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七星杯

  三章:七星杯

  「終於!終於迎來這天了!!」

  在擠滿超過五萬名觀眾的帝都競技場裡,從擴音器裡傳出一股年輕女性的嗓音。從她言語中透露出來的興奮和歡喜,足以代表全體觀眾的心情,原因是任誰都在引頸翹望這天的到來。

  位於最高層貴賓包廂內的我,也能清楚看見手持麥克風的該名女性。這位將栗色秀髮綁成側邊雙馬尾的年輕女地侏就坐於實況播報臺前,她擁有清秀的五官,基於種族關係是身材嬌小且相貌稚嫩,宛如哪來的小孩子,而她那身以粉紅色和白色為主的花邊禮服,更是加深其稚氣感。

  至於她的名字──

  「我是露娜•露雀,有幸能擔任這場盛宴的實況播報員,我真是幸福到死而無憾了!」

  此人是近期爆紅的歌姬,本身對探索者也頗有研究,因為其知識和知名度都備受好評,所以才被提拔為本次的實況播報員。事實上挑選她的人不是我,而是擔任其經紀人的菲諾裘。至於菲諾裘本人,也以解說員之姿坐在露娜身邊。

  「誠如各位所知,自從七星三等星的嵐翼之蛇團長,身為曠世奇才的諾艾爾•修特廉與凱烏斯殿下一起召開記者會至今已過了三個星期!相信在這段期間經常興奮到難以入眠的人,不光只有我一人才對!在座觀眾肯定也都滿心期待吧!就在今天,我們的美夢終於成真!至於這場盛宴就是──!」

  露娜扯開嗓門大聲宣布。

  「帝國最強探索者爭霸賽•七星杯正式開始!!」

  下一秒,競技場內歡聲雷動,止不住興奮的觀眾在場內不斷歡呼尖叫。身為播報員的露娜也不遑多讓,以非比尋常的大嗓門說:

  「目前已經嗨翻天的各位觀眾!請小心別在比賽開始之前就耗光精力囉!從今天起是為期一週的預賽!雖說是預賽,但選手們個個都是赫赫有名的優秀探索者!為了將他們的英姿烙印於眼裡,請大家卯足全力炒熱氣氛吧!耶──!!」

  「「「耶──!!」」」

  在露娜的帶頭之下,現場觀眾齊聲歡呼。以帶動氣氛來說,她表現得相當不錯。在我如此佩服之餘,旁邊卻傳來一陣嘆息聲。

  「此人真是缺乏氣質。」

  位於我旁邊的凱烏斯皇子以傻眼的語氣說出感受。在這個貴賓包廂裡除了我跟凱烏斯以外,各界名人與其護衛們也都群聚在此。

  「難道播報員裡沒有更適合的候選人嗎?」

  「我倒是認為這位女性非常稱職。她明明是首次擔任播報員,但在面對五萬名觀眾時毫不怯場,表現得落落大方。」

  凱烏斯聽完我的回答,露骨地擺出一張臭臉。

  「理當還有其他能大方面對群眾的人才呀……唉,看來我沒挑選另一頭的座位是完全正確。」

  凱烏斯將目光對準位於對側的貴賓包廂。皇帝、其他皇室成員以及參與政治的大貴族們都在該處觀賞七星杯。由於凱烏斯是促成七星杯的推手之一,因此不想被那些人認為自己是哪來的粗俗小輩。這男人平常總愛表現得高高在上,卻又對瑣碎小事斤斤計較,我看他肯定是個老二很小的傢伙。

  在我側眼觀察凱烏斯時,播報員繼續主持大賽流程。

  「在選手們進場的這段期間,我將與擔任解說的菲諾裘姊姊大人一同來說明七星杯的比賽規則。姊姊大人,今日請您多多指教!」

  「大家好,人家是本大賽的營運委員長兼解說員菲諾裘•巴爾基尼,平常的工作是以經營技術顧問業為主,另外也會栽培類似小露這樣的歌姬。各位觀眾,直到七星杯結束以前都請大家多多指教。」

  菲諾裘對著臺下觀眾不停拋媚眼或送上飛吻。因為他長相帥氣,引來許多女性的尖叫聲,不過熟知其真實身分的人們應該是坐立難安吧。身為帝國最大黑幫兼奴隸商人的菲諾裘居然光明正大地來到檯面上,恐怕就連當事人也始料未及。

  「七星杯是史無前例的一場競技大賽。」

  露娜開始為觀眾進行解說。

  「其中最大的特色是能夠完全避免選手受傷,原因是設置於擂臺邊的兩座方尖柱可以代替與之連線的選手承受傷害。相信有觀眾覺得不會受傷的比賽只是一場鬧劇吧?還請各位放心,儘管選手不會受傷,卻會忠實還原受傷所造成的影響。選手不只得承受與傷害相符的痛楚,行動也會隨著損傷程度受到限制。我沒說錯吧?姊姊大人。」

  「妳說得非常正確,小露。只需想像成當手臂被砍中後就會暫時不能動即可。另外中毒效果也會如實重現喔。」

  「喔~~」露娜不由得發出讚嘆聲。

  「連中毒都能重現就真的是太厲害了。」

  「對呀,所以奉勸選手們最好比照實戰那樣閃躲攻擊喔。」

  「當連線的選手承受過多攻擊,也就是方尖柱承受的傷害達到上限時,選手就會無法動彈。反之,方尖柱並未達到極限還能行動的對手若是此時繼續追擊,也同樣會變得無法動彈。雖然大賽本身沒有裁判,但還是有所謂的裁判喊停機制。至於想趁對手無法行動時發動追擊的選手,將會無條件遭到淘汰,因此請大家務必遵守比賽規則!」

  露娜和菲諾裘接著向觀眾解釋其他比賽規則。

  選手能使用的技能以兩個為限,必須事前提出申請。可以攜帶武器上場,但是尺寸不得超過當事者所能攜帶的範圍。投降、倒地沒能在十秒內起身、無法行動以及出界都視同落敗──

  當兩人解釋完基本規則時,工作人員進入播報臺,在露娜耳邊說了幾句話。

  「工作人員剛來通知說選手們都已經準備就緒!請觀眾以最熱烈的掌聲與歡呼歡迎七星杯預賽第一區的選手們入場!」

  觀眾遵照露娜的請求獻上掌聲和喝采後,樂隊也開始演奏澎湃的進行曲,第一區的選手們紛紛從出入口處現身。

  進場選手一共是二十人,加上輔助員總計四十人。全副武裝的選手們笑著向觀眾揮手致意,其中不乏有我熟悉的面孔。

  那四人分別是幻影三頭狼(mirage triad)的沃爾夫、麗莎、洛岡以及維洛妮卡。依照我的觀察,參賽者是沃爾夫和維洛妮卡,洛岡與麗莎則擔任輔助員。我只是稍微看一眼,就能明白四人的實力遠比先前強大許多。興許是歷經人魚鎮魂歌一戰,成功激發出這四人的潛力吧。不過來自同個戰團的兩名選手被分配在同一區,老實說是滿倒楣的。

  「最終有多少人報名參賽?」

  目光仍對準選手們的凱烏斯向我提問。

  「預賽是一百三十人。」

  「表示除去七星的六十五個戰團是無人缺席,而且每個戰團都推派兩名代表參賽啊。」

  「真是非常好的結果。」凱烏斯的嘴角微微上揚,我也點頭表示認同。

  「沒錯,這代表探索者們也對此相當關注且充滿期待。雖然基於人數問題,有些選手會因為分區淘汰的賽制得多上場幾次,可是考量到本大賽的宗旨,對選手而言並非沒有好處。畢竟增加上場大展身手的機會,也有助於提升評價。」

  「但終究有人是單純想奪冠吧?」

  「這部分就全憑運氣了,而運氣同樣是身為探索者不可或缺的要素。若想戰勝命運,當事者就只能身懷對等的實力,這個業界可沒寬容到允許半吊子來撿便宜。」

  「原來如此。」凱烏斯點了個頭,接著斜眼望向我。

  「這就是你的經驗談吧。」

  「我只是平心而論罷了。」

  我回以微笑,開始品嘗附設餐桌上的紅酒。在我喝了半瓶紅酒的時候,選手入場以及開幕儀式的致詞終於宣告結束。第一輪上場比賽的選手們,此刻都已站在擂臺上。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爭奪帝國最強探索者寶座的龍爭虎鬥,至此揭開帷幕──

  預賽期間最多會有四場比賽同時進行,選手們在四座擂臺上展開死鬥。雖說選手們皆是B階,但以我的標準來看全都表現得相當出色,無論何人勝出或落敗都不足為奇。觀眾也因為難得親眼目睹平日裡絕無機會瞧見探索者之間的對決,所以全都看得雙眼發亮。

  基於這個原因,現場傳出的慘叫聲把他們全驚呆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這股淒厲的驚呼,別說是觀眾,就連戰鬥中的選手們也困惑地扭頭望去。只見身為聲音來源的該名選手緊緊壓住自己的左手,然後口吐白沫地當場昏倒。對戰選手在目睹此人異常痛苦的模樣後,也同樣驚駭莫名。

  「哎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倒地的吉列姆選手遲遲沒有起身!對手也對吉列姆選手的異樣感到非常錯愕!有請姊姊大人來為大家解惑!」

  在露娜的請求下,菲諾裘緩緩開口。

  「吉列姆選手之所以直接倒地,是因為他承受不住忠實還原的痛楚。他與對手同為【劍鬥士(gladiator)】,實力又在伯仲之間,戰況自然會陷入膠著。急於短期內分出勝負的吉列姆選手,最終決定採取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作戰方式,打算故意讓人砍下自己的左手來製造破綻,再藉此取下對手的首級。只可惜吉列姆選手以左手承受斬擊,卻在準備反擊之前,就因為方尖柱還原的痛楚而昏死過去。」

  「意思是吉列姆選手低估不會當真受傷的比賽機制,結果因為承受不了超乎想像的痛楚而倒地不起!最終以這種令人遺憾的方式分出勝負囉!」

  面對露娜不留情面的評語,菲諾裘忍不住苦笑以對。

  「小露說的並沒有錯,不過吉列姆選手仍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探索者,他的實力同樣有目共睹。重點是當真在實戰裡,他理應能在被砍下左手後仍無所畏懼,一舉擊敗對手喔。」

  「咦!?可是可是,吉列姆選手的確是承受不了疼痛才倒地喔?按照姊姊大人的講法,不就等於承認系統過度還原痛楚嗎?」

  菲諾裘點頭回應露娜的問題。

  「確實就像妳說的那樣。」

  「咦咦!?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確切而言是純粹的痛楚。方尖柱在吸收傷害之後,會將本該承受的痛苦和麻痺反饋給選手。至於做法很簡單,就是透過電子訊號。方尖柱會介入人體傳導神經的電子訊號,重現受傷時所產生的結果。換句話說,方尖柱會矇騙選手們的大腦。」

  菲諾裘露出一張冷酷的笑容,用指頭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於是我們發現一個出乎意料的事實,就是矇騙大腦產生疼痛的錯覺時,職能加成所提升的體能無法發揮效用,因此當事者本該能承受手被斬斷的疼痛,但在缺乏職能加成後就扛不住純粹的痛楚。而這就是吉列姆痛昏過去的真相。」

  方尖柱重現疼痛所造成的效果,並不是我們刻意為之,單純是偶然之下的產物。這是我親自上陣實驗得出的結論。當我與柱子連線,拿短刀砍向自己的右臂時,居然有一股非比尋常的疼痛襲向我。我起先以為是系統沒調整好,不過我很快就發現痛楚的性質有別於以往,最終明白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

  戰鬥系職能是不分種類都會提升當事者的體能。所謂的體能,就是指肌力、敏捷度和持久力,其中的持久力也包含減緩疼痛的效果。可是直接針對大腦產生疼痛的錯覺時,此效果就不會發揮作用。

  以【話術師】而言,雖然提供的體能加成相對較低,卻能獲得強大的精神抗性──就是具備精神不易受外界影響的特性。即便如此,當我被短刀砍中手臂之後,還是痛得我暫時無法起身行動。

  歷經多次實驗,我成功掌握承受疼痛的訣竅,但對於不習慣純粹疼痛的其他人來說,十之八九是承受不了。並非我們戰鬥系職能者怕痛,而是在缺乏職能輔助的情況下,純粹的疼痛是一種未知的感受。就算再強大的高手,依然承受不了超乎想像的痛楚。

  暫時停戰的選手們似乎都聽明白菲諾裘的解釋,個個臉色發青地佇立在原地,不難看出因為他們都已經想到最嚴重的後果了。

  「這哪是什麼不會受傷、講求安全性的比賽,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讓選手變成廢人。」

  凱烏斯皺起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如果因此折損戰力,導致冥獄十王一戰落敗將本末倒置,你真的有搞清楚狀況嗎?」

  「恕我直言,這完全是您多慮了。請看看下面。」

  我用下巴指了指場上的選手們,凱烏斯看完瞠目結舌。

  「不會吧……怎麼會……」

  在目瞪口呆的凱烏斯眼前,餘下三組選手們繼續展開龍爭虎鬥。他們的心中已沒有恐懼,甚至展現出比之前更俐落的身手。稍縱即逝的刀光劍影、施放魔法的強光、如暴雨般從天而降的箭矢──這些人在明白大賽得背負的風險……不,正因為明白這樣的風險,於是潛能全被激發出來了。

  「他們都變強了……為什麼?明明這些人又不是七星成員……」

  「這些人的確不是七星成員,但仍是探索者業界的佼佼者。先別說他們本就不畏懼死亡,甚至懂得利用名為死亡的風險來使自己變強。理由是戰鬥系職能必須面臨九死一生的戰鬥,迫使自己的求生本能覺醒,才能夠完成進化踏入更高的境界。這群佼佼者都切身明白一件事情,就是這麼做即便無法達成升階,仍舊可以大幅提升基本戰力。」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不過……」

  「殿下,天底下的英雄絕不是只有我和約翰,他們也都具備成為英雄的資格。藉由七星杯突破自身極限,期待有朝一日能迎向等待在前方的真正挑戰,對這群人而言,這才是理應具備的心態。」

  凱烏斯先是一臉五味雜陳地發出沉吟,片刻後才放鬆表情。

  「……雖然很令人不甘心,但你說得很有道理,他們全都優秀到超乎我的想像。我以皇族的身分,打從心底以他們為榮。就算你已是七星之一,如果不求上進的話,轉眼間就會被其他人超越。」

  「請殿下放心,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

  我對著底下的選手們舉起手中的紅酒杯。

  「我會在這場七星杯裡證明,我才是至高無上的最強探索者。」

  第一區的預賽進行得十分順利,脫穎而出的最後兩人正在場上一決高下。

  一方是頂著褐色頭髮的二刀流劍客•【劍鬥士】沃爾夫。

  其對手是在前一場比賽裡淘汰維洛妮卡的【聖騎士(paladin)】老手。

  儘管能看出此人因年紀導致體能衰退,不過他在面對與紅炎魔人(Ifrit)同化的維洛妮卡時,仍憑藉卓越的劍術取得壓倒勝,可說是老當益壯的強者。

  老手是A階,反觀維洛妮卡是B階,戰鬥能力自然會因為階級而有所落差,可是不至於相差到無法翻盤的地步。維洛妮卡吞下慘敗的理由,平心而論就是老手的劍術十分高超。

  問題是此等強者,終究不敵歲月的摧殘──

  「看我一口氣撞飛你!《迅雷狼牙(vorpal sword)》!」

  原本趨於劣勢的沃爾夫一聲大吼,抓準老手露出的短暫破綻,以伴隨閃電的招式發動突擊。老手舉盾防禦並發動防禦技能,仍阻止不了沃爾夫卯足全力的衝撞。

  老手焦慮的臉上明白寫著『若能使用《絕對聖域(ex-invincible)》就好了』。這招是【騎士(knghit)】系的終極防禦技能,能夠反彈任何攻擊,但限制是發動後的二十四小時內都無法再次使用。老手仰賴階級、劍術以及資歷上的優勢占盡先機,偏偏剛才已被沃爾夫不要命的猛攻嚇得動用《絕對聖域》了。

  ──其敗因就是鬥志隨著年齡被磨鈍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沃爾夫宛如一頭飢餓的獵犬緊咬住獵物不放,反觀老手的臉上滿是焦慮和懊悔之情,下一刻就這麼被撞出場外。

  「選手跌出場外!」

  負責播報的露娜迅速宣判。

  「預賽第一區優勝者是幻影三頭狼的團長沃爾夫•雷曼選手!就此達成反殺強敵的壯舉!著實跌破眾人的眼鏡!B階戰勝A階真的是相當令人吃驚!感謝兩人在預賽裡就帶來如此精采的對決,請大家為他們獻上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面對如雷的掌聲和歡呼,沃爾夫握起雙拳舉向天際。

  「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沃爾夫發出勝利的咆哮。反觀落敗的老手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恐怕這場大賽是他打響名聲的最終機會。儘管他帶來一場精采的對決,卻也暴露出自己衰老的一面,看他那樣應該是無法在冥獄十王一役裡做出貢獻。

  此人是付出何等犧牲才擁有那般力量?正如他所得到的力量,肯定同樣失去許多事物才對。落敗的老手臉上只掛著一張疲憊不堪的笑容。我在心中為他獻上掌聲,對他的探索者人生表達敬意。

  「他若是沒有跌出場外,最終將會由他取勝吧。相信他還有餘力才對。」

  見證這場比賽的凱烏斯,大表可惜地如此低語。大概是這令他不禁聯想到自己的處境,所以才這般心生同情。

  「不管怎麼說,暴露出自身衰老一面的他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這與界外出局無關,當老手對沃爾夫心生畏懼的那一刻起,他的輝煌之路就已宣告結束。即使老手順利戰勝沃爾夫,十之八九也會辭退複賽資格。原因是以他那樣的實力,肯定早已認清自己就算進入複賽也只會丟人現眼。

  「俗話說盛極必衰,再厲害的強者終究無法戰勝歲月。」

  「雖說你所言屬實,但你只是基於這個原因嗎?方才觀戰時,我從你的側臉注意到一件事,就是你似乎特別關心沃爾夫。在他取勝的那瞬間,你有鬆一口氣對吧。」

  這傢伙出乎意料還挺敏銳的。不,應該對他的觀察入微表示讚賞。

  「那個笨蛋是我從新人時代起就已經認識──不,說他是朋友才對。」

  我與他並非一般的朋友,而是一路互相切磋競爭。雖然現在無論立場或實力都是我占上風,但在蒼之天外的那段期間,我曾經以他為目標在努力。

  因此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真意外你抱有這樣的情感耶。」

  「這有何不妥嗎?」

  「沒那回事。」凱烏斯搖頭以對。

  「既然有朋友就該好好珍惜……如果等到失去以後,即使有再多話想說也傳達不了。」

  「這是自然,我本來就這麼想。」

  笑著點頭的我低頭往下看,發現剛剛在慶祝獲勝的沃爾夫,露出一張鬥志高昂的笑容,抬手指向位於貴賓包廂的我。

  接下來輪到你了──沃爾夫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身為朋友,我會毫不放水地徹底擊潰你。」

  當我加深臉上笑意的同時,瞥見這一幕的凱烏斯是整張臉都僵住了。

  第一區預賽已圓滿結束。雖然預賽是明天也會繼續,但看這樣子應該是能順利進行。

  朵麗提過的異界教團(叛亂組織),截至目前沒有採取任何動作。話雖如此,我也不會鬆懈警戒,畢竟依照我的推測,他們要採取行動的時候是複賽而非預賽期間。理由是所有七星在複賽時將齊聚一堂。那幫傢伙製造的活體炸彈足以對A階探索者造成致命傷,因此我不認為他們會對七星有所忌憚,反倒堅信七星群聚在此將是下手的最佳時機。

  為了防範這群人恣意妄為,複賽的戒備必須更加嚴密,但這麼做又會衍伸出其他問題──

  離開貴賓包廂的我,為了與菲諾裘討論明日以後的各項事宜而朝著會議室走去。長廊裡只剩下我踏過地面產生的腳步聲。在我邊走邊思考今後對策的時候,長廊對側突然傳來另一個腳步聲。

  來者並非工作人員,這是征戰沙場者特有的腳步聲。該步伐是在以防對手偷襲的同時,也想向敵人展開襲擊。常在戰場──此腳步聲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能肯定這個對手非常難纏。話說腳步聲裡夾雜著一股金屬相互碰撞所造成的聲響,難不成此人是以鎖鏈做為武器?

