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月末的某天。

日向被抬進了保健室。


「呀——小野寺老師抱歉呢」

迎接收到消息後急慌慌衝進保健室的達也的,是若無其事地坐在床上的學生。

「搞砸了。對不起」

「……搞砸了個鬼哦」

總之看起來很有精神。

達也放心了。但與此同時,由於不好的預想成真讓他變得煩悶。

穿著體操服的日向,臉頰上貼著很大的紗布。

受傷。

而且還是在妙齡少女的臉上。

「並不是很嚴重的傷」

保健老師的松本倫子搶在達也之前開口解釋。

「因為是過幾天就會消失的傷口所以放心。也不會留下疤痕的。不過姑且呢,嘛」

「這樣啊」

再次放心了。「太小題大做了」日向笑道。

「小孩子的時候不是每天都這樣嘛」

「醫院呢?姑且去一趟比較好吧」

「所以說太小題大做啦。已經好了所以沒關係。擦傷而已」

「得給阿姨——你的家長聯繫呢」

「那個真心不要。我媽工作勞碌之後現在應該在睡覺。把事情搞大的話班裡的氣氛也會變差的」

「這樣啊」

姑且作罷。

這裡並不是強迫自己優先做出符合一般道理的行動的時候。首先應該照顧好學生。也僅限於此。

「能給我說說發生了什麼嗎?不過沒必要勉強自己現在就說」

「嗯——那個呢。和別人打架了」

「那個我知道。原因是什麼?」

「剛開始只是口角,之後順勢就」

「發生口角的原因是什麼?」

「不是什麼大事。以口還口而已」

「就是想知道以口還口的具體內容啊」

「唔——嗯,好像有點頭暈了」

日向像是故意的一般結結實實地躺在了床上。

看來並不想說這件事。上課時的吵架應當是有什麼微妙的理由的,達也這樣推斷。大概是不想讓老師觸及的問題吧。現在應該優先照顧學生。

「我知道了。總之就像這樣在保健室休息嗎?」

「嗯——。其實回去上課也沒關係。那可是體育課啊。急行跳高。我還蠻喜歡的」

「怎麼可能讓受傷了的傢伙去做體育運動啊。你就休息到下一節課吧。我也會陪著的」

「欸——老師嗎?」

「那你也可以從學校早退」

「那個就免了!會暴露給我媽的」

「那就休息。我在這陪著」

「真是的——!」

日向擺出一張臭臉。

不過也只是「擺出一張臭臉」而已。在達也長年的經驗看來,這就是日向在擺架子。

保健老師很識趣地離席了。

保健室裡只剩下了兩個人。遠處傳來學生們呼喊的聲音。似乎是某人在體育課的急行跳高中跳出了不錯的記錄,引發了些許騷動。

「椿屋。喝茶嗎?」

「欸——?什麼茶?」

「普通的粗茶。這邊有茶壺和熱水器」

「我倒是想要果汁啊——」

「別太講究了。粗茶可以的吧?」

「好——吧」

日向縮回被子裡面。

一眼看上去日向的心情似乎變得好多了。和在公寓的起居室兩個人一起度過時的狀態差不多。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那今天就勞煩老師照顧啦——」

「說是照顧,你不就臉上有擦傷而已嗎?還需要做別的什麼嗎?」

「唔——那個呢,用溼毛巾給我擦汗怎麼樣」

「你又沒有發燒啊」

「然後呢——,握住我的手,鼓勵我說『沒事的椿屋,輕傷而已!』什麼的」

「沒事的椿屋。你受的傷真的很輕」

「真是的——」

沏好茶。

兩個人都啜飲著滾燙的液體。

時間靜靜地流逝。現在並不是讓她說太多的時候。爭執就發生在不久之前。有必要讓她再冷靜一會。

「好苦哦」

小口喝著喝不慣的粗茶,日向嘟囔道。

「很苦啊」

達也點點頭,也喝了一口茶。

梅雨季前的上午。兩個人透過窗戶看著微陰的天空,傾聽著從操場上傳來的學生們吶喊的聲音。


「彩夏沒錯」

瀨川菜月堅持這一點主張。

教學樓一樓,在辦公室旁邊的學生指導室。

藤本明日香做好了長時間聽取情況的覺悟。

「就算你說她沒錯」

明日香用委婉責備的語氣,

「但是動手的人是你的朋友,豐田彩夏吧?什麼錯都沒有這樣的理由,實在說不過去吧」

「……………」

輕輕坐在沙發上的瀨川菜月陷入了沉默。

初中少女式的頑固。是和若無其事追逐流行而化的妝、看起來很成熟的外表並不相符的,與年齡相襯的態度。

「手島同學怎麼看?」

不得不承認問題變得有些棘手了。

明日香向在場的另一名學生——手島美優問話。

「椿屋日向受傷的時候在場的有豐田彩夏同學、瀨川菜月同學,以及手島美優同學你對吧。豐田同學沒錯的話,就是椿屋同學的錯了?椿屋同學做了什麼讓彩夏同學不得不動手的事情嗎?」

「不,那個」

手島美優縮成一團。緊緊地聳著肩,握緊的雙手夾在膝蓋之間的樣子,讓人聯想到某種小動物。

「和手島沒關係」

彩夏說。

「是椿屋嘲笑一般的說話方式的錯。真的是在嘲笑。所以彩夏才動手的。不然的話我也會動手的。停學還是勸退什麼的隨便處置吧」

看來還沒有冷靜下來。從瀨川菜月的行為上姑且知道了彩夏控制不住情緒的原因,即所謂的以口還口。

不過就算她說了停學還是勸退都沒關係,但她並不是暴力事件的當事人。當事人是並不在這裡的豐田彩夏。

讓彩夏先回家去了。

由於吵架和人的一方變得心慌意亂,而被打的一方卻和沒事人似的。

(……呀不會這樣的吧,一般打人的事情,豐田彩夏受到了嚴重的打擊,變得有些精神失常了。從保護學生的觀點上來看,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正面談話。

這樣的事情也是會有的。穿著打扮花哨的豐田彩夏也是正經長大的孩子。這樣的事情也是會有的,明日香相信這一說法。打來說)

即就是說這次是件麻煩事。

都讓明日香到學生指導室了,肯定是件麻煩事。何況當事人裡面還有一位非常不妙的傢伙。

椿屋日向。

在誰看來都有些風格不一樣的學生,居然成為了糾紛的起點。或者說應該為她竟然平安無事地到了今天的幸運而感到高興嗎。

「所以,說到底」

明日香說回正題。

「為什麼要吵架啊?問很多遍我也很煩啊」

「我也說了很多遍了。是椿屋嘲笑一般的說話方式的錯」

「問的就是那個『嘲笑一般的說話方式』的內容啊。不知道說了什麼的話,我也沒法判斷到底是好還是壞的吧」

「………」

雙方各執己見,互不妥協。

看來不管怎樣都不會開口了。

大概現在不在很大程度上做出妥協的話,彩夏是不會說出實情的吧。就任不久的、作為副學生指導老師的明日香知道,最近的世人的眼睛盯得很緊。甚至有被強行追究責任的可能。她想要避免打草驚蛇一般的事態發生。

(果然“不愧”是椿屋同學啊……)

當瀨川菜月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明日香就從中感受到了某種特別的異樣感,這會是錯覺嗎。豐田彩夏雖然主張說『是椿屋嘲笑一般的說話方式的錯』,但要是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的話,她就不會在體育課上喪失理智了吧。

先動手的人輸,就是這樣的典型事例。

因為由於受到多次暴力攻擊,而被送到保健室的椿屋日向連對方的一個手指頭都沒動。


縮成一團的手島美優在一旁看著藤本明日香和瀨川菜月對話。

(事情變得不得了了啊)

坦率的真實想法。

彩夏和日向並非關係很差。倒不如說是關係很好。至少到今天為止是這樣。

萬萬沒想到會這樣。

雖然這是很失禮的感想,但是如果是菜月動手的話就能明白。畢竟用過時的語言來形容的話她是那種舉止輕浮,在思考之前就會行動的類型。雖然實際交談之後就會發現她其實是一個很體貼的人。儘管有些急性子。在調理實習初次接觸之後不到十天,美優已經被彈了許多次腦門了。雖然知道是開玩笑的彈腦門,但要說菜月會引發暴力事件的話倒也並沒有很不可思議。

但動手的人是彩夏。

這位是cool的類型。大概也很聰明。雖然沒怎麼見過她好好聽課,但好像考試成績並不差。

菜月負責踩油門,而彩夏負責踩剎車。在美優之前很久就互相認識的兩個人,分工合作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那樣的角色分工被破壞了。

不僅如此,都到了彩夏動手的地步。這和她的形象並不相襯。

順帶一提,雖然菜月說了『不然的話我也會動手的』,但阻止爭執的正是她本人。呆滯的美優什麼也做不了。能做到的就只有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烙印在自己的眼裡。

