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追随

一

那个说自己是绝对不会死掉的人……不就是你么?

那个说要带我离开这里,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你,为何此刻却悄无声息的被掩埋在这碎石之下,不回答我清晨的呼唤和早安?

我还记得昨天夜里,我靠在你的胸前听你讲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时,从你的心脏中感受到的自豪和悲伤。

你对我描述人类的行为是那么的美好,人类的感情是那么的伟大,你说只要我勤劳,甚至能在据点中找到不错的工作,人类不会放弃自己的同胞,但我知道,你只不过是想给予我生的希望。残酷的战争摧毁了我的心灵,使我成为了行尸走肉,是你为我带来了信仰。

你说你曾经带领部队攻进蜂巢,甚至还割伤了‘王’的脚。虽然你没杀掉他,但是却得到了王的血液样本。你说你葬送了自己的全部士兵,说到这儿,你便再也无以为继。但我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因为只要有了这个样本,那么人类终将会取得战争的胜利。

你把那个装满晶莹的浅绿色液体的小瓶子挂在我的脖子上,说你‘绝对不会留下我一个人’时,那一刻我便爱上了你。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爱是如此的短暂。仅仅是一记随处可见的炮轰,便要了你那脆弱的生命,来自人类自己的误伤,想必你不曾想到过这样的死法吧?

我坐在碎石堆上号啕大哭。我想见你,哪怕你已经不再会说话,也不再会保护我,可我依然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我那纤弱的胳膊又如何能搬得起这沉重的石块,它们压在你的身上,也压在我的心头。

当人类的救援小队赶来时,我的十个指甲已经全部脱落了,鲜红的血液包裹着手指。不过没关系,你大可放心,因为这红色让我不再那么难受了,我喜欢红色。

在这样的岁月里,我的内心早就变得比外表看上去要坚强得多。我见过很多很多死人,可是他们都和你不一样,你的死把我的灵魂也带走了。

我听见救援队的士兵用着金属一般的声音在对话,他们说我或许是疯了,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类,只不过是被金属铁皮、高科技义肢所包裹的‘脑组织’罢了。哪怕他们的神经和机械相连,动做如正常人一般流畅,但这些家伙和你们要对抗的‘机械虫族’又有什么不同?

人类只不过是低等的种族,脑力不够优秀,运动神经低下,而最最重要的是,进化速度实在是太慢了。这是人类通过几个世纪才肯承认的现实,之所以这样的人类能统治世界那么长时间,只不过是由于人类是最早进入智力爆炸阶段的种族。然而百年之前,通过科学研究表明,地球上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物种都可以通过智力催发进入智力爆炸阶段,这也就酿造了人类的惨剧。

就像猫会挑选自己的主人一样,人类所制造的人工智能也会挑选更适合星球发展的领导者。昆虫具有其它种族无可比拟的进化性,当第一个智虫诞生时,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为人类提供便利的人工智能叛变了,诞生了新的,也是压倒性的种族——机械虫族。然而这只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称呼罢了,如此说来,曾经的人类也应该叫做‘机械人族’,只不过他们是已被人工智能遗弃的废物。

人类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其实是早已经注定的事实,仅仅是因为人类本身的愚蠢,而提早实现罢了。我丝毫不同情人类,在战争中看见太多的死亡造就了我麻木不仁的性格,可为什么让我偏偏遇见了你,这个人类中的英雄?

救援队的士兵在听说你被埋在碎石下之后,便立刻开始挖掘,你即将重见天日。我衷心的感谢他们,感谢他们对人类躯体的怜悯,对他们失去的,而你我所拥有的东西,他们似乎倍加呵护,这就是你所说的,人类高尚的情感么?我觉得倒像是对渴望不可及的事物的一种卑微的追求。

当你身体上的石头满满减少,你的胸膛逐渐显露出来的时候,几个士兵惊呆了,因为那里有显示你身份的勋章。我可以理解他们看到你时到底有多惊讶,你说你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但此刻你已经死了。

我并没有将装着血液的瓶子交给他们,因为这是你的荣誉,我只会亲手交给人类的王,并会让人们永远将你歌颂。

一个士兵用冷冰冰的身躯拦着我,不让我看到你,其他人将你送上了运输船。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鬼样子,恐怕他们是以为我见了你会立即休克过去吧,这是你死后的第三天,我的眼泪早已经哭干了。

随后,我上了另外一艘飞艇,他们说会送我们回人类的据点。我在飞艇上睡着了,和往常一样,没有做梦。

二

一个士兵把我从沉睡中摇醒,我从他的动作中看得出事态紧急,不过他的金属声音却表达不出这些。他说,据探测我们即将遭到袭击,一切飞艇都以保护你的身体为首要目标,我们所乘坐的这艘飞艇也必须参加战斗,这场战斗必定九死一生,所以他希望我能够跳伞自救。

