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说谎者
说谎者
By阿碧丝
【八岁】
安琪拉是城主的女儿。
这并不代表她有什么特权。科学者之城并非专制的皇权社会,城主也不是国王,仅仅是为民众服务的仆人罢了。然而,这一身份却给她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她经常提醒自己,有朝一日她也将成为城主。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必须比别人更优秀——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对手。
和她同龄的孩子有十二个。
每天早晨,在开始新一天的课程前,利塔嬷嬷总是会让他们说说自己的发现。“在过去的一天里,”嬷嬷总用这句话开头,事实上,这也是一个测试,“你们看见什么新的东西了?你们有什么新的见识吗?”
安琪拉会说:“我发现每层楼都有二十六级台阶。”
或者:“我在大图书馆看见一本书,上面说三角形的一条边是3,一条边是4,另一条边是5。”
安琪拉擅长这个游戏。其他孩子可能会说不出新的见识,但安琪拉从来不会。她得比别人更优秀。
太阳静静地升起。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利塔嬷嬷马上就来。“完了!”乔克猛一拍自己大腿,呲牙咧嘴地怪叫起来,“我忘记去找新见识了!”安琪拉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没笑。她年纪已经够大,知道嘲笑别人是不礼貌的。
她现在胸有成竹。
昨天晚上,她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从来没人说过的新事情!
“拜托,拜托,”乔克可怜巴巴地挨个问,“你们谁能送我一个发现?最小的那种就行。”
“我找到了一件特别的事情。”
当他问到安琪拉的时候,她忽然大声说道。嬷嬷还没有开始上课,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提前迸出这样一句。不过,既然已经开口,那就直接说下去吧。安琪拉一边想着,一边清了清嗓子:
“我,我昨天看见天上的星星,它们有几颗排列得就像鸿雁或天鹅。”
利塔嬷嬷推门进来。
屋里鸦雀无声。
安琪拉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现在太安静了,静得让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利塔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安琪拉小姐,告诉我,刚刚那句话是谁指使你说的?”
安琪拉觉得很奇怪:“没有人教给我。”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利塔嬷嬷的目光冷得吓人,“那些星星难道长着鸟儿的羽毛?”
“不,那怎么可能?”
“星星和鸟儿,”利塔嬷嬷从镜片之上看着她,“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作为未来的科学者,你不该把它们混为一谈,你的话是无聊的,没有理性的,与科学想违的。而理性正是人类与野兽的唯一区别。”
“可是……”
安琪拉委屈极了。
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从小到大,她从没被这样教训过——班里其他的同学也没有。唯一曾让利塔嬷嬷如此动怒的,是班里最调皮的乔克。他曾经在图画课上画了一只八条腿两个鼻子的大象。
乔克根本没有一点理性。他是一个坏孩子,不配成为科学者。
可是——她是安琪拉啊!
她应该做到最好。
“我……我觉得,”安琪拉小声辩解道,“它们真的像一只天鹅。”
利塔嬷嬷看上去更可怕了。
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她想收回,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你真这样说的话,你就是在撒谎,”利塔嬷嬷缓慢而严肃地说,“谎言是科学最大的敌人。你是一个说谎者,你不配和这些好孩子在一起。”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
安琪拉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然而两个强壮的年轻侍从按住她的手臂,打断了她无力的抗辩。
他们把她拖了出去。
【惩罚】
“跪下。”利塔嬷嬷命令道。
“不要,”安琪拉恳求着,“我改了,嬷嬷,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跪下。”
她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翻滚。说谎者?她怎么会是个说谎者?安琪拉最恨说谎者,她知道,谎言无法创造任何价值,它们只会对科学和现实进行歪曲,成为城市的阻碍。
她怎么会成为那么卑鄙的东西?
