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吶吶哥哥」

「怎麼了」

「哥哥是四角褲派還是三角褲派?」

「四角」

小野寺達也生硬地作了回答。

毫不掩飾感到麻煩的想法。削著馬鈴薯皮,故意作出這樣的舉止。

「欸——。那我也那樣做」

看著削馬鈴薯皮的達也。

椿屋日向說。

坐在廚房裡的椅子上,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說那樣做,是做什麼啊」

「在說我也穿四角內褲吧」

「你穿什麼樣的內衣是你的自由。不過姑且問一句,為什麼?」

「因為嘛——要是穿女孩子氣的胖次的話,總感覺會被很色的目光看著」

在說什麼啊。

話說這是設想出了怎麼樣的場景啊。

雖然各種地方都想吐槽一番,但對方才十四歲。世間常言「就算被問了也沒有用的事情」在和初中女生的對話之中時常發生。

這個時候適當地應和一下就行了。

適當地迎合著,將對話的內容控制在不會過於深入的範圍。山中的天氣和椿屋日向的興趣都是很容易改變的事物。漂亮地哄哄她的話,話題就會很快轉移到其他方面了吧。

「嗯是的呢。確實是這樣」

「哥哥。你在敷衍了事吧?」

被迅速識破了。

但就算被識破也不動聲色,這是大人的技巧。

平靜地削著馬鈴薯皮,達也回答道。

「是你的錯覺吧」

「才不是錯覺。這種事情我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

「我啊,正在削馬鈴薯皮啊。」

「是這樣,那又怎麼了?」

「不可輕視削馬鈴薯皮啊。疏忽的話就很容易切到指頭。總而言之是很危險的工作。危險程度堪比在特拉維夫埋有地雷的田地裡耕種。做錯一步就會有喪失生命的危險啊」

「這也是敷衍了事吧」

「不是在敷衍,這已經很認真了。總之我在專心做著必要的工作,沒有閒心去想其他事情。但是我知道,確實在你看來,我看上去可能像是在敷衍了事。但是根據我剛剛說的理由,我覺得那就只不過是你的錯覺」

「哥哥的藉口越來越多了」

這是誰的錯啊。

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奮力忍住了。

確實藉口變多了。成為大人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成為大人又有什麼不好。不管是誰都是在小的時候被教育說「要努力成為優秀的大人」而成長起來的。在已經成為大人的現在,沒有道理被任何人埋怨。

