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幻想系】阿桑
一
阿桑是个怪人。阿桑是我哥们儿。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相识的了,只记得有一天我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玩儿,阿桑就出现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看着蚂蚁在那干着急就那么好玩儿?帮他们一把吧。”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记不清他当时的神情了。但我能肯定他一定是在笑着的。要知道在高级住宅区内,会像我那样一脸严肃盯着蚂蚁研究的人是极少的——就算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屁孩儿。
对了,阿桑那时候和我一般大,也是个小屁孩儿。
但当时我听了他的话,却不知为何觉得他说得对。结果两人在凉风阵阵的秋末狂吃冰棍——为了用冰棍棒子给过不去水洼的蚂蚁搭桥——大病了一场。
这便是初遇。
之后我便常和阿桑在一块儿。父母整日忙于工作和吵架无暇顾及我。我趁机把阿桑叫到家里来,和他聊天、玩耍。阿桑脑子里有很多奇思妙想。他说的事儿里的很多——譬如自己在墙上画画以充当墙纸,捡只猫自己养着——我都想试试。非常想。
但阿桑说不行。
父母会骂。我记得他这么解释的时候表情很微妙。近似于苦笑却又不是。我觉得很不公平。父母从来不陪我玩,做饭给我吃的是阿姨,睡觉时我怕黑,陪着我一起的也是阿桑。他们凭什么叫我不能做这不能做那?他们凭什么骂我?
终于有一天我这么对阿桑说了,他沉默了半晌,拍拍我的头,说“我以为你知道的”。我甩开他的手说我不知道。他盯了我半晌,叹息。
你明明都懂的。
我才不懂。我狠狠瞪着他,一言不发。阿桑转开眼,走掉了。我看着他消失在我眼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到阿桑。即使碰到了也只打个招呼,我不再肯听他说话。再之后碰到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我有一整年都没有再见到阿桑。我也想过去寻他,终究是作罢。一来小学的课业其实也很繁重,二来我有了新的朋友圈子。(对了,我那些新朋友没有一个是认识阿桑的。)再者,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他。一直以来,都是我正想着阿桑他就来了,或是他来找我。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只知道他叫阿桑。
这念头渐渐淡了,我只寄望于阿桑会再来找我——不知为何我肯定他会。但真正见面时,我却觉着若阿桑不来,该有多好。
二
再见的那天天下着毛毛雨。我看着小区里相熟的那只猫在垃圾里翻找食物,它不时用那沾了泥水的身体和尾巴来蹭我的白色裤管。我站在花坛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我想那时我一定是背脊直直的,眼神冷冷的。雨点落到身上,却不避让,反而用高级羊毛衫去迎接它们——感觉超级酷。
如果拍下来有多好。
如果有人觉得“哇,好帅。”过来和我搭讪有多好。
但谁都没有来。
经过的大多是紧闭车窗的私家车,它们绕过我,驶进车库。路过的大人们也个个目不斜视,好像多看我一眼会少块肉一样。最后我终于等到人跟我说话了。
那是阿桑。
我一走神就看到他那双白皮鞋,和我那双一模一样。我一抬头就看到他在微笑:特温和,特欠揍的那种微笑。他就那么笑着,然后说,“不如替这猫梳梳毛吧,如何?”