侍卫又想上来帮忙。
“我自己来。”安琪拉赌气地说。她先是单膝跪地,然后是另一边。
她垂着脑袋。地面冷硬,硌得她两个膝盖生疼。
安琪拉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利塔嬷嬷——这个负责孩子们教养的嬷嬷正走向房间另一端。“她会拿竹条吗?”安琪拉心中一紧。调皮的乔克犯错的时候,利塔嬷嬷曾经用细细的竹条抽过他手心。他叫得像杀猪一样。
然而利塔嬷嬷看都没看竹条一眼,她继续向前,一直走到梳洗池才停下。
嬷嬷带了一块肥皂回来。
“你必须把那些肮脏的句子洗干净。”
“我必须……什么?”安琪拉仰起头,睁大了眼睛。
她只觉一只苍老而有力的大手捏住自己下巴,接着某样硬物被强行塞进口腔里。肥皂,安琪拉意识到,是肥皂,她挣扎,她哭叫。肥皂毫不留情地在她嘴里冲撞,味道很怪,又苦又涩又咸。
“你不能说谎。”利塔嬷嬷说,“科学是唯一重要的东西。石头落地,木柴燃烧,这就是科学。除此之外,那些不够明确、缺乏依据的臆断都是谎言。安琪拉小姐,你是个好孩子,你不可以说谎。”
安琪拉呜咽着。
“你不可以说谎,小姐。”利塔嬷嬷强硬地重复。
过了一会儿,嬷嬷终于松开了手。“我要是没说那句话该多好?”安琪拉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她揉了揉膝盖,跌跌撞撞地走向梳洗池,然后打开水龙头,试图冲去唇齿之间鲜血与肥皂的味道。
【十三岁】
“我们的城市,”安琪拉在讲台上说,“是科学者之城。”
她正在为低年级的学生授课。十三个孩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她,试图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装进脑袋里。
“在遥远的古代,残暴的国王们统治着这个世界,他们毫无理性地发动战争,修建陵墓,给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她用教鞭指了指幕布上的图片,“而现在,我们科学者担当起领导的职务。科学者是仆人而非君主。科学者用理性统治城市,为的是让人民过上更有意义的生活。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当你们长大成人,成为真正的科学者之后,你们依旧能把这些历史记在心上。”
安琪拉看了看表,已经四十五分钟了。
总结完成的时间刚好。
“下课。”安琪拉微笑了一下,说。孩子们起身站立,齐声念出“老师再见”,这是一贯的流程。
安琪拉已经不是小孩子。
“每天一个新见识”的游戏,她早就已经不用玩了。现在的她学习牛顿和达尔文,并成为低年级孩子们的老师。在“光明季”的节日里,她总能从同龄人里脱颖而出,获准参加每年一度的大焚烧。
“光明季”科学者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很多很多年前,当国王统治大地的时候,真正的理性并不受人们重视,人们喜欢绘画、音乐、诗歌、宗教……换而言之,一大堆毫无意义而且毫无理性的东西。现在他们要烧掉那些旧世界的残渣。
“愿理性给我们光明。”安琪拉点火的时候总会说这句例行的祝词,“愿科学给我们力量。”
其他人也会这样做。火焰和火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烧尽腐朽之物的光明海洋。“这就是燃烧。”安琪拉常常想到这些,“燃烧,可燃物,氧气和足够的温度。”她默默注视火焰,“燃烧,这就是科学。”
然而,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些旧世界的遗物也很漂亮。
这种想法很快就自己消失了,安琪拉则会为此感到恼火。“我在想什么啊。”她晃了晃自己脑袋,“那些画不能吃也不能用,画上的东西都不是真实的。我怎么可能喜欢上这种落后腐朽的非理性产物?”
安琪拉会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
八岁那年,她也曾差点成为一个说谎者。
想到这里,安琪拉总会飞快地命令自己打消这种念头。“那只是小时候不懂事罢了。”她想,因谎言受到处罚后,她曾经好几个星期抬不起头来。但渐渐的,她又恢复了平日的自信——她毕竟是安琪拉。
她是城主之女。
她会比任何人都要优秀。
安琪拉知道,无论何时,自己必须如此。
“利塔嬷嬷,”安琪拉说,“我的课讲完了。”
利塔嬷嬷转过身来,冲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种普通学生的课程,利塔嬷嬷向来不会操心。她受城主大人直接委派。在安琪拉结束课程之后,她就再也不给学生上课了。
“小姐,”利塔嬷嬷忽然问道,“今天……是你的命名日吧?”