  這種時候沒什麼好焦慮的,於是我停下腳步替自己點上一根菸,耐心等待對手會如何出招。

  我抽著菸等了一段時間,長廊轉角出現一名身材消瘦的年輕男子。此人頂著一頭灰色頭髮,身穿鬆垮垮的衣服,渾身上下戴滿各種銀飾。原來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響就源自於那些銀飾。

  此人戴著項鍊、手環、鎖鏈以及滿臉的鼻環和耳環。至於他的頸部,能看見明顯的鎖骨形狀和部落刺青。

  這名男子的打扮非常花俏,給人的印象卻恰恰相反顯得很不牢靠。他不僅骨瘦如柴,還狀似睡眠不足般帶著嚴重的黑眼圈,外加上全身癱軟地駝著背。明明造型十分招搖,可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強悍。而他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五官如雕刻般相當深邃。

  不過,就是這名男子的腳步聲迫使我提高警覺。

  「你好,很榮幸能見到你。」

  男子抓了抓自己的平頭,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

  「我是探索者戰團『帝國惡童會』的團長基斯•薩帕,今後請多指教。」

  在我面前停下腳步的男子──基斯笑臉盈盈地向我打招呼。雖然笑容略顯稚嫩,不過依照身高差距,他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吧?在他那口潔白的牙齒上裝有矯正用牙套。

  不,在此之前──

  「你說你是帝國惡童會的基斯•薩帕?少騙人了,我已命人調查過七星杯所有的參賽選手,你絕不是基斯•薩帕。」

  我所熟知的基斯與眼前男子的形象相去甚遠。儘管我從未見過基斯,但這名男子的外貌和情報販子在調查報告裡的描述截然不同。

  真正的基斯是一名虎背熊腰的壯漢。根據消息,此人登記成為探索者之後,僅憑一個月立下的功績就足以令協會同意讓他創立戰團,可說是曠古稀世的人中豪傑。我承認這名男子很厲害,可是與我聽來的印象並不吻合。

  冒用基斯之名的男子露出淺笑,彷彿想嘲笑神色困惑的我。

  「沒那回事,我就是基斯•薩帕。要是你認為我在撒謊的話,需要我把窗口監察官找來嗎?他會證明我就是真正的基斯•薩帕。」

  我立刻聽懂基斯想表達的意思。

  「原來如此,你已收買我聘僱的情報販子啊。」

  意思是我完全被虛假的報告蒙在鼓裡。制裁叛徒一事可以晚點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基斯來見我的真正企圖。

  真要說來,單單收買情報販子是無法矇騙我的。原因是我會根據情報販子提供的調查報告,再讓巴爾基尼幫的情報人員進行身家調查。組員們對菲諾裘忠心耿耿,有別於情報販子,是絕對無法被人收買的。這表示基斯不只讓情報販子謊報調查結果,平日裡還讓冒牌貨來代理自己的職務。

  為何他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能想到的首要理由是掩飾實力。若讓對手誤以為自己只是默默無聞的探索者,就能在戰鬥中取得優勢。要不然就是有著想隱瞞的特殊能力。不管怎麼說,這名男子是滿腦子小聰明,除了擁有不受常理束縛的思維與行動力,還兼具忍耐力。

  但單單這樣,終究無法解釋眼下狀況。

  「你不惜付出莫大的代價欺騙我,現在為何特地跑來揭穿答案?難道你是擔心騙我會被取消參賽資格,所以想來跟我道歉嗎?」

  「我哪可能會做那種窩囊事。而且我有必要道歉嗎?我確實是騙了諾艾爾先生你,但這也只是針對你個人,並沒有違反比賽規則,難道這樣也要取消我的參賽資格嗎?假使你當真這麼做,營運方未免也太蠻橫了吧~對於想參加七星杯的我而言,就必須前往各處商量這件事囉。」

  這小子想藉機謊稱營運方有失公正嗎?很有種嘛,不僅騙了我,還想跑來威脅我。

  「那你幹麼來找我?總不會是特地來炫耀說我被你蒙在鼓裡吧?」

  「沒錯沒錯,我的目的確實就是這個喔。」

  「……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基斯見我不解地歪過頭,狀似十分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其實我是諾艾爾先生的忠實粉絲喔。明明背負最弱【話術士】這個劣勢,卻使出各種手段戰勝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們,如今還成為威震天下的七星。身為探索者的後生晚輩,沒有任何一名前輩比諾艾爾先生更值得尊敬喔。」

  「所以啊……」

  基斯瞇起雙眼。

  「我自然想在諾艾爾先生你的面前,炫耀說你被我騙啦。」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看你是笨蛋吧?只不過收買一個情報販子就沾沾自喜,奉勸你最好有點廉恥心。」

  「這真不像是諾艾爾先生會說的話,關於支配情報是何等重要,相信你應該是再清楚不過吧?我明白你忙著籌辦七星杯,可是管理不了聘僱的情報販子就太不像話了吧。既然你把千變萬化派去羅達尼亞,對於這方面就該更加謹慎不是嗎?」

  「你……」

  這男人怎會知道這麼多?對於我將洛基派至羅達尼亞一事,知情者只有包含戰團成員在內的極少數人。無論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這裡面有內鬼。重點是基斯如何掌握我聘僱了哪些情報販子?要是說他在帝都內沒有眼線的話,實在無法解釋這個狀況。

  換言之,原來是這麼回事。

  「難不成就是你唆使探索者協會撤換哈洛德,不讓他再擔任我們的窗口監察官嗎?」

  被我這麼一問,基斯無所顧忌地點頭肯定。

  「沒錯,畢竟換作是諾艾爾先生你的話,同樣也會這麼做不是嗎?」

  「我沒義務回答你所有的問題,關於這點不予置評。」

  「什麼嘛,這麼小氣~……難道你在生氣嗎?」

  基斯又往前一步,從上方低頭俯視我。

  「老實說我挺失望的,受人忌憚的帝國第一激進派探索者,還被取了蛇這個綽號的諾艾爾先生,不該被我這種初出茅廬的新人牽著鼻子走才對吧?」

  他見我沒有回答,冷笑一聲說:

  「我不久前才年滿十五,終於可以登記成為探索者,結果三兩下就成長到能夠創立戰團,說來還真沒挑戰性。明明我憧憬的諾艾爾先生你都得花上一年才打好基礎,不就表示我比你優秀對吧?」

  「我相信應該沒這回事吧。」基斯臉上浮現一張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真是聒譟的傢伙。即便再仰慕我,也沒必要就連挑釁方式都要一塊模仿。儘管成為後進的典範是很開心,卻又莫名令我有種替他汗顏的尷尬感受。

  基於此因,我決定為這場鬧劇畫下休止符。

  「基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咦,為何突然這樣改口?」

  「你仰賴自家老爸的力量在這邊狐假虎威,都不覺得空虛嗎?」

  老實說我也沒有十足把握,就只是想藉此套話。純粹是利用眼下所獲得的情報,透過消去法推敲出答案罷了。不過,我的猜測十之八九沒有錯。原因是在帝都裡,擁有凌駕於巴爾基尼幫的監視網,同時對巴爾基尼幫所有成員的動向瞭若指掌的組織,老實說是屈指可數。

  結果就是基斯對我的提問相當吃驚,接著顯得火冒三丈,先前那種游刃有餘的態度已蕩然無存,身上散發出如野獸般的殺氣。

  看來這是基斯非常不想被人點出的軟肋。不過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既然他是基於仰慕才模仿我,意即他是個自尊心極高的男子,如今被人數落成靠爸族,怪不得會當場發飆。由於他的反應正中我下懷,惹得我不禁噴笑出聲,他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傷腦筋,原來你在套我話啊?」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只能怪你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

  「……真有一套,看來我在口舌上不是你的對手。」

  基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正色說:

  「縱使現在辦不到,但有朝一日我還是會讓你甘拜下風。當然我指的並非話術,而是探索者的實力。我今天只是來向你打個招呼。畢竟打招呼還是很重要對吧?」

  「你有這份心確實很好,我就以前輩的身分誇誇你吧。」

  「不敢當。那我會像諾艾爾先生你一樣,將道路前方的阻礙全數踏平,你就拭目以待吧。」

  「是嗎?」我點了個頭,把變短的菸蒂隨手扔在長廊角落。

  「話說回來,此時此刻正好只有我們兩人,因此你大可不必改日約戰,直接趁現在超越我如何?」

  我微微一笑地開口提問,基斯詫異地睜大雙眼。

  「……諾艾爾先生,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我可沒興趣在那邊對人扯謊。我先聲明清楚,像這樣的大好機會,你休想再碰上第二次。」

  「就算這樣……你也想當場開打嗎?此處可是舉辦七星杯的重要會場喔?在擂臺以外的地方和我這種新人正面衝突,不會害你蒙羞嗎?」

  面對如此出人意表的情況,基斯不知所措地倒退一步,這次換成我往前邁出一步。

  「正所謂常在戰場,你這個新人不是想超越我嗎?假如我是你,就絕不會讓眼前的獵物溜掉。」

  「………哈哈哈,真的假的……?你這傢伙簡直是棒透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彷彿壓抑著興奮之情般笑出聲來的基斯立刻進入戰鬥狀態。這男人果然頗有實力,其架勢沒有一絲破綻,醞釀的魔力也十分流暢,以極其自然的舉動做好迎戰準備。就在我靜靜地伸手摸向魔槍之際,基斯忽然解除戰鬥架勢。

  「雖說這是最棒的邀請,但我還是決定作罷。」

  看著舉起雙手像是擺出投降姿勢的基斯,我不禁笑道:

  「那麼快就放棄了,憑你這樣是無法追過我喔。」

  「也對,我已認清自身有多少斤兩,至少現在還能夠虛心求教。我所憧憬的諾艾爾•修特廉比我想像中更加聰明、強大並且──狡猾。憑現在的我無論交手多少次都贏不了,而我秉持的原則是絕不接受毫無勝算的挑戰。」

  基斯在提防我的同時,慢慢地往後退去。

  「那麼,請容我先逃命去。諾艾爾先生,我很高興今天能與你說上話。關於明天的第二區預賽,請你務必來觀戰。」

  基斯得意一笑,隨即如脫兔般從我面前離去。這男子的逃跑速度倒是飛快無比。我露出苦笑目送基斯拐過轉角之際,隨即收到以《思考共有(link)》傳來的念話。

  『那小子不錯喔,居然能察覺我的存在。』

  發話者是兩天前從遠征歸來的亞兒瑪,目前潛伏於天花板裡擔任我的護衛。

  『虧我自認為有徹底消除存在感,害我覺得有些氣餒。』

  面對語氣有些失落的亞兒瑪,我笑著搖搖頭。

  『沒那回事,縱使妳並未動用技能,仍然有完全消除氣息,純粹是那小子的直覺非比尋常。』

  『所以他是天才囉,就這麼放走他沒問題嗎?我剛剛有把握能取他性命喔。』

  『正如凱烏斯皇子所言,為了以備冥獄十王一戰,現在不能折損優秀的戰力。』

  『嗯~明白了。』

  『話說回來……』亞兒瑪以帶著笑意的嗓音說。

  『諾艾爾你真的是很受怪胎歡迎呢。』

  『喂,妳這自打嘴巴的巴掌聲也太響亮了吧。』

  『畢竟怪胎的樂子總是比較多。比起常見的大小姐,我反倒更喜歡這個名叫基斯的男生。如果是他,姊姊我也能放心──啊、我說笑的啦!你別默默把槍口對準我啦!』

  我發出一聲嘆息,將對準天花板的魔槍收進槍套。忽然好懷念亞兒瑪去遠征的那段祥和時光。

  不過我倒是很同意「怪胎的樂子比較多」這句話。反正我已來日不多,樂子多一點總是比較有意思。

  基斯•薩帕到底是何等人物,我就拭目以待吧。

  †

  到了隔天,預賽第二區在延續前一日的熱絡氣氛之下揭開帷幕。聚集於競技場內的觀眾,表現出來的熱情更勝以往,甚至足以驅散隆冬的低溫。

  氣氛之所以會這般火熱,原因就在於沃爾夫成功反殺強敵。該場比賽並非單單抓住觀眾的心,也讓巴爾基尼幫針對賽事主辦的賭盤大爆冷門。

  無論是階級與資歷都不如對手的沃爾夫,下注押他贏的人自然很少。聽說下注情況幾乎是一面倒,賭盤差點就無法成立,結果竟是沃爾夫打贏這場激鬥,讓下注沃爾夫獲勝的人們海撈一票,也令那些輸錢的賭徒們被點燃鬥志。

  於是到了預賽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的下注金額超過昨日。昨天的下注總金額是五百億菲爾,今日則上看八百億菲爾。可以下注的人不只是一般民眾,當然也包括貴族與富商,不過這金額仍超出我和菲諾裘的預期。外加上菲諾裘也有在國外宣傳這場大賽,聽說他國的資產家們也紛紛派出屬下代為參與賭盤。事實上在近幾日內,有大量外資流入帝都。

  只不過是預賽第二天就如此盛況空前,依照這局勢來推估複賽將有多少賭金流通,最終是得出近乎天文數字般的金額。說起菲諾裘昨天與我開會時的興奮模樣,還記得他的雙眼如金幣般閃閃發亮。

  可是基於當初的契約,不論巴爾基尼幫在賭盤裡賺了多少錢,我都嘗不到一絲甜頭。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與菲諾裘談好,我能分得的利潤只有活動收益。就算門票和場內販賣部的業績同樣蒸蒸日上,相較於賭金的收益仍是微乎其微。

  菲諾裘曾主動表示願意重簽契約,不過我婉拒了他的好意,理由是他必須成為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至於這筆收益就是他的資本,所以我不能取走一分一毫。

  路基亞諾幫的幹部會議將在今晚舉行,我會陪同菲諾裘一起參加。儘管我已針對幹部們的反應做好預測與對策,但終究算不上是萬無一失。一旦演變成最糟的情況,就得做好大開殺戒的覺悟。

  當然我已做好避免變成如此局面的準備,但最終也只能聽天由命。對於不能馬上開戰而大表不滿的菲諾裘來說,這應該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當我針對今晚的會議制定計畫之際,第二區預賽最受矚目的選手基斯•薩帕已站上擂臺。

  基斯擁有【魔法使】系的B階職能【死靈法師(Necromancer)】,其特性是能夠從人類、魔物以及惡魔等屍體中萃取靈魂──也就是活體情報,再藉由自身的魔力加以還原。【魔法使】本身是相當常見的職能,可是成為【死靈法師】的探索者就相當罕見了。話雖如此,鑑定士協會已將【死靈法師】的職能特性全都研究完畢,因此也不是什麼值得保密到家的職能。

  這小子的舉動疑點重重,或許其用意將在戰鬥中揭曉吧?

  「那麼,下一場比賽已準備就緒!」

  負責播報的露娜扯開嗓門介紹。

  「預賽第二區的第二場比賽同樣備受眾人期待!其中我最關注的莫過於基斯•薩帕選手!而他最令人吃驚的一點,就是成為探索者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名以破竹之勢成功創立戰團的英傑!究竟他會為觀眾帶來怎樣的比賽,真叫人無法將目光移開呢!」

  菲諾裘點頭附和難掩興奮的露娜。

  「人家也一樣十分關注他,畢竟他還是個截至今日一直將自身身分保密到家的謀士,以往站在世人面前的基斯•薩帕只不過是代理人。而他掩飾至今的真正力量,人家真想親眼拜見一下呢。」

  經兩人這麼一提,觀眾紛紛看向基斯所在的擂臺。

  基斯的對手是職能為【鬥拳士(monk)】的壯漢。

  按照七星杯的比賽規則,不使用武器的前鋒職能會比較吃香。單以職能的優勢來看,【鬥拳士】遠比【死靈法師】有利許多。壯漢似乎也明白這點,所以臉上掛著一張勝券在握的笑容。而他另一個充滿信心的理由是源自於基斯的外表,此時的他肯定心想『看我一拳打爆這個病懨懨的臭小鬼』。

  不過壯漢那張游刃有餘的表情,下一秒就顯得痛苦難耐──

  宣布比賽開始的銅鑼聲才剛被敲響,基斯就以超乎後衛職能該有的速度切入壯漢懷裡,豪邁朝對方結實的腹肌使出一記正踢,只見壯漢神情痛苦地雙眼一翻,當場昏厥倒地。

  「真、真叫人難以置信!基斯選手僅憑一記正踢就從【鬥拳士】手中摘下勝利!完全不像是後衛職能應有的破壞力!難、難道基斯選手還謊報職能嗎!?」

  面對大感困惑的露娜,菲諾裘搖頭否決這個猜測。

  「不,基斯的確是【死靈法師】,他之所以能一腳踹昏【鬥拳士】,全是拜【死靈法師】的技能所賜。由於大賽尚未結束,人家不方便詳細解釋,但人家願意以營運方的身分擔保他沒有犯規。」

  不同於實況播報員的露娜,菲諾裘早已知曉選手們事先登記的兩項技能。倘若選手犯規的話,菲諾裘必能輕鬆識破。換言之,基斯是貨真價實的【死靈法師】。

  因為我不清楚基斯登記何種技能,所以無法妄下定論,但我不覺得基斯會做出任何那麼容易就被識破的違規行為。話雖如此,說我不吃驚肯定是騙人的──基斯的戰鬥能力確實非比尋常,要是沒有方尖柱幫忙吸收傷害的話,剛剛那一腳足以把對手的身體踢成兩半。

  根據後衛職能施展的技能,的確有辦法與前鋒職能正面互毆──可是像基斯那樣一腳擊倒對手就相當罕見。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不惜隱藏身分,也要將自身的實力保密到家。

  在我一臉佩服地關注之下,基斯接連秒殺對戰選手。就連第二區預賽的最後一場比賽,基斯再次以一記正踢踹昏對手,最終在完全保留實力的情況下,僅憑正踢就打贏所有比賽。

  「第二區預賽的贏家是基斯•薩帕選手!這位【死靈法師】光靠正踢就接連撂倒多名佼佼者!難不成我們都在作夢嗎!?不,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才華!儘管對手都非常強悍!不過基斯選手卻展現出更蠻橫的實力!探索者們啊,擦亮眼睛看清楚吧!這就是新世代的實力!!」

  露娜嗓音激動地讚揚完成功晉級的基斯後,觀眾發出熱烈的喝采。基斯可是首度在公眾面前亮相,卻馬上成了當紅巨星。

  不,正因為基斯一直隱藏身分,才能夠以神祕新人配上破天荒的戰鬥能力做為賣點,一舉擄獲觀眾的心。這小子是在一個月前創立戰團,恐怕是他在耳聞要舉辦七星杯之後,就想出這種戲劇化的登場方式。

  也就是說,基斯掩飾真面目並非單純想隱藏實力,他至今的所有行動都環環相扣,就此化為他的助力。

  有意思,他成功證明自己不是只會模仿的跳梁小丑。

  「……那個,你的表情變得很嚇人喔。」

  在突然被人用手肘撞了一下,我反射性地坐直身子,並將目光從擂臺上移至側面,結果發現坐於身旁的貝娜黛妲一臉驚恐地望著我。

  「瞧你忽然露出如猛獸般的神情,害我有點嚇到了。」

  「……抱歉,基於職業關係,我只是稍稍感到興奮罷了。」

  我輕咳一聲,喝了口紅酒潤潤喉。看來我同樣容易將情感表現在臉上,令自己不慎在貝娜黛妲的面前出糗了。

  邀請貝娜黛妲來貴賓包廂的人是我。雖說我們是假裝交往,但我認為七星杯的主辦人邀請女友前來觀賽並無不妥,於是主動開口邀約。

  「妳覺得七星杯如何呢?」

  我提問後,貝娜黛妲柔柔一笑。

  「老實說我對打鬥不太感興趣,可是不會見血這部分挺好的,能純粹當成一場競技來觀賞。」

  「這樣啊,只要妳能喜歡就好。」

  我從座位上起身,將手伸向貝娜黛妲。

  「我很高興今天能像這樣出來見面。」

  「我也是,十分開心你再次約我出門。」

  貝娜黛妲牽著我的手起身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臉。

  「妳怎麼了?」

  我不禁詢問,貝娜黛妲只是搖搖頭。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

  「只不過?」

  「像這樣就近觀察,我發現你真的長得好美喔……」

  「……一般都是反過來由男方對女方說這種讚美詞吧?」

  見我傻眼地皺起眉頭,貝娜黛妲鞠躬道歉。

  「對不起,想想男性被稱讚長得很美,並不會感到開心吧。」

  「我是不清楚其他男性的感受,但至少我因為這張臉吃了不少苦頭……」

  我老是因為這副如女人般的容顏被人瞧不起,也經常被人誤以為是同性戀,可是貝娜黛妲似乎不明白我的煩惱,正掩著嘴巴發出竊笑聲。

  「難道妳是個喜歡幸災樂禍的人嗎?」

  「真是非常抱歉,因為對美貌大感困擾的人實在是太罕見了……」

  「……妳的個性還真惡劣耶。」

  貝娜黛妲對於我的指責點頭回應。

  「或許吧,畢竟我是個瘋婆娘呀。」

  「那的確是我失言了,誰叫我是個死小鬼,總會把心底話說出來。」

  「呵呵呵,看來我們都一樣很不正經呢。」

  「而且最頭疼的一點是偏偏無法否認。」

  我與貝娜黛妲就這麼看著彼此開懷大笑。

  離開競技場的我們,搭乘馬車向貝娜黛妲的住處駛去。預計把貝娜黛妲送回家之後,我就會前去和菲諾裘會合。當我看著窗外時,忽然傳來貝娜黛妲有些破音的說話聲。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覺得欺瞞家父並不太好,所以我們要不要真的交往?」

  我吃驚地望向貝娜黛妲,只見她雙頰泛紅,緊緊抓著禮服的裙襬,對我投以熾熱的眼光。

  「……你……不願意嗎?」

  貝娜黛妲嬌羞地詢問後,我發出一聲嘆息再度望向窗外。

  「……為何妳會冒出這個想法?」

  「我認為……我們應該處得來。我並不討厭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就連起爭執時,比起厭惡反倒莫名有種爽快感。」

  「爽快感?」

  「我是第一次像那樣與人爭執,對我而言是非常新鮮的體驗,同時覺得將情緒直接表現出來的感覺也很不錯。」

  「居然喜歡跟人起爭執,妳還真奇怪耶。」

  「但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對一個人抱持有別於以往的情感,以自身立場看來不就算是特別的人嗎?」