「吶手島同學」

藤本明日香給手島遞了一杯水。

「在一起的就只有你了吧?能給老師說說發生了什麼嗎?」

橫下心來保持沉默的菜月也差不多變得有些急躁了。雖然學生指導老師的臉是笑著的,但卻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正因為長得漂亮所以才更加麻煩。

「你在的吧?和她們一起?」

「對,對的。和她們在一起」

「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那個……」

想找個洞鑽進去。

第一,天生不怎麼會說話的美優沒有把那個場景事無鉅細地表達出來的自信。

第二,一旁的菜月正做著“你敢說就把你宰了”的表情。

「這讓我很困擾啊」

明日香撓著頭。

「這樣的話就會影響到明年的內申啊——。雖然很想盡量圓滿解決……但是也不知道椿屋同學的家長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美優的肩膀一陣哆嗦。

明日香說出的話無意中洩露出了她的真實想法。這反而起效了。比起直接的威脅更讓人內心沉重。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爭論還在繼續。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不想說。

這樣的對話的不斷重複。

明日香不屈不撓,菜月更加地固執己見。美優感到很意外。她本以為瀨川菜月會更加地輕浮而又精明來著,但似乎她也是會貫徹自己的信念的類型。在多少有了一些交流的情況下,雖然還並不能說和瀨川菜月關係很親密,但美優還是對她抱有好感。大約這一信念就是來自和瀨川菜月相適應的正義感。

「——我知道了」

最終明日香屈服了。

大約是覺得再這樣浪費時間也是沒有意義的吧。明日香向瀨川菜月揮揮手。

「現在可以回去上課了。具體的情況之後再問你。下次有可能會叫你的家長過來,能接受吧?」

「………」

瀨川菜月默默地站了起來,以重重地跺著地板的步伐離開了學生指導室。

關上門的時候,她的視線如同釘子一般狠狠地刺了過來。『手島,你丫的可別多嘴——』。雖然沒有出聲但是可以領會,這是極具魄力的威脅。

「呀——這讓我很困擾啊—」

變成只有兩個人的情形後,明日香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美優也被束縛住了。就算知道這是成熟的做法,但是她現在已經壓力很大了。對於小動物系的她來說過於有效了。

「手島同學也決定什麼都不說嗎?」

「……欸那個」

會怎麼辦呢?

並不是驕傲,美優很軟弱。要是被大人威脅的話,大概就會毫不保留地全部說出來吧。正因為如此雖然很欽佩菜月的行動,但是並不覺得美優也能做出同樣的事情。倒不如說是沒有應當保守秘密的信念。進一步來說的話,美優是處在『什麼都沒能做到』的立場上,和這次的事件並沒有什麼積極的聯繫。

……不。

雖然不是積極的聯繫,但還是有聯繫的——倒不如說正是她自己製造了讓事件發生的契機。美優對這一點很有自覺。正因如此,作出證言是需要勇氣的。

「……老師」

「嗯?」

「藤本老師能想像得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了嗎?」

「唔?嗯——,大概吧」

倚靠在沙發上的明日香小口喝著茶杯裡的茶。

成熟的女性。穿著得體的女用西服。年輕的美女在學生那邊也很有人氣。當然也很有人望。

「從立場上來說,我是很想知道學生們的事情吶。雖然沒辦法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不掌握到一定的程度的話我也沒辦法開展工作」

「是的」

「所以呢,要說能不能想像出來,也許能吧?瀨川同學不想說的理由也多少能猜得到」

原來如此。美優表示同意。

也就是所謂的溫情吧。從學生指導老師的立場上來看果然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吧。大概這位老師正在好好地考慮著學生的事情。

「——那個時候」

「嗯」

「在椿屋同學對豐田同學說了不好的話的時候。那個時候正好我和椿屋同學,還有豐田同學以及瀨川同學四個人聚在一起。知道事情經過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們四個」

「嗯。所以你們四個要是誰都不說的話,大概誰都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是的」

「雖然椿屋同學或者豐田同學也有可能說出來。但總感覺她們兩個是不會說的。而且這也不是可以強行讓她們說出來的話題」

「是的。我明白。是的」

「嗯—……嘛也是呢。要是能讓爭執後的兩個人和好的話。就算沒有和好,能為今後至少不再發生爭執而做好充分的溝通的話,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欸,這樣就夠了嗎?」

美優感到意外。

看來這是位善解人意的老師。要是上年紀的老師的話肯定不會就此作罷。該說是正因為是年輕老師嗎。還是說正是因為被預料到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才讓她來做學生指導老師呢。

「當然夠了……不過」

明日香點點頭。

「圓滿解決的話就不會有追責。既然都已經圓滿解決了。再管下去不就是多管閒事了嗎?」

「啊,是的。那個」

「豐田同學也因為受打擊早退了,已經深刻反省了吧。這次的傷也不會留下疤痕——不,就算是會留下疤痕的傷,只要當事人之間問題解決了的話,老師這邊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當然如果雙方之間都殘留有不滿的話,老師就會動用教師權限讓她們說出口了。……怎麼樣?還算是比較不錯的妥協點吧?」

「是,是的。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是站在什麼都能說的立場上的……」

「而且,雖然還沒給豐田同學說,她不去道歉也沒關係的」

「欸,沒關係的嗎?」

「沒關係沒關係。而且,要是演變成有家長們出場的道歉或者打官司的話,這邊不採取與之相符的對應方式的話就很難收場了。不然的話那些大人會做出多餘的事情來的。不然的話,你不覺得就會變成“學生的自主性去哪裡了”這樣的話題了嗎?在我看來,學生的事情讓學生自己去解決就好了。畢竟讓所有人都和和睦睦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關係不能變好也能高明地應對對方,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社會學習」

「是,是的呢。是的,我覺得也是」

美優無言以對。

擔任二年級A班英語老師的藤本明日香居然是這麼直率的人。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和學校同學一起聊天一般,美優多少有些驚訝。莫非這位英語老師也對這次的事件有什麼想法嗎。或者說是因為在只有兩個人的狀況下比起平時稍微有些懈怠了呢——還有可能是讓別人這麼想也是出於成熟的做法呢。

「所以?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只要手島同學沒有做出煽動這次事件發生之類的事情,你現在就可以無罪釋放了」

「不不不,煽動什麼的!我只能害怕地在一旁默不作聲,煽動什麼的完全沒有……」

「也是呢。但是我這邊要是什麼情形都不知道的話,就也只能胡亂猜測了吧」

「………」

「就我而言確實得問出點情況呢,這也有我正處於微妙的立場上這樣的原因。雖然剛才說了不說也可以,但是我個人還是很感興趣的。你看,果然椿屋同學,就是有要比普通人要顯眼的地方對吧」

「………」

「於是,怎麼樣?當然你不想說的話那我也就不問了,我也會努力尊重學生的隱私的」

美優迷茫了。

她覺得應該繼續沉默。

但同時她也覺得不應該繼續沉默。

那時,在那個瞬間看到的事情,只隱瞞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大概說出來的話是對誰都沒有好處,對美優自己來說也是很痛苦的行動。雖然被菜月視線警告過,但沒準現在正是做覺悟的時機。

「那個,老師」

「嗯」

「我現在開始要說的話」

「啊——嗯OK我知道的,對從你這聽到的事情守口如瓶就好了吧?沒關係交給我吧,我的嘴很嚴的。……啊,不過知道情況的人只有你們四個對吧?那樣的話就很容易知道是手島同學告訴我的吧?嗯——那也很讓人困擾啊,嗯——怎麼辦呢」

「啊,不,不是那樣。請讓其他人知道是我說出來的。這種程度的責任我還是想去承擔的。何況關於這次的事件,正是我製造了引發它的契機」

「………」

明日香眨了眨眼。

大概是感到意外吧。美優自己也覺得很意外。

但那其實是明日香想要為了聽接下來美優要說的證言,而適當地端正了態度。

雖然並不是關乎生命的話題,但是對於初二的女生而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樣的話題比生命還要沉重。

「我沒什麼朋友,還成為了引發爭執的契機。而且說出這樣的話總感覺有些不合適」

說到這裡,美優尋找著話語。

就算有尋找,但除了原原本本地把事實給表達出來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將浮現在腦海裡的話語就那樣直接說出來。