但是我不走,如果失去了和你的联系,我甘愿去死。

最后,他不顾我的意愿,抓起我从舱门跳了出去,落地后不久,远处传来了飞船的爆炸声和火光,这让我很担心你的安危。

身旁的士兵安慰我,说他们一定会带你回到据点的。而我,如果运气好,一直向南走就会找到零散的人类聚集地,到时候他们也会带我去据点,如此一来,我们便能相见了。

不知为何,我看出他和我一样,都并没有逃生之后的喜悦,我想或许是因为他的同伴死了的原因吧。

三

我和这个士兵已经一同旅行了六天。虽然我早已经习惯了寂寞,可我们还是可有可无的谈了很多话,这使我对她的理解渐渐的加深了。

她实际是个女兵,我不知道为何这种残酷的工作中会有女性,或许是因为她那不输男人的坚强性格,但我总觉得她不是自愿的,或许是抽签,在这种非常时期,这是很常见的手法。

我最喜欢听她说起你,说起你的事迹,你是如何一次次抵御虫族的进攻,化解危机于无形的。你是如何不顾所有人的意见,最后获得胜利的。当她说起你的时候,显然带有某种崇拜之情,虽然她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她甚至再也不会有一颗可以跳动的心脏,除了一个不分性别的大脑,她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人了。但她也爱着你。对于这样的爱,若是被你知道,你会如何回应呢?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都会一阵难受,我只想追随你,可是她却连追随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一起旅行的第五天,当我们经过一片仓库时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密封箱,里面有整整一箱的塑封糖果,我几乎开心得流下了眼泪,因为这曾经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我们的食物,确切来说是我的食物,一直来源于一些还未被完全毁坏的店铺,那些被污染了的食物并不可口,甚至让人感到反胃,但是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她说她以前也很喜欢吃糖果,但是现在她虽然有味觉和嗅觉,却已经无法再吃任何东西了,提供给大脑养份的是某种混合的营养液,而身体的动力则来自于铀。

这种稀有的物质只有飞船上才能补充,所以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在跳离飞船之后,没有丝毫的喜悦,因为对于她来说,离开飞船就已经等于是死,然而最悲哀的还不在于此,据她所说,机体对铀的耗费量比脑对养料的耗费量要高很多,这也就注定了她会在一种无比孤寂的环境中死去,当机器无法再成为她的手和脚,甚至无法成为眼睛,耳朵和嘴时,她便只剩下一个活着的大脑。或许是三个月后,或许半年之后,到时她才能在受尽折磨后得到解脱。

我无法形容当我听到这话之后的感受,我想帮助她,甚至提出将她的脑带回去这样的主意。可是她却说,大脑是被固定在里面的,并不是像外面看过去那样,真的放在‘头’的部位,所以根本就没法拿出来。她还说,如果燃料快用完的时候,机体会有提示,到时候她会给自己一枪,以解决更加痛苦的烦恼。

她坚强的性格让我敬佩。

四

我在饿得快要晕倒时想起了你,这样,我才能继续坚持赶路。那个士兵已经不再陪伴在我的身旁了,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死了。或许正因为她活着才更使人难受。

我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到底是燃料快用尽时机体并没有提示,还是她实在无法下定决心接受死亡。等我注意到她半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时,她已经无法再动弹一丝一毫了。我试过用石头或是更硬的东西想将她的身体破坏,可是那金属实在是太硬了,到最后我只能放弃,希望她能早日解脱。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想要放弃了,想要回到遇见你之前的那种状态,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可我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这几天里,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人类新留下来的痕迹,这使我燃起了强烈的希望之火,或许再过不久就可以赶上那些人了吧,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在据点中见到你了……

五

我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终于见到了人类的一个小型的聚集地,我到了那里之后立刻睡着了,整整一天之后才醒来。

他们自己生产食物,原料都是没被污染的。据说,这里是铀的采集点,时常会有部队来往,只要跟着他们我就能去据点。

我突然想起那个士兵,于是便立即询问他们能不能去救援,但是他们拒绝了。理由,一是太危险,二是费用过高。你看看,他们正在用费用来计算生命呐?

如果换做是你,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救她吧?

我恨他们,如同爱那个士兵一样的恨。

六

一周之后,果然有部队经过,恰巧又是回据点,我请求他们带上我一起去,在这个非常时期,经常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部队同时负责作战和救援,所以我的请求立刻被接受了。我踏上了真正的通向据点之旅。

几天后,我到达了据点,和我想象中的不同,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城市,不过说是城市,不如说更像是蚁穴。这个号称人类最大的集中地,从外部看来非常隐蔽,据说虫族至今为止都对此不知不晓。

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你是否已经来到了这里。

当我沿街打听你的名字时,一位好心人告诉我,你被埋在这座城市里最大的一颗樱花树下。据他说,樱树是你最喜欢的树。

他说我脖子上的吊坠很好看,问我是哪里买的,也想要买一个回去给女友,我这才想起来,这是王的血液。

我说,如何才能见到人类的王。他回答说,人类没有王,但有最高权力者,我暗笑。我对他说,我是你的朋友,有东西要转交给那个最高权力者。他犹豫了一下,说,他可以帮我问一问。