安琪拉点点头,“第十三个命名日。”
“这是个重要的日子。”
“是的。”
安琪拉想,所有的“十三”都很重要。科学者的白塔有十三层,每个班有十三名学生,大焚烧的时候必有十三个火把。而对于年龄来说,十三岁所代表的意义是成年——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见习的科学者。
露丝的成年礼物是下钟摆,巴布罗的是计算机器。
乔克在成年日那天被判处流放——他不配成为一名科学者。十三岁不是从天降的礼物,而是生活的深刻改变。
“你以后不需要上课了。”利塔嬷嬷说。
“是的。”
安琪拉平静的点了点头。她知道这还不够,十三岁的命名日不会只发生这么一点事。她还会得到一个惊喜,她的成年礼物。她没法去考虑乔克的结局,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她正在猜测自己的礼物会是什么。
希望能比露丝强,最好还能胜过巴布罗。
“你在猜测自己的成年礼物,对不对?”利塔嬷嬷忽然问道,紧接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不,不,你不需要猜。安琪拉小姐,你的身份特殊,你是城主的继承人。古往今来,每位城主继承人的成年礼都是一样的——”
利塔嬷嬷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整个科学者之城。”
【城市之心】
安琪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跟我来。”利塔嬷嬷命令道。
她跟在嬷嬷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雪白的拱门。最后,她们在十二层的禁忌之门那里停了下来。安琪拉忽然明白自己要去哪里——他们所有人的生活、工作、学习都在这座白塔的十二个楼层里。
没有人见过十三层。
利塔嬷嬷把手放到禁忌之门上,过了几秒钟,门自己开了。
安琪拉本以为会在这里见到一座盘旋的阶梯,但她错了。门的另一端只是一个很很小的房间,地面闪着荧荧的白色微光。
她们走了进去。
禁忌之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安琪拉只觉些微的眩晕,忽然间,她发现自己明白了一切。“我们的房间在上升!”她大叫道,“我们不需要阶梯,因为这个小房间自己能上升!天啊……它会直接把我们带上十三层!”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就是这样,安琪拉小姐。”利塔嬷嬷赞许地看着她。
“可是……太神奇了。”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利塔嬷嬷正色道,“小姐,你父亲就在十三层。”
安琪拉的手有些不安地移到胸前:“我……我的父亲……”
房间的门再次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大厅。那么多的仪表,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设备,那么多的按钮和操纵杆……然而这里却空无一人,所有的机器都在自己工作,迅捷,冷静,有条不紊。
“你父亲正控制这一切。”利塔嬷嬷说,“如你所见,我们在城市的心脏里。”
安琪拉向前迈出一步,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那些设备有点像巴布罗的计算器,但又比它复杂得多。
我们在“城市之心”的里面。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到这里来。你要学习如何控制城市的温度、湿度,如何对外来的敌人进行防御……你要学习如何照顾这个城市。”利塔嬷嬷告诉她,“是的,你要学会这一切,以便随时接替你父亲。”
【少年】
十三岁之后,安琪拉的生活又多了一项日程——去城市之心。
她一天天学着使用那些机器。利塔嬷嬷说,它们是“生态自循环系统”和“城市气候调节系统”,是管理和维护这整个城市的“巨型计算局域网。”然而,究竟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嬷嬷却始终没有解释。
她不再给低年级的学生上课。
偶尔,她也会从白塔上下来,进入图书之殿。
安琪拉到图书之殿时,看护人才刚刚开门,她拿着上次借阅的一本《科学者的祖先》(历史类)和一本《计算机与信息技术》——后者是一本属于旧时代的书。里面有些地方讲得莫名其妙,但对她的城主学习确有帮助。
旧时代留下的书籍不多,很大一部分都销毁了。
“即使是经审核可以保留的旧时代遗物,阅读的时候也务必保持警惕。”利塔嬷嬷常常这样告诫她。
安琪拉踮着脚尖,试图把一本书塞回架子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喂,”那声音叫道,“你是白塔区的人,对吧?”
安琪拉转过头。在过道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戴着一顶红色鸭舌帽,两手抱在胸前,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脏,只有那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我叫德莫,”少年说,“我来自跳蚤区,我。”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安琪拉说,“你是来借书的吗?你想看什么类型的书?”
“我不识字。”德莫说。
安琪拉被吓了一跳——不识字?多么野蛮啊!她第一次接触科学者以外的人,没想到他们这些平民竟然连字都不认。
“我来这里找飞船,我。”德莫告诉她。
“飞……船?”
