天會前往遠方。
很久以前就有的強烈預感。然後它終於成了現實,僅此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
「太震驚了」
不由得將坦率的感想脫口而出。
「誒——?哪部分感到震驚?」
「畢竟嘛。這不就相當於前輩你要前往觸不可及的地方了嗎」
「不是不是。觸不可及的地方是哪裡啊——」
「一旦成為當紅女演員的話,就不能再來這樣的公園了」
「真性急啊,還沒到那種程度呢,話說就是個超級新人而已」
「但是,我想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的,前輩的話肯定會在不遠的將來變成那樣的」
「是那樣嘛——?嗯,是你說的話可能就會是那樣吧。誒嘿嘿」
她喜笑顏開。
這種時候,椿屋日向就會變得有點笨拙。
這種笨拙也挺好的。原本遙不可及的她,唯獨在這一瞬間,突然間變得近在咫尺。
這是狡猾的言辭。
比起100%的完美,稍微有點欠缺反而更加完美什麼的。
「說實話,我真的很不安」
她突然一臉認真地說。
「今天也是,有個相當讓人緊張的場景。為了想辦法熬過去,真的花了很多精力。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真的很累,超級累的」
「還有這種事啊。前輩變成那樣」
「有啊——當然有的啊——倒不如說常常有呢——」
「我本以為前輩是個更加無敵的人呢。因為有聽說過很多前輩的英勇事蹟」
「才不是無敵的。其實相當普通的。……不過呢,感覺也沒心思就那麼直接回家,於是就不知不覺地來這裡了。然後從導演──啊,就是那個向我拋出橄欖枝的那個導演。剛剛是那個導演的來電,好像要一鼓作氣地推進下去的樣子。正式的內容之後從山口──啊,山口就是經紀人先生。山口先生那裡應該還要有很多事情要說──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了。總之我不是無敵的」
「那我就很高興了」
「為什麼?」
「雖然具體情況我不是很清楚,但總之你在依賴我對吧?在最困難的時候來這裡,這讓我我很高興」
「裝什麼成熟——你」
日向戳了一下陽一。陽一「好痛」地扭動著身體,但內心激動不已。
「這句話只在這裡說」
日向再次露出認真的表情。
「說實話,我覺得我很適合這份工作」
「女演員嗎?」
「嗯」
「嗯……是的呢」
不得不承認。
這是連小學六年級的陽一多少也能明白的事情。這樣一說的話就很明白了。椿屋日向不僅外表出眾,而且還有能把對方吸引過來的某種東西。比如說,偶爾露出的破綻之多,以及一下子變得認真起來——還有能很好地掌握這方面的節拍什麼的。
「其實我媽以前也當過演員」
原來如此,陽一心想。
那就更不用說了。如果外表和內在都繼承了女演員的血統的話,確實是會誕生出椿屋日向那樣的人吧。完全可以接受。
「在某處被星探發掘,然後登臺演戲,也演過電影,但因為各種原因很快就放棄了」
「這樣啊,為什麼放棄了呢?」
「因為比起工作戀愛更加優先,所以乾脆地就放棄了。好像本來就沒打算當演員。雖然都對她的未來很抱期待來著」
「誒……感覺好帥」
「好像那種性格和我完全一樣的呢——是有些會讓人討厭的母女呢」
日向哈哈哈地笑了。滿不在乎地。
但陽一的的胸口卻隱隱作痛。
那種性格完全一樣。比起工作戀愛更加優先。乾脆地就放棄了。
……這一切都和陽一想像中的椿屋日向的形象一致。而現在,她突然說要當演員。這意味著,也就是說。
「還有呢,我剛才也說了,和我打電話的是電影的導演」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陽一的心情,日向繼續說道。
「媽媽以前當過演員的事情暴露了」
「為什麼暴露了?」
「導演過去好像是我媽媽的粉絲。然後呢,他在錄像裡看到當群演的我的時候,就感覺有個奇怪的傢伙在啊——然後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結果就『啊!』地一聲注意到了」