  倒映於車窗上的貝娜黛妲將雙手貼在胸口上,默默等待著我的答覆。在我煩惱該如何回應之際,忽然看見窗外有一家人和樂融融地走在一起。年幼的孩子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與母親感情要好地牽著彼此的手。儘管我對雙親幾乎沒有印象,卻還是覺得眼前這幕光景非常窩心。

  組織家庭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就算自己只剩下十年的壽命,依舊能留下許多事物才對。就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時,理性卻在我耳邊細語。

  你沒有資格擁有這些──

  「貝娜黛妲,妳根本不清楚我的為人。」

  我沒有看向貝娜黛妲,逕自把話說下去。

  「我是個比妳想像中更可怕的惡棍。」

  「……關於你的一些事情,我曾聽家父轉述過,像是你把同伴賣去當奴隸……但你是有著充足的理由才那麼做吧?」

  「我想提的不是這件事,我確實曾把同伴賣去當奴隸,除此之外還做過許多壞事,而那些都如妳所言是基於充足的理由──是我還能夠找藉口搪塞的壞事……不過,我仍抱有一個完全無法為自己辯解的罪孽。」

  將接下來的話語說出口,帶給我比想像中更加煎熬的痛苦。

  「……其實,我殺了一名非常仰慕我的女孩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不是我親手殺死,可是我明知這麼做會害她面臨可怕的遭遇,最終仍執意去做……結局是害她死得非常悽慘。」

  當我前往敏茲村制裁欺騙我的村長時,我很清楚將會招來怎樣的結果。一旦向黑幫借錢,在還不出錢時絕不會有好下場。為了還債,不難想像雀兒喜將會遭黑幫如何對待。即使我沒料到她會慘死,不過這種說詞無法正當化我做出的抉擇,也不能減輕我的罪孽。

  「我就是這種人。」

  我正眼直視貝娜黛妲。

  「倘若有必要的話,就算是仰慕自己的女孩子,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殺死,而且不會為此感到後悔。無論是下次或再下一次,不管再多次我都會──」

  殺了她──在我即將斷然說出這三個字的瞬間,貝娜黛妲一把抱住我。

  「對不起,我並沒有想勾起你這麼痛苦的回憶。」

  「……妳不必安慰我,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把臉埋進我懷裡的貝娜黛妲,維持著相同姿勢點了個頭。

  「這我明白,可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

  貝娜黛妲沒有指責我,也並未要我釋懷,就只是依偎在我的身上。我排斥與人接觸,更別提這種基於同情的擁抱,著實令人作嘔,所以我決定把她推開──卻遲遲辦不到。

  我就這麼任由貝娜黛妲抱著自己度過一段時間,馬車便抵達高汀宅邸的大門。貝娜黛妲鬆手後,溫柔地對我一笑。

  「關於剛剛的問題,請你記得找時間給我一個答覆喔。」

  「我會等你的。」貝娜黛妲說完準備離開馬車時──我這個人最討厭做事拖泥帶水,若是他人還能忍受,換作自己就完全無法接受,於是我迅速抓住她的肩膀,一口奪去她的脣瓣。

  「……嗯嗯!?」

  嘴巴被堵住的貝娜黛妲錯愕地大大睜開雙眼,卻沒有做出任何抵抗。溫熱的吐息在彼此嘴裡交混融合。她顯得有些喘不過氣,並發出莫名嬌羞的喘息聲扭動身體。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我把嘴巴移開後,貝娜黛妲羞澀地將臉撇開,她那柔弱的雙肩正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對於剛剛的問題,這算得上是答覆吧?」

  面對我的提問,目光仍瞥向一旁的貝娜黛妲點頭肯定。我輕笑一聲跳下馬車,將貝娜黛妲那側的車門打開並對她伸出右手。

  「請,我的公主。」

  「謝、謝謝。」

  貝娜黛妲露出靦腆的笑容,牽著我的手緩緩下車。我請車夫稍待片刻,以護花使者的身分將貝娜黛妲送進屋內,然後與遲遲不敢看向我的貝娜黛妲道別,再慢慢走回馬車。

  「可以了,出發吧。」

  車夫遵從我的指示駕著馬車前行。我望著車窗外那片不斷流逝的景色,並替自己點了一根菸。吸入嘴裡的煙感覺比以往甘甜,而這絕非自己的錯覺──嘴脣好燙。我以舌頭輕舔留有貝娜黛妲餘溫的嘴脣後,只見玻璃裡倒映著我臉上那張邪惡的笑容。

  「果然很甜──而這就是女騙子的味道吧。」

  †

  此處是總帥維特•路基亞諾的宅邸。路基亞諾幫的定期幹部會議正順利召開,在豪華的會議室裡由維特位於上座,餘下十三名幹部則以兩兩對坐的形式坐在椅子上。

  位於白髮老紳士──維特的右側,也就是少帥(第二把交椅)的座位上,有一名梳著油頭、身穿黑色西裝的黑髮帥哥優雅地坐於該處,此人正是少帥兼首席繼承者,也是維特的兒子亞雷修•路基亞諾。

  幹部們以亞雷修的座位為首依序往後坐,菲諾裘的座位在維特的左邊,也就是亞雷修的對面,足以證明他是組織內的第三把交椅。

  菲諾裘原本是排名第五,但在吸收失去幫主的岡畢諾幫之後就晉升為第三名,因此原本第三名的幹部便降為第四,坐在菲諾裘的斜前方。大概是對於名次被奪一事懷恨在心,此人毫不顧忌其他幹部們的眼光,惡狠狠地瞪向菲諾裘。

  這位幹部名叫杜林•鎚赫德,是路基亞諾幫內唯一的矮人幹部。他如同一般矮人族那樣渾身上下都是緊實的肌肉,儘管頭髮全禿,卻留了一嘴濃密的鬍鬚。

  在名分上,杜林算是菲諾裘的大哥。曾是流浪兒的菲諾裘在被路基亞諾旗下分幫收養時,杜林就已是幫內高高在上的少帥副手。

  杜林從一開始就看不慣菲諾裘,從菲諾裘剛加入時就對他百般刁難,而且絕非一、兩次就罷手。杜林每天都對菲諾裘拳打腳踢,再加上當年的路基亞諾幫有許多敵對組織,因此菲諾裘經常被逼著負責帶頭衝殺的危險任務。

  不過說來諷刺,菲諾裘因為時常帶頭衝殺的緣故,讓他在短時間內打響名聲,最終得到總幫的關注,而他恰好也在這段時期以『瘋狂小丑(mad pierrot)』的外號聲名大噪。至於令菲諾裘一舉成名的關鍵,就是他所屬分幫的幫主惹出事端,總幫一氣之下便命令菲諾裘取下該名幫主的首級。對黑幫而言,此等弒親行徑實屬重罪,但菲諾裘忠實完成總幫所指派的任務,因此深受總幫的信賴。

  當然對菲諾裘懷恨在心的人也並非少數,其中帶頭的就是想替已死幫主報仇雪恨,同時也是菲諾裘昔日大哥的杜林。

  杜林是真心想找菲諾裘算帳,一直以來都是礙於總幫的叮囑才無法當真動手。聽說每當他酒過三巡,就會對自家弟兄們揚言說要殺了菲諾裘。他沒有付諸實行並非單純不敢忤逆總幫,另一個原因是基於自身名次在對方之上的矜持。

  反觀現在名次已被超前,杜林對菲諾裘是充滿無盡的恨意,於是他夥同其他一樣看不慣菲諾裘的幹部們,打算成立反菲諾裘聯盟。

  菲諾裘忍不住在心中嘲笑杜林的愚蠢。畢竟現在大勢已定,偏偏杜林仍堅信只要與其他幹部聯手就有機會扭轉局勢,這等思維簡直天真到可以改行去當童話作家了。

  確實杜林和其他幹部聯手將會相當麻煩,不過這就只是菲諾裘還在孤軍奮戰時的情形,而他如今已有足智多謀的諾艾爾•修特廉在旁協助。

  路基亞諾幫成為帝國最大的地下組織已有幾十年,就算找來再多這種過慣安逸生活的幹部們共謀,都絕不是菲諾裘的對手,理由是菲諾裘已和現役的激進派戰團,而且還是堂堂七星合作──沒錯,正因為那些幹部絕非對手,一旦開戰只會被單方面蹂躪,所以菲諾裘才不願諾艾爾出手幫忙。

  即便有個幫手是能輕鬆獲勝,但此等勝利又剩下多少價值?至少菲諾裘不期望看見這種結局,因此他認為自己應該拒絕諾艾爾的協助。無奈菲諾裘明知這點卻拒絕不了,令他打從心底恨透了自己的少女情懷。

  「時間到了。」

  維特此話一出,亞雷修隨即點頭回應,並且環視在座的其他幹部。

  「那麼,定期幹部會議就此開始。」

  亞雷修的嗓音充滿威嚴,外加他自小接觸帝王學,被視為路基亞諾幫的繼承人接受栽培,可說是夠格繼任總帥一職的出色之人。雖然他與菲諾裘年紀相仿,卻是與生俱來的王者,和一路從流浪兒身分打拚上來的菲諾裘大相逕庭。號令部下就是他的天職,今後也本該繼續走在這條康莊大道上。

  假如能憑著一己之力與亞雷修對決,那該有多麼痛快呢?可是菲諾裘比起自己的鬥爭心,更情願力捧心儀的男子踏上成王之路。

  「少帥,方便讓人家打個岔嗎?」

  菲諾裘出聲後,亞雷修露出狐疑的表情。

  「怎麼了?難道你有話想說嗎?」

  「沒錯,人家有話想說,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事情。」

  菲諾裘點頭回應,接著將目光對準維特。

  「總帥,恕人家斗膽在此建議,能否請您將路基亞諾幫的總帥寶座,轉讓給菲諾裘•巴爾基尼我嗎?」

  現場所有人都當場愣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而且還是將總帥寶座轉讓出去的要求,幹部全體大驚失色。在一片混亂之中,唯獨維特直勾勾地盯著菲諾裘。

  「理由是?」

  維特平靜地提問之後,菲諾裘端正坐姿回答道:

  「理由非常單純,總帥您今年已是七十七歲,即便您老當益壯,同時仍是帝國內出類拔萃的智者,但以一名領導者而言,不如全盛時期終究是事實。基於此因,才會放縱亞爾巴特•岡畢諾那般胡作非為。」

  縱使最終下令肅清亞爾巴特的人還是維特,但這個決定終究來得太遲。就因為縱容亞爾巴特,才導致受害者不計其數。事實上只要是維特的親信們,都很清楚年邁的他礙於與岡畢諾幫前任幫主的情誼,才會失去應有的判斷力。

  「換作是我剛踏入黑幫時的總帥您,絕不會放任那種蠢人為所欲為。不過現在還來得及,為了讓總帥您能保有一直以來的盛名,現在正是您宣布退位的時候。」

  「等我退位之後,就由你來執掌大局是嗎?」

  「是的。」菲諾裘重重地點了個頭。

  「人家有充足的信心認為自己夠格勝任。」

  面對菲諾裘堅定的態度,維特揚嘴露出傲慢的笑容。

  「喲~說得這麼篤定,真不愧是瘋狂小丑啊。」

  「多虧總帥您的教誨,讓人家明白了痴狂正是成為男子漢的必經之路。」

  「哈哈哈,說得好,想想你從小就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維特放聲大笑,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接著開心地瞇起雙眼,環視在座的幹部們。

  「菲諾裘說得十分正確,都怪我這個老糊塗害你們吃了不少苦頭。路基亞諾幫這個招牌對我而言已過於沉重,是時候該抽身了。」

  面對突然宣布退休的維特,幹部們吵成一團。本幫今後將何去何從?當真要由菲諾裘接掌總帥嗎?當眾人因錯愕和不安陷入混亂之際,只見身為幫內第二把交椅的亞雷修泰然自若地默默旁觀,於是位居第四名的杜林勃然大怒地站起身來。

  「您到底是什麼意思!?總帥!」

  看到杜林表現出如此激進的態度,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總帥您執意引退是無妨,畢竟強迫您老人家繼續身處第一線,我們也同樣於心不忍。話雖如此,我卻無法接受由一個弒親的該死人妖來繼位。」

  「下令菲諾裘弒親的人是我,因此這不足以取消菲諾裘的繼位資格。」

  看見維特態度堅定,杜林彷彿生吃苦瓜般臉色難看,但他很快就重振精神。

  「好,弒親一事先撇開不提,可是由誰接掌總帥一職,能否交由我們來決定?總帥您之所以宣布引退,是因為您明白自身的判斷力已大不如前吧?既然如此,懇請您同意由在座的諸位後進來選擇該由何人繼任。」

  「我並未同意由菲諾裘來擔任總帥,不過你這番話的確很有道理。」

  維特點了個頭,將視線移向亞雷修。

  「你覺得呢?」

  「我也贊成杜林的意見,新總帥理應交由在座的幹部們投票表決。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釐清一件事。」

  語畢,亞雷修扭頭直視菲諾裘。

  「菲諾裘,你曾說自己才夠格擔任新總帥是吧?你憑什麼這麼認為?先麻煩你對此給個交代。」

  對於亞雷修充滿挑釁意味的質問,菲諾裘輕輕一笑。

  「理由有兩個。首先是人家主辦的七星杯獲得龐大收益。今日的定期幹部會議本就是匯報各分幫的收益情形,以及上繳給總幫的貢金,都怪人家才導致會議延後開始。為了向各位賠罪,就由人家先來匯報。關於巴爾基尼幫下半季的營收,現階段是兩千億菲爾,等到七星杯複賽結束時,粗估還能再淨賺八千億,金額總共是一兆菲爾。」

  菲諾裘笑著公布完,幹部們全都瞠目結舌。大家明白舉辦七星杯能取得莫大利潤,卻萬萬沒料到金額竟高達如天文數字般的一兆菲爾。

  不過單單舉辦七星杯,自然是不可能賺到一兆菲爾。為了讓無法親臨現場觀戰的民眾也能下注賭錢,主辦方提前與帝國報社達成協議,藉此架設遍布全國的獨立情報網,這般驚人的收益才得以實現。外加上宣傳活動也有擴及國外,吸引他國的資產家們紛紛加入賭盤,使得預測收益持續向上攀升。

  「胡、胡說八道!收益哪可能會高達一兆菲爾!」

  杜林浮誇地大力搖頭並搭配手勢,堅稱菲諾裘是在誇大其辭,但任誰都能一眼看出此舉只不過是困獸之鬥。

  「人家並沒有胡說,小杜林,畢竟根據幫規,我們分幫必須把兩成的所得上繳給總幫。要是人家打腫臉充胖子的話,也只會損失慘重喔。」

  「一旦你成為總帥,自有辦法補回這些損失啊!」

  「唉~真叫人難以置信,你好歹也是堂堂路基亞諾幫的幹部,居然連事情真偽都看不出來嗎?就因為你無法認清狀況,才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胡言亂語。照此情形看來,真正的老糊塗是你才對。」

  「你說什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菲諾裘故意當著眾人的面發出一聲嘆息,然後冷眼望向杜林。

  「正如人家字面上的意思,假如讓你來主辦七星杯,那就絕無可能達到一兆菲爾的收益,反觀人家卻能辦到這點,而這正是你我之間的差距。」

  「你、你這個混帳……!」

  勃然大怒的杜林宛如煮熟的章魚般漲紅了臉,氣到不停大口喘息,彷彿隨時都會出手打人,可是他似乎仍保有別貿然動手的一絲理智。看在想以正當防衛為由殺死杜林的菲諾裘眼中,這樣的發展著實令人掃興。

  「你克制點,杜林。」

  被亞雷修以簡短卻明確的話語警告之後,杜林這才重新就座,臉色則因為怒氣難消而極為難看。

  「關於第一個理由,我已經聽明白了。」

  亞雷修將雙手放在大腿上,接著把話說下去。

  「一兆菲爾的收益當真是非常出色,幾乎等同於全幫上半季的總收益。以一名幹部而言,的確夠格要求接掌總帥一職。那你的第二個理由呢?」

  目睹亞雷修仍不改其游刃有餘的態度,菲諾裘暗自感到一陣困惑。即便亞雷修身為幫內的第二把交椅,那副模樣實在過於泰然自若。難道他已察覺己方的意圖?話雖如此,如今也由不得自己臨時改變作戰計畫,接下來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關於第二個理由,必須交由專家來為各位解釋。」

  「專家?」

  「沒錯,因為光聽人家的片面之詞還是欠缺說服力。少帥,方便讓人家把他請進場嗎?」

  亞雷修在聽完菲諾裘的請求,稍作思考後便點頭同意。

  「好吧,總帥,您意下如何?」

  被徵詢意見的維特動作浮誇地雙肩一聳。

  「我可是已經宣布退位了,在諸位決定好總帥之前,就暫時由你來主持會議吧。」

  「遵命,菲諾裘,你就把口中的專家叫進來吧。」

  得到允諾的菲諾裘,運用魔力透過配戴在耳朵上的耳環型通訊器,跟待在外頭的專家聯繫。

  『是人家,舞臺已準備就緒,快進來吧。只要有本幫成員陪同,警衛都會放行的。』

  『收到,我馬上過去。』

  在換來這句簡單明快的回應還不到五分鐘,會議室內便響起一陣敲門聲。亞雷修回了一句「進來吧」之後,一名身穿黑衣的黑髮美少年推門走入室內。此人正是七星戰團之一,嵐翼之蛇的團長諾艾爾•修特廉。

  在幹部們目瞪口呆的關注之下,諾艾爾彷彿散步般雲淡風輕地走至維特面前,恭敬地鞠躬行禮。

  「初次見面,尊貴的老先生,我是嵐翼之蛇的團長諾艾爾•修特廉,在安東拉斯•弗卡一事裡承蒙您的照顧了。」

  維特和抬起頭來的諾艾爾對視後爽朗一笑,不過菲諾裘能看出那張笑容底下蘊含著各種負面情緒。

  原因是諾艾爾曾與路基亞諾幫撐腰的弗卡商會起衝突,結局是弗卡商會毀於一旦,而路基亞諾幫也痛失一棵寶貴的搖錢樹,偏偏諾艾爾現在是一同籌辦七星杯的珍貴合夥人。實際上維特並未涉入其中,唯獨菲諾裘與諾艾爾有所牽扯,這對維特而言是沒有多少影響,不過撇開心底的想法,他最終還是維持著臉上那張笑容,甚至開朗到彷彿哪來的和善老人。

  「原來如此,你就是蛇啊。的確長得一表人才,但跟你外祖父一點都不像,反倒非常神似外祖母。你可曾聽外祖父提過,我被你家外祖母拒絕的往事啊?」

  「很可惜外祖父不曾提及,其實他對許多過往都保密到家。」

  「呵呵呵,這樣啊,那你就是方才提到的專家嗎?」

  諾艾爾點頭回應笑著提問的維特。

  「是的,儘管敝人只是後生晚輩,本日還請您多多指教。」

  「明白了,就讓我洗耳恭聽不滅惡鬼的外孫有何高見。」

  諾艾爾先是回以微笑,接著轉身將目光對準在座的幹部們。

  「事不宜遲,我就直接進入主題。我想對各位說明的事情,就是戰勝冥獄十王之後,帝國的地下組織勢力將會產生何種變化。」

  亞雷修聽完諾艾爾的話語,不由得皺起眉頭。

  「你說地下組織的勢力會產生變化?此話怎說?」

  「雖有冒犯,但我還是明確告訴各位,如果路基亞諾幫持續維持現狀,在全新的黑社會裡將無處容身,等待你們的命運是很快就會遭到淘汰。」

  諾艾爾理直氣壯地淡然說出這段話,不過對於被宣判沒有未來的一方而言,自然是無法保持冷靜,因此被惹毛的幹部們立刻破口大罵,現場氣氛隨即變得劍拔弩張,其中又以杜林的反應最為激烈。

  「前因後果全沒講清楚,就直接嗆我們會遭到淘汰!?你這小子有搞清楚自己在講啥屁話嗎!?假如你膽敢再說出一句瞧不起人的發言,我就直接打爆你的睪丸!!」

  其他幹部也紛紛贊同杜林的怒吼,至於身為當事者的諾艾爾則是處之泰然。畢竟他是冠上七星稱號的戰團首長,豈會畏懼區區黑幫的威脅。

  「那我反問在座各位,你們認為自己有辦法戰勝任何來搶飯碗的對手嗎?」

  「那還用說!你這個白痴!現在的我們可是完全不把其他黑幫放在眼裡!!」

  「黑幫……確實對手是黑幫的話,沒有哪批人馬能戰勝你們。」

  諾艾爾面露冷笑,補上一句但書。

  「倘若對手是探索者戰團,你們有辦法打贏嗎?」

  「你、你說什麼!?」

  杜林錯愕得瞪大雙眼,其他幹部也出現相同反應,唯獨亞雷修心領神會地點頭肯定。

  「蛇,我已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就是探索者戰團會黑幫化,成為我們的競爭對手吧?」

  諾艾爾點頭回應亞雷修的問題。

  「正是如此,少帥。」

  具有先見之明的亞雷修,馬上聽懂諾艾爾想表達的意思,偏偏其他幹部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

  「臭小鬼,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用我也能明白的方式解釋清楚!」

  杜林毫不介意自暴其短,堂而皇之地要求說明,於是諾艾爾以瞪視蟲子的眼神看過去。

  「老實說,我認為探索者和你們黑幫並無多少差異,雙方都不隸屬於公權力之下,皆是透過暴力來討生活。其中最明確的差異,大概就是我們施暴的對象為惡魔,而你們則是盯上弱者。單以透過暴力來擴張勢力的這點而言,兩者堪比一丘之貉。」