「所以?哥哥更喜歡色氣一點的嗎?」

「所以說你這是在說什麼啊」

「關於內衣的煩惱商談」

「聊點別的吧」

「這不就是翫忽職守嗎?哥哥是我的班主任吧?」

「不出門的話不就好了嗎。這樣做的話也不會被奇怪的目光看」

「太閒的話會死的。我可是鮮活的女初中生啊」

「我雖然是你的班主任,但也沒必要負責到那種程度」

「所以說就選四角褲吧。哥哥真好呢。只穿一條內褲晃來晃去也沒什麼關係」

「才沒有晃來晃去啊。因為你總是出入我家,完全沒法毫不顧忌地只穿一條內褲啊」

「啊,順帶一提完全不用在意我的。請盡情地只穿一條內褲在屋子裡晃來晃去吧。哥哥的屁股相當色情的」

「聽到這句臺詞是不會有人回答說『這樣啊 那我就不介意了』的吧。話說你是用那種目光看我的啊?這是性騷擾吧?」

「所以?哥哥更喜歡色氣一點的嗎?」

話題又繞回去了。

日向一副不好好回答就不會放過的態度。

僅僅是在削馬鈴薯皮的時候和椿屋日向扯上關係,就會陷入小小的修羅場。和就職面試時肩負的壓力是同一等級。

雖說沉默是金,但在現在的情況下這麼做的話沒準會讓對方得意忘形。不如主張正確的意見、採取有利於自己的行動——現在的情況應當採取這樣的行動風格。

達也開口了。

「我覺得不色氣的比較好」

「這樣。那今後就穿普通的胖次了。或者不如,選用比一直以來穿的款式稍微色氣一點的吧♪」

「喂等下,為什麼話題會變成那樣」

「因為哥哥在說謊嘛。保健體育課的時候我有學到說『沒有男人不好色』的」

「你才在說謊。保健體育的課上是不會有這樣的說辭的」

這樣的交談是常有的了。

七月某日,晚餐時的風景。今晚的菜單是夏季蔬菜咖喱。放入大量的茄子、西紅柿、秋葵,

用這增添精力的料理,將易於發倦的心情變得清爽利落,辣椒也要放不少——達也有這麼想過。一和日向說話,就會變得感覺『只有馬鈴薯的咖喱也行了』。準備工作毫無進展,心神變得不安無法集中注意力。或許是心理作用,和日向說話的時候也會毫無節奏感。

總覺得狀態不佳。

理由心裡也有數。

因為被椿屋日向親過了。

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日向做出的有警察介入的違法行為,似乎是由於她的朋友們的原因而發生的事件。然而達也由於感冒愈發嚴重的原因未能直接介入發生了的那件事。在那之後短短幾天。

那的的確確是親了。

達也躺在床上,不得已地讓日向照料自己的日常生活——幫忙做飯收拾屋子什麼的。在那之後似乎是談了些微妙地有些敏感的話題——還是沒有呢。

就是在那之後的事情。

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日向引發的晴天霹靂。

(……雖然隔著口罩啦)

自我說服著。

沒錯有隔著口罩。沒什麼大不了的。嘴沒有接觸到的話算不得親吻。

雖然是想這麼想了。

(怎麼可能那樣啊)

真奇怪。

大學畢業之後就和那種事情毫無緣分,但是一旦有了某種契機之後那樣的事情就會變得越來越多。在夜晚的公園和藤本明日香發生的事情,是在和日向發生的事情稍早之前。包括明日香現在還在因感冒而缺勤的事情在內,那邊的事情也讓達也感到不安,但一想起來的話就會沒完沒了。現在應集中注意力於眼下的事情。

「吶哥哥。喂哥哥」

「——嗯?哦?」

「走神了嗎?剛才開始手就沒在動了哦?」

「啊。嗯。是呢。」

努力冷靜地重新開始幹活。

唰、唰。

削馬鈴薯皮的聲音意外地響,日向笑眯眯地看著那樣的達也。

是有好感吧。

當然,是指對異性而言的好感。

至少達也不會和不喜歡的人接吻。和明日香那樣做雖然也有趁著酒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並不討厭她。

如此的話便無法置之不理。

達也在等待明日香的回答。對於行動毫無結果的不爽感,達也現在進行時地體驗著。

本來達也就不是擅長說好話的類型。

下定決心,再次詢問。

吶,日向。你喜歡我嗎?

「誒?為什麼?」

摸不著頭腦的日向。

並不像是故意而為。

絕對不是浮誇的演技,被問到的事情是真的讓她感到很意外。日向回應的樣子就和平常一樣。搞得做好不少覺悟才問的達也有些發愣了。

「畢竟不是,親過了嘛。前幾天 」

「…………。啊」

她這樣說。

「啊——啊——。啊——啊——啊——。這樣,那個啊。是的是的是的」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達也皺眉。

日向咧嘴笑著。像是歷經年歲的貓妖一般。

「哥哥啊。呀不是哥哥啊。不是不是不是」

「幹啥啊」

「不是我說啊,你那接受方法啊。怎麼樣呢?哥哥你是怎麼理解的?」

「我覺得……當然是認真的心意了」

達也壓抑住內心的動搖說著。

日向的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是自己搞錯了什麼嗎?不過沒可能搞錯的吧?