「誒……居然靠那個就注意到了啊」
「就是啊——。就感覺他是一個靠這個就能注意到、懂得很多的導演。我媽好像主要是在舞臺上演出,出演的電影也都是相當二流的電影來著」
「二流電影……他怎麼會知道的?」
「好像啊,導演的父親是個演員。就和我媽熟識來著。也因此導演就知道我媽了。所以就一下子意識到我是我媽的女兒什麼的。世界真小啊」
「所以就想讓前輩參演電影嗎?」
「嗯,而且還是主演。雖然聽起來像是詐騙,但好像是真的」
「這不是很厲害嗎。誒,是主演嗎?真的嗎?」
「嗯」
日向爽快地點了點頭。
不不不,陽一心想。
雖然差一點就當成耳旁風了,但這不是超厲害的嗎。如果現在在說的事情是真的,那不就是灰姑娘本人再現嗎。
「雖然是件值得感謝的事情,但卻讓人討厭。這種發展簡直就像是明明本來完全沒有這個打算,卻因為父母的恩蔭改變主意的感覺」
「不不不,恩蔭什麼的都無所謂的吧?何況我認為根本不是恩蔭,完全是因為前輩有實力」
「謝謝。不過呢,還是有些討厭」
日向稍稍降低了聲調。
“真的很討厭”這種心情從她的氛圍中流露了出來。
「我呢,從很早以前開始就脫離不開媽媽了。連要去當演員這一點也是。啊——討厭討厭」
「有那麼討厭嗎?和你媽關係不好嗎?」
「呀——是怎樣呢」
日向歪著頭,
「老實講,關係好不好我也不是很明白啊。因為是有些奇怪的母女嘛。雖然我自己來說有點那個什麼。明明是相當遙遠的關係,但最根源的部分卻是緊密相連的。平時基本上見不到面,沒有好好聊過天也沒有互相瞭解,但總感覺那樣也好吧。這麼想倒也不是很討厭,但硬要說討不討厭我媽的話果然還是討厭吧——」
好像很複雜。
陽一是一家四口,大概算個平凡的家庭。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也會稍微憧憬一下不一樣的親子關係和家庭環境是什麼樣的。
「總之因為這個,就想過演藝圈什麼的絕對不要乾了。因為很瞭解我媽嘛。而且我一直都是拒絕的。雖然偶爾也會被星探搭訕啦」
那當然會了。
這樣一副容貌,走在街上的話一定會很引人矚目。
不如說在這個公園裡,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奇怪的男人來搭話這件事在陽一看來甚至覺得是個奇蹟。也許是因為和上小學的孩子(指陽一)在一起,才沒能來多管閒事吧。
「不過呢,剛才也說了。大概我很適合演戲的。這果然也是我媽的血統所致吧——……感覺自然地就對演戲感興趣了。看電影或者戲劇的時候,就會盯著看演員的說話方式和舉止什麼的。嗯(三聲),不光是演員,在日常生活中也是。看到那種的時候視線就會被吸引過去了。所以,怎麼說呢——秘訣?的感覺?好像有些明白呢。在這裡這樣做的話就會得到這樣的反應什麼的。還有怎麼做能讓別人來看著我什麼的」
罕有的事情。
椿屋日向語速飛快。
簡直就像是通過在大腦中高速運轉,來整理自己的想法一樣。
「所以呢,感覺演戲也是意外地很輕鬆地就深入進去了。啊當然完全是個新人啦。只是感覺而已。但是被導演搭話這件事,讓我覺得我的感覺也沒什麼錯嘛。嗯,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呢……啊,這個要保密啊?我給誰都沒說呢。給哥哥都沒說」
當然了。
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就算被釘子刺也不。
因為這是椿屋日向的“秘密”。這樣的寶貝,誰會丟掉啊。
「抱歉啊,一直是我在說」
她吐了吐舌頭。
「我想找個人聽我說說呢。多看這樣現在舒心多了。你能在這裡真的太好了,我還想過如果不在的話該怎麼辦呢」
「能幫上忙我很高興。……對了,有一件事我很擔心」
「誒?什麼什麼?」
「前輩主演的電影,不是AV吧?」
「喂!小學生別說這種話——」
被戳了一下。
與其說是戳,拳頭都懟進他的側腹部了。
因為是稍微有些狠的一擊,陽一一瞬間呼吸都停止了。結果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日向看到之後哈哈大笑起來。