“就是宇宙飞船。有的人觉得你们科学者再次发明了飞船,我想它应该就在白塔旁。”德莫的语气很自信,“在我之前也有人来找过,但他们都没找到。我会是第一个找到它的人,是的,我。”
“但根本没有宇宙飞船这样东西!”安琪拉叫道。
“不,肯定有。以前就有。”
安琪拉忽然生气了。
这太荒唐了!她在跟一个平民少年——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家伙——争论,而争论话题竟然是在天上飞的船。
这怎么可能呢?水往低处流,石头往低处落,每个科学者都知道这些,科学者最重要的原则就是脚踏实地。安琪拉咬了咬下嘴唇,说:“如果你坚持这样说的话,那你就是在撒谎。世上不可能有什么飞船。”
“有。”德莫笑得很开心。他怎么能不脸红呢?“而且几乎所有的星星上都有人居住,只有你们不知道。”
“你在说谎,你的话没有一点理性。”
“我在讲旧世界的故事,除了你们科学者,每个人都知道。”德莫咧着嘴,随手指了指天,“很久很久以前,人们给每个星座起了名字,梦想飞往宇宙之中。后来他们真的成功了。大家驾驶着宇宙飞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渐渐的,地球老家的居民就少了,科学者建立了统治,不许人们再自己飞翔。”
“你说谎。”安琪拉坚持。
“随便你了,”德莫耸耸肩,“反正你们科学者自己也忘了怎么飞。你们用的都是旧世界的科技,旧世界的计算机,你们根本不知道原理。你们这些科学者其实什么都不懂,你们,你们不懂。”
“你说谎。如果你是科学者的话,你一定会因为你的话受到惩罚。”
“好吧,我猜你们把北斗七星,大熊星座和天鹅星座都忘干净了,”德莫夸张地摆了摆手,“幸好我不是科学者。”
他走了。
【看护人】
“平民的愚昧故事。”
安琪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个词。
平民们总会相信一些毫无理性的东西,比如神仙,或她今天听到的宇宙飞船。每颗星球上都有人居住,只有他们科学者困居地球?……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安琪拉想,这就像牙仙的传说一样荒唐。
——平民永远无法认识到理性的存在。他们无法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所以才需要科学者的统治。
安琪拉想,现在的情况正映证了思想政治课本的理论。
他们竟然连字都不识。
后来,当安琪拉把这件事说给利塔嬷嬷的时候,后者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你在图书之殿遇见了个平民男孩?”嬷嬷有些不敢相信。
“他说他叫德莫。”安琪拉说。
“平民男孩?”利塔嬷嬷喃喃重复着,身体一点一点向后仰去,“在……图书之殿?”她忽然猛一拉召唤绳,铃声大作。“侍从,侍从,”利塔嬷嬷高声叫了起来,“把图书之殿的看护人给我叫来!”
安琪拉静静的站在一旁。
看护人很快登上了白塔。他大约四十余岁,或许这半辈子从未到达这么高贵的地方,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畏畏索索。
安琪拉小声说:“嬷嬷,没必要这么麻烦,那只是个男孩……”
“一个男孩!”利塔嬷嬷几乎跳了起来。她大步直到看护人面前,用手戳着他的胸膛,“听见了吗?竟然有个男孩走到安琪拉小姐面前,把一些荒唐的想法灌进她脑袋……你是怎么履行自己职责的?”
“我……”
看护人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安琪拉心里有些不忍。
“我没打算责备他。”她想,“让那个德莫溜了进去,其它不会是他的错,而且,那个男孩也没怎么让我生气。”
然而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利塔嬷嬷命令看护人离开。从此之后,他再不得踏进白塔区一步,只能和那些愚昧的平民在一起。利塔嬷嬷还召来几个侍从,压低声音命令道:“……名字是德莫,务必找到这男孩。”
“我觉得他说的那些一点道理都没有。”安琪拉插嘴。
“是的。”利塔嬷嬷重新坐了下来,声音有些疲惫,“小姐,答应我,好好学习城主的知识,别被这些事情分心。”
“当然啦。”安琪拉笑了笑,“那些平民喜欢幻想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们没有理性。”
她才不相信那些平民的故事。
然而,她还是有想要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呐,“巨型计算机局域网”到底是什么呢?科学者之城的“生态循环系统”有怎样的原理?禁忌之门后那间会上升的屋子又是怎样工作的?
从进入城市之心的第一天起,安琪拉就一直在问这样的问题。
利塔嬷嬷从来不说。
【星夜】
站在白塔之上,仰头可以看见漫天尘埃般的星辰。
安琪拉想,天鹅星座。
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曾经认为那几颗星星看起来就像天鹅一般。“别傻了,安琪拉。”她告诉自己,“星星的排列有什么意义呢?唯有科学才是我们需要的。快点,忘掉那些无聊的平民故事。”
少年的议论在她脑海盘踞不去。
他说:“你们科学者根本不懂那些机器的原理。”
……嬷嬷的态度有些奇怪,不过……
他说:“你们科学者连天鹅星座都不记得了。”
……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他说:“每颗星星上都有人居住。”
……这怎么可能!