「畢竟是親吻啊。又不是歐洲,親吻肯定是有特別的意義的。就算隔著口罩也是嘴對嘴啊?我也是差不多年紀的男性,你也到了不能當成孩子的年齡了啊?」

「嗯是呢。那可能,是那樣呢」

「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你要是一個不懂什麼是親吻的小孩的話另說,但並不是那樣的吧?所以一般話題不就會演變到你是不是喜歡我嗎」

「嗯嗯原來如此。這樣的發展啊。這樣這樣」

「別說『這樣的發展』啊。又不是與你無關。還是說那個親吻是開玩笑或者別的什麼的?」「唔——嗯(三聲),不是開玩笑哦。我喜歡哥哥的。一直都這麼說的」

「那樣的話——」

「但是呢——。那個和這個……不不不」

驚呆般地聳肩的日向。

這次明顯是誇張的演技。就像是在說『呀嘞呀嘞這人不要緊吧』一般。

「反過來我問你,如果情形和哥哥想的一樣要怎麼辦?被十四歲的學生認真地告白了,哥哥會怎麼回答?」

那個是。

閉上嘴。語塞了。

那個是——嗯。是不可能點頭同意的。不是喜不喜歡的事情,是立場上的問題。

小野寺達也是教師。

椿屋日向是未成年少女。

必須斟酌說話的方式。想必會非常費心吧。肯定會迷茫且煩惱的。

但是回答只有一個。只能拒絕。

雖然很高興,但是抱歉。除此之外其他的選擇是不可能的。

再說一遍,小野寺達也是教師。雖然最近有不少不規矩的教師被曝光出來,但他是正派的類型。至少本人是這麼自我相信的。他自己也不會動搖這一立場。

因為擁有立場,保持立場才是所謂大人。

「所以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日向搶先說。

在達也說什麼之前,她先提出了結論。

「話說回來,事到如今了,我也不會做出讓哥哥的立場變得危險的事情。這是我最大的前提。一直被哥哥照顧著,也很感謝哥哥。這都說了許多次了」

「嗯……這樣。那也是。怎麼說呢,謝謝」

「還有呢,你說這裡不是歐洲。不是歐洲就不能做些歐式風格的事情?看似開玩笑,但其實是真心的肌膚接觸,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嗎?」

那得看時間和場合啊。

……正要開口卻打住了。不知不覺間已處於劣勢。日向的語氣很強烈。甚至有種被指責了一頓的感覺。

達也試圖重整氣勢地,乾咳一聲。

「誒——那麼,也就是說」

「就是說?」

「那個親吻——就當成不是認真的可以嗎?」

「不不,是認真的哦」

「誒,不是。這樣的話對話的流向不就會很奇怪嗎」

「唔真是的——,這裡的微妙區別哥哥你懂一下啊!你是處男嗎!」

被罵了。

達也不能理解。

認真和玩笑之間的微妙區別——倒也並不是不存在。喜歡、討厭、愛、戀,確實一般來說都是用大理石或鑲嵌式花紋描繪的,數學式的結論不可能推導出所有的情況。

「那再一次,反過來我問你」

日向說。

似乎是挺直了腰板一般地直視達也。

「我要是認真的話,哥哥會怎麼回答?」

“抱歉”

那種情況下這一句話就夠了吧。再說一遍大人是講立場的。無論如何都不能打破立場,大人就是以此為前提的生物。

然而——

當那個『立場』將要發生變化的時候,人到底又該如何行動呢?