  「就算按照你的說法,終究還是有所不同啊。假如把你說的話照單全收,男人跟女人不就一樣了?不過你這小子明明是男人卻長得與女人一樣,和你掛鉤的菲諾裘又是個死人妖,也難怪在這方面會分不出來啦。」

  對於杜林的嘲諷,其他幹部紛紛發出下流的笑聲,但諾艾爾並未動怒,就只是在臉上浮現一張冷笑。

  「藉由嘲諷他人來吸引注意,就是小時候沒能受到父母疼愛的證據,一般而言是非常可恥的行為,偏偏你老大不小還不改這種態度,足見你有過一段非常痛苦的幼年時期,我真心對你感到同情。」

  「你、你這個死小鬼在說啥!?」

  三兩下就在口舌上失利的杜林火冒三丈,氣得從座位上起身,卻被亞雷修大聲喝止。

  「夠了!這是我第二次的警告!休想我會再給你機會!」

  「唔、唔~~……」

  無法忤逆亞雷修的杜林,只好憤恨不平地閉上嘴巴。

  「言歸正傳。」

  諾艾爾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把話說下去。

  「既然探索者與黑幫並無多少差別,為何探索者們至今沒有成為各位的競爭對手?答案很單純,就是因為嫌麻煩。既然只要討伐惡魔就能獲得足夠的報酬,也就不會自找麻煩再跑來當你們黑幫的競爭對手,理由就這麼簡單,問題是今後的情況有變。」

  不知何時,幹部們都專注聆聽諾艾爾的話語。

  「即使日後順利討伐冥獄十王,仍免不了面臨社會動盪。在這片混亂之中,探索者一直以來覺得麻煩的副業都能輕鬆擴展。理由為不僅僅是你們黑幫,包含政府在內是沒有餘力準確掌握所有事態。」

  既然能輕鬆擴展討伐惡魔以外的副業,諸多探索者戰團自會選擇出手。再加上這麼做可以迅速賺錢,比起程序繁瑣的正當工作,全憑暴力強行發展的地下事業反而更有賺頭。一旦這個結果蔓延開來,探索者戰團將如同亞雷修所說那樣逐漸黑幫化。

  解釋至此,終於搞清楚情況已相當危急的幹部們個個臉色難看。諾艾爾在此刻選擇趁勝追擊。

  「從在座各位的臉色來看,我就當作你們全聽明白了。記得以前曾有過探索者淪為地痞流氓的案例,不過那群人只是探索者競爭中的淘汰者,偏偏這種程度的貨色就經常迫使你們陷入苦戰。」

  這是不爭的事實,就連大名鼎鼎的瘋狂小丑•菲諾裘的地盤裡也多次遭地痞流氓騷擾,即便最終順利排除,卻都贏得相當辛苦,而探索者就是如此強悍。

  「至於這次,你們將與活躍在第一線的探索者戰團展開競爭。重點是並非單一戰團,而是多不勝數。我重新再問各位一次,你們真有辦法打贏探索者戰團嗎?」

  現場沒有一名幹部敢答腔,全都尷尬地移開目光。他們的反應十分正常,撇開以前的路基亞諾幫不提,如今早已過慣和平生活的這群人,既沒有戰力也毫無膽識敢正面迎戰探索者戰團。

  「給、給我等一下!」

  杜林急忙扯開嗓門。

  「如果競爭對手是探索者戰團,我們的確會很不妙!但我們的背後可是有皇室在撐腰喔!」

  身為帝國第一地頭蛇的路基亞諾幫,與皇室交情匪淺。雙方有建立互利互惠的關係也同為事實。

  不過──

  「有皇室撐腰?你真心相信光靠這點就能保住飯碗嗎?假如真是這樣,我只能說你已蠢到無藥可救。」

  諾艾爾取笑完杜林,馬上糾正這錯得離譜的誤解。

  「皇室絕非你們的朋友,就僅止於合夥人的關係,一旦他們看出各位無力統治黑社會,就會馬上與你們斷絕往來。你們這群標榜做人要講義氣的黑幫,也都很清楚光靠這點是無法填飽肚子吧?」

  「那、那個……」

  見杜林詞窮,亞雷修開口反問。

  「我相信探索者戰團勢必會黑幫化,但即便如此,當真會嚴重到顛覆目前的勢力版圖嗎?畢竟前一次就並未出現足以威脅我們的探索者戰團。」

  「那是因為前一次的數量不能與這次相提並論。說起探索者的人數與實力,相較於幾十年前是增加許多。反觀你們的勢力確實不斷擴大,偏偏只將資源全花在經濟活動上,下場就是戰力已大不如前。」

  數十年前的路基亞諾幫強大到足以與探索者戰團抗衡。不只是戰力,就連鬥志也截然不同。可是他們成為黑社會霸主之後,比起戰鬥是更著重於發展經濟,因此現今的路基亞諾幫以一個組織而言,其強項是名為財力的暴力,而非與人廝殺的暴力。

  「我們確實是變弱了,但也只在戰鬥方面,反觀財力則是強大到幾十年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就算再保守估計我們投注於地下事業的心血,這幾十年來累積的財力仍足以影響各業界,再加上商場方面的門道,絕非門外漢有辦法輕鬆顛覆的。」

  「對、對啊!門外漢根本無法從事黑幫的工作啦!傻瓜!」

  杜林大聲支持亞雷修的反駁,其他幹部紛紛點頭肯定,諾艾爾卻不改其臉上的笑容。

  「有一個解決方法連門外漢也能輕鬆跑來做生意,那就是訴諸暴力,直接強搶你們的財路即可。如此一來,再多的問題都能擺平。」

  面對諾艾爾的答案,幹部們都不敢吭聲。就連一直表現得泰然自若的亞雷修,也目瞪口呆地完全無法回嘴。原因是他們萬萬沒料到,身為一般民眾的諾艾爾竟然堂而皇之道出即便是黑幫也會再三猶豫、充滿血腥味的解決方案。不過,唯獨菲諾裘明白那就是諾艾爾這名男子的本質。

  「大家何須如此吃驚?在爭奪地盤時,硬碰硬是再基本不過的方法吧?相信你們當初也是以同樣手法擴張勢力才對。」

  諾艾爾不解地歪過頭去,亞雷修搖搖頭說:

  「……那是過去式,黑幫生意如今全都複雜化,即使硬搶也未必有辦法經營下去。」

  「不過動手時選用這個方法,是既簡單又迅速。」

  「就算這樣,一般民眾真有辦法付諸實行嗎?」

  「當然可以。一旦決定動手,就會以合理又確實的方式貫徹到底,而這就是名為探索者的生物。」

  「重點是……」諾艾爾加深臉上的笑意,用雙手指著自己。

  「現在已有我這個『最具代表性的成功案例』。縱使身為探索者,仍強行掠奪人魚鎮魂歌的鐵路權利,甚至實現名為七星杯的史上最大規模賽事,探索者們到時勢必會爭相模仿我的手法。」

  諾艾爾這番發言的說服力,堵得幹部們啞口無言。後進仿效成功者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人類自古以來就是透過這種方式蓬勃發展。當然想完全模仿諾艾爾是不太可能,但按照獲益的角度來考量,自然而然會得出相同結論。只不過是強占黑道的事業,大家理應無須糾結多久就能做出決斷。

  會議室內寂靜無聲,幹部們的思緒已徹底受制於諾艾爾的話術。無論是亞雷修、杜林甚至是維特,全都無法提出駁斥,深信諾艾爾所言屬實。

  儘管菲諾裘早就料到會演變成這樣,可是這舞臺仍打造得近乎完美。其中最駭人的一點,便是事情發展巧妙地環環相扣。恐怕諾艾爾向菲諾裘提議舉辦七星杯之際,就已制定好這座舞臺的劇本,要不然絕無可能出現如此湊巧的結果。

  (吶,小艾艾,你還記得嗎?)

  菲諾裘在心中詢問諾艾爾。

  (你以前曾這麼問過人家。)

  『菲諾裘,你成為路基亞諾幫的總帥,統領帝國的黑道。而我則成為七星的一等星,當上白道之中擁有最高榮譽與權力的男人。換言之,只要我們聯手的話,帝國實質上就落入我們的手中了。』

  在安東拉斯一事當時,菲諾裘曾威脅過諾艾爾趕緊收手,結果諾艾爾給出的答案是以舉辦七星杯為誘餌,藉此反過來拉攏菲諾裘。而且他還提議菲諾裘應該成為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並聯手掌控整個帝國。

  『菲諾裘•巴爾基尼,做出抉擇吧。不對,瘋狂小丑,你是要為了區區的安東拉斯而死?還是與我聯手登上頂點?現在就只能二選一──來吧!做出選擇!說出你身為男子漢該有的答覆!!』

  面對遲遲給不出答案的菲諾裘,諾艾爾毫不留情地大聲逼問。當時感受到的那份震撼,令菲諾裘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他因為被年紀較小的小鬼取笑為孬種是既憤怒又懊惱,再加上一度當真萌生怯意的那股恥辱感,導致他的內心亂成一團。

  話雖如此,菲諾裘卻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發燙,他不禁認為只要和眼前這名男子漢聯手,將來必能登上頂點。當時的諾艾爾就是耀眼到令他冒出上述念頭。

  (令人家忍不住深信你就是最棒的搭檔……可是人家錯了,事實證明人家徹底誤判你了。)

  「我以專家之姿提供的意見到此為止,現在換我來反問各位。」

  會議室已成了諾艾爾一個人的舞臺。獨領風騷的他,彷彿對著臺下觀眾高歌般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探索者戰團紛紛黑幫化,黑社會進入群雄割據的新時代裡,有誰膽敢大聲承諾自己能夠勝任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

  現場沒有一人出聲。別說是方才不斷嗆聲的杜林,就連身為頭號候選人的亞雷修也選擇靜觀其變。原因是此刻站出來的話,就必須以新總帥之姿背負更多責任。具體而言便是為了對抗黑幫化的探索者戰團,得要設法重新整頓組織,並提供所需的資金。

  沉默不語的幹部們都沒有這等才幹,但現場唯獨其中一人具備親自上陣立下汗馬功勞所培養出來的戰鬥知識、充裕的資金,以及與優秀探索者之間的人脈。

  「人家有膽做出承諾。」

  菲諾裘從座位上起身,環視在場的每一位幹部。

  「就算進入黑社會的新時代,人家也有能力一戰,甚至可以讓路基亞諾幫晉升成更龐大的組織。」

  「所以……」菲諾裘扯開嗓門大吼。

  「就讓本大爺來負責領導你們!!」

  經過片刻的沉默,忽然有人開始拍手,然後一人接著一人,轉眼間已是掌聲與喝采聲充斥著整間會議室,眾人以行動來恭賀新總帥的誕生。

  「你、你們這是啥意思!?」

  杜林焦急地大聲喝斥,只可惜已經太遲了。理由是鼓掌者之中,有著私下和杜林講好要反對菲諾裘的幹部們。在七星杯的收益、菲諾裘的功績以及諾艾爾的話術之下,明眼人都知道該選擇追隨誰,自然不可能繼續跟杜林這等貨色掛鉤。

  「我不會承認的!我絕不承認由你這傢伙來擔任新總帥!!」

  亞雷修搖頭對死不認輸的杜林說:

  「放棄吧,是我們輸了。」

  接著他輕輕一笑,也為菲諾裘獻上掌聲。

  「看來大家已表決通過了。」

  維特滿意地點了個頭,然後扭頭望向菲諾裘。

  「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就由菲諾裘•巴爾基尼來擔任!」

  掌聲變得更加響亮。新總帥菲諾裘把視線對準諾艾爾,只見諾艾爾也笑著拍手,狀似是真心恭賀新一任的『黑道主宰』就此誕生。可是,菲諾裘此刻抱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感受。

  (人家現在終於能心服口服承認自己才不是哪來的主宰。小艾艾,你才是橫跨黑白兩道的真正主宰。)

  對菲諾裘而言,諾艾爾不再是地位對等的搭檔,而是值得自己效忠的真正王者。菲諾裘之所以能成為新總帥,實際上全拜諾艾爾所賜,雙方所具備的器量根本是天壤之別。

  當然他對無法成為搭檔一事感到懊惱。

  可是有另一股心情凌駕在此之上。

  「這感覺還挺不賴的。」

  菲諾裘如此喃喃自語,並對諾艾爾露出微笑。

  †

  定期幹部會議結束之後,其他幹部已全數離去,只剩下亞雷修、杜林以及各自的親信還待在會議室內。

  「那個該死的臭人妖竟敢瞧扁我!!」

  怒氣難消的杜林不停大力跺著地板。

  「少帥,難道您當真願意認同讓菲諾裘成為總帥嗎!?」

  「不管怎麼說──」

  亞雷修替自己點了一根菸才把話說下去。

  「包含我在內的其他幹部們都認同這件事。無論你如何否定,菲諾裘都已是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

  「話雖如此,但要是繼續放任下去的話,整個天下都是他的喔!?」

  「就算你如何掙扎,現在都沒有我們能插手的餘地。」

  亞雷修露出一副大局已定的樣子吞雲吐霧,惹得杜林更加惱怒。

  「您在說啥傻話!?少帥!明明本該是由您成為新總帥,難道您甘心就這麼被人奪走嗎!?」

  「我自然是會感到不甘心。」

  「既然這樣──」

  「但這次是他比較高竿,事已至此就該乖乖認輸。」

  「靠!這是哪門子的蠢話!!」

  耐心達到極限的杜林已無意繼續顧慮亞雷修的面子,甚至將彼此的上下關係徹底拋諸腦後。

  「我是認為你會當上新總帥,一直以來才默默服從你!結果你竟然已經放棄成為總帥!?好啊!那你就儘管去舔那個死人妖的屁眼!總之與我無關!我只管以自己的方式去幹!其實我對他積怨已久,就趁此機會好好算清這筆帳!」

  「……所以你打算弒親嗎?」

  即使被亞雷修狠瞪一眼,杜林卻嗤之以鼻。

  「他並不是我的老大,而是砍了我家老大的仇人,所以我沒有理虧。」

  「你的堅持確實值得佩服,問題是你打得贏菲諾裘嗎?」

  「就憑那個死人妖的本事也想唬住我嗎?更何況他能當上新總帥,全都多虧那個名叫諾艾爾的臭小鬼。如果沒有諾艾爾,他現在仍是我的手下敗將,純粹是他運氣好罷了。」

  「所以啊……」杜林露出一臉邪笑。

  「首先就是除掉諾艾爾。」

  「什麼……?你傻了嗎?就憑你哪鬥得贏七星。」

  「我的目標又不是七星,而是諾艾爾一個人。嵐翼之蛇再強也是多虧麾下團員,帶頭的諾艾爾可是最弱的【話術士】喔?想幹掉他根本易如反掌。」

  面對志得意滿誇下海口的杜林,亞雷修打從心底感到非常傻眼。偏偏杜林見亞雷修沉默不語,誤以為是被自己堵得啞口無言,於是他突然心情大好,放聲笑說:

  「哇哈哈哈!你就等著看好戲吧!等我解決掉諾艾爾,就會馬上取下菲諾裘的首級!到時再搶走他的錢,我便會成為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只要你肯乖乖向我低頭,是可以保你繼續當少帥喔?」

  「……我會考慮的。」

  「是嗎!?那我還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啦!」

  待杜林領著自家弟兄離開會議室之後,亞雷修神色疲倦地重重發出嘆息。

  「他以前還算是個腦袋靈光的傢伙……自從獲得權力開始耍威風之後,那顆迂腐的大腦就被蛆蟲蛀光了……」

  杜林的確在某段時期很有才華,要不然怎能以矮人這種亞人身分成為路基亞諾幫的大幹部。

  「歲月的流逝便是如此殘酷,變成那副德行就真的沒救了。」

  亞雷修抱怨完後,守候於一旁的親信開口提問。

  「幫主,像這樣坐視不管當真沒問題嗎?」

  「那個矮人是否會橫死街頭都與我無關。」

  「幫主您誤會了,屬下指的不是杜林大哥……而是總帥一職當真要拱手讓給菲諾裘大哥嗎?」

  看著神情不安的親信,亞雷修回以苦笑。

  「這件事才真的是與我無關。既然那傢伙毛遂自薦,就放手讓他去幹吧。」

  「但、但是……」

  「聽著,帝都在經過冥獄十王一戰將會陷入動盪,那時擔任新總帥可說是吃力不討好,菲諾裘單純是上了蛇的當而已。」

  「上當?此話怎說?」

  「這部分我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蛇需要路基亞諾幫的力量,才必須哄騙菲諾裘成為新總帥。」

  儘管這番話無憑無據,但亞雷修堅信自己的推測並沒有錯,畢竟菲諾裘這個人並不執著於地位,換言之是有人唆使他這麼做。

  「菲諾裘終歸是個可悲的小丑,一旦他登上舞臺,就必須拚死滿足臺下觀眾不可。不過他是一顆絕佳的墊腳石,當帝都歷經冥獄十王之戰一片混亂之際,幫內確實沒有比他更適任的領導者,只要等履行完使命再迫使他退場就好。」

  亞雷修並沒有放棄成為總帥,純粹是他早已看出沒必要立刻登上這個寶座。

  「問題是菲諾裘大哥的政權一旦堅若磐石,即使是幫主您也難以奪下總帥一職吧?」

  亞雷修笑著點頭同意親信的問題。

  「你說得對,光靠我一己之力是很困難,所以我必須和菲諾裘一樣找個稱職的搭檔,而且此人不能單單比蛇優秀,還要與我有著堅定的羈絆。」

  「比蛇優秀又能夠信賴的搭檔嗎?天底下真有這號人物?」

  「等到時機成熟,你自會明白。」

  亞雷修將目光從親信身上移開,抽著菸走到窗邊。窗外是他小時候與愛犬一同嬉戲過的庭院。他早已認定這片土地──路基亞諾幫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因此絕不會拱手讓人。

  (杜林,唯獨一件事真被你說中了。)

  菲諾裘確實就只是運氣好,運氣好與諾艾爾搭上線,才得以一口氣登上新總帥之位。但就算這樣也不能怨天尤人,更別提像杜林那樣魯莽行事。俗話說風水輪流轉,所以亞雷修從不仰賴運氣,一直以來都是靠自己的雙手去打造所需之物。

  距今十幾年前,亞雷修為了擴展勢力,就已開始尋找夠格成為搭檔的探索者。話雖如此,拉攏優秀的探索者成為搭檔也存在著其他問題,首先是能靠自己往上爬的實力派,根本沒必要與黑幫聯手,就算主動提供資金方面的協助,倘若對方有其他資助者就會馬上吃閉門羹。即便真的成為資助者之一,有其他競爭對手也毫無意義。時下是就連黑幫之間的『結義酒』都已形同虛設,探索者更不可能基於資助者的情誼就特別關照自己。

  於是亞雷修決定換個方式,既然無法與時下探索者築起符合自身期望的關係,那就改成由他去擁立優秀的探索者即可,而且要與這名探索者締結堅不可摧又絕無僅有的羈絆。

  想好方針的亞雷修便隱藏身分,設法接近最符合自身眼光的女性探索者。這名女性是個年紀輕輕就立下優秀戰果的探索者,可是所屬戰團只因為她是女性就不予以重用。儘管她想自立門戶,但可惜遲遲找不到合適的同伴,再加上探索者業界已趨於飽和。亞雷修抓準該女性脆弱的一面,很快就和對方發展出更深入的關係。

  女人往往會為了心儀的男子無私奉獻。在黑社會之中,懂得如何利用女性是基本手段,亞雷修同樣學過相關技巧。他是直到女性徹底愛上自己之後才揭穿黑幫的身分,而且他當時已有家室,卻發誓自己最愛的對象只有這名女性。女性自然為此勃然大怒,無奈她對亞雷修用情之深已達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於是女性辭去探索者的工作,從此住在亞雷修買下的郊區別墅裡。隨著兩人不斷幽會,女性已徹底成了亞雷修的愛情俘虜,畢竟易受禁忌之戀所惑也是女人的天性。在多次天雷勾動地火以後,女性懷了亞雷修的孩子。原本與外遇對象有私生子是弊多於利,不過對亞雷修而言卻並非如此,因為這才是他接近該名女性的真正目的。

  孩子誕生之後,亞雷修在其身上投注比正妻所生之子更多的父愛,就算再忙碌也會抽空與孩子接觸,還親自傳授路基亞諾流的帝王學。反之成為母親的女性,也開始對孩子進行探索者的相關訓練,理由是她已明白亞雷修的意圖。

  隨著歲月流逝,孩子獲得與女性一樣的戰鬥系職能。以血統來說,孩子的職能容易受母方影響。尤其是母親與祖母為相同職能時,孩子十之八九會繼承該職能。於是結果一如鑑定士協會公開的研究論文所述,而亞雷修早在之前就已調查過女性的來歷,得知她具有最符合自身理想的血統。

  孩子在取得戰鬥系職能之後,亞雷修便砸下重金賦予孩子成為頂尖探索者所需的一切知識和技術,孩子也不枉費亞雷修的期許,從此發揮出非比尋常的才華。

  亞雷修堅信這孩子終有一天會登上探索者的頂點。雖然諾艾爾與菲諾裘聯手一事超乎他的預料,但終究無法撼動他的計畫。這孩子終將登上白道的頂點,亞雷修則會完全稱霸黑道。無論是七星杯、冥獄十王或菲諾裘,都只不過是為此而存在的墊腳石罷了。