「這次的事件,我覺得是椿屋同學的錯」


「吶看到了嗎?」

「二年級女生的打架?」

「看到了看到了。雖然隔得有些遠」

與此同時另一邊,體育課還在繼續。

操場的北側,二年級女生在訓練急行跳高。

然後南側的三年級男生在訓練短距離跑。

「高山,你看見了嗎?」

「——啊?」

擦著流到臉頰的汗,高山海鬥反問同學。

「什麼?」

「二年級女生的體育課啊。不是有人打架了嗎?好像發生什麼爭執了」

「誰?」

「就那個人。常常提起的。椿屋日向」

「………」

隨便地回應之後的海鬥眼神大變。

「什麼啊。怎麼回事?」

「好像有人打架了。幾個二年級的女生。還有人被打之後被送到保健室了」

「什麼啊」

海鬥看向二年級的女生那邊。

急行跳高的課程還在繼續進行。但是沒有那個比誰都要顯眼的少女的身影。雖然有盡力不去特別注意,但體育課剛剛開始的時候她確實是在的。而且遠遠地看上去二年級的女生們的樣子也有些奇怪。誠然,同學之間發生打架事件的話,就沒有心思上課了吧。

「被打的好像是椿屋日向」

另一個同學作證。

「有人偶然間看見了。嘛畢竟是引人矚目的傢伙,視線總是會被吸引過去的,在不知不覺間。雖然我是沒看見」

「喂。到底什麼情況啊」

「欸?什麼?所以說我沒看見了。雖然我知道椿屋的胸相當的大,但我又不是巨乳派」

「沒問你那個。在問你為什麼椿屋被打了。是誰打她的啊」

「你就算問我也」

海鬥穩重而又氣勢洶洶的壓迫力讓那位同學有些畏縮。

「好像是豐田彩夏。打人的那個」

又有一位同學出場解圍。

「不知道為什麼,但好像打的挺狠的。不止一下,好像打了很多下。雖然我也沒看見」

「………」

海鬥沉默了。

在旁邊的友人們還在繼續交談。

「豐田彩夏是誰?」

「二年級A班的學生。有點可愛」

「啊,一年級的時候就很顯眼的那個嗎。確實看上去是會果斷出手的風格啊」

「不不,大概你說的是瀨川菜月。豐田彩夏是瀨川菜月的同伴,有些安靜的那個」

「為什麼那個人和椿屋打架了啊」

「為什麼呢?大概是發生什麼爭執了吧?」

「在爭執什麼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在爭執什麼?

海鬥心裡是有底的。

不過,他並沒有把它在這裡說出來的打算。而只是對自己相當不謹慎的言行而感到後悔。雖然就算後悔也沒有什麼用。

「說起來,爭執好像已經解決了?」

「該說是解決了嗎。一方去了保健室,另一方大概在學生指導室」

「學生指導室?明日香醬會出場嗎?」

「欸,和明日香醬單獨兩個人?太幸運了吧」

「是我們的話當然很幸運。但是都是女生的話就沒什麼幸運的吧」

「還有可能不是明日香醬,而是河合」

「那個學生指導主任?那不就是地獄嗎」

「被叫過去的話一定會被吃掉的,對男生還是女生來說都是地獄啊」

「二年級A班的班主任是誰來著?」

「小野達。教國語的小野寺」

「說起來,你們知道嗎?小野達和明日香醬的傳言」

話題轉變了。

話題的內容也傳到了擔心椿屋日向的情況的海斗的耳朵裡面。

「有人看見他們在約會」

「喂,怎麼回事啊。我可沒聽說過」

「約會是什麼情況啊。賓館?難不成情人旅館?」

「呀我又不知道。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不過就算是賓館也沒什麼不可能的吧?都是大人了」

「啊嘞?我聽說的可是有人看見他們在公園一起散步啊」

「只是公園的話怎麼夠。一般都會去賓館的吧」

「喂喂也太打擊我了吧。我還蠻喜歡明日香醬的啊」

「話說從哪聽說的啊。我可沒聽說過」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好像很多人都知道的樣子?在我們學校的學生之間。倒不如說不知道的人才是少數吧?」

「海鬥知道嗎?」

「不知道」

國語老師和英語老師在一起,那又怎麼了。

和海鬥沒有任何關係。他在意的是椿屋日向現在怎麼樣了。如果不上課在這裡開井戶端會議(注:在日本的原始社會,主婦們到村邊的老井旁打水,趁著打水洗衣服的間隙嘮家常、說八卦、互通消息,後被戲稱為“井戶端會議”。)的話,希望至少能繼續那邊的話題啊。

焦躁不安。

並未注意到這一點的朋友們還在繼續講著老師的戀愛話題。

「不過那真的很打擊人啊——。如果是真的話我可受不了—」

「畢竟兩個人都是單身青年啊。果然那種東西是會有的吧」

「職場戀愛嗎——」

「已經做過了嗎」

「已經做了吧。都是大人了。這又不是在說椿屋日向有沒有在做的時候。肯定已經做個夠抱個夠了——」

「喂!那邊的!」

嗶嗶——!

響起的哨聲宛如落雷。

體育老師田村滿臉通紅地大聲斥責。

「你們有在好好計時嗎!?偷懶的話下課之後給我繼續!」

「糟了」

「喂喂是誰第一個偷懶的啊。害我也被罵了」

對小道消息相當感興趣的三年級男生們各自回去繼續上體育課。

今天只有他一個人跑出水平不凡成績的海鬥,為了刷新記錄而再次站到了起跑線上。

他所意識到的,就只有他可能是爭執發生的原因而已。幾天前他被豐田彩夏叫出去然後被她告白,而他用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這樣的理由作了拒絕。

海鬥並沒有意識到,老師之間怎麼樣都好的戀愛故事——這一他置之不理的話題,也成為了爭執發生的原因。


只是一些謠言而已。

按照手島美優的記憶,成為最初的契機的是那件事。

「說起來你們知道嗎?小野達和明日香醬的傳言」

上體育課之前,在教室換衣服的時候。不知為何,瀨川菜月拋出了這個話題。

「小野達和明日香醬的傳言是?」

自然地跟上話題的是豐田彩夏。這個時候的她的氛圍還是如往常一樣的極其普通。

「那兩個人好像已經成了」

「欸,真的嗎?」

「真的真的。三年級的星村前輩說的」

「成了具體是到哪一步了」

「好像有人看見他們一起從情人旅館裡面出來」

「假的吧。你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100%真實消息」

「100%的依據是什麼?」

「所以說三年級的星村前輩」

「好——可——疑。總感覺這個傳言有點過了……」

彩夏搖著頭。

在美優看來,彩夏正在通過特意的疑問,讓消息有了更加詳細的可靠性。雖然和她們開始聊天不過十天,美優也多少理解了菜月和彩夏這一組合。

尤其是彩夏這一邊。

她並沒有第一眼看上去的印象般的冷淡。至少她並非天生那種性格,而是給人一種她是在特意打造那樣的形象的感覺。事實也的確如此,和順著條件反射做出反應的菜月想必有著很大的區別。在美優看來就感覺就像是在『為了看起來更加年長而逞強』一般。

(……雖然只是感覺啦)

這是喜歡偵探劇的文藝部員常有的胡思亂想。被這麼說的話美優無法否定。

不管怎麼說,這個時候的彩夏看起來還是和往常一樣。就算拋出了突如其來的傳言話題,但還是平常的彩夏和平常的菜月。在換體操服的時候在場的只有女生們,大家脫衣服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變得不拘泥了起來,雖然話題不會那麼的露骨,但是提出差不多的閒話也是相當自然的情況。

而且,美優也是知道那個傳言的。

在前一天的文藝部,不知誰提出了這個話題,還熱議過一陣,還有這樣的事情。

所以就算這個話題是美優提出來的,也不會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可能出於某種原因或者時機不合而不是由她提起,又或許只是因為美優話不多,總之這次無意中提出話題的是瀨川菜月,而負責對話題表示疑問的是豐田彩夏。

「椿屋——你知道些什麼嗎?」

於是,即使炒熱話題的是豐田彩夏,這也是極其自然的趨勢。

椿屋日向住在離小野寺老師很近的地方這件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欸——?不知——道」

脫著制服的日向回應道。

四個人之中,她是最靠近窗邊的。那個時候能看到的只有她的背影和長長的黑髮。在美優的記憶裡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但似乎沒有看清她的表情。

「倒不如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是住在附近也沒有什麼聯繫。欸,不過真的是那樣嗎?小野寺老師和明日香醬?他們在交往嗎?」

「按菜月的說法應該是的」

「如果星村前輩說的是真的的話。但是啊——」

菜月一邊用束髮帶扎著頭髮,一邊補充道。

「就算說從情人旅館出來,但也不知道是哪裡的情人旅館。也有可能只是在哪一起吃了飯這樣的傳言的放大」

「菜月等等。你不都說了100%真實了嗎」

「但是我又沒親眼看見」

「喂喂現在才說——?不帶這樣的吧」

「說起來啊」

換好體操服的日向也一邊用束髮帶扎著頭髮,一邊插話道。

「那種事情不是很普通的嗎?兩個人都是大人了。小學時候的老師也會有普通的職場結婚的」

日向站在窗子那裡,背對這邊。

修長的身高。正在把黑髮梳成高雙馬尾的雙手。看上去潔白的脖頸。

不管那個時候日向做出什麼動作,看上去都很有大人的樣子。當然日向只要跟上身體的成長程度的話就完全是個大人了——在手島美優的眼裡,她這個時候的發言簡直就像是在用和小野寺老師以及明日香老師一樣的視線說話一般。