我又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了,蹲下去,把手指插进猫的毛间,梳着,有些湿润的猫毛摸起来一点也不舒服,只是猫看起来很享受——它打着呼,把身体靠上来蹭脏我的高级羊毛衫,衣裤的色泽现在倒是平均了——所以我就继续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会儿。先耐不住性子的是我。“喂,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你现在……”
阿桑一个问题也没回答我。他只是说。“你别老钻牛角尖了,世上的事总有好坏两面,你……冷静些吧,节哀。”
我顿时就发觉他为何而来了。我把头埋到膝盖里,开始哭。
——我的父母刚刚离婚。他来安慰我,他专程来安慰我。即是说,若我的父母不离婚,我便不会见到阿桑了,那该多好。我从未那么希望阿桑消失过。但他却不再离开,像初见时那样陪伴着我。我终于好过一些,只是话变得很少。除了阿桑,几乎不与任何人进行交流。包括母亲请来照顾我的阿姨。
对了,我的抚养权判给母亲了。虽然我还是很少看到她,但我知道这事儿。
三
渐渐地,我发觉阿桑是个怪人。
他做的事、他说的话都是一般人不会想到的。我有时照着阿桑的话做事,常被投以奇怪的目光。我告诉母亲阿桑的事情,她也耸肩说他真是个怪小孩。
她让我少跟阿桑来往。
我当然不会听她的话。
相反,我开始更多地把阿桑的事情透露给她。我以为她听多了就会接受的。但很显然,她对阿桑越来越反感了。终于有一天她说她要见阿桑,阿桑知道后也说他想跟我的母亲单独见面。我很害怕,但我照做了。因为我相信阿桑。我也相信母亲。
虽然母亲近些年越发地容易烦躁,也越发不亲近我。
四
见面似乎不算失败。阿桑跟母亲都毫发无伤,没有打起来。只是母亲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她一脸严肃地叫我以后别再耍花招,别再提阿桑了。另一方面,阿桑也叫我别再跟人提起他。我很困惑,不过有一点开心。因为那次会面之后,母亲陪伴我的时间多了一点。
此后两年中,我一直牢记着阿桑的话。我已经可以确定他是个怪人。因为我发觉在我努力让自己与阿桑更相似的同时,周围的人们都在避开我,疏远我。偶尔我还能听见他们的小声议论,待我接近便又散开。
他们避我如蛇蝎。
我稍微有点难过。但每次都能说服自己,振作精神。
我有阿桑就够了。
我对自己那么说,一遍又一遍,就像自我催眠,就像不那么说不行。
昨天吃过午饭,我蹲在自家大楼前掰面包边。几只野猫围在我旁边。楼下锻炼身体的老爷子路过,念叨了一大通,说什么就是因为有那么多人喂猫它们才赖着不走。我看了他一眼,继续垂眼掰我的面包边。阿桑在一边轻轻地笑,我很想白他一眼——明明是因为他说了:“它们这样很辛苦啊,帮它们一把吧。”我才像个傻子一样蹲在这边的。某块很大的面包边上爬满了蚂蚁,我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那块面包边拿起来,放在草丛里轻轻滚了滚,待那些小家伙都掉下来,我把它拧成更小的面包屑,撒下去。
锻炼身体的老爷子路过第三遍,我周围的猫都已走开,他看向我的眼神越发诡异。我想他终于发现我在喂的是蚂蚁。地上一大片蠕动蜿蜒的黑色。我看得眼花,于是站起来,脑袋稍稍有点发胀。我想起了我和阿桑的初次见面,不禁窃笑。感觉很好。
对了,现在之所以说这些事,是因为阿桑走了,就在昨天晚上。
五
时间追溯到我起身那刻。无意中一抬头,我看到的是脸色铁青,直勾勾盯着我的母亲。她几乎是把我拽回家里的,甫一关门就问我在那儿干嘛,又是与谁说话、为何而笑。
我老实交待是阿桑。
我还是不想骗她。
尽管我知道的。她厌恶阿桑……或者说是害怕他。
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狰狞。她用超级大、却又超级平静的声音吼我——
“柯以桑,你够了!一人分饰两角很好玩吗!?我拜托你,正常一点……我不想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我不想……”
她的怒吼变成呜咽。我不想听,只是冲进房间。锁门。一片压抑的沉默。