  (菲諾裘,不管你爬得多高,最終也只會淪為丑角。)

  菲諾裘和諾艾爾之間的羈絆根本不堪一擊,終歸只是他人而已。反觀亞雷修與其孩子之間,有著名為血脈的究極羈絆。

  「真正的黑道主宰絕不是你,而是我才對。」

  儘管亞雷修說得很小聲,語氣中卻帶有無比堅定的意志。

  †

  自菲諾裘繼任成為路基亞諾幫的新總帥經過五天,七星杯的預賽進行得非常順利,賽程在今天宣告結束,脫穎而出的七名探索者自明日起便要參加複賽。

  一切是順水順風──以上這句話也能用來形容我和貝娜黛妲之間的關係。

  「妳還好嗎?」

  面對我的關心,貝娜黛妲神情痛苦地點頭回應。

  「還,還可以……」

  當我們離開賓館時,天色已籠罩於夜幕之中。明明外頭相當寒冷,貝娜黛妲的臉上卻微微冒汗,站姿也顯得不太自然,能看出她想避免摩擦到某個正在發疼的部位。

  「妳就別逞強了,要使用我帶的恢復藥(potion)嗎?」

  由於我目前身穿燕尾服,不方便裝備道具腰包,但還是有攜帶簡易恢復藥以防萬一。雖說身上東西略顯繁雜,無奈近來治安欠佳,因此我不只攜帶護身用的魔槍,還將各種道具隨時帶在身邊。

  在我準備從外套內袋裡取出小瓶恢復藥之際,只見貝娜黛妲搖頭婉拒。

  「沒關係,先不用了……我曾聽說這種時候使用恢復藥,會讓某處也跟著癒合。」

  「……真的假的?那不是空穴來風嗎?」

  「或許吧,但我也不想親自驗證這個傳聞……」

  我對著臉色發青的貝娜黛妲露出苦笑,大概是這反應惹她不悅,她隨即白了我一眼。

  「男人真好,被弄痛和弄髒的全都是女生。」

  「哈哈哈,妳這話說得我完全無法反駁。」

  我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銀色吊墜。

  「這個送妳做為賠罪。」

  「這東西……」

  貝娜黛妲瞠目結舌地收下吊墜。

  「不是嵐翼之蛇的戰團徽章嗎?」

  我送給貝娜黛妲的銀色吊墜,圖案是一條長著翅膀的蛇──而這正是嵐翼之蛇的戰團徽章。

  「為什麼你要送我這個?」

  「我覺得身為男性總該送點什麼表示心意,但妳又是生長在優渥環境中的女性,所以我一直很煩惱該送什麼禮物才好。如果是一般常見的珠寶飾品,妳收了肯定也不會感到開心吧。」

  「我並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女性。」

  「不過常見的禮物無法令妳心動也是事實吧?」

  「那個,或許算是吧……」

  「因此我決定把自己手邊最有價值的東西送給妳,至於此物就是堂堂七星的本戰團徽章。」

  貝娜黛妲重新端詳手中的戰團徽章。

  「可是這樣好嗎?我並不是戰團的成員喔。」

  「就算不是成員,但只要放眼將來,相信不會有人反對妳持有此物,我也希望妳能以這個意思收下它。」

  貝娜黛妲因為我的話語睜大雙眼,接著雙頰染上一片緋紅,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

  「我好高興,謝謝你,諾艾爾。」

  我點了個頭,然後用手摟住貝娜黛妲的纖腰,貝娜黛妲同樣伸出雙手環抱住我的脖子,我們便宛如想占有彼此般開始熱吻。

  在擁抱一段時間後,事前預約的馬車已經抵達。貝娜黛妲對著把臉退開的我羞澀一笑。

  「雖說比起第一次當時是沒那麼緊張,但還是不太習慣。」

  「我也一樣。」

  「你少騙人了,我從沒見過你手足無措的樣子。」

  「單純是我不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妳看我出了那麼多手汗。」

  貝娜黛妲見我攤開兩手,先是狀似拿我沒轍地輕輕一笑,接著用她那纖細的手指摸向我的手掌。

  「明明一點汗都沒有呀,你為何要騙我?」

  「怎麼?妳忘了自己在巷子裡說過我什麼嗎?我──」

  當我笑著準備把話說下去時,貝娜黛妲突然表情一僵。

  「不帶護衛在這邊跟女人打情罵俏,你還真瀟灑啊,蛇。」

  這股沙啞的嗓音並不陌生。我回頭往後一看,黑幫的矮人幹部──杜林與他率領的鎚赫德幫弟兄們正露出猥瑣的眼神對準我們。

  「我有話要對你說,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對著正在招手的杜林露出苦笑。

  「真叫人意外,憑你的腦子原來還懂得說人話啊,我還以為你腦袋裡全塞滿馬糞耶。」

  「聽你在放屁!死小鬼!總之快給我滾過來!靠!」

  杜林放聲大吼後,貝娜黛妲害怕地抓緊我的袖子。面對如此反應的貝娜黛妲,杜林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笑容。

  「安啦,高汀家的小姐,我們都很紳士,完全無意傷害小姐妳,但假如蛇不肯乖乖跟我們走,我們就不得不違背初衷採取其他做法了。」

  簡言之便是若想保護貝娜黛妲,我就得乖乖服從指示。我發出一聲嘆息,輕輕把貝娜黛妲推向馬車。

  「妳走吧,這幫傢伙是認真的,他們已做好不惜與令尊為敵的覺悟。」

  「但、但是!」

  「反正有妳在這裡我也不便動手,妳就別再拖拖拉拉快走吧。」

  我加重語氣後,貝娜黛妲彷彿強忍痛苦般點頭以對。

  「……我馬上去搬救兵。」

  貝娜黛妲壓低音量說完便坐進馬車,立刻命令車夫發車。目送馬車遠去之後,我歪著頭向杜林提問。

  「那麼,你是要帶我上哪去啊?」

  「這、這裡啦!還不趕快給我過來!」

  杜林見我不為所動而大感困惑,但還是領著我走進旁邊的暗巷裡。他的小弟們隨即把我團團包圍,現在想脫困是難如登天。

  終於抵達一片不太有人經過的空地之後,能看見有更多全副武裝的小弟們等在該處。粗估是三十人,其中有兩位容貌相似的男精靈,他們散發出明顯不同於旁人的氛圍。

  記得這兩人的綽號是法廉兄弟,曾經當過探索者的兩名無賴。他們不是杜林的小弟,卻與杜林非常要好,自從二十年前左右因素行不良被趕出戰團之後,就以食客的身分被杜林收留。

  哥哥是【劍士】,弟弟是【槍兵】,兩人都已達到A階,相傳他們以親兄弟特有的絕佳默契,葬送過無數與之敵對的惡魔和人類。另外基於年代久遠已不可考,聽說他們對趕走自己的戰團懷恨在心,於是光憑兩人就滅了該戰團,是一對非常危險的兄弟。

  杜林對我露出充滿嗜虐心的笑容。

  「堂堂七星似乎也沒啥了不起的。當小弟跑來說你沒帶護衛就領著女人上賓館時,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瞧你長得這麼秀氣卻精力旺盛是值得嘉獎,但我看你根本腦袋有洞吧?還是你精蟲衝腦到只想跟女人在床上快活嗎?」

  杜林前後擺腰並放聲大笑,其他小弟也跟著發出笑聲──惹得我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是在笑啥啊!?死小鬼!」

  我毫不理會怒目相視的杜林,從襯衫口袋裡取出香菸和火柴,一如往常那樣幫自己點菸,在呼出一口煙之後,我就只是笑著看向杜林。

  「你、你這個該死的臭小鬼……到底是要愚弄我到何種地步……夠了,看我殺死你丟去餵魚!」

  小弟們聽從杜林的命令,紛紛握緊武器逼近我。

  不過──

  「怎、怎麼回事!?」

  杜林伸來的手沒能抓住我,他與小弟們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去路,甚至整個人被彈飛出去。

  「護盾!?為、為啥你這個【話術士】會這招……?」

  看著杜林大驚失色的窩囊樣,我憋不住噴笑出聲。

  「哈哈哈,我看你比起黑幫更適合去當搞笑藝人喔。明明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明白發生什麼事吧。」

  「什、什麼意思?」

  「你還不懂嗎?你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

  在我用香菸指著杜林等人的下一秒,一名手持劍盾、身穿銀白色鎧甲的男子,從附近建築物的屋頂上一躍而下,以飛快的速度落在我面前。

  來者正是嵐翼之蛇副團長•雷翁。杜林的一干小弟就是被雷翁所施展的護盾給彈走。

  「咦!居然有伏兵!?難、難道你──」

  杜林終於搞清楚自己所處的現狀,但一切都太遲了。當我加深臉上笑意的下個瞬間,接連傳來小弟們發出的慘叫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遭短刀切成肉醬,有人被突然出現的人偶兵捏爆腦袋。在花不到能夠形容為頃刻間的時間,人數眾多的小弟們都化成一具具沉默的死屍,現場還沒死的人只剩下杜林與法廉兄弟。

  手持短刀面露無情冷笑的亞兒瑪,以及讓人偶兵待命於身後、眼神冷若冰霜的修格已站在杜林等人的背後。

  「我早就算到你會上門找碴了。」

  我吞雲吐霧地向杜林解釋。

  「畢竟任誰都看得出來你無法接受菲諾裘繼任總帥,最終一定會選擇鋌而走險。可是由我方先動手除掉你,會讓其他直屬幹部誤以為我們想採取高壓統治。」

  「所以……」我對著杜林──對著這個可悲的傻瓜露出微笑。

  「為了讓你更容易動手,我便親自擔任誘餌。思慮不周的你就這麼受騙上當,直接一腳踏進陷阱裡。在你派小弟跟蹤我的時候,我同樣讓同伴們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

  「不、不會吧,豈有此理……由組織的領袖親自擔任誘餌?你、你這小子是瘋了不成!?如果你喪命的話不就全完了!?」

  杜林無法理解地大吼大叫,令我不禁發出嘆息。

  「就因為你的思慮短淺,才會徹底敗給菲諾裘。」

  「你是在說我比不上那個死人妖嗎!?」

  「真要說來,你沒有任何部分比得上菲諾裘。」

  「唔、唔唔唔……」

  惱羞成怒的杜林只能咬牙切齒地生悶氣。至於負責保護杜林的法廉兄弟,他們仍緊握武器,不敢大意地提防著我們。

  「杜林老大,請趕快決定是要逃跑還是戰鬥。」

  「就如同大哥所言,無論您要打要逃,最好趕緊做出決定。」

  「知、知道啦!」

  被法廉兄弟催促趕緊下令的杜林,隨即扯開嗓門怒吼。

  「這情況是要打屁啊!當然是趕緊溜之大吉!!」

  「「遵命!」」

  杜林如脫兔般拔腿狂奔,法廉兄弟則負責殿後。

  「休想逃跑!」

  亞兒瑪率先擲出鐵針,卻被法廉兄弟的劍和長槍全數擋下。攻勢被化解的亞兒瑪氣得發出咂嘴聲,立刻親自前往追擊。瞬間交鋒的兩方人馬,因武器的碰撞激發出超越音速的火光。修格的人偶兵也跟著參戰,就此比拚雙方的團隊默契。

  「他們配合得比以前更到位,完全不輸法廉兄弟──不過,今天的目的並不是確認那兩人的合作方式。」

  我低語完,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雷翁。

  「雷翁,利用護盾妨礙對手的行動,將他們誘導至待命地點。」

  「明白了──《聖盾屏障(holy shield)》。」

  雷翁發動技能,在法廉兄弟身邊設下隱形護盾。護盾不只能用來防禦,還可以當成障礙物利用。法廉兄弟的動作隨即受阻,亞兒瑪和修格便開始反攻。

  「恐怕是他們辭去探索者工作已有一段時間,導致戰鬥方面的應變能力下滑。換作是現役的A階探索者,肯定能馬上做出應對。」

  雷翁點頭認同我的戰況分析。

  「他們的確很強,但終究不是亞兒瑪和修格的對手,如果兩人決定取其性命,這對兄弟早就死了。」

  「這可是罕見的A階對手,儘管對兩人很抱歉,但還是把機會讓給那傢伙吧。」

  法廉兄弟在亞兒瑪、修格以及雷翁的護盾圍攻之下陷入苦戰,就這麼被誘導至我所安排的地點──率先驚覺異樣的是兄弟檔中的大哥。

  「當心!這裡有埋伏!!」

  兄長在提醒胞弟的下個瞬間,一片漆黑之中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那是刀刃所殘留,既美麗又殘酷的閃光。兄長連忙提劍防禦,只可惜這個動作一點意義都沒有。

  「大哥────!!」

  在胞弟淒厲的慘叫聲中,兄長的身體連同手中長劍一起被劈成兩半,當場倒地。看著那灑了一地的鮮血與內臟,無論動用何等高端的恢復技能都肯定沒救了。

  「混、混帳!你竟敢殺了大哥!」

  胞弟因兄長之死勃然大怒,隨即架槍朝黑暗發動突擊。不過這等舉動形同自殺,只見現場又出現一道閃光,胞弟的身體同樣被斬成兩半。

  「咿、咿咿咿咿咿!法、法廉兄弟居然都……!?」

  杜林眼見最終希望的法廉兄弟慘遭秒殺後,驚恐得當場癱坐在地,發出像女人一樣的尖叫聲。

  戰鬥宣告結束,拔刀出鞘的【刀劍士】──昊牙從暗處走了出來。完成修練順利升階的他,就這麼直接秒殺法廉兄弟。

  昊牙揮刀甩下沾附於上頭的鮮血,以熟練的動作收刀入鞘,然後對著親手斬殺的法廉兄弟雙手合十。

  「二位想如何憎恨老子都行,但至少此刻讓老子來為你們禱告。」

  看著正在默哀的昊牙,我能感受到自己情不自禁揚起嘴角。

  「太出色了,這小子明明才剛升階,居然能大氣都不喘一下地殺死同階對手,看來他已經脫胎換骨了。」

  「不過有件事你可別忘記,昊牙是為了你才變強喔。」

  面對雷翁說教般的口吻,我不由得皺眉。

  「所以呢?難道要我摸摸他的頭嗎?」

  「假如你認為這舉動適合的話,我覺得你也可以這麼做。」

  「啐,到時我會撥一筆獎金給昊牙,這樣總行了吧?」

  雷翁看我發出咂嘴聲,無奈地露出苦笑。

  「你還真是不坦率耶。」

  「住口,這種事我自己最清楚,用不著你來說。」

  當我叼著菸別過頭去時,亞兒瑪大搖大擺地走向我,不難看出她那張姣好的面容上寫滿了對我的怒火。

  「喂!諾艾爾!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突然之間是怎麼了……?」

  「我可沒聽說你會帶那個大小姐上賓館喔!?更何況這不在原定計畫裡吧!?已經做得太超過了!」

  原來是指這個啊。我將抽完的菸隨手一扔,不禁笑說:

  「蠢斃了,難不成妳在嫉妒那女人嗎?」

  「沒錯!所以我也要親親!親親!」

  亞兒瑪不顧一切地說完心底話後,隨即踮起腳尖閉上雙眼向我索吻,而且還十分貼心地用手指著自己嘟起的嘴脣。我本來氣得想賞她一巴掌,但又立刻改變主意。或許是我至今都隨口將她打發掉,她才這麼小瞧我吧?既然如此,我該採取的舉動只有一個。

  「好吧,那就如妳所願囉。」

  「……咦?」

  我迅速摟住亞兒瑪,一口奪走她那紅潤的豐脣。不出所料,她萬萬沒想到我會這麼做,於是睜大眼睛當場驚呆。我沒有理會全身僵住的亞兒瑪,繼續讓彼此的脣瓣交疊在一起,接著能感受到她漸漸使不上力,想必是她已達到極限了。亞兒瑪被我放開之後,只見她光是站穩腳步就相當勉強。

  「這下妳滿意了吧?」

  「……唔、嗯。」

  亞兒瑪尷尬地點了個頭,踏著如酒醉般的蹣跚步伐慢慢遠離我。依照她的反應,應該這陣子都不敢再造次了。在我感到一陣心滿意足之際,卻發現雷翁和修格正冷眼看著我。

  「差勁,我真是看錯你了,諾艾爾。」

  「你這個女性公敵,小心哪天被人捅刀喔。」

  「要是二位有意見的話,就由你們去應付那丫頭啊。」

  結果兩人連忙撇頭避開我的目光。哼,所以我才受不了光說不練的傢伙。我嘆了口氣遠離兩人之後,站在想偷偷溜走的杜林背後。

  「你想上哪去啊?」

  杜林慢慢回頭看向我,臉上只剩下恐懼二字。

  「今夜還很漫長,供我們找樂子的時間非常充裕,而且充裕到超乎你的想像。」

  「看來已經結束了。」

  藉由使魔(蟲子)目睹事情始末的貝娜黛妲,位於空無一人的屋頂如此低語。她自然不覺得諾艾爾會輸給區區黑幫,但還是打算在危急時出手相救才跑來這裡。當然前去支援的將是使魔(蟲子)而非她自己。

  「話說回來,沒想到連昊牙也升上A階了……」

  根據現場狀況來研判應該不可能出錯,要不然昊牙豈能秒殺頗具實力的法廉兄弟。如此一來,包含嵐翼之蛇的團長諾艾爾在內,此戰團已有五名A階探索者。即便人數偏少,仍舊成為一支實力不辱七星之名的戰團。

  貝娜黛妲從口袋拿出一條蛇形吊墜。這是諾艾爾所贈,代表嵐翼之蛇的戰團徽章。她注視著上頭那條既美麗又充滿邪氣的羽翼之蛇,開始思考今後的對策。她已制定好如何利用諾艾爾的計畫,只要她自己沒有搞砸的話,接下來必能水到渠成。

  可是,這方法當真正確嗎?

  貝娜黛妲已做好為了目標犧牲一切的覺悟。無論是與身為惡魔的罪惡囊聯手,或是冒充成黑社會的傳奇人物蒼蠅王,全都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話雖如此,貝娜黛妲卻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儘管難以化成言語來解釋,但每當她試著回想自己冒充成蒼蠅王的起因,腦中就會出現多個自相矛盾的回憶,彷彿自己的記憶已遭人竄改……

  「好痛!」

  忽然有一股頭痛欲裂的感覺襲向貝娜黛妲,當她承受不住劇痛放棄思考後,痛楚才漸漸舒緩。

  「……奇怪,總覺得自己正在思考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貝娜黛妲拚命回憶,但終究還是想不起來。現在的她只是非常慶幸自己能擺脫劇烈的頭痛,內心也終於恢復平靜。在她失去思考能力有如夢遊般佇立於原地之際,身旁有一處空間突然出現裂縫,只見罪惡囊從中走了出來。

  「原來妳在這呀,貝娜黛妲。」

  罪惡囊站在貝娜黛妲的面前,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

  「與之前那名男子,也就是跟羅達尼亞特務合作的那個計畫,已正式拍板定案了。」

  「妳只為了通知此事,就特地跑來找我嗎?」

  「沒錯,畢竟這個計畫非常重要,透過念話難保會被竊聽不是嗎?」

  「說得也是,那我該怎麼做?」

  面對貝娜黛妲的提問,罪惡囊正色道:

  「就按照一開始的計畫,由妳的使魔(蟲子)與異界教團信徒們在七星杯複賽當天發動大規模的破壞行動。至於其他細節、行程規劃、如何與羅達尼亞特務配合等部分,妳就依據紙上的內容去做。」

  貝娜黛妲點頭肯定,收下罪惡囊從乳溝之中取出的計畫書。

  「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就會變成我們想要的模樣。」

  面對一臉邪笑的罪惡囊,貝娜黛妲回以笑容掩飾過去。沒錯,這樣就能改變世界,而且是再正確不過──

  †

  「小杜林以前並沒有那麼愚蠢喔。」

  此處是菲諾裘的宅邸,於會客室內迎接我的菲諾裘深深地嘆了口氣。在擊敗來犯的鎚赫德幫之後,我把身為主謀的杜林押送給菲諾裘。菲諾裘如今已是路基亞諾幫的總帥,制裁犯錯的幹部自然也是他的職責。

  由於雷翁等人先一步離去,因此會客室裡只剩下我與菲諾裘。至於惹事的杜林也已對他做出裁決了。

  「雖說他從以前就很惹人厭,卻非常有男子氣概,因此即使他是亞人(矮人)也很受弟兄們信賴,進而成為路基亞諾幫的幹部。瞧他如今淪落成這副德行,曾認他做大哥的小妹我是打從心底非常難過……」

  菲諾裘哀傷地垂下柳眉,豎著小拇指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我也喝了口紅茶潤潤喉,開口同意菲諾裘的說法。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最令人難過的事情,莫過於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人給背叛了。」

  「小艾艾你也一樣過得很辛苦呢……」

  「但我現在想開了,已把那些往事當作成長的養分。」

  「人家有朝一日也能這麼想嗎?」

  「嗯,我相信會有這麼一天的。」

  「呵呵呵,你今天怎麼特別溫柔,叫姊姊我很是心動呢。」

  「呵呵呵,麻煩你別說這種噁心話,害我把嘴裡的紅茶吐出來。」

  當我和菲諾裘相視而笑時,一道彷彿來自地獄的淒厲叫聲傳進會客室。此聲音正是源自於杜林。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快停下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啊!要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託饒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杜林目前位於地下室接受懲罰,他因為承受不住劇痛,以幾乎快喊破喉嚨的音量厲聲慘叫。從會客室至地下室理當有一段距離,而且途中還有各種障礙物,卻依舊能清楚聽見杜林的尖叫,想來是正在承受無比煎熬的痛苦吧。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活生生把身上皮膚一片片撕下來,想必是痛苦到令人情願一死了之。