「倒不如說到了那個年齡還是童貞的話」

日向進一步繼續。

「反而那樣的話才比較噁心吧。連個女朋友什麼的都沒有的話,總感覺有些讓人不爽吧。明明平時還看起來很了不起來著」

「也是呢。童貞有夠噁心的啊——」

「不過小野達看起來有那麼了不起嗎?」

菜月表示贊同,彩夏表達疑問。

「我倒覺得是很樸素的類型啊。說話方式溫文爾雅,也不那麼陰沉。倒不如說還有點帥」

「欸——?你說什麼認真的嗎?」

菜月嘲弄道。

「有些太過譽了吧?彩夏你不會也覺得小野達蠻不錯的吧?」

「哈?你在說些什麼啊」

「畢竟啊—。總感覺彩夏在偏袒小野達嘛」

「才沒有覺得。真的去死。打你了啊」

「別——這——樣」

彩夏戳了菜月一下。

菜月UhyaUhya地怪叫著彎下了腰。

——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大致如上。

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在那時連想都不會想到,居然僅僅幾分鐘之後就出現了暴力事件。

實際上,如果沒有發生意想不到的那件事的話,在換衣服的時候進行的這段對話,美優大概很快就會忘了吧。這種程度的『小糾紛』或者說是『互相看臉色』在女生之間實屬正常。就連女子力最低的美優都不覺得有多麼稀奇。

下一個契機是日向在急行跳高中跳出拔群的成績之後。

日向依次接受著班裡同學的稱讚,而美優也一如既往無所顧忌地極力稱讚著。恐怕這一連串的事情就是引發事件的扳機。

「椿屋同學不加入田徑部嗎?」

美優覺得這是很單純的疑問。

面對美優拋出的這句話,日向一瞬間慌神了。

「嗯——田徑部?我和歸宅部蠻合的啊—」

「太浪費了吧椿屋同學。明明跳的那麼高來著。如果加入田徑部好好練習的話,肯定很快就能成為正式選手的」

「唔——嗯,是那樣嗎」

「你都跳了一米四啊?還不厲害嗎?沒多少女生可以一下子就跳那麼高的啊?不如說在男生之中都能算作記錄了吧」

「啊——嘛——。我和男生一樣個子高嘛。啊哈哈」

「呀,真的超厲害的」

介入兩人之間的是瀨川菜月。

「為什麼你那麼容易地就跳成功了呢?我才跳了一米二。而且還是背越式跳高?那種東西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嗎?像那樣的背部曲線是很難做到的吧」

「順帶一提我連八十釐米都跳不了」

美優嗯嗯地點著頭贊同著。

日向無奈地「啊哈哈」地笑著撓著頭。

「但是果然還是好浪費啊」

美優越說越激動。

「加入田徑部的話一定會變得很厲害的。我覺得現在加入也不算太晚」

美優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興奮了。

畢竟日向太優美了。

優雅地飛躍堪比美優身高的高度的身姿,是正如外表看上去給人的印象一般,完全不辜負他人期待的,極其優美的身姿。

當然美優只是一個外行,但她還是覺得很優美。也許在專業的田徑部的人看來並非如此。

「啊。說起來田徑部裡面,有個練急行跳高的高山學長對吧」

激動的美優繼續說著。

因為太高興了所以興奮,但那本身是幸福的事情嗎。現在想來,似乎正是這一句話成為了真正的誘因。

「那個人的成績好像可以衝擊高中校際比賽。如果一起練習的話,椿屋同學也一定能跳出更好的成績的——」

「我覺得她的姿勢還遠遠不行」

彩夏插話說。

都沉默到了這裡,卻突然開了口。

「椿屋還完全不像樣。但就算如此還是跳了一米四,這一點確實很厲害。但是換句話說沒有美感。要是真的有美感的話跳得會更像樣」

「…………」

吃驚了。

不如說是美優一下子就縮了下去。小動物般的外表和性格的她對他人的感情很敏感。彩夏並非對她展現出了敵意,但是從言語的微妙差異之中,能體會到明確的攻擊性。請想像一下暴風雨之夜。不知何處響起地雷聲驅趕小動物躲進巢穴的情景。

「是的呢——」

日向若無其事地回應。到這裡還好。

「不是很好嗎,椿屋。參加田徑部看看唄」

彩夏並不罷休。

「而且和高山學長一起訓練也是件好事。那樣的話你就能明白你是什麼等級了。說到底高山前輩是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的人。畢竟在我們學校,連配教學長的老師都沒有。要是去其他學校的話,連參加高中校際大賽都是有可能的」

氣氛明顯變得糟糕了。

如果在這裡轉換話題的話大概就不會出事,但美優無能為力。她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剛剛交到不久的兩個朋友。

瀨川菜月的話或許可以做到。但這時的她卻在一旁靜觀。在美優看來,恐怕菜月也很迷茫。雖然從結果上來說在這裡迷茫的話就失敗了,但也不是該被指責的事情。

「豐田同學」

日向開口了。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有喜歡的人嗎?」

「………」

彩夏沉默了。

沉默的同時瞪著日向。在這個時候,敵意已經暴露無疑了。

「你和小野達互相調情不就行了嗎」

彩夏粗暴地拋出這句話。

「現在這段時間對高山學長很重要,不要影響他」

「……啊」

日向想要表達出領會了的意思,卻只發出了略顯遲鈍的聲音。

欸欸欸。美優的嘴唇僵住了。這個狀況再這樣發展下去,日向這種態度明顯是在接受彩夏的挑釁。不,應該是在挑釁彩夏。連還沒有起火的地方都漸漸開始冒煙了。

「我想起來了」

就像是被拜託幫忙買東西卻忘了一般,日向用這樣的態度說。

「高山學長,就是向我表白過的那個人啊」

啪

響起了冷冰冰的聲音。

是彩夏的巴掌打在日向的臉上的聲音。

是足以讓操場上的所有人注意到的,尖銳而又清脆的聲音。

「很痛的欸」

日向笑了。

完全不痛的樣子。

雖然在擦著轉眼間泛紅的臉頰,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被養的狗舔著一般。身高超越一米七的椿屋日向用不過是被蚊子叮了一般的態度俯視著打她的人。雖然很不嚴肅,但是這一場景讓人聯想起職業摔跤表演賽。“來打我試試啊”這樣的挑釁。實際上也確實被打了。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做著“來打我試試啊”這樣的挑釁。就算是被打得更狠了,也不會倒下,不會屈服。

啪。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的巴掌打在了另一邊。

一聲沉悶的聲音同時響起。這是怒火沖天的彩夏用腳踹日向的聲音。

演變成這一步菜月不得不開始制止。「等下,別打了你個笨蛋!」菜月介入兩人之間。滿臉通紅的彩夏一邊不知在喊些什麼,一邊從菜月那裡掙脫開,再次衝到了日向面前。日向在「很痛的欸」地擦著被踢的大腿。

體育老師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

後知後覺的其他學生們也好奇怎麼回事地圍了過來。

日向的臉上沾滿了粘糊糊的鮮血。如同整張臉都被指甲挖了個邊一般——


之後的事情就不太記得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美優就已經在學生指導室,在向學生指導老師藤本明日香說明情況。不過驚慌失措的美優也未必能完全按照順序說明情況。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全部聽完的明日香點了點頭。要說哪裡感到複雜的話,大概就是沒想到在證言之中出現了自己的名字這件事吧。

「謝謝你能告訴我。大致情況我知道了。但是——」

明日香一副困擾的樣子。

「按照你給我說的,聽起來椿屋同學並沒有什麼錯啊。先動手的果然是豐田同學,椿屋同學完全沒有動手啊」

「不是」

美優奮力搖著頭。

「椿屋她不是被打,而是在找打」

「找打?」

「是的,她在故意挑釁。不如說打人的豐田同學更受傷。椿屋同學雖然確實受傷了,但大概並不會覺得痛。感覺就像是原本就習慣了那樣的情況一樣。就算是被豐田同學動手打了,看起來卻還是安然如故」

「………」

兩次,三次,明日香連續眨著眼。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自損八百傷敵一千,之類的?

就算再怎麼成熟,初中的少女會這樣嗎?