安琪拉看着苍茫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点一点的星星,难道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类世界?她不相信。这种荒唐的事情,估计也只有平民们会乐于接受。他所说的都是谎言……
安琪拉大声说道:“我不相信。”
她望着漫天星辰,声音更大了一点:“我不相信!”
那个所谓的“天鹅星座”根本不是自己小时候发现的四颗亮星。也许那个德莫不过胡乱编了个名字而已。
“我住在跳蚤区。”德莫说。
安琪拉忽然做出了个决定。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却驱使她溜回自己房间,找出一件宽大的连身长袍,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溜下阶梯。
这太疯狂了。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小声说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些平民的故事,我只想去问个清楚,证明他们的错误。没关系,我这样做没什么问题。”
等到月亮爬坡上树梢,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安琪拉悄悄越过白塔区与跳蚤区的分界线。
她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街巷里穿行,努力不碰到旁边堆放的垃圾。不同于她所生活的白塔,这里肮脏、落后、散发着一种让她讨厌的味道。她没有见到德莫,当然了,她连他的具体住址都不知道……
安琪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
月夜潜行,难道就为了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德莫?
安琪拉看看跳蚤区狭窄混乱的街道,伸手紧了紧自己的兜帽。她转身就走,几乎是逃也似的开始返程……
一块石头砸到她脑袋上。
“谁?”
安琪拉转过头。她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站在街边,手里上上下下地抛着石头。男孩用略带敌意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平民孩子特有的骄傲:“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欢迎你!”
“我……我来找一个人。”安琪拉用细细的声音解释。然而又一块石头飞了过来,从她耳朵边上擦了过去。
“滚!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不知道从哪里又钻出了一个拿着石头的男孩。
这些跳蚤区的孩子简直就像从街道上长出来的一样。第一个人开始说话,剩下的孩子就陆陆续续地冒出头来。
“我们这里没有科学者。”站在屋顶上的女孩高声道,“快回白塔找妈妈吧,我们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我在找一个平民男孩。”安琪拉绝望地说,“他的名字是……”
“住嘴。”一个冷硬而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
那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的人。
在星夜之下,在跳蚤区街道的阴影中,乔克站在平民孩子中间看着她。乔克打扮得和那些平民一般无二,但他已经长大了,嘴唇上细细的一道绒毛,让他看起来已经是个完全的成年男人。
“他不在这里。”乔克双手抱在胸前,以一种不容置的坚定告诉她,“你该回白塔去了。”
【乔克】
“头儿?”屋顶上的女孩有些疑或,“她是来找你的?”
乔克没有点头,但同样也没有否认。“我要单独和她谈谈。”他简洁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朝安琪拉走来。
安琪拉一时间愣在原地。
乔克?怎么会是乔克?她没想到被白塔驱逐的乔克会来到这里,还能成为这些平民孩子的头……
“乔克?”她喃喃唤道。
“没时间说废话了。”乔克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俯下身子低声说道。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确保其它孩子不会听见,“快跑吧,安琪拉。如果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他们一定会立刻杀了你为德莫报仇。”
“德莫……”安琪拉忽然反应过来,“他,他怎么了?”
“嘘!”乔克严厉地示意她噤声。他缓缓地说,“德莫死了。你亲爱的嬷嬷派人下的手。白塔区的防护是个笑话,我们所有人都能潜入那里冒险。只有德莫运气不好,遇上你这个未来的城主小姐……”
“我不明白——”
“你亲爱的利塔嬷嬷把他杀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跟你说过两句话!就为了那两名话!”乔克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虽然音量仍然不高,但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眼睛里几乎瞪出血来。
他手上猛然发力。
安琪拉促不胜防,一下子摔倒在地。她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这个曾经的顽劣同学。
“快滚吧!”乔克指着不远处的白塔,大声喊道,“滚!滚!再让我看到你的话,我们招待你的可不仅是石头!”
【城主】
安琪拉想起来了。
“务必找到那个男孩……”利塔嬷嬷曾经下过这样的命令。
黑夜如同吞唾一切的深渊。虽有一星一点的光芒闪烁,但那些微弱的光芒完全无法照亮无比的黑暗。
在天空之上,那些星星真的是人类世界吗?