  「居然想留存那種醜陋大叔的標本,看來瘋狂小丑的癲狂還真是永無止境,我是打從心底敬佩你。」

  「你在說什麼傻話嘛,人家豈會把那樣的醜東西存放在屋子裡。」

  菲諾裘明顯露出嫌惡的表情擺了擺手。

  「是人家的顧客裡有人體蒐藏家,對方剛好想要一個矮人標本。儘管小杜林是個醜陋大叔,但他曾是路基亞諾幫裡響噹噹的大幹部,因此人家相信對方會願意高價收購。」

  「而且……」菲諾裘話鋒一轉。

  「不管怎麼說,最終還是演變成流血事件了。」

  「關鍵就在於道義。既然你現在已是眾所公認的總帥,杜林襲擊身為顧問的我就擺明是想造反,因此我的正當防衛完全成立,你也有了處決他的正當名義,自然任誰都不敢有怨言對吧?」

  「意思是這些打從一開始都在你的算計內嗎?人家唯一死都不想敵對的人就屬你了。」

  菲諾裘感到傻眼地輕輕一笑,接著躺靠在椅背上。

  「話雖如此,人家這下子就能除掉最想造反的惹禍精。一旦沒有小杜林,其他幹部理當不敢忤逆人家才對。」

  「不,你還沒除掉最主要的眼中釘。」

  我瞇起雙眼,說出此人的名字。

  「那就是前任總帥的兒子,也就是現任少帥亞雷修。」

  「亞雷修?但他是支持人家成為總帥吧?」

  「那也只是眼下罷了,這傢伙終有一天會為了奪取總帥的寶座展開行動。」

  「……此話怎說?」

  面對探出身子詢問的菲諾裘,我壓低音量開始解釋,將主動和我接觸之探索者新人基斯•薩帕的相關情報娓娓道來。

  「從現況來研判,這小子肯定與亞雷修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依照我套他話時的反應來看,他十之八九是私生子。」

  「真令人家意外,沒想到基斯竟然是亞雷修的私生子……小艾艾你委託我處理掉的情報販子,就是和基斯有關吧。」

  「沒錯,我本以為人事管理方面萬無一失,結果對手技高一籌。明明我也非常清楚,防守方永遠比攻擊方吃虧……」

  我露出苦笑繼續說:

  「因此我們不能掉以輕心,要繃緊神經做好準備。亞雷修與杜林截然不同,並非能夠輕易剷除的對手。」

  「說得沒錯,而且剷除後也會損失慘重。畢竟亞雷修至今以總帥繼承者之姿,忠實履行身為少帥的義務,不僅是他對全幫的掌握,甚至各方面的人脈都不是剛繼位的人家有辦法匹敵。另外人家不覺得亞雷修會像杜林那樣魯莽行事。」

  「這對父子著實非常棘手──將會給我們帶來更多樂子對吧?」

  我笑著提問後,菲諾裘深深地點了個頭。

  「就讓那些傢伙搞清楚,你和人家的羈絆更加堅定。」

  「說得好,而且我也有做好調整,以免在那之前先耗盡壽命。」

  「咦。」菲諾裘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小艾艾,你說壽命是什麼意思?」

  「很抱歉有點晚才告訴你,其實我的壽命大約只剩十年左右。」

  「你只剩下十年的壽命!?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快從實招來!」

  我向慌了手腳的菲諾裘解釋來龍去脈。

  「相信你也知道──我與人魚鎮魂歌的團長約翰大戰一番對吧?」

  「是、是的……雖然細節不太清楚,但的確聽說過此事……」

  「因為我在當時過於逞強,導致自身的壽命大幅折損。」

  「不會吧……」

  「根據醫生的診斷,我的壽命只剩下十年,而且這還是沒給身體造成負擔,保持靜養才能夠活那麼久。要是我繼續從事探索者工作的話,最多只能再活三年。」

  菲諾裘聽完說明後,臉上失去表情地注視著我。

  「……難道完全沒辦法改善嗎?」

  「是啊,唯獨這件事是改變不了。」

  菲諾裘狀似再也說不出話來,就這麼沉默不語。我們不發一語地任由時間流逝,而杜林的慘叫早在之前就已經中斷,接著菲諾裘露出乾笑,慢慢地張嘴說:

  「小艾艾,其實人家早就在猜你或許真有這麼一天喔。人家會這麼想也不過分吧?誰叫你的生活方式簡直像是趕著投胎,猶如天上流星瞬間散發出耀眼的光芒,然後很快消失無蹤,而你就是這種男人,所以人家自認為聽見這類消息不會有任何感觸……沒錯,人家本以為是這樣才對。」

  一滴淚水劃過菲諾裘的臉頰落了下來。令世人聞風喪膽的瘋狂小丑,號稱帝國最瘋狂的黑社會人士,如今正靜靜地流著淚。

  「菲諾裘,我──」

  「你先別說了。」

  菲諾裘伸手制止我繼續說話,然後順勢低下頭去。

  「……現在先讓人家獨自靜一靜,等到了明天,人家便能夠繼續奮戰。」

  我默默地點了個頭,起身離開會客室。菲諾裘的手下們跟在我的身旁擔任護衛,不過當我一走出宅邸,卻發現大門前站著一名熟悉的男子。

  「昊牙,你怎麼在這?」

  大門敞開後,昊牙朝我走來。

  「……你總是需要護衛吧?由老子送你回去。」

  「你怎會突然自告奮勇要來做這種事情?」

  我歪著頭提問,但昊牙沒有回應。迫於無奈,我遣走菲諾裘的手下們,讓昊牙來護送我。

  我和昊牙走在街燈昏暗的道路上,他從頭到尾都沒說話,我也只是自顧自地抽著菸,無意主動找他攀談。走了一段距離,前方已能看見我下榻的星雫館,於是我停下腳步,將目光對準昊牙。

  「送我到這裡就好,你願意來擔任護衛真是幫了大忙。」

  「……嗯。」

  「拜啦,期待你明天在場上的表現。」

  我簡短道別後,轉身背對昊牙。

  「諾艾爾!」

  我因為昊牙突然的大喊回過頭去,發現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老子不想看著你死去……就算你的壽命再短,老子都會做為你的劍陪伴至最後一刻,所以拜託你答應老子,假如老子在七星杯中奪冠,請你今後別再逞強了。」

  「你當真覺得自己能奪冠嗎?」

  「沒錯!老子就是為此才變強的!」

  昊牙雖笨,卻絕不是傻子,即使已升上A階,他也非常清楚想打贏複賽的選手們絕非易事,不過他依舊這麼誇下海口。既然如此,我就以嵐翼之蛇團長的身分──以朋友的身分,相信他所說的這句話。

  「好,那就以外祖父布蘭頓•修特廉之名起誓──你一定要奪冠喔,昊牙。」

  「好!包在老子身上!」

  昊牙笑著點頭同意,我也回以微笑。

  堅定的信念往往能引發奇蹟,而一介凡人則需要累積超乎想像的諸多奇蹟,才得以成為名留青史的燦星(英雄)。至於閃耀於夜空中的無數繁星,究竟是誰會成為那顆最耀眼的星星,答案終於即將揭曉。

  世界啊,刮目相看吧,就此讓真正的七星杯刻入歷史之中──

  四章:諾艾爾·修特廉

  七星杯複賽當天──

  凱烏斯與護衛們位於競技場頂樓的其中一間貴賓包廂內,至於這些護衛分別是前暗殺者教團的教團長賽門•格雷高里、嵐翼之蛇的亞兒瑪、白眼虎團長梅斯以及太清洞團長智賢師。

  亞兒瑪是聽從諾艾爾的指示前來擔任護衛,梅斯和智賢師則是基於沒有參賽才主動請纓。另一個原因是儘管兩人都立下顯赫功績,卻已被認定為不適合擔任冥獄十王一戰的總指揮官。

  由於梅斯的戰團成員皆為血親,而智賢師則是來自他國,因此協會擔心他們沒有足夠的能力去領導其他探索者,再加上前者恐怕是以血親特有的合作方式為基準來因應戰況,後者則單純基於外國人的身分難以取得外界信賴。而且兩人也明白自己並不適任,所以與其親自參戰爭取總指揮官的寶座,倒不如讓麾下年輕人參賽累積經驗。

  霸龍隊團長維克托爾也基於相同的理由沒報名參加七星杯,而是由副團長吉克和夏蓉參賽。至於維克托爾率領旗下團員在另一個房間──位於對側的貴賓包廂裡,負責保護以皇帝為首的其他王公貴族。

  凱烏斯之所以沒有與皇帝等人待在同一個房間,就是為了避免遭叛亂組織襲擊時,兩人就這麼雙雙殞命。即使帝國的探索者們再優秀,一旦國家失去領導人,最終也只會慘遭他國單方面蹂躪──以上理由只是搪塞外人的說詞,其實純粹是凱烏斯非常厭惡自己的親人。雖然他礙於體面曾在預賽時與家人們身處同一個包廂,但心情是糟糕透頂。

  事實上凱烏斯還在心中默默期待自己的家人們──希望那群早已淡忘為政者的榮耀,被各政要從背後操弄的傀儡們通通死在叛亂分子的襲擊之下。

  「喔、終於公布賽程表了。」

  當凱烏斯被負面思緒束縛之際,一旁傳來梅斯的聲音。開幕典禮早已結束,工作人員正在擂臺上準備空間轉播機。其實對戰組別早已透過抽籤決定,卻遲遲沒有公布。究竟誰與誰會狹路相逢,觀眾皆心情緊張地等待結果揭曉。一段時間後,畫面以倒四角錐的形狀投影於半空中,將賽程表斗大地公開在眾人面前。

  現場傳來吵鬧的喧囂聲。凱烏斯看清楚公布的內容後,不由得睜大雙眼。

  「這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智賢師滿心好奇地喃喃自語,梅斯則摸了摸下巴點頭同意。

  「沒想到我家長子(副團長)與小不點大爺竟在第一戰就碰上了……」

  梅斯的長子夏洛爾•剛虎身為白眼虎的副團長,正值弱冠之年的他是個足以勝任七星副團長的天才探索者,也是諾艾爾的首戰對手。

  雖然夏洛爾是梅斯的兒子,卻是一名體態勻稱的優雅男子,除了那頭白髮以外與父親長得很不一樣。不過撇開外表不提,他仍有完美繼承身為探索者的才華。夏洛爾是【槍兵】系A階職能的【大戰槍(Terminator)】,身材纖瘦的他能夠輕鬆駕馭巨型斧槍,十歲左右就已馳騁沙場,是個參與討伐魔王多達二十次的強者。

  由於夏洛爾無論身處何種戰場,他身上那套純白色的優雅鎧甲從未弄髒過一次,因此又被稱為純白殺戮者(Killing doll)。

  可說是才華、臂力或經驗等各方面都凌駕在諾艾爾之上的選手。面對這種敵人當真是非常吃虧。與之交手的諾艾爾光是能夠撐過幾回合就已經老天保佑,總之絕非【話術士】有辦法戰勝的對手。

  凱烏斯此刻是冷汗直流,雖然他是相信諾艾爾的承諾才提供協助,不過諾艾爾要是首戰就被淘汰的話,也就無法在其他王公貴族面前立威。假如身為關鍵人物的諾艾爾沒能展現出其價值,無論七星杯本身辦得多麼成功也等於枉然。

  「當初那樣誇下海口,結果首戰就被淘汰……換作是我絕對會羞恥到當場自盡。」

  聽完智賢師的諷刺,梅斯也跟著笑了。

  「我在平日裡就有叮嚀過夏洛爾,不管對手是誰都要全力以赴,因此他絕無可能掉以輕心。儘管對小不點大爺不太好意思,但這場比賽將在一瞬間就落幕了。」

  梅斯與智賢師已認定諾艾爾會慘遭淘汰。支持諾艾爾的凱烏斯是很想對他有信心,無奈內心深處只充滿疑慮和不安。

  「請放心,皇子殿下。」

  位於一旁的亞兒瑪,以只有凱烏斯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著。

  「贏家肯定是諾艾爾。」

  「……妳說什麼?」

  「諾艾爾比您想像得還要強大。」

  「……此話當真?」

  面對凱烏斯的質疑,亞兒瑪只是微笑以對。那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事到如今,凱烏斯也只能堅信諾艾爾會取得勝利,於是他挺直腰桿,專注看著下方的擂臺。

  「就麻煩你親自證明,你戰勝約翰的那份實力絕無半點造假……」

  至於擂臺上,諾艾爾與夏洛爾的對決即將開始。

  「諾艾爾選手已完成魔素濃度檢測。」

  手持小型檢測器的工作人員已測量完魔素濃度,藉此證明當事人身上並未在開賽前施加增益技能。由於七星杯只准選手使用賽前申請的兩項技能,因此若是偷用其他技能或維持使用狀態登上擂臺都會直接喪失比賽資格。檢測魔素濃度就是維持賽事公正的應對方式。

  「那麼,請配戴好這個裝置。」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個黑色手環。這就是與方尖柱連線的手環。只要配戴這個手環,於擂臺上受到的一切傷害都會轉嫁給方尖柱,不過方尖柱吸收的傷害達到上限時,就會暫時剝奪選手的行動自由,而這也是促成這場賽事的關鍵裝置。

  我在配戴手環的同時,順便觀察這次的對戰選手夏洛爾•剛虎。夏洛爾似乎尚未完成魔素濃度檢測,單手拿著小型檢測器的工作人員很努力地想盡快完成測量。

  「請選手站好!不要亂動!」

  工作人員忍不住大聲提醒。原因是夏洛爾不斷朝著觀眾席擺出各種耍帥姿勢,偏偏他每換一次動作,手中的斧槍就會隨之揮舞,搞得工作人員難以接近,再加上輔助員莫名在一旁潑灑玫瑰花瓣,更是把工作人員惹得很不耐煩。

  「哈哈哈,別生氣嘛,這位小弟!我也很想別亂動,偏偏我的天使(粉絲)們不允許我這麼做!對吧?各位天使!」

  夏洛爾對著觀眾席拋了個飛吻,馬上引發一陣高分貝的女性尖叫聲。面對女粉絲們的熱情聲援,他擺出更加浮誇的姿勢做為回應。

  「啊~這是何等悲劇!我的天使們竟然不惜妨礙我!但我必定會跨越這個試煉!哈~哈哈哈!!」

  「夠了!若是您再不配合,就直接判您失去比賽資格喔!?」

  我默默望著放聲大笑的夏洛爾與工作人員的互動時,擔任輔助員的雷翁已來到身旁。

  「這男人還真愛胡鬧耶……但也是不可小覷的對手。」

  「嗯,這我明白。那小子明明正在耍猴戲,卻從未放下對我的警惕。怪不得年紀輕輕就能當上白眼虎的副團長。」

  「相信他已想好戰勝你的對策了。」

  我點頭同意雷翁的分析。這場大賽裡的所有選手肯定都認為,我這個最弱【話術士】的唯一勝算就是《狼之咆哮(stun howl)》。原因是無論再厲害的高手一旦陷入停止(stun)狀態,就只能乖乖等著被魔槍一發轟出局。

  不過此招的應對方式同樣非常簡單,包含停止在內的各種精神異常狀態是只要承受過一次,當事者就會暫時產生抗性。換言之,選手只需在賽前挨過一次相同效果的攻擊,就能以獲得抗性的狀態上場比賽。

  根據官方統計,首次產生抗性會維持十分鐘,第二次是維持三十分鐘,最多可以延長至二十四小時。因為除了《話術士》之外也有許多職能可以附加精神異常狀態,所以這是能夠輕鬆付諸實行的對策。另外關於精神異常狀態的抗性,就只會令當事者的體質暫時產生改變,並不會導致魔素濃度上升。

  一旦做好應付《狼之咆哮》的對策,【話術士】就是弱小到完全不足為懼的對手。畢竟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無須明說我也再清楚不過。

  正因為如此,這也是我展示自身價值的絕佳舞臺──

  「諾艾爾選手,夏洛爾選手已完成準備,請上臺。」

  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我往前邁出腳步。

  「諾艾爾,就讓世人親眼見識你真正的實力吧。」

  我笑著點頭回應緊握雙拳的雷翁,緩緩站上擂臺。負責陪我練習的雷翁,非常清楚我會如何戰鬥──我確實沒想過在七星杯裡奪冠,但也不打算敗給任何人。

  「那麼,眾所矚目的七星杯複賽A區第一戰即將揭開序幕!」

  會場內傳來實況播報員露娜的聲音。

  「對戰組合是出乎預料的兩位選手!一方是白眼虎副團長夏洛爾•剛虎!另一方則是本大賽的主辦人之一,身為嵐翼之蛇團長的諾艾爾•修特廉!!」

  無比興奮的露娜以近乎破音的語調繼續介紹。

  「一邊是名為【槍兵】的頂尖前鋒職能,另一邊則是公認的最弱輔助職能【話術士】,相信觀眾都認為比賽結果是顯而易見,但諾艾爾選手並非一般的【話術士】!他可是成立戰團僅僅半年就擠入七星之列的天才!所以他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表現,著實令我既期待又興奮到無以復加!負責解說的菲諾裘姊姊大人,您對這場戰鬥有何見解呢?」

  被點名的菲諾裘稍微停頓一下才開口回答。

  「……【話術士】之所以被評為最弱職能,原因就在於本身欠缺自保手段。這個缺點不光在團體作戰,與人單挑時是尤其明顯,因此諾艾爾選手若能顛覆大家的認知──」

  「若能顛覆大家的認知?」

  「他就是夠格站上所有探索者頂端的男子。」

  因為菲諾裘的這句話,更加炒熱會場內的氣氛。五萬名觀眾高聲對著擂臺上的我們發出喝采。即便我再冷靜,也忍不住跟著熱血沸騰。於是我避免被夏洛爾發現深吸一口氣,藉此穩定情緒。結果是立即見效,我心中僅有的動搖隨之消失,專注力也跟著提升至極限。

  「諾艾爾先生,很抱歉我無法手下留情。」

  夏洛爾面露微笑說:

  「這場比賽的贏家是我,不過你放心,我絕對會將你的名字寫入我的英雄傳記裡,畢竟英雄的義務就是必須背負輸家的名字走下去。」

  夏洛爾耍帥地撥了一下頭髮,當場做出勝利宣言。我對此輕輕一笑。

  「這當真是其志可嘉,的確值得讓人仿效。」

  等我們都就定位後,露娜扯開嗓門大聲宣布。

  「兩位選手已各就各位!衷心期盼開戰的銅鑼聲能趕緊敲響!令世間女性無一不怦然心動的兩位美男子,最終會是誰脫穎而出呢!?銅鑼就在這時敲響了!」

  宣布比賽開始的銅鑼聲才剛敲響,夏洛爾便架槍朝我衝來。這一記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和前兆的奇襲,快到已超出音速的好幾倍。我一看就知道這招是同時動用速度提升技能和攻擊力強化技能的一擊。

  身為【話術士】的我難以防禦或躲過攻擊,不過正因為我是【話術士】,才有辦法預測出夏洛爾的攻擊動作。

  多虧【話術士】的高速演算能力,讓我能夠透過觀察周遭的狀況來預測出下一瞬間的未來,於是夏洛爾將會如何行動的畫面就這麼浮現在我的腦中,而這就是短時間內的預知能力。再加上我已升階為【真言師】,思考速度又提升了一個檔次,令我能以『時間暫停』的狀態來接收自己所預知的未來。

  我已完整掌握夏洛爾的攻擊時機和套路,當然光憑這樣還是不行,不管我將夏洛爾的動作看得再清楚,身體沒做出反應就毫無意義。要是我直接挨揍的話,光是這一擊就足以把我打出界,所以我在同一時間『迎擊』來襲的夏洛爾。

  我運用無法目視且無法閃避的密技,迫使夏洛爾陷入停止狀態。

  此密技自然不是《狼之咆哮》,而是從口腔發出能導致三半規管錯亂的噪音──也就是吹口哨。

  夏洛爾宛如飛射出去的箭矢,全靠慣性在移動。我抓準時機躲過失去勁道的刺擊,並順勢一腳蹬向斧槍的握柄。這讓我得以借用刺擊的威力,令身體彷彿陀螺般高速旋轉,就這麼一口氣繞至夏洛爾的背後,而我在此同時又往上一跳,藉由離心力對他的後腦杓賞了一記肘擊。

  利用口哨導致對方的三半規管失靈,再讓自己化成陀螺高速旋轉,對準敵人的後腦杓使出肘擊的這招密技,就某種角度上而言是產生兩次漩渦。第一次是音波進入漩渦狀的三半規管,第二次是使出漩渦狀的步法。

  基於此因,我將這招密技命名為──

  「──『渦潮』。」

  能從手肘感受到這一擊紮實命中對手的後腦杓,要是夏洛爾沒有與方尖柱連接的話,這一擊將徹底打爛夏洛爾的後腦杓。儘管最終並未造成實質傷害,但方尖柱仍把傷害忠實重現於連接者的身體上。