「那個時候,椿屋同學好像在因為什麼事而生氣。該說是很不高興呢還是心情不好呢……現在想來,似乎在換體操服的時候就已經有那種感覺了」

一口氣說道這裡的美優「呼」地長出一口氣。

之後表情突然變得不安了起來,

「那個,老師」

「嗯?」

「之後會怎麼處理呢」

「擔心嗎?」

明日香喝了口茶。

美優用一如既往的小動物一般的舉止看著明日香。

「當然會擔心」

明日香無奈地笑著,

「我也有些擔心。不管是豐田同學還是椿屋同學,還是其他什麼。需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感覺之後要到處跑來跑去了」

「豐田同學……會被停學嗎?」

「初中是沒有停學處分的。但是多少會有些處分吧……雖然會努力讓事情圓滿解決而不會到那一步。嘛,當事人雙方互相道歉就足矣的話不是最好的嗎?然後要是能和好如初的話就是萬萬歲——」

「我覺得沒法和好了」

美優說。

出乎意料地,語氣變得強硬的美優自己對此也並不期待。明日香被證明這一點的事實驚訝到睜圓了雙眼。

美優急忙補充道,

「那個,這個。女生之間要是發生真的爭執之後,大概就沒法和好如初了。男生之間可能不是這樣,但是女生之間做不到。要是能和好如初的話,可能說到底那就不是真的爭執了。我是這麼覺得的」

「書上是這麼寫的嗎?」

「不,總覺得是這樣。雖然只是我的感覺而已」

「這樣啊」

明日香說。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大人的態度。

「總之,我知道情況了。謝謝你給我說了這麼多。或許還會有想讓你說出來的事情,但接下來就是老師們的工作了。回去上課去吧。……啊,順帶一提在這裡說的這些話請保密哦?本來這些事是不能給學生說的」

——手島美優離開之後。

明日香「呼」地坐到了沙發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仰天長嘆。

雖然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了,但是聽取情況還是有意義的。

表面的糾紛肯定是會解決的吧。但是因此而擺到明面上的問題又會怎麼樣呢?這部分恐怕難以輕鬆處理。自古以來,世間的人們普遍認為糾紛越是牽扯到情與愛,就越容易產生流血事件。

「達也君也很辛苦啊」

溫了之後變得不好喝的茶。

便宜貨的茶葉的苦味佔據了舌頭。

「當然我也很辛苦。不過這次事件,莫非說到底其實是我的錯?不不不但是啊。唔——嗯」

因為從立場上意識到了這一點,明日香陷入了為多餘的事情而感到煩惱的窘境之中。


與此同時的保健室。

「吶吶小野寺老師」

「怎麼了,椿屋」

「你會用舌頭給櫻桃蒂打結(注:這裡有一個隱藏含義,但是說出來的話會影響後文觀感所以暫且按住不表)嗎?」

是一如既往的日向。

待在保健室裡面的只有達也和她。保健老師松本倫子姑且回來過一次,但之後又不知到哪去了。

「不會」

達也迅速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會讓人不好意思。達也也不會害羞。也沒有任何心裡有愧的地方。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答出來。

「那是做不到的。也不可能做到。說到底人類的舌頭就不是為了做那種事情而長的」

「嘿欸——。不否認試過啊?」

「不否認。男人一生之中那種事情總是要試一下的。老師和沒有試過那種事情的人做不了朋友。絕對做不了」

「是不是有點心胸狹窄了?」

「才不狹窄啊。舉個例子的話,要是教務主任或者校長對我說他們沒有試過用舌頭給櫻桃蒂打結的話。不好意思我看他們就是這個表情」

「什麼表情?」

「用『啊,這些人沒有度過真正的青春時代啊』這樣的表情。明白嗎?我說了很多遍,身為教育者啊?是站在教導正值青春時代的學生們的立場上的人啊?沒有試過用舌頭給櫻桃蒂打結什麼的,就和連乘法表都不知道的人去給學生上數學課一樣。那樣的人能勝任老師一職嗎?不不不是勝任不了的啊」

「說過呢」

「不過這是完全沒可能的。既然都身為教育者了,人生之中還沒有試過那種事情什麼的」

「真的好嗎?誇海口到這種程度」

「老實講,在說的時候我也很害怕。但是啊,用舌頭給櫻桃蒂打結這件事也給了我很多次苦澀的回憶啊。一想到要是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沒有體驗過那種苦澀的回憶的話,對我來說就相當於否定我的人生一樣。……不過就是這麼說凡事也都是有例外的。教務主任和校長和我年齡差距太大了,不能否定有可能在他們出生的時代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文化的可能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而且用舌頭給櫻桃蒂打結真的很難啊。剛才我也說了,人類的舌頭就不是為了做那種事情而長的」

「順帶一提我會的哦」

「你居然會啊!」

日向橫躺在床上,而達也坐在摺疊椅上。

其實並沒有躺在床上的必要。日向是臉受傷了而不是身體不舒服。何況日向早已回到了一直以來的狀態,現在只是某種撒嬌,某種嬉戲打鬧。達也現在就像是在哄不想睡覺而折磨人的小孩子一樣——

也就是說,真的,是一直以來的小野寺達也和椿屋日向。

「在這裡做做看吧?用舌頭給櫻桃蒂打結」

「不做也沒事。再說做不了的吧?保健室裡面又沒有櫻桃」

「我可以表演給你看啊。“啊”地張開嘴,舌頭像這樣動。哎你看你看?我的舌頭的動作很厲害吧」

「在學校不要搞性騷擾啊」

「欸,完全不是性騷擾啊?話說,我們不只是在單純地聊活動舌頭的話題嗎?怎麼就變成性騷擾了?日向不——懂」

這個混蛋。真的混蛋。

達也不出聲地咒罵。

這傢伙完全得意忘形了。因為只有兩個人在就蹬鼻子上臉,然後因為處於『因為吵架所以受傷於是被照顧的處境』上,說的話就不著邊際了。

“在保健室裡進行和兩個人在家裡的時候一樣的對話”

原來如此想必這傢伙一定樂在其中吧。

這略顯刺激的非日常。日向大概姑且把吵架的事情放到了一邊,正滿心歡喜著吧。

正如目的一樣。達也在這裡的目的就是照顧日向。能看到和平常一樣的她也是他的本願。但這也是一直以來的問題所在——和日向唱對角戲的,換句話說犧牲者,不是別人而正是達也他自己。

「……偶爾想讓別人幫我代勞啊。這個處境」

「欸——?你在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總之表演還是免了吧」

「真無聊……啊,難不成老師」

「怎麼了啊」

「在鬧彆扭?因為技術不如初中女生」

小野寺達也是大人。

所以想不到會做發火的事情。被學生欺負早已司空見慣,這種程度的事情沒法輕鬆應對的話就無法勝任教職員的工作了。

所以他一直使用著老成的態度。

「吶,老師」

「怎麼了」

「為什麼現在,這個時候用背對著我?」

「那是因為,你現在已經精神百倍了啊」

「我打起精神了你為什麼要背對我呢?」

「那是因為,你已經很精神了的話,我不繼續陪你也沒什麼關係啊」

「就是臨陣脫逃嗎?」

「說的話真不好聽啊。我哪都沒逃。我還在這裡就是證據」

「哼——欸——噢——」

這傢伙現在肯定在笑吧。

就算是背對著也能想像到她正在看著我的後腦勺。畢竟都認識這麼久了。身後傳來了如同玩弄獵物的貓一般令人不爽的笑聲,只有外表先一步邁上大人階梯的小姑娘現在一定滿心歡喜吧。躺在床上的日向蓋著被子,只有臉露了出來。

隨她便吧。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今天的這個時間就放過她吧。不過是年齡差有點大的妹妹而已,心裡的些許焦躁不安就自己忍耐吧。這才是大人應有的態度,身為年長者的從容。就算是被看著背影被說成在臨陣脫逃,自己繃著臉不去管不就搞定了嗎。

「…………」

「…………」

沉默籠罩著保健室。

達也的的戰略是專守防衛。以照顧日向為最優先事項,除此之外避免帶有說教意味的強硬態度。倒不如說不能進攻。不管被怎樣圍攻,自己只需要貫徹一個『忍』字。不管被怎麼說都沒關係,不管被怎麼責難都沒關係。

小野寺達也自豪地接受了這個困境。

這就是選擇走上老師這條道路、和椿屋日向這位特別的女孩子有著意想不到關係的人的責任,換句話說就是宿命。

暫時的沉默。

背後傳來聲音。

「吶老師」

「怎麼了?」

「沒什——麼」

哧哧。

在忍住笑的樣子。

這裡決定好要『忍』的。使勁忍耐。

「吶,老師」

「嗯?」

「嗯(三聲)~。沒什麼事——」

哧哧。

一直以來的沒事找事。要是被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擾亂感情的話就會以下略了。

「吶,老師」

「怎麼了啊」

「那個呢——就想叫叫看——」

哧哧。

果然是那個啊。在我回頭之前就一直糾纏不休的計劃。

但是達也很成熟,“滅卻心頭火亦涼”,至少不會因為這樣的狀態就沉浸在怒火之中。。也正因為這樣,用若無其事的表情等待這段時間過去就是最優解。

「吶哥哥」

達也生氣了。

二十四歲還沒能完全成為大人。

要是簡簡單單地就能變得成熟的話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大人』並不是隨著年齡增長自動發放的許可證。小野寺達也還不是大人。因為到年齡了所以不得已做出一副很成熟的樣子,但他實際上不過是一個孩子以上·大人未滿的黃口小兒。

所以他發火了。

「給我適可而止——」

達也回過頭。

同一本正經地看著這邊的日向視線交匯了。

「喜歡你喲」

她說出了這句話。

達也凝固了。

遠處的教室裡傳來鬨堂大笑的聲音。大概是哪個老師上課的時候講了一個笑話吧。

嘀——嗒——嘀——嗒——。牆壁上的掛鐘的秒針發出刺耳的聲音。

嘀——嘀——。水從熱水器的龍頭中滴出的的聲音也十分刺耳。

從窗戶縫隙之間照了進來的陽光十分晃眼。

從被子裡爬出來半起身著的少女看向這邊的眼睛,如同洞窟深處的泉水一般乾淨。清澈如洗。

應該沒有沉默很久。

十秒?