安琪拉小心翼翼地穿过白塔区与跳蚤区之间的分界线。她本以为回归的路途会像离开时一样顺利,但她错了,当好越过界线的那一刻,她看见无数侍卫拿着探照灯光在路上巡视搜索。
她不可能平安回到白塔。
刺眼的灯光照到她脸上。
在那一刻,安琪拉终于知道,一切全完了。
“你让我非常失望。”利塔嬷嬷取下自己的眼镜,缓慢而悲伤地说,“安琪拉小姐,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安琪拉被卫兵发现之后,立刻就被扭送到她的身边。
“我没有权利进行处理。”利塔嬷嬷坦言道,“你居然相信了那些平民的谎言,与他们一起进行谋划……这样的事情如何处理,已经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了,我必须去十三层请示城主。”
“你……”安琪拉沉默了半天,最终才问出这么一句,“真的……是你干的?”
“什么?”
“你下令灭口……”安琪拉艰难地开口,“……那个男孩?”
利塔嬷嬷带着她一起走到禁忌之门前,然后,押送她的卫兵退了出去。缓缓上升的小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就好像十三岁命名日那天,嬷嬷在这里告知她作为“城主候补”的使命时。
“确实是我的命令。”利塔嬷嬷承认。
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打开了。
“城市之心”出现在眼前。整洁的圆形大厅里,各种仪器运转如常。安琪拉曾经在这里学习,如果没有这些意外,她还将继续完成剩下的课程。然而到了今天,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厅中央有一道磨砂玻璃幕墙。
安琪拉知道,在玻璃的另外一边,就是好的城主父亲,科学者之城的城主永远不可能离开这个大厅,因为若想控制整个城市的复杂设备,只有知道是远远不够的,在所有的学习结束之后,城市必须将自己与“城市之心”计算机网络安全连接——如果没有这些意外的话,这本来也是她的宿命。
“一切都将由城主裁决。”利塔嬷嬷说。
安琪拉咬着下嘴唇。
她有可能活下去,但她肯定无权再进入这个大厅。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城主大人,我们有一件事情请求您来处理……”利塔嬷嬷走到玻璃幕墙前,在地面的软垫上缓缓跪下。
安琪拉做出了决定。
她冲到控制台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下那个按钮。广播开关。旧世界遗留的设施。
从这一刻起,大厅里的每一句话都将广播到整个科学者之城。
“我相信。”安琪拉说。
利塔嬷嬷猛地转头,惊骇欲绝地看着她。
“我相信火是凉的。”安琪拉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向沉睡之中的整个城市说道,“我相信血是蓝的。我相信死人可以说话,冰水可以燃烧,石头可以从地面落到天上。我相信牙仙。我相信地狱和天堂。我相信真理也会变成谎言,谎言也能披上真理的外袍。我相信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鸟儿,在世界之颠飞翔——”
透过落地窗,她能看见白塔之下的景象。
几个科学者聚在空地上,虽然已经被吓坏了。他们站在侍卫身后,七嘴八舌地下着命令:
“她疯了。”
“抓住她!”
“把她的嘴堵上!”
安琪拉完全不在意。“我是一个说谎者,”她说,“我相信世上一切可能发生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相信自己的谎言。”
她的声音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同时响起。
白塔区,商业区,锅炉区,跳蚤区,酒馆区,运河区。她知道乔克的那些孩子也能听到,而且无论如何,乔克一定能听出这就是她的声音。
利塔嬷嬷瘫坐在地。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软弱,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
城主依然没有回应。她那位掌控一切的父亲啊,依旧在最高处俯视这座城市,宛如一位全知全能的神坻。
安琪拉张开双臂,几乎是声斯力竭地叫道:
“我相信人类也能在空中飞翔!是的,我相信!”
这是她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白塔共有十三层。
每层有二十六级阶梯。
从塔顶坠落到地面的距离。
【悬停】
那位身为“城主候补”的少女,从白塔的最高处一跃而下。
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裙袍被风所灌满。在夜色之中,她看上去就像一只轻盈的白色蝴蝶。
“你要做一个优秀的科学者,”利塔嬷嬷愤怒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的!”
安琪拉咯咯地笑了。起先声音不大,然后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洪亮,仿佛一切桎梏都被挣脱。
“我说谎!”她在坠落中大笑,“我说谎!”
【五十亿岁】
她确信自己在飞翔。
她在宇宙的中心飞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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