我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把头埋在双膝间。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我听见阿桑的叹息。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你都知道的。”这是陈述句。我不想回答,只是把双臂拢得更紧,头低得更低。
他又重复一遍。我却不能像多年前那样理直气壮地瞪视他,用眼神表示“我不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溢出悲鸣。
是的。我都知道。
阿桑永远和我一般大,一般高,一般胖瘦。我那次见到阿桑,他脚上那双白皮鞋和我那双一摸一样……和我母亲特意订做、举世无双的那双一模一样,阿桑永远来去无踪……我明明,都知道的。
窗外已是一片黑色。黑暗蔓延到房间里。
我未开灯,却知道阿桑的装束,一定与我一样。
“行了,这是迟早的事,你知道的。”我听见阿桑这么说,我把头抬高一点,想看他的表情。
一片模糊的水色,看不清。
我感觉到阿桑轻轻拥抱了我一下,然后温和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随后他退开几步。
“柯以桑,再见。”我听见他说。
我多想声嘶力竭地大喊。可最后发出的确是细若蚊呐的喃喃。母亲还在隔壁抽泣,我不能给她听到。
于是,“再见,阿桑。”我也对他说。
我们故作潇洒,向对方挥手。
阿桑背对我迈出几步,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我呆呆凝视着空气,半晌,无声恸哭。
再见了,阿桑。
再也不见。
【end】
唔,首先,这是在下年轻时候(?)写的文章,一开始只是想写“给蚂蚁喂食”和“阿桑”这个人罢了,下笔时却变成了自己都没想过的故事……硬要说的话的确更贴近阿碧丝和lukeluke所言……阿桑是柯以桑的幻想,是他童年时所有期待幻想憧憬的集合体,他并非不知道这件事,却固执的不肯承认……但最后,由于阿桑太过真实,柯以桑无法在现实与幻想中维持平衡,就放弃了阿桑。
不过话虽如此,世事无绝对,小说是从柯以桑的视角出发,阿桑究竟是什么、去了哪里、是否真的消失了……谁能知道呢?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出现了(笑)
to 千叶:诶,为何会背脊发凉?尚未投稿,多谢夸奖……努力更新吧,这样就原谅你(误)
to 阿碧丝:不是双重人格呢,双重人格是共用一个身体的吧?因为写作出发点就是这样了,所以也没往深层次想……改变是有的:柯以桑放弃了幻想、决定回归现实(个人觉得这是个悲剧)您的友人真是厉害……别否定,或许在某个平行空间里您就真的有这些朋友呢?把他们的事情写下来如何?
另:在下觉得能认出树的品种很厉害
to junsjuns:因为是第一人称,谢谢您的肯定……那么,您猜到结局了没?
to 我爱吃:咳,不知不觉就写沉重了……老实说在下不太舍得就这么让阿桑消失,以后会再写到他的吧。人格分裂似乎是精分的升级版?柯以桑还没到那程度吧,应该……电影名字忘了让在下有点悲伤orz
另:您猜想的结局是如何呢?
to 苹果茶:的确,没有时间中断、没有记忆缺失、阿桑和柯以桑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可以互相交流……所以,并非是第二人格,您怎么偏偏漏掉了这个选项呢?好天然,在下有点萌到了(笑)
另外请参见给阿碧丝与我爱吃的回复……
p.s.在下对心理也有些兴趣……冒昧请问,您主修的是什么心理学呢?
to lukeluke:您正解了……而且用的语言好精练orz(稍受打击)在下很喜欢乙一的短篇哟
另:希望能在原创区看到您的文章……感觉会很有看头
to贝叔:喂喂,在下的诨号中可没有“拉拉”的选项啊……嘛,多谢称赞
TO精灵:那是因为笑起来很傻的缘故,实际是自然阴郁党…太相似就不是“另一面”了啊…可能会写
TO IV:请不要跟着贝叔叫… 被您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点沉重,那么等一下就去改分类,多谢提点
TO ky:和双重人格有点差异呢(苦笑)正如IV所言,比起医学、精神面的意思更多些
TO 苹果茶:喂喂,更萌了啊…没关系,反正在下是女性(笑)请好好向着目标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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