不,應該只有五秒甚至不到。但這短短的時間,卻感覺度過得非常緩慢。

歸根到底不是大人的達也大腦一片空白。即使如此他也在絞盡腦汁思考該用什麼言語回應。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別的什麼,總之腦海裡一句話都想不出來。

「……有,破綻(注:日語的喜歡是sukida,而破綻是suki)!」

緊接著。

達也受了一記手刀。

而且不僅僅是手刀。

達也在無意之中知道,雖然日向對職業摔跤表演賽不是很熟悉,她也還沒到去現場觀戰的年齡,但這正是『flying cross chop』這個招式。雙臂做出X的形狀,面朝對方華麗地跳躍。傳說中的摔跤手,米爾·馬斯卡拉斯的得意技。

正面受擊。

以呆住的達也為目標,日向如同發射的火箭炮一般向從床上撲了過來。

一秒都沒有撐住。

哐當咵嗒。

從摺疊椅上一個跟斗倒在鋪了亞麻油氈的地上而響起的聲音十分浮誇。雖然想要迅速採取守勢,但後腦勺還是受到了強烈的衝擊。眼冒金星。意識也一瞬間中斷了。達也為這裡是保健室所以太好了這種奇怪的理由而感到安心。在這裡什麼應急處置都能進行,為應對最不妙的情形連心臟除顫器都準備好了。在這個地方陷入威脅到生命的危險的可能性很小吧。如果陷入的話就認命吧。

「啊哈哈哈——!」

日向滿不在乎地笑著。

以壓在達也身上的狀態。

「等一下欸哥哥。好好笑啊——怎麼這麼容易就倒下去了啊?」

「……你在開什麼玩笑」

達也搖著頭反駁道。

他為如同漫畫裡的場景一般在眼前四處飛散的星星感到為難。

「你知道你有多高嗎?都和我差不多了啊?受到那樣的巨體的衝擊會怎麼樣?一般都會這樣的吧?」

「等等巨體是什麼啊!這很失禮啊?」

「很大的傢伙就是巨體,有什麼不對嗎」

「先給你說一聲,我還不到五十千克呢。哥哥你都已經超過六十千克了吧?大學畢業之後就一直在變胖對吧?」

「不要說一直在變胖。也就一年漲一千克。」

達也一邊為了清晰模糊的視線而眨著眼睛,一邊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順便將手伸給日向幫了她一把。說著「謝謝」的日向「欸嘿嘿」地握住了達也的手。

「哥哥抱歉。有些得意忘形了」

「你一直都是這樣的。我都習慣了」

「碰到頭了嗎?」

「碰到了。不過沒事」

「我去叫保健老師來吧?要去醫院嗎?要進ICU嗎?」

「哪個都不需要。至少要在有不妙的感覺的時候再去醫院。我還不想死呢。……對了日向」「嗯?」

「你,喜歡我嗎?」

日向沉默了。

然後「……噗」地笑噴了,

「嗚啊哈哈哈!哥哥你太自我意識過剩了吧!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超級好笑的欸!」

「……為什麼要笑啊」

「因為,沒想到你真的按我所想的一樣相信了嘛。把『有破綻』聽成『喜歡你』什麼的,這麼遲鈍也太好笑了吧。難道說哥哥慾求不滿?積攢了很多嗎?」

「好煩啊,要你管——」

此時鈴聲響起。

叮咚叮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比賽結束的口哨。將感覺已經過去相當長的兩人時間作以區隔。

「啊。好像體育課已經結束了」

「……啊。是的呢」

「那我回教室了。得去上下一節課」

「能行嗎?繼續歇著也沒關係啊?有必要的話早退也行」

「不了。去上課了。謝謝老師,特意陪著我」

「這樣啊。那我也走了」

「欸?不用陪我一起去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有工作要做啊。得給班裡同學說明情況。這種情況下讓你一個人過去的話會有不好的影響的」

「已經有影響了啦——都因為爭執受傷了」

「你個笨蛋」

敲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日向的頭。

日向“啊哈哈哈好痛”地縮起了脖子。

已經變回和平常並無不同的日向了。

就這樣走向教室,向同學們簡單地說明情況。

幾位一臉擔心的同學圍在了日向的身邊。手島美優有些哭出來的樣子,而瀨川菜月賭氣地在遠處旁觀。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關心著日向。

放學後。

日向和達也順路去了豐田彩夏的家裡。

達也雖然面露難色,但日向卻很固執。雖然有想過用電話聯繫之類的方法,但還是按響了豐田家的門鈴。玄關打開後,在彩夏和她的母親想要說些什麼之前,日向先低下了頭。「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主要的事情到這裡就搞定了。

被先發制人的豐田母子也受到影響而低下了頭,在確認不需要賠償或者負責、校方也不會進行處分之後,翌日日向和彩夏都和平常一樣去上學了。

可謂是迅速解決了吧。

當天日向,美優,菜月,彩夏這四個人就結伴而行了。日向和彩夏兩個人像是在單獨聊著什麼一般相視而笑了。讀懂氣氛的同學們也努力保持平常的舉止,而這次的事件也在『儘量不去觸及』的默契下解決了。

一般來說是不會解決得如此輕鬆的。在達也看來,這就是椿屋日向充分發揮她的危機管理能力而解決的一件事。

真是讓人讚歎不已。

因為起初並不是這樣的。

因為老交情的達也知道——以前日向也惹出過類似的事件,但從未有一次的解決速度和這次一樣快。

和好久未見的日向的母親椿屋加奈惠見了面,報告了事情的始末。

「有些懷念呢」加奈惠笑著說。

確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懷念,達也想到。在僅僅幾年前,發生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司空見慣——雖然還沒到這個地步,但也絕不是那麼少有的事情。披散著剪短的頭髮的少年椿屋日向無拘無束地當著孩子王。

不顯眼的舊傷到處都是,被抬進醫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在多數情況下達也都在場。

沒準要比母親加奈惠在場的次數還要多。

「今後女兒也拜託你照顧了,達醬」

加奈惠低下頭,達也不得不同意了。

他知道這個人也很辛苦。他與日向家之間的聯繫遠比“他人”要親近得多。兩家人之間也都互相有著照應。

從今以後類似的事情也會發生很多次吧。

小野寺達也好歹也是教育者的一員。

引導學生成長,回應監護人的期待,靠這樣就吃香喝辣——如果能那樣的話就好了。但是不勞者不得食,做不出成果的人也不得食。仔細想來達也正是立志想要幫助與椿屋日向類似的小孩,才選擇成為教育工作者的。

這種程度的辛苦連辛苦都算不上。

這是他積極選擇的道路。應當認真地做好應該做的事情。竭盡全力。做到最好。

這就是教育者,這就是小野寺達也應有的樣子。

被學生的一舉手一投足而損耗神經,被上司和監護人施加壓力,被出考試出題和閱卷這兩件事就耗盡了整個休息日。

這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今後、將來也都一定。

小野寺達也將會就這樣生活下去。

和稍微有些難以應付的鄰居——出生的時候就認識了的、由於命運還成為自己的學生了的、和周圍的人相比多少有些鶴立雞群的少女一起。


幾天之後。

「吶——吶——哥哥」

「怎麼了」

「哥哥的乳頭上長毛了嗎?」

「………」

在小野寺家所在的公寓,起居室裡。

日向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於是該怎麼做呢。

達也一邊給炸天婦羅的鍋裡倒著油,一邊思考著。

雖然是“例行公事”但日向還是很關心答案的內容。果然思考正確的回答才是正確做法嗎。

日向的語氣是什麼?表情呢?