  「咳、呃……」

  後腦杓是中樞神經所在的部位之一,像這樣受到一記重擊之後,絕無可能還保有意識。夏洛爾因此昏厥,就這麼當場倒地,至少是不可能在這場戰鬥中重新起身了。

  面對這樣的結果,五萬名觀眾鴉雀無聲。大家會有如此反應也是在所難免,畢竟就算是作夢也想不到我竟然能取得勝利。

  我為了向觀眾表示自己已經獲勝,於是準備高舉握拳的右手,偏偏身體傳來一陣劇痛,令我無法順利舉起右拳。這是對夏洛爾施展渦潮造成的反噬,其中又以發動肘擊的左臂特別疼痛,一個不小心我可能會痛暈過去。這情況換作在實戰裡,產生的反噬足以當場震碎我的左臂,所以會痛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我強忍痛楚在臉上擠出笑容,一鼓作氣將右拳伸向天際,藉此宣示自己的勝利。觀眾至此終於搞清楚狀況,紛紛大聲歡呼。

  「第、第一戰已分出勝負!!由諾艾爾選手取得勝利!!」

  露娜驚慌地宣布我的勝利。

  「居、居然發生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赫赫有名的夏洛爾選手竟被身為【話術士】諾艾爾選手一招秒殺!難道這就是諾艾爾選手真正的實力嗎!?但我相信有看懂發生什麼事的人相當有限,至少我就看得一頭霧水!懇請菲諾裘姊姊大人來幫忙解說一下……姊姊大人?」

  我將視線移往轉播臺,發現露娜歪著頭望向已從座位上起身的菲諾裘。只見菲諾裘此刻熱淚盈眶,並為我獻上熱烈的掌聲。

  「明明還只是第一戰,他也太誇張了吧。」

  我笑著轉過身去,就這麼離開擂臺。

  「豈、豈有此理……」

  看完諾艾爾與夏洛爾的對決後,智賢師只覺得驚駭莫名。

  「即便雙方階級相同,輔助職能竟正面戰勝前鋒職能……而且還沒有使用技能……」

  「先聲明一下,我家小鬼並不弱喔。」

  梅斯一臉嚴肅地說著,智賢師點頭回應。

  「這我知道,畢竟夏洛爾的快攻非常完美,而是能躲開攻擊的蛇太匪夷所思了……由於一切都發生於剎那間,我就只能看出個大概,不過蛇似乎從嘴裡發出能擾亂三半規管的音波,成功打斷夏洛爾的行動吧。」

  「依照我的觀察也得出相同見解。儘管已做好對抗《狼之咆哮》的準備,但是小不點──不,諾艾爾的攻擊並非使用職能所賦予的異能(技能),而是單純藉由修練獲得的戰技(技能)。若是第一次碰上這招,根本沒人能做出應對……」

  「雖然音波攻擊相當可怕,不過最令人膽寒的部分,就是他一招撂倒夏洛爾的那記肘擊……單靠離心力使出的肘擊絕無可能達到那等威力,我敢肯定他有發動透勁……」

  「透勁!?」

  梅斯錯愕地大叫。

  「記得透勁是針對人體內部攻擊的戰技吧,但那不是你祖國的戰技嗎?為何諾艾爾會使用?」

  「這你就問倒我了……可是能將透勁運用於實戰裡的高手,老實說就連我的祖國裡也是屈指可數……這表示諾艾爾•修特廉的對人戰鬥技術已非常人所及……」

  兩人生硬地嚥下口水,就這麼暫時陷入沉默。片刻後,梅斯才緩緩開口。

  「……錯不了了,諾艾爾的天性是適合前鋒職能。」

  「沒錯,我也抱持相同意見。儘管在命運的捉弄下導致他獲得並不符合其天性的職能,他卻依舊發揮出非比尋常的實力。」

  「假如他獲得符合其天性的職能……」

  「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可是完全無法想像出來……」

  梅斯和智賢師都是赫赫有名的強者,卻臉色蒼白地緊閉嘴巴,而且兩人臉上明顯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我說過了吧。」

  站在凱烏斯身旁的亞兒瑪露出微笑。

  「贏家肯定是諾艾爾。」

  「我已明白這個男人的確非常強大,但他尚未全力發揮對吧?」

  「若您是指技能的話,我相信下一場戰鬥就能夠欣賞到了。」

  「下一場戰鬥……所以是霸龍隊的夏蓉•華倫坦囉……」

  這位構築近代探索者論的創始者,同時也是霸龍隊前副團長的實力,絕非夏洛爾能夠相提並論。如果夏洛爾是英雄,夏蓉就是大英雄,因此要是諾艾爾可以戰勝夏蓉的話,他將登上無可比擬的崇高境界。

  「諾艾爾•修特廉,你──」

  (將在我面前展現出何等價值?)

  凱烏斯緊握雙拳,壓抑住不斷從心底湧現的那股興奮,但他終究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動,於是在臉上露出一張令人駭然的笑容。

  (帝國的歷史將在今天重新改寫。)

  凱烏斯莫名確信此事終將成真。

  「身體狀況如何?」

  在競技場最高樓層的選手休息室裡,雷翁使用恢復技能治好我的傷勢,接著我從座位上起身,開始確認身體的狀態。儘管體內仍留有些許酥麻感,但至少不妨礙行動。

  「狀況很不錯。謝啦,雷翁。」

  「不客氣。」雷翁笑著回應我的道謝。

  「話說你的運氣真差,居然首戰就碰上強敵。雖然最終是順利取勝,不過下一場比賽就……」

  「唯獨籤運是莫可奈何,抱怨再多也無濟於事。」

  我之所以能秒殺夏洛爾,全都多虧戰術成功奏效。夏洛爾絕不是軟腳蝦,他的戰力在複賽裡完全能擠入前段班,因此我必須全力以赴──甚至得無視身體必須承受的負擔。

  「下一個對手是鼎鼎大名的夏蓉•華倫坦,而且她已見識過你的戰鬥方式,所以你無法再像碰上夏洛爾那樣秒殺她了。」

  「這我知道。」

  「你已藉由戰勝夏洛爾向世人證明自己絕非一般的支援職能,這樣的成果算是相當足夠了吧?再繼續增加負擔將對計畫造成影響,我個人認為你應該棄賽。」

  「……我也知道。」

  「方尖柱確實會吸收來自外界的傷害,問題是當事者受到的運動傷害並不包含在內,倘若你繼續採取戰勝夏洛爾的那種打法,即便有我的治療也很可能留下後遺症……諾艾爾,你確定自己有想清楚嗎?」

  「我都知道。」我再度點頭以對。

  我能夠打贏夏洛爾,不只是因為我在對人戰鬥能力方面技高一籌,而是我有順便解除大腦的限制,也就是所謂的『潛力爆發(over clock)』狀態。

  我以方尖柱的受驗者之姿承受過各種疼痛,變得能有意識地去降低痛覺,其附加效果就是我也可以做出超越肌肉極限的動作。不過忽視名為疼痛的警訊迫使自己超越極限,自然也會對肉體造成嚴重的負擔,雷翁會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唉,看來我再如何勸阻也是白費口舌。」

  雷翁對著遲遲沒有給出明確答案的我發出一聲嘆息。

  「什麼叫做沒打算奪冠,我看你是志在必得吧。」

  「我可沒有這麼自不量力。」

  「不過……」我笑著把話說下去。

  「既然機會難得,我想盡可能享受到最後一刻。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的確無意奪冠,卻也不打算輕易落敗。若是我當真順利奪冠,這也同樣是其中一個結果。

  我站在窗邊,耐心等待下一場比賽的到來。選手休息室和所有貴賓包廂都同樣位於最高樓層,因此能夠從這裡觀賞比賽。其他尚未上場的選手們和我一樣都站在窗邊。

  接下來輪到沃爾夫上場,對手也是從預賽中脫穎而出的選手,雖然並非來自七星戰團,卻也並非能輕易打發的弱雞。

  「既然你曾經那樣當面嗆我,就可別讓我失望喔。」

  我如此喃喃自語之際,室內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雷翁出聲回應並把門打開,發現來者是哈洛德。

  「您辛苦了,諾艾爾先生。」

  臉上掛著優雅笑容的哈洛德走了進來。

  「方才的勝利當真是非常精采。您在公眾面前如此大展身手之後,相信再也沒有人敢說您是『只會躲在同伴們身後,高高在上耍大牌的廢渣』。」

  「謝謝你的讚美啊。」

  即便街頭巷尾對於我年紀輕輕就成為七星團長一事,大多都是給予正面評價,但仍有不少人數落我只是個受到優秀同伴們眷顧的雜碎。因此一如哈洛德所言,自從我戰勝夏洛爾以後,應該能成功顛覆這類評價才對。

  「先撇開實力不提,諾艾爾的確經常高高在上耍大牌喔。」

  「喂。」

  我皺眉看向耍嘴皮子的雷翁,此舉惹得哈洛德開懷大笑。

  「哈哈哈,畢竟諾艾爾先生傲慢無禮的態度,並不是現在才有的。」

  「死老頭,你只是為了捉弄我才跑來這裡嗎?」

  「豈敢豈敢。」哈洛德雙肩一聳。

  「您這麼說可就冤枉人了,我純粹是想來幫您打氣而已。」

  「是嗎……」

  「另外我即將動身前往托梅基德,才想在離去前跟您打聲招呼。」

  「現在嗎……?未免也太倉促了吧。」

  哈洛德被調去托梅基德一事的確早有耳聞,可是生效日期就從沒聽說過了。

  「事實上本該更早前往當地,是我百般請求才拖到現在。因為我至少想親眼見識一場您的比賽。」

  「原來如此,那有令你滿意嗎?」

  「是的,簡直叫人大呼過癮,您果真是非常出色。」

  哈洛德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本想待到決賽結束後再離開,無奈這麼做會趕不上機關車的發車時間,因此請容我先告辭了。」

  帝國重啟鐵路計畫已有兩個多月,儘管距離正式營運還有一段時間,但沃爾岡重工業得到國家的全面贊助,在有效利用取得的技術和龐大的資金之下,連接帝都與各大主要都市的鐵路幾乎全面開通了。

  由於相關人士在測試運作期間能順便搭乘,因此走後門經由鐵路前往的話,大約半天的時間即可抵達托梅基德郊區。哈洛德恭敬地行完禮後,便轉身離開房間。

  「希望哈洛德先生別被捲入事端才好……」

  我點頭回應憂心忡忡低語的雷翁。

  「對他國而言,單單讓該處的地脈失控就能馬上讓冥獄十王降世,因此很可能會被當成目標。」

  「但這終究是未必吧?帝國也相當清楚該處的重要性,所以戒備非常森嚴,我不覺得光靠幾名他國特務就有辦法攻陷那裡。」

  「前提是只有他國特務的話……」

  腦中閃過日前的爆炸事件,我在當時確實感應到有別於人類的魔力。

  「……此話怎說?」

  「當我沒說。」我搖頭回應雷翁的問題。

  「既然是由哈洛德擔任警備主任,就算當真遇襲也不要緊才對。真要說來,反倒是擠滿政要的七星杯這邊更有可能遭到襲擊。」

  「說得也是……嗯?難不成你之所以舉辦七星杯,就是為了把他國特務吸引過來嗎?一旦這裡遇襲,七星主要成員都在此處,自然可以請他們幫忙討伐敵人。我有猜錯嗎?諾艾爾。」

  「這我就不予置評了。」

  我將目光從雷翁身上移回擂臺,下一場比賽恰好已完成準備,沃爾夫與對戰選手──來自南風樂團(summer memories)的密嘉•范法雷正在擂臺上對峙。

  「那麼,A區的第二場比賽正式開始!」

  在播報員露娜大喊的下個瞬間,隨即傳來宣布開戰的銅鑼聲。

  †

  「真是有夠驚險的~……」

  結束比賽回到休息室的沃爾夫,坐在椅子上鬆了一口氣。

  「差點就要輸掉比賽了……」

  對手密嘉是【弓箭手】系B階職能【鷹眼(hawk eye)】。既然能通過預賽,表示此人確實是名強者,不過沃爾夫看對方是B階探索者便有些大意,結果立刻慘遭對手猛攻,差點就這麼直接敗下陣來。

  沃爾夫勉強在賽中重整態勢,最終順利取得勝利,但在歷經這場哪方落敗都不足為奇的戰鬥之後,他那狂跳的心臟到現在仍難以平復下來。

  「你這個笨狼!」

  「好痛!」

  身為幻影三頭狼副團長的維洛妮卡破口大罵,並用力戳了一下沃爾夫的頭。

  「明明預賽時漂亮戰勝A階對手,剛才那副糗樣是怎麼回事!?」

  「吵、吵死啦!反正有打贏就好啦!」

  沃爾夫摸著發疼的腦袋提出反駁,同樣身處在休息室內的突擊隊長洛岡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唉~我原以為你在成為團長之後會改進這個缺點,結果你還是死性不改。」

  「你、你說的是哪個缺點啊?」

  「就是你每次得意忘形時就會無法發揮實力。」

  沃爾夫被堵得啞口無言。另外兩人見狀後是十分傻眼地搖搖頭。

  「雖說你有順利晉級,但下一場肯定沒戲唱了。」

  「對呀,以沃爾夫你的本事來說,這結果算是相當不錯了。」

  「喂,你們別擅自斷定我接下來絕對會輸喔!」

  盛怒的沃爾夫從座位上起身,伸手指著兩人說:

  「我絕對會打贏諾艾爾!之後絕不會再大意了!」

  兩人聽完沃爾夫的宣言後,不禁睜大雙眼。

  「你在胡說什麼呀……他接下來可是會對上名聲響亮的夏蓉•華倫坦喔?諾艾爾確實非常厲害,但我不覺得他有辦法打贏夏蓉。若要制定戰術的話,還是以夏蓉為假想敵吧。」

  對於維洛妮卡的糾正,沃爾夫搖搖頭正色道:

  「沒那回事,諾艾爾是不會輸的。」

  沃爾夫一改平日的輕佻態度,散發出由不得人反駁的氣勢,令維洛妮卡有些退縮。

  「沒錯,我也認為那小子不會輕易落敗。」

  洛岡豪邁一笑,開口支持沃爾夫的意見。

  「諾艾爾不僅精通體術,而且到現在尚未動用技能,重點是那小子絕不會如此容易就投降的。」

  沃爾夫與洛岡朝著彼此點了個頭。這兩人平時一見面就會起爭執,現在卻意見一致。

  「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男人……」

  「懶得陪你們胡鬧。」維洛妮卡搖搖頭,接著看向一旁的麗莎。

  「麗莎,妳也來說說這兩個笨蛋啦!」

  「……咦?啊~說得也是……」

  偏偏麗莎只是含糊地點了個頭就沒再多說什麼,繼續心不在焉地望著半空中發呆。

  「這個小妮子仍然沒有振作起來……」

  面對麗莎的反應,沃爾夫無奈地搖搖頭。

  「她自從得知諾艾爾與貝娜黛妲相親之後,就一直是這個調調。之前看她繃緊神經時表現得還算正常,我才委託她來擔任輔助員,結果稍微放鬆就馬上變成這副鳥樣。照此情況看來,她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才會振作囉……」

  維洛妮卡點頭同意沃爾夫的話語。

  「這也是莫可奈何呀,就先讓她靜一靜吧……」

  兩人同情地望著失魂落魄的麗莎時,洛岡突然興奮大喊。

  「喂!下一場比賽開始了!」

  A區第三場比賽是通過預賽的基斯對戰劍炫舞閃的年輕王牌攻擊手,職能為【劍王(sword master)】的菲歐雷•里貝爾特。預賽裡全憑一招前踢過關斬將的基斯,究竟會如何對抗階級在自己之上的A階高手,可謂是眾所矚目的一戰。

  「對手是【劍王】……而且是劍炫舞閃的王牌攻擊手。反觀基斯是後衛職能吧?此次對手有別於以往,我不認為他能繼續光靠體術打贏比賽……」

  沃爾夫站在窗邊提出自己的分析,洛岡和維洛妮卡都點頭肯定。

  名列七星的劍炫舞閃正如其名,是一支以『劍』為主的戰團。旗下成員大部分都是【劍士】,即使是【劍士】以外的職能也以劍做為武器。由於後衛職能的團員們全都有學習劍術,堪稱是全面貫徹戰團的宗旨。

  不過其團長亞瑟並非基於偏執才這麼做,而是他堅信此方針是最能夠讓團員們變強的做法。

  馬克貝因流劍鬥術是被譽為帝國最強的武術門派,其歷史長達四百年,就這麼代代相傳直到現在。馬克貝因流劍鬥術比其他門派更優秀的一點,就是並非單純傳授最適合【劍士】的劍術,而是其武學也適用於以【魔法使】為首的各種後衛職能。

  事實上此門派就曾由【魔法使】或【弓箭手】擔任宗主,多虧這些人所發展出來的這套遠近通用武學,甚至讓此門派以外的後衛職能都能夠當成參考,因此已被探索者養成學校列為一門必修技術。

  在相傳是歷代最強的現任宗主亞瑟親手調教之下,承襲正宗馬克貝因流劍鬥術的【劍王】,其實力令人光在腦中想像就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認為基斯必敗無疑,不過這位當事者的臉上卻掛著一張游刃有餘的笑容……不,那表情與其說是游刃有餘,形容成嘲諷對手的訕笑會更貼切。

  「難不成這孩子想自殺嗎?」

  對於維洛妮卡並沒有想換來回應的這個問題,只見沃爾夫和洛岡不禁露出苦笑。

  儘管相隔遙遠,依舊能看出被基斯如此挑釁的菲歐雷臉色相當難看。遭弱者這般鄙視,出現上述反應實屬正常。恐怕他已在腦中想像自己是如何秒殺面目可憎的基斯吧。

  話雖如此,這場比賽竟以超乎眾人想像的形式落幕──

  「A區第三場比賽已分出勝負!獲勝者是──」

  播報員露娜語氣興奮地宣布贏家的名字。

  「基斯•薩帕選手!身為B階的他成功戰勝A階對手!就此完成反殺強敵的壯舉!在複賽裡出現這種結果真是叫人跌破眼鏡!!其中最令人吃驚的部分──」

  露娜稍微停頓一下,然後一口氣將比賽的最高潮轉述出來。

  「就是基斯選手僅憑『一招』拿下勝利!而且還使出跟諾艾爾選手一模一樣的招式!!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難不成他們是師承同一人的師兄弟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嘛……」

  沃爾夫有氣無力地否定這項說法。

  基斯確實是使用與諾艾爾一樣的招式打贏對手。面對比賽剛開始就憤怒使出快攻的菲歐雷,基斯宛如諾艾爾那樣化解攻勢繞到他背後,再以高速旋轉朝對手的頭部使出一記肘擊取勝。

  可是沃爾夫等人從沒聽說過諾艾爾有個師弟,再加上看不出兩人有血緣關係,理當沒有任何關係才對。既然如此,基斯為何能使出與諾艾爾相同的戰技?得出結論的沃爾夫他們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那小鬼居然光看一次,就把諾艾爾的戰技偷學來了。」

  「太、太扯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真、真誇張……竟有辦法偷學那種絕技……」

  沃爾夫、洛岡以及維洛妮卡在目睹資歷不如自己的基斯,居然展現出如此蠻橫的實力之後,全都暫時說不出話來。

  當三人啞口無言之際,A區已開始第四場比賽的準備。對戰組合是百鬼夜行的團長里奧•艾汀和太清洞的年輕王牌攻擊手,職能為【死徒(death)】的喬尼•燕。

  雖然兩者皆隸屬七星,但反觀屬於三等星的百鬼夜行,太清洞則是二等星,單以戰團名次是太清洞占上風。不過以探索者的階級來看,里奧就在對手之上。畢竟他可是偌大的帝國之中僅有三名的EX階探索者。至於神域抵達者(EX階)的實力有多麼蠻橫,沃爾夫等人同樣非常清楚,因此這場比賽的贏家非里奧莫屬。

  「這場比賽……不太可能再跌破眾人眼鏡吧?」

  沃爾夫臉色僵硬地擠出乾笑,另外兩人也回以相同的表情。兩名選手皆已登上擂臺,一方是太清洞的王牌攻擊手•【死徒】,另一方是頭戴獅子面具的神域抵達者(EX階)•【武神】。

  這場對決在轉瞬間就分出勝負──

  「A區第四場比賽結束!獲勝者是頭戴面具的團長里奧•艾汀選手!這真是一場披露神域抵達者(EX階)的實力,堪稱神乎其技的比賽!老實說我根本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有請菲諾裘姊姊大人來幫忙解說!」

  儘管露娜請求菲諾裘進行解說,卻遲遲得不到回應。原因是菲諾裘此刻目瞪口呆,彷彿化成石像般僵在椅子上。

  「……你們有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嗎?」

  面對沃爾夫的問題,另外兩人都左右搖頭。其實看不懂發生什麼事情的人並非唯獨露娜一人,沃爾夫他們也是半斤八兩。在這座競技場裡,恐怕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用肉眼捕捉到里奧的攻擊。

  也不清楚是用拳擊還是腳踢,總之比賽才剛宣布開始,里奧的對手就已從擂臺上消失,整個人嵌入後方的牆壁裡。之所以能確定是里奧出手攻擊造成的結果,理由是在擂臺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由於里奧使出無法用肉眼辨識的神速攻擊,因此於擂臺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見的直線裂痕,從他所站之處一路延伸出去。