忽然想問一下。
從以前開始就想問卻沒問的事情。
「吶前輩」
「嗯?」
「前輩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
她這麼說。
既不是逞強,也不是擺架子。
考慮時間連0.1秒都沒有用到,就像吸氣一樣自然地。
啊——星村陽一心想。
這個人變了。
在這麼短的時間,一眨眼的功夫。
本以為花蕾早就開花了。蛹經過春天之後變成蝴蝶,在天空中悠然飛舞,這件事情或許只有陽一一個人知道。也曾如此自傲過。
但是,不過。
這似乎是一種膚淺的誤解。
這個人確實變了。但看起來還有一段路要走。
她想要成為比起花或者蝴蝶,還要讓人瞠目結舌、震撼觀者靈魂的某種東西。
現在,這種確信在陽一心中清楚地發芽了。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 」
為什麼呢。
突然將反覆熟讀結果背下來了的詩中的一節脫口而出。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
「喔,是蘭波啊」
日向笑容滿面。
「小學生都能流暢背誦蘭波的詩歌啊。嗯嗯,這都是多虧我啊——」
「Mon âme éternelle, Observe ton vœu」
「……誒?還要往後背嗎?」
「Malgré la nuit seule Et le jour en feu 」
「誒,還能往後背嗎?誒——等等騙人吧,那部分我都還沒背下來啊!?」
「Donc tu te degages Des humains suffrages, Des communs élans——」
「你這小子不會全記住了吧!?什麼鬼這個小學生好可怕!」
這就是自己的拿手好戲被對方將計就計了吧。
陽一側眼看著大吵大囔的日向,繼續往下揹著。
哼哼怎麼樣啊地一邊挺起胸膛,一邊稍微哭出來,這是隻屬於自己的秘密。
夢與幻終將離去。永遠也是如此。
英年早逝的法國詩人一定是在宣揚這種虛幻的感覺吧,而且感覺現在自己也能理解這種心情——陽一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在夜晚的公園裡高聲背誦。
終於找到了! /什麼?/永恆
那是滄海/融入太陽。
我永恆的靈魂/關注著你的心
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眾生的讚譽/普遍的衝動
你就此飛昇/超脫凡塵
星村陽一先回家了,留下了椿屋日向。
目送著陽一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邊之後,她取出手機貼在耳邊。
鐺鐺鐺鐺鐺。等待鈴聲響了幾下之後。
打的電話接通了。通話開始了。
「啊,喂哥哥?」
這是夜晚的公園。
盛夏。被鹵素燈欺騙了的蟬發出清脆的叫聲。
「啊嗯。對不起。今天有點遲了。馬上就回去了。嗯,沒關係的。剛才為止和朋友在一起的。白天也見到了美優醬的。瀨川同學和豐田同學也見到了。──嗯,嗯。哎呀沒事的。危險的事情什麼都沒做啊。呀真是的這麼信不過我啊——」
砰,砰。
這是小飛蟲撞到照明燈之後掉下來,儘管如此卻還不死心地繼續撞下去的聲音。
從栽培的杜鵑花樹上輕輕飄來的潮溼泥土和枯葉的味道。
「啊——還有呢,這件事我想先給哥哥說一聲,因為大概我媽只會說『隨你的便』嘛」
路過的兩個上班族模樣的人,為這個時間居然有少女一個人待在這裡這件事感到有些吃驚,匆匆地離去了。
因此,椿屋日向所說的話,公園裡的任何人都聽不到,融化在夏日悶熱的空氣中,很快就消失了。
「我可能要去留學了。大概是去美國」
聽到這句話的只有昆蟲們,或者只有草木。
溼氣帶來的是泥土和枯葉的味道,以及伴隨遠處的雷鳴而至的瓢潑大雨。
暴風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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