肆意躺在沙發上翻開文庫本的視線,在尋求著什麼樣的回答呢?

「………」

達也選擇視而不見。

假裝沒有聽見的樣子,繼續做著炸天婦羅的準備工作。

「吶——哥哥,有在聽我說嗎」

「………」

「喂——哥哥?」

「………」

「嗯什麼啊。我給你講講我的情況唄?關於到底有沒有長毛,那個呢,我呢——」

「等等」

達也不耐煩地轉身。

「等一下。不要影響我。天婦羅就是戰爭啊。很小的疏忽都會左右到煎炸的漂亮程度啊」

「那件事情,比和學生進行煩惱相談還要重要嗎?」

「你也會想吃好吃的天婦羅吧」

「我和媽媽也一起去過高檔天婦羅店,那裡的人可以一邊和客人聊天一邊炸出很棒的天婦羅」

「不要把業餘人士和專業人員相提並論啊。我是不看著油就不會炸的男人」

確認著油的溫度,達也說道。

加熱混入佐料的芝麻油,香味不斷散發出來。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香味。年輕的時候就著這個都能吃三碗飯。

「不如過來給我幫忙。把炸好的天婦羅拿到桌子上去。然後抓緊吃了。天婦羅是在炸好之後味道就會不斷變差的東西啊」

「好——的」

放下文庫本的日向跑了過來。

首先是炸什錦。用天婦羅粉包裹的鴨兒芹和扇貝,包成專用的樣子之後放入油裡之後就不斷下沉。

嘶——咻哇咻哇。

轉瞬間裹衣就吸滿了油,鼓起了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氣泡。

「不錯。看起來已經很好吃了」

「是真的就好了」

「哥哥做的天婦羅一直都很好吃嘛」

「這種料理在疏忽的瞬間就會搞砸。因此而做出失敗的料理的經歷我有過很多次了。在放進嘴裡之前一刻都不能疏忽」

「啊哈哈。說得簡直就像是身經百戰的軍人一樣」

「你可別說話了,讓我集中一下精力」

瞅準時機撈出炸什錦。

色調不錯。淡淡的金黃色。用筷子夾的感覺也不賴。

「哇哦——好香—。我開動了」

「喂形象太差了。別在這吃啊」

「欸?但是天婦羅是在炸好之後味道就會不斷變差的東西啊」

「而且油就在旁邊很危險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伸手去碰的啊。……啊,這個真的好吃欸。扇貝Q彈Q彈的,鴨兒芹感覺也剛剛好」

達也不再多說什麼。

默默地炸著天婦羅。一炸好日向就抓起來吃了。達也也以嘗味道為由嚐了一下。好吃。從冰箱裡拿出啤酒。

「嘛,聽說在江戶時代都是站在攤子前面吃天婦羅的」

「欸——是那樣嗎?」

「吃著的時候順便給你上上歷史課。所謂的站著吃這一文化啊——」

食物好吃的話聊天也會起勁。

不久之後天婦羅就被吃了個精光,兩個人沉沉地躺在了沙發上。

「真好吃——!多謝款待!」

「不客氣」

「哥哥你真的什麼料理都會做呢——」

「並不是什麼都會做。只是會做學過了的料理。學生時代的時候我就著迷於天婦羅。自己炸的話就不需要花太多錢了」

「確實可能是那樣。天婦羅果然是剛炸出來的時候才好吃呢」

「你現在也終於明白了啊。……於是,我就去慢悠悠地泡個澡了」

「於是呢?哥哥是乳頭會長毛的類型?還是不會長的?」

達也並不意外。

倒不如說靠這樣就能逃掉的話才是讓人擔心的。

「……那個事情,現在有必要說嗎?」

「當然」

「感覺這和保健體育沒什麼關係啊」

「但是有必要」

「也不是性方面的煩惱吧」

「但是很有必要——」

「說起來最近是不是聊過類似的話題?」

「哥哥,真不乾脆」

被翻了白眼。

為什麼得被這個傢伙斥責啊。達也很不滿。或許應該偶爾對著她大發一頓火嗎。沒準這樣的話這個小姑娘就能安分一點了。

不不不這是難以期待的吧。

學生和老師,十四歲和二十四歲。

普通地想想的話處境的差別早已分明,不管怎樣戰鬥都只會迎接失敗的未來。

是椿屋日向過於特別了嗎?

還是說只是小野寺達也太天真了?

「哥哥,有必要的話在這裡脫衣服也是可以的哦?」

「為什麼啊。才不會脫啊」

「啊。那就久違地一起去洗澡吧?」

「你是想讓我成為犯罪案例嗎」

「那樣的話就可以確認各種各樣的事情了。真的是各種各樣。噗哧哧!」

被自己說的話惹笑了。

完全搞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拿著筷子轉來轉去都會被覺得很奇怪的年齡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現在的她正處於這個時期。

現在仍然天真爛漫。只有身體先一步長大,但心理還尚未成熟的生物。

但是之後還將能發現這一瞬間——達也預感到她的動作、她的表情終將會成為更為遙遠的存在。

誰都不應阻止,誰都無法阻止,誰都會迎來的,殘酷而又溫柔的,時間的流逝。

達也是從比誰都要近的地方一直看著的所以才明白。

她終將盛開。如同花蕾綻放為鮮花一般。

她終將飛向天空。如同蛹化成蝶一般。

但並不是現在。

早晚會成為助力的。

就在一旁盡力支持著相當於妹妹的這位少女吧,在她從孩子成長為大人的過程之中。就算是又發生了和前幾天的糾紛類似的事情——儘管達也始終不知道糾紛的原因——他也會一直呆在少女的身後成為她堅實的後盾。

「啊,順帶一提我沒長哦。下面的毛也沒有」

「……我不需要知道這種信息」

大概現在就得開始考慮那“總有一天”的事情了吧。

這樣想著的達也嘆了一口氣,陷入了該如何度過現在正直面的危機的深刻思索之中。

星村陽一,12歲。小學六年級。

在班裡面算是長得比較高的,運動能力也挺好的,學習就更加厲害了。因為一直都在看書,他的知識儲備比起同齡人要更加豐富。具有得天獨厚的領導能力,沉著冷靜的氣場在女生裡很受歡迎,在男生裡也備受信任。

考慮到年紀的話他是個挺成熟的孩子。要說有沒有成長的話那還是成長了不少的,也非常上進,對比自己層次要高的人相當感興趣。

他並沒有正在交往的對象。

但是現在,他正在絕贊初戀中。

那個人的事情是好幾年前就知道的了。

在陽一剛上小學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學校裡家喻戶曉的名人了。以一個星期一次的頻率捅出些什麼婁子來,一個月被叫到校長室一次。打架是家常便飯,損壞公物再加上擾亂課堂秩序。但凡能想到的壞事她幾乎做了個遍,簡直就像是在老電影裡會有的那種大反派一樣的學生。

無法理解的暴力狂。

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不到兩歲,卻像是某種異次元生物一樣。

當時在不久之前還在上幼稚園的陽一看來,那個人就像是從外星球來的生物。

在那之後過了六年。

雖然是在同一間小學但是卻完全沒有來往過,但現在陽一和她之間,有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交點。

「呀,今天也見面了呢」

「……啊,你好」

某城,離某車站不太遠的公園裡。

那天,陽一碰見了“那個人”。

小學的時候比陽一大兩屆。私立樅之木學園初中部,椿屋日向。

她坐在陽一坐的鞦韆的旁邊,打開了自己帶來的袋子。裡面放著一堆像是從便利店裡買來的零食。是所謂的放學路上自己買東西吃吧。一般來說這是不允許的行為。

「你要吃嗎?」

「啊,好的」

「有薯片和巧克力還有qq糖,你要吃什麼?」

「那薯片」

「有卡樂比和湖池屋兩種,你要吃哪種?」

「你兩種都買了嗎」

「因為我餓了嘛。距離吃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呢,真難頂啊——在學校裡怎麼說都是不能吃零食的——」

「會胖的哦」

「完全不會胖的啊,畢竟我是垂直生長又不是左右」

日向打開一包薯片「嗯」地向著陽一遞過去。

陽一「謝謝」地伸出手,薯片嘩啦嘩啦地倒在他的手上。

在這裡遇見她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因為在上的補習班的原因,陽一經常會來到這個公園,椿屋日向則是在放學路上經常會順路跑到這個公園裡來。注意到大家是同一所小學出身的也是她,在這之後,只要見到面都會多少寒暄幾句,陽一和日向成了這樣的關係。

傍晚六點。

五月末的這個時候,公園裡亮堂得像是不需要照明。

「你臉怎麼了,受傷了嗎」

「嗯,一點點」

「打架?」

「嘛算是吧——」

「這是真的久違了啊,打架」

「嘛,偶爾一次——」

椿屋日向這麼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翻開來看。她經常都會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看書打發時間。陽一也把視線聚焦到自己帶來的小說上。知道了椿屋日向出乎意料地喜歡看書之後,陽臺也增加了自己的閱讀量。學校不同,年齡也不同,對於小學生來說,這是為數不多的能多少接近一點與自己距離太遠的她的方法。

陽一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大概是一週前。那個時候也在這個公園裡和椿屋日向見面了。與往常不同的是時間。不是像今天這樣的傍晚時分,而是差不多要開始注意輔導員(注:不同於中國大學的輔導員)的身影的時間了。陽一是偶然從補習班回來,椿屋日向則是說「因為哥哥很晚都還沒回來」。

那個時候沒有像今天這樣坐在鞦韆上。

鞦韆上有其他人坐在上面。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女喝著從便利店裡買回來的酒,開著沒救大人的宴會。

車站附近的廣闊公園裡,和鞦韆有一定的距離,是哪怕視力正常的人也看不太清楚臉的輪廓那樣的距離。但陽一是班裡視力最好的人。如何穿著的大人們在開著宴會這件事,他看得一清二楚。

椿屋日向一直在看著那兩個大人。

是不是有什麼很在意的事?