最终我也没有见到那个号称拥有最高权力的家伙,接见我的是一位据说很有名望的人,我想这就足够了。

当他得知瓶子中装的是王的血液时,简直是目瞪口呆,连连问我是不是在骗他,我说你拿去检验一下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结果你猜他怎样?简直是屁滚尿流,拿着那瓶子生怕掉了似的跑去检验了。

我要为你挽回荣誉,哪怕你死了,现在我已经做到了,没人会以为那不是你做的,因为其他人永远也无法再走到那一步。

七

我留在了据点里,并且找到了一份很称意的工作,那就是每天打扫如同你本人一般的高大的樱树。这是人们给我的奖励。

虫族的进攻逐渐缓和了下来,一旦对王的血液样本分析完成,那么虫族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因为虫族最可悲的就是王这个弱点。没有了王,虫族就会群龙无首,正好应了擒贼先擒王这句话,以人类的智慧,攻破这一步指日可待,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听前来扫墓的人们谈论说,Xxxx年x月x日,人类将会举行了重大的节日,庆祝战争的胜利,我丝毫不明白为何他们要如此早的庆祝胜利,四周的人们也和我一样如明不白,难道是对王的血液分析成功,找到突破的办法了么?

八

为什么这些人要把我抓起来,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还是这仅仅是一场误会呢?

我被带到了广场上,你的旁边,不知你看到此情此景的话会怎么做,或许你会用枪抵在那家伙的脑袋上吧,然而,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了。

“虫族的王,没想到你竟然混进这里已经三年了,我不得不佩服你。你以英雄为掩体,谁也不会怀疑到你,可你为何不早点攻陷这里呢?”

面前是一个不认识的长者,他所说的话让我倍感意外。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只要能陪伴在英雄左右便此生无憾了,为何你说我是虫的王?”

“据我们分析,虫族的王情感丰富细腻,用情专一不变。像你这般的钟情,在普通人类中是不可能出现的。”长者不屑的解释到。

“但这个人是英雄,对他钟情的也不只是我。”

“为防止有虫族或是人工智能的机器混入城市,我们会对每个进入据点的人进行血液扫描,而我们恰巧有你的血液样本。”

我再也无言以对,广场上群众哗然。

“你们人类总是自作聪明,最后受害的却是自己。”

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之后,枪手瞄准了我的头部,伴随枪响,子弹从枪膛中射出,我看得见子弹在空中飞过的轨迹和自己头部溅出的血花。

九

“女王,您终于醒了。”

昏暗的世界中,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您这一觉睡的可真足够久,要想的事情都想好了么?”

是通讯虫,黑暗中我的眼睛渐渐可以看清了,我发现它此刻正扭曲的盘在人工智能的主脑上。

“是啊,另外我还找到了人类的所谓据点。”

我一边说,一边把一些资料通过脑电波传了过去,实际上,谈话对我们来说是不太必要的。

“女王您真是英明!睡觉也能做到这样!”通讯虫满脸崇拜的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它的赞美,只是习惯性的从身旁的盘子中夹起一颗糖果放入嘴里。然后转身照了照镜子,一副和之前迥然不同的面孔映在了镜面上。却依然是人类的脸。

“通讯虫,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一副人类的样子?”

“因为您是我们的王,是超越一切的存在,您想要什么样子,就可以是什么样子,直到您成年了,样子才会永远的固定。”

我哦了一声。心想,现在变成虫子吧,然而身体却没发生任何变化。

“你是不是在骗我?”我狐疑道。

“不不不!想必……想必您这一觉睡得太久了,度过了您的幼年期,您现在是成虫了,女王陛下。”

我看它的样子,想它也不敢撒谎。它继续的说道:

“女王陛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进攻那个据点?”

我毫不犹豫的缓缓点着头。

“嗯……你预计要多久能攻下?”

“再大的据点我们进攻也只需要半天。”它非常自信的说到。

“好,就这么办吧。我刚睡醒,很累,想独自歇一会,没事就别来打扰我了。”

我打着哈气,刚死了一个分身,这滋味可不好受啊。

“等等,女王陛下,今天是我们全面胜利的一天,您是不是给这一天的节日取个名字?”

我想了想,慵懒的说道:

“就按人类的说法来吧,以此纪念他们就好。”

我看着人工智能上迅速的浮现出四个字来,世界末日。

尾声

我并没有告诉过任何虫我用分身偷偷逃出去的事情,也没有说过当英雄第一次见到我时,我措手不及的反应,和他没有杀掉我的这件事实,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和人类并无二样。

当然,我也没有对别的虫说过我是如何放英雄走的。他的同伴并没有死,只不过我只能让他们永远的睡在这里。

假如我当初没有放他走,而是也让他永远的睡在这里多好啊。但是这个世界就是不允许有如此多的假如。我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于是挥手把通讯虫叫了过来。

“记得,别碰那据点里的樱树,少一颗为你是问。”

它不理解的点头走开了,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小心注意的。

那个人类的长者说得对,虫族的王情感丰富细腻,用情专一不变,但是他又怎知本王的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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