  沃爾夫等人被里奧逆天的實力嚇到無法言語。即使在嵐翼之蛇對抗人魚鎮魂歌當時曾親眼目睹過神域抵達者(EX階)的能耐,但還是遠不如眼前情況令人震撼。很明顯和與生俱來的才華是相去甚遠。

  不只是里奧,就連基斯也擁有遠在三人之上的天賦。放眼全天下的探索者,他們三人都優秀到夠格被稱為天才,並對此抱有自信。但這也沒什麼,正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罷了。

  「喂,快看那邊。」

  洛岡用下巴指向諾艾爾的休息室。諾艾爾同樣站在窗邊觀賞比賽,不過他對這場勝負所產生的反應,與沃爾夫等人截然不同。

  「那小子居然在笑……」

  諾艾爾雙手環胸,臉上掛著一張猙獰的笑容,低頭俯視下方的里奧。那模樣彷彿一頭盯上獵物露出獠牙的猛獸。

  「明明親眼目睹如此驚人的戰鬥,為何他還有辦法露出那種表情……?」

  里奧確實很可怕,但是此刻的諾艾爾更令人恐懼。沃爾夫能感受到自己臉色發青,而且心驚膽顫到不禁一陣頭暈。

  「沃爾夫。」

  維洛妮卡直視著沃爾夫,以嚴肅的語氣說:

  「你真心認為自己打得贏諾艾爾嗎?」

  沃爾夫沒有回應。縱使已被諾艾爾超前,沃爾夫仍把他當成競爭對手,無奈現實中橫擋在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

  「我倒是想到一個還不錯的妙計喔。」

  就在休息室裡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沉默時,原本彷彿成了一件擺飾的麗莎突然出聲,嚇得另外三人扭頭注視她。

  「妳說的妙計是什麼?」

  麗莎神情嚴肅地回答提問的沃爾夫。

  「你們聽聽看這樣如何,就是當比賽開始之後──」

  三人聽完麗莎的說明後震驚不已。

  「麗莎,妳是認真的嗎!?」

  「妳這是什麼歪主意啊!?」

  面對維洛妮卡與洛岡語帶責備的反應,麗莎回以一張苦笑。

  「我、我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手段啦。」

  接著她正色補上一句但書,而那正是她在對抗惡魔時才有的表情。

  「唯獨這個方法能避免被諾艾爾牽著鼻子走。」

  倘若情況順利的話,沃爾夫確實頗有勝算,只是這裡面有個很嚴重的問題。

  「……麗莎說的頗有道理,外加上諾艾爾的個性既好鬥又不服輸,很有可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維洛妮卡將一手貼在臉頰上如此低語後,沃爾夫搖搖頭說:

  「有那種想法是不行的。」

  「什麼意思?」

  「麗莎提出的計策本身是值得考慮,維洛妮卡對諾艾爾的評價也非常正確,問題出在實際上場的我是抱持何種心態。」

  「聽好囉。」沃爾夫環視三人繼續說下去。

  「假如覺得諾艾爾願意原諒我使出卑劣的手段,到時就算當真取勝,也只是諾艾爾故意將勝利拱手讓給我罷了。」

  「這……」

  「因此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必須抱持既然使出卑劣手段就非贏不可,對於任何汙名都甘之如飴,即便到時失去比賽資格也行,不管怎樣都想跟諾艾爾同臺較勁的心情。」

  「無論如何都不能為自己找藉口。」沃爾夫開口強調。

  「我是抱有這層覺悟,但這件事並非我一個人的問題,這是一場縱使獲勝也只會失去更多的戰鬥,倘若你們不同意的話,我會立刻罷手。」

  身為提案者的麗莎似乎早已做好覺悟,洛岡和維洛妮卡在稍作思考後,彷彿認輸似地點頭同意了。

  「隨你們高興吧。」「我也一樣,相信其他團員都會諒解的。」

  「謝啦。」沃爾夫向同伴們鞠躬道謝。

  「假如真有萬一,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扛下,因此麻煩各位讓我贏得這場比賽。」

  †

  A區的第四場比賽已經結束,接下來得針對人數進行調整再開始比賽。參加七星杯複賽的選手總共是二十一名,為了消化所有比賽,必須按照選手數量增加比賽次數。

  而A區的適用對象分別是諾艾爾、基斯以及里奧三人,因此第五場比賽是諾艾爾的第二戰,同時也是夏蓉的首戰。

  夏蓉步出休息室,與輔助員一同走向擂臺(戰場),並在腦中回想著與團長維克托爾之前的對話。

  「由我擔任第二位參賽選手?」

  維克托爾把夏蓉找去辦公室,就是希望她能代替自己參加七星杯。

  「沒錯,拜託妳了,夏蓉,因為妳比我更適合。」

  「你可是神域抵達者(EX階)喔,相信戰團裡沒有比你更適合上場的人選吧。」

  夏蓉納悶地歪過頭去,維克托爾不禁露出苦笑。

  「因為我已經老了,如今只剩下與A階差不多的實力。」

  「就算這樣──」

  夏蓉仍想繼續反駁,維克托爾抬手制止她說下去。

  「我明白妳的意思,妳想說我依舊能戰勝絕大多數的選手對吧?」

  夏蓉默默地點頭回應,維克托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即使能打贏大多數的選手也毫無意義……因為我並不想輸給任何人。」

  「……此話怎說?」

  「我在全盛時期時確實是帝國最強的探索者,與你們攜手開創各種豐功偉業,以客觀的角度來說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很害怕,總覺得自己一旦落敗,所有功績都會化為烏有,這令我無比恐懼……到時候,我肯定再也無法以身為探索者的自己為榮……」

  「維克托爾……」

  聽完維克托爾的傾訴,夏蓉不禁感到一陣鬱悶。看見這位聯手率領霸龍隊一路走來,最令自己信賴的戰友首次展露出軟弱的一面之後,她只覺得心痛無比。

  事實上不論維克托爾年紀再大,各方面的表現仍凌駕於其他探索者之上,無論是戰鬥能力或指揮能力都達到一流水準。

  可是歲月依舊不斷腐蝕他身為探索者最強大的部分──也就是所謂的『心靈』。身為不老精靈的夏蓉並不會面臨這種情況,不過歷經這幾十年來的交情,她還是可以理解維克托爾的心痛。

  「好的,就由我來參加七星杯吧。」

  夏蓉一邊回憶著與維克托爾的對話,一邊繼續往前走,片刻後便抵達擂臺。此次的對戰選手蛇──諾艾爾似乎先一步來到現場,他正在接受工作人員的魔素檢測。

  兩人一瞬間四目相交,諾艾爾臉上浮現出高傲的笑容,夏蓉則是厭惡地柳眉深鎖。諾艾爾象徵的是『年輕』與『破壞』,反觀夏蓉則是象徵『品格』和『維持』,所以兩人的關係堪稱是水火不容。雙方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彼此都選用『魔槍』來當作武器,而且從槍套裡散發著冷冽如刃的殺氣──

  做好戰前準備的我跟夏蓉,雙雙站上擂臺相互對峙。

  「那麼,第五場比賽即將開始!對戰組合是【真言師】諾艾爾選手VS【魔彈(black) 射手(shooter)】夏蓉選手!儘管雙方職能不同,但同為魔槍手的兩人將會給大家帶來何種戰鬥方式呢!?決定命運的銅鑼就在此刻正式敲響!」

  在露娜大聲宣布並敲響銅鑼的瞬間──我馬上拔出魔槍對準夏蓉,朝她發射靈髓彈(garm bullet)。一旦命中,其破壞力將能大幅削弱方尖柱的耐久度。不過靈髓彈在即將命中夏蓉時,竟以詭異的方式改變彈道。

  「居然是《射擊無效(antimissile)》!?」

  《射擊無效》是【槍手(gunner)】與【弓箭手】才能夠學習,可以令所有遠程武器失靈的強力防禦技能。不過七星杯的規則是每名選手只准使用兩種技能,所以我認為不太可能有人會選用這招。原因是【射擊無效】只會影響遠程攻擊,倘若碰上不使用遠程攻擊的對手,此技能就完全派不上用場。換言之,夏蓉只為了徹底克制遠攻型對手而選用《射擊無效》。

  「我非常厭惡你,看我讓你在無從還手的情況下結束比賽。」

  當夏蓉以充滿敵意的語氣誇下海口之際,我立刻感應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殺意。經由高速運算所產生的預知,在我腦中浮現出自己被無數靈髓彈擊中,就這麼慘遭魔力爆炸吞噬的畫面。

  這是魔彈技能《銃王之路(royal road)》。此招式能無視與目標之間的距離,讓攻擊直接命中對手。不過利用預知看穿所有彈道的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擺脫魔彈的包圍網。

  我整個人往前跳,運用魔力爆炸產生的風壓再次加速,衝向位於前方的夏蓉,並且高速揮動握住魔槍的那隻手。只見夏蓉輕輕一笑,她肯定認為我會以投擲魔槍做為最後的掙扎。問題是投擲物也在《射擊無效》的影響範圍內,這麼做根本無法擊中她。

  但我並非想投擲魔槍,早已把魔槍收進槍套裡的我是手無寸鐵。我從空手狀態順勢將手腕一轉,快速揮出一記反手拳,破空產生的『風之魔彈』直接擊中夏蓉的臉部。

  「唔、我的眼睛!?」

  這招名叫『蜉蝣』。雖然夏蓉發動《射擊無效》,不過蜉蝣是沒有形體的風之魔彈,也就不會受到影響。基於此因,其威力只能令對手稍稍仰頭,可是這殺得敵人措手不及的一擊直接命中臉部,就此戳瞎夏蓉的雙眼。

  看著夏蓉痛苦地捂住雙眼,我決定乘勝追擊,於是我對準她的心臟,卯足全力揮出一拳,欲利用心臟震盪使她昏厥。這與方尖柱的耐久度無關,一旦引發心臟震盪就是我贏了。

  我對準夏蓉的胸口,一鼓作氣揮出右拳──下個瞬間,本該被蜉蝣戳瞎雙眼的夏蓉竟然睜開眼睛。

  「可惜啊,我的兩眼都是『義眼』。」

  在我驚覺不妙之際,夏蓉朝我的太陽穴使出一記上段側踢。雖然我以左手擋下這記威力強大的反擊,代價卻是左臂在方尖柱忠實反映傷害之下變得無法動彈。倘若這是實戰,這一腳足以踢斷我的左手。

  被踢飛的我,腦中浮現出魔彈藉由《銃王之路》從全方位襲向我的光景。於是我連忙將右手撐向地面,僅憑單手迅速使出後空翻,擺脫《銃王之路》的攻擊。繼續順勢後空翻好幾次的我,得以與夏蓉拉開距離。只不過像這樣被迫拉開距離,在對戰【魔彈射手】時等於是自找死路……

  「你的身手真不錯。包含方才的招式在內,若論體術是你在我之上。」

  夏蓉的臉上浮現出一張冷笑,補上但書繼續說:

  「相信你已經發現自己贏不了我吧?在你像隻猴子跳來跳去時,我可是未曾移動過半步喔。」

  這句話是千真萬確,就連夏蓉在反擊我的時候,也依然待在原地。

  「另外,我已看穿你選用的技能了。記得會提升思考能力的職能,可以根據周遭狀況來預知一定程度的未來。可是想完全識破我的《銃王之路》,光靠你一個人的視角理當非常困難,意思是你具備你以外的視角。這足以證明你是利用【話術士】的《思考共有》,藉此來運用同伴們的視野吧。」

  完全正確。撇開使用真祖之力的時候,光憑現在的我無法獨自徹底看破《銃王之路》,因此我在與夏蓉開戰的那一刻起就持續發動《思考共有》,讓位於高處觀戰的亞兒瑪和雷翁與我共享視野。此技能原本只能傳送念話,但在我升為A階之後便獲得強化,現在是就連視野也可以共享。多虧三個視角讓我得以進行更準確的預知,我才能夠精準躲過《銃王之路》。

  「因此你選擇的技能是《思考共有》以及《狼之咆哮》。對於身為【話術士】的你而言,只有這兩招在比賽中派得上用場。雖然可以透過體術使出妙招,不過我已識破你的伎倆,休想還會對我管用,看我直接完勝你。」

  夏蓉加深臉上的笑意,再次發動《銃王之路》。我藉由預知接連躲過從槍口直接飛至我身邊的魔彈之雨。即便夏蓉的彈藥有限,但我的體力會先被她耗光,再加上就算靈髓彈沒有直接打中我,接連產生的爆炸仍會對我造成傷害。

  五分鐘後,我的身體已瀕臨極限。不只是左臂,就連右腿也報銷了。夏蓉見我宛如稻草人般只能單腳站立後,出言嘲諷說:

  「真虧你能撐到現在,是時候該結束了。」

  夏蓉並未大意輕敵,毫不放水地準備發動《銃王之路》攻擊無法動彈的我。不過正如夏蓉並未大意輕敵,我也同樣沒有一絲鬆懈。

  「發動真言技能《神句號令(God flagments)》──持劍者終將被劍所滅。」

  我低語完的下個瞬間,夏蓉的魔槍突然從手中飛了出去。

  「怎、怎麼回事!?」

  夏蓉大驚失色,我見狀後放聲大笑。

  「哈哈哈,看來妳被魔槍討厭囉。」

  沒理會我的夏蓉繼續跑向魔槍,結果是魔槍再次彈飛出去,彷彿擁有自我意識般在抗拒著夏蓉。

  「……這是你的技能嗎?」

  我點頭肯定夏蓉的詢問。

  「沒錯,妳的確很聰明,卻猜錯了一個答案,那就是我挑選的技能裡沒有《狼之咆哮》而是選擇了《思考共有》和這招真言技能《神句號令》。」

  「你說真言技能!?鑑定士協會當初對外公布說【真言師】只是支援職能而已吧!?不可能會有如此直接的效果呀!」

  「沒錯,那是鑑定士協會的謊話,我花錢拜託他們幫忙隱瞞此職能真正的能力。」

  「什、什麼……」

  看著驚呆的夏蓉,我加深臉上的笑意。

  「若想控制身為公家機關的鑑定士協會,總是需要花費大把鈔票,但事實證明這筆錢沒有白花,至少妳就完全上當了。」

  我直視著懊惱到咬緊牙根的夏蓉繼續說:

  「在《神句號令》發動期間,有效範圍內的目標都無法持有武器。至於範圍是以我為中心的半徑三十公尺,而此擂臺是長寬皆為二十公尺,意即妳想脫離有效範圍的話就得自動出界。」

  「目標無法持有武器!?以支配他人精神的技能而言,怎麼可能存在效力如此強大的類型!肯定都會被對方阻絕(resist)才對!」

  「妳答對了,所以這個技能有些限制。第一點是受影響的不光是目標,我也同樣無法倖免。第二點是為了發動這項技能,必須已與目標保持在十公尺以內的範圍連續長達五分鐘。」

  「藉由限制來提升效果的技能……」

  技能裡存在著得要滿足特定條件才可以發動的類型,而且效果遠比尋常技能更加強大。諸如【斷罪者(punisher)】的《神罰覿面(judgement)》,發動條件就是當事者得先被目標拒絕三次請求,一旦達成,原則上沒有任何方法能讓該技能失效。假如雙方階級相同,目標的心臟就一定會被挖出來。

  「我已搞懂你的技能,不過──」

  夏蓉取回原有的冷靜,握拳擺出戰鬥架勢。

  「就算我少了魔槍,也不覺得自己會打輸已經傷痕累累的你。」

  「是啊,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就這麼取勝。」

  夏蓉見我坦率地點頭認同,隨即對我提高警覺。她說得很對,再這樣下去我將沒有勝算,所以我讓《神句號令》進入下個階段。驚覺異狀的夏蓉迅速衝向我,很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妳以為我是基於好意才主動公開技能效果嗎?蠢蛋,這是發揮下個效果的條件啦!」

  在夏蓉揮拳擊中我之前,我開口做出宣言。

  「放下力量吧,並認清我才是真理。」

  《神句號令》第二階段的效果,就是當目標位於有效範圍內,由職能提供的能力加成將全數失效。在這情況下不只是無法發動技能,體能也會大幅降低。儘管我同樣會受影響,不過《神句號令》仍會持續發動,至於身為【話術士】的我就只有思考能力有獲得加成,除此之外沒什麼改變。

  反觀身為【魔彈射手】的夏蓉,其變化就極為劇烈。當職能加成消失後,身手不再如同往常那般敏捷的她,攻擊動作慢到就連遍體鱗傷的我都有辦法化解。

  「這場戰鬥帶給我不少樂趣喔,夏蓉•華倫坦。」

  我配合夏蓉的動作原地跳起,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時,順勢用雙腿夾住她的頸部──使出三角鎖喉。這是利用對手的肩膀,勒住對手頸動脈的擒拿技。頸動脈遭壓迫的夏蓉,不出幾秒就失去意識。這與方尖柱的耐久度無關,在頸動脈竇感壓反射的作用下,當事人的血壓會隨之驟降,終將陷入昏厥。

  我鬆開已經昏迷的夏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然後如同第一場比賽那樣,面向觀眾高舉拳頭,五萬名觀眾紛紛對我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居然連夏蓉也落敗了。」

  位於貴賓包廂內負責保護王公貴族的維克托爾,目睹比賽結果如此喃喃自語。不過他臉上沒有一絲詫異的神色,彷彿早已看穿結局般面無表情地望著擂臺。

  「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不愧是不滅惡鬼的孫子!」

  年輕男貴族興奮到破音地說出感想。

  「明明身為輔助職能還漂亮地取得勝利!反觀夏蓉女士的表現就相當令人失望,誰叫她在被逼入絕境之前都沒有認真戰鬥。」

  身為門外漢的男子自以為很內行地說完之後,其他貴族口徑一致地紛紛表示贊同。

  「她應該更早全力猛攻才對。」「我看她是沒能有效利用自己的無效化技能。」「話說她真的很厲害嗎?」「或許她的名聲都只是誇大其辭吧?」

  貴族們對於夏蓉的評論逐漸轉變為人身攻擊,最終有一句決定性的侮辱飄入維克托爾的耳裡。

  「不管她多麼戰功顯赫,終究只是一名亞人(精靈),根本不是優秀人族的對手。」

  面對這句帶有嚴重歧視的發言,維克托爾怒氣沖沖地瞪向開心聊天的貴族們。這群人在感受到維克托爾的憤怒後,光是被這麼一瞪就開始瑟瑟發抖,一個個神情尷尬地把頭撇開。

  (這就是世人對輸家的評語吧。)

  維克托爾在心中如此感嘆,並把目光移回擂臺上。身為贏家的諾艾爾沐浴在觀眾的喝采聲中,至於落敗的夏蓉則是可憐兮兮地倒在地上。

  (僅僅一次的敗北,就令昔日的榮耀通通付諸流水。)

  既然如此,維克托爾等人到底是為何而戰?倘若探索者的宿命是必須不斷獲勝,僅剩這副年邁肉體的自己還能做什麼?看著癱倒於擂臺上的戰友,維克托爾不由得聯想到自己。光是想像自己被打趴在贏家身旁,還得承受這群俗物的冷嘲熱諷,他就不由得感到一陣想吐。

  (我想要力量。)

  維克托爾感受到一股怒意從體內深處湧現出來。

  (我想取回原本的力量。)

  這股怒意化成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就這麼蔓延至五臟六腑。

  (我想取回年輕時期的那股終極力量。)

  沒錯,為了實現這個心願──

  「要我以自身一切為代價也無妨……」

  位於選手休息室內等待下一場比賽的里奧,那雙紅色的眼眸緊盯著位於擂臺上高舉一隻手的諾艾爾。

  「那就是蛇,也是不滅惡鬼的真正傳人……」

  如此自言自語的里奧,臉上的面具在與聲音共鳴之下詭異地微微震動。由於他下令不許任何人入內,因此室內就只有他一個人。里奧厭惡弱者,光是與他們呼吸相同的空氣就令他作嘔。他追尋的只有強者,所以他對諾艾爾不抱任何期待,參加七星杯也單純是受人挑釁罷了。

  可是諾艾爾其實強悍無比,他的強大完全凌駕於他人之上,就連被譽為最強的里奧也被諾艾爾激得熱血沸騰。

  「諾艾爾•修特廉……」

  如此低語的里奧摘下面具。

  「你就是我尋求許久的存在嗎?」

  里奧伸手摸著窗戶喃喃自語,玻璃上只倒映出他那張猙獰的笑容。

  †

  基斯•薩帕認為天才二字是專為自己所創的一個詞彙。

  基斯打從有印象以來就沒有任何事情能難倒他,甚至還表現得比其他人更優秀。比方說數學,他僅僅花了一年就可以完美驗證難倒無數著名數學家的問題。當他學習鋼琴之後,其演奏足以令帝都最優秀的鋼琴家感動落淚。

  命運女神賦予基斯各種才華,使其成為一名萬能天才,其中最出色的莫過於身為探索者的天賦。他在職能被喚醒後,便聽從父母的意思開始接受探索者修行,當他年滿十五歲長大成人時,已具備夠格被稱為一流探索者的實力了。

  當然在號稱探索者聖地的帝都裡,有許多人類似基斯那樣從小就被當成一名才子。不過基斯仍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都優秀,實際上也漸漸展現出符合其自信的才華。

  若說基斯心中唯一的例外,那就是──

  「激戰!兩名選手在擂臺上展開龍爭虎鬥!!」

  露娜亢奮不已的轉播聲傳遍整個會場。

  「A區第六場比賽的對戰組合是【大天使(archangel)】朵麗選手VS【死靈法師】基斯選手!!兩人本該都是