陽一問了之後她回答道。

「他們,是我學校裡的老師」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肯定是會在意的。陽一如果是她的立場的話也絕對會很在意。然後第二天在班裡到處說。

「哪個是老師啊?女的那個?還是男的那個?」

「嗯——兩個都是」

「誒,那他倆是在交往吧」

「嗯——不知道」

她笑著說道,保持著還挺遠的距離觀察著鞦韆那邊。

如同不動聲響地,只是冷靜地觀察著從森林裡抓來的獨角仙那樣。

陽一也再次凝視著,這樣的椿屋日向。

……宴會繼續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喝酒的一男一女終於一起走向了車站那邊,椿屋日向也說了句「那再見」回去了。

陽一也跟著回了家,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姐姐。

姐姐是私立樅之木學園裡的在校生。「誒——真的假的!?」姐姐相當興奮地吵鬧了起來。雖然陽一稍微有點後悔,是不是不說出來會比較好,但感覺自己一個人心癢癢也不太能忍得住吧。大概,就算被捂住嘴不讓說也會說出來吧。喝酒的一男一女到頭來是個什麼樣的關係現在也還是未知。當然他也不想去問椿屋日向。

——一週前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陽一覺得自己並不是失戀了。

只不過是,自己喜歡的人好像已經佳人有約了。

這是非常,非常常有的事。倒不如說對著一個學校不同、年紀比自己大、從小學那就開始異常成熟的女性,到底在期待些什麼呢?

只不過是在公園裡偶爾遇見的,稍微說過幾句話的關係,自己到底是懷抱著多大的憧憬啊?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終於找到了!什麼?永恆」

椿屋日向坐在鞦韆上,看著書,突然間唸叨了這麼一句。

「誒?你剛才說什麼?」

正在沉思的陽一,遭到突然襲擊眨了眨眼。

「嗯——這個啊,是一句詩」

「詩?poem嗎?」

「嗯」

出乎意料。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椿屋日向非常漂亮。

她長著像是模特或者女演員那樣的臉,像是一直都在追趕著這個瞬間的流行,像是與澀谷和六本木的小姐姐們並駕齊驅那樣,陽一對她有著這樣的印象。當然這說的是如今的椿屋日向,雖說小學時代的她多少有點野孩子那樣的感覺,但即便如此陽一也還是很驚訝。居然是。詩。poem。

那個椿屋日向在讀詩。

這個椿屋日向在讀詩。

「等下——?你這有點失禮誒——?」

「……誒!?」

「你啊,是不是擺著一副這種事情不適合你的表情啊?」

「不是怎麼可能」

「在你舉止可疑的那一刻就已經出局了啊」

“你這混蛋”日向擰著他的耳朵。

“好疼”陽一扭動著自己的身體。

椿屋日向「啊哈哈」地笑著,

「嘛趕時髦這個我倒是承認的,但是總感覺挺——好——的,這首詩。所以我最近都挺入迷的」

「這是誰的詩啊」

「蘭波」

「我有聽過」

「可不是電影那個哦?」

「這種程度我還是知道的」

假的。

第一個浮現在腦海裡的是那個知名的動作影星的臉。

但的確,這個詩人的名字是有聽過。年輕的天才詩人,之類的吧。大概也是那種天妒英才,生活窮困潦倒的類型吧。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終於找到了!什麼?永恆」

椿屋日向的視線回到書上,又再次唸叨著。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那是滄海,融入太陽」

「……這是什麼語言啊」

「法語」

「真厲害啊」

陽一很坦誠地佩服著。

就算只是唸詩這個行為,也讓距離拉得更遠了,還是用原文唸的。

「感覺挺帥的」

「很帥吧?」

「很帥」

陽一眼神尊敬地點點頭,椿屋日向「啊哈哈」地笑著,

「嘛不過,我覺得自己能理解的也就只有這首詩了——雖然這個人的其他詩我姑且也讀過」

「姑且也讀過?」

「完全,完全搞不懂!簡直就是意義不明!」

她若無其事地說著。

「不過啊——總感覺只有這首詩很戳我。雖然只是開頭那部分」

「開頭之外呢?」

「似懂非懂的」

「那就是不懂」

「嗯,的確不懂」

「為什麼要特意用法語來唸呢」

「誒,因為這樣比較帥不是嗎?」

「明明是自己完全搞不懂的詩?」

「這首詩的開頭我還是懂的!」

椿屋日向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明明從外表和行為舉止上都像個大人了,這種瞬間卻格外像個小孩子。

陽一不是很懂。初中二年級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子呢。

「所以呢?這首詩是什麼意思呢」

「那——個」

咳咳。

清了下嗓子,她聲情並茂地朗讀譯文。

終於找到了/什麼?/永恆

那是滄海/融入太陽

「……吶?不覺得很棒嗎?不覺得很棒嗎?」

意思完全搞不懂。不管是法語還是日語這個印象都沒有改變過。

不過雖然是不懂,但在此之上還是感覺到了想要訴諸出來的某種東西。

還有就是印象。落日和黃昏。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是絕對不可能觸手可及的東西。但卻又是無論如何都想要握在手中的東西。

「……感覺挺好的」

「對吧?對吧?」

「你能再念一次嗎」

「原文嗎?還是日文?」

「那就用法語念」

「好好好,我拼命地只把這部分給背下來了,就讓我把蘭波的精髓念給你聽吧。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椿屋日向一臉得意地開始了朗讀。

陽一凝視著她的側臉。

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喜歡裝成熟的姐姐,說過這樣的話。

『吶我說你啊。你知道女人在什麼時候會變美嗎?』

對於一臉無所不知的姐姐,陽一回了一句『什麼時候嘛』。

『那不是很簡單嗎?就是你喜歡上她的那個瞬間啊!』

令人不快地扭動著身體的她如此宣言道『啊——啊!我也想趕快去談場很厲害的戀——愛啊!』

“你開心就好”陽一當時是這麼想的。現在感想稍微有點不同。

凝視著椿屋日向的側臉他這樣想到。

大概,距離她最近的人是不知道的。家裡人或者是班裡的同學,甚至就連身旁的人都是不知道的,他們現在也肯定沒有發覺。

花蕾早已綻放為了鮮花。

蛹度過了春天化為彩蝶。

悠然地在天上輕飛曼舞。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

「哦?少年,你已經記住了嗎?」

「我聽了好多次了。下面是啥來著?」

「l'éternité。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等下——?你怎麼背得這麼快?那要不要把後面也背了?這麼說來要不要把書借給你?」

看來好感度上升了。

陽一看著她天真無邪的笑容得意了起來。

然後他這樣想到——要是還有笨蛋沒有注意到,花蕾正在開花,蛹正在化蝶的話,那肯定是自作自受。

因為大人都是笨蛋所以馬上就會忘掉。自己曾幾何時也是個孩子這件事。仰望著牛高馬大的大人們的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就會結束,回過神來自己也已經變為了大人們俯視著別人的立場這件事。

少年明年也是初中生了。

第一志願是私立樅之木學園。

到那個時候的話就能和她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了。哪怕她已經在和誰交往了也沒有關係。這本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就算多少有點不利條件,那又如何呢。

「吶你啊。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誒!?」

陽一被偷襲了。

窺視著一個人在心裡燃起鬥志的少年,椿屋日向微微一笑。

「啊,還真是啊,你這表情絕對是這樣。我很懂的哦」

「沒有這種事」

「有沒有呢~?實際上有沒有呢~」

「真的沒有。不是真的沒有啊」

就算比起身邊的人步伐稍微快了點,星村陽一也還是個孩子,也還是不夠成熟。

但總有一天他也會,成為今非昔比的自己。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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