……想到這裡,達也突然意識到。

完全被日向牽著鼻子走了。

雖然不是現在才開始的話題,但也不能就此罷休。小野寺達也是大人。大人有著無論什麼情況都適用的必殺技。

「吶日向」

「怎麼啦?」

「下回再聊吧」

大人技能發動。事物拖延。

「誒~怎麼這樣?」

鼓起臉頰的日向。

不過,語氣並不強烈。這裡是氣氛改變之處。

「感覺話題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原本是在討論胖次的煩惱,不知不覺間焦點就改變了。這是狡猾的人慣用的手法。即就是所謂的誘導審問」

「哥哥知道這麼複雜的詞啊」

「我可是國語老師啊?」

「嘛好的——吧,下次再聊吧。僅僅是因為哥哥不知為何很在意那時候親親的事情,才會演變成這樣的話題的。比起那個我想吃咖喱。哥哥快點做~」

「你啊……」

達也呆住了。

是否該說是一如既往的自由自在呢。這傢伙以為到底是誰讓削馬鈴薯皮的手完全停下來的啊。

「啊,對了。哥哥我想起一件好事情」

「雖然我感覺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事情,但姑且聽聽,啥事?」

「現在在這裡再親親一次吧。這樣的話沒準反而就不會在意了吧」

「果然不是什麼正經事。恕我鄭重拒絕」

「那就快點做咖喱!我來幫忙削馬鈴薯皮~」

日向嗖地從椅子上起身,挽起袖子。

達也無可奈何地嘆口氣,繼續開始做飯。事情姑且告一段落。雖然並不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但姑且還算過得去。現在是撤退的時候。在變得開始自尋煩惱之前。

(話雖如此——)

是否應該感嘆呢。

椿屋日向。

到底是在何時掌握了這樣的技能呢。

強烈感覺被她徹底玩弄在股掌之中,完全地不了了之了。當然,要說達也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那也是假的。情形本身也多多少少有利於椿屋日向,切實理解情形後作出恰當的發言——不管哪個行為都很不像孩子。

前途可怕。

並不是因為椿屋日向的早熟。

她的言行舉止之中,強勢與魅力是顯而易見的。

至少從若干方面來講,她已經能夠勝過達也了。這一點不得不承認,也不由得抱以某種敬意。

但那也就是說。

內在和為人已經可以和達也等同視之了。

「……果然還是該認真起來了——」

突然,日向小聲說著。

達也立即問道。

「嗯?要對什麼認真起來?」

「我只是自言自語,請不要插嘴」

「這種情況下的那種發言我可覺得不太好哦?在一旁削蔬菜的皮的時候自言自語,不管怎麼樣都會傳到我的耳朵裡面的吧」

「國語老師的理由真多啊。那就回到最初的話題吧」

日向一邊靈巧地用刀削著馬鈴薯皮,日向說道。

「哥哥覺得色氣的胖次比較好嗎?」

「……為什麼會回到那個話題啊。現在的發展可不是那樣的流向啊」

「誒——?恰恰相反吧?是哥哥把話題扯遠了,才沒能說正題的吧——?」

「這樣?這樣嗎?全都是我的錯嗎?」

「哥哥是覺得色氣的胖次比較好的吧?」

「所以說到底在說什麼啊。話說我是不是被誘導審問了?」

「哥哥是覺得色氣的胖次好」

「不要用你的一己之見決定我的興趣愛好」

無聊至極。字面意思上的無聊至極的對話重新開始了。

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幸好這一點上還是孩子。雖然因為近來性騷擾發言突然增多而有些擔心,但這樣的對話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了。安心與安全,平靜於不變之物的心。

當然達也意識到了。

永遠不變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相反改變才是理所當然的,引導學生產生應有的變化正是教師的工作。

看向椿屋日向的小野寺達也的視線,可以解釋為『對於孩子的成長開心不起來的大人』『對於學生的成長開心不起來的教師』。

大概離“那一天”的到來也不久了。

在那時,迎接那一瞬間的達也,到底應當作出怎樣的回答呢。

「真拿你沒辦法啊——。哥哥沒有要求的話,我就只能自己選了啊。從今天開始我就穿又黑又透,布料也少的內衣吧」

「給我去穿又白又便宜,在下村有賣的那種」

不過,現在還早。

即使只是片刻的延緩,但那也不是這個時候,這個瞬間。

蟬鳴變得喧囂起來的這個季節。將刀伸向最後一個馬鈴薯,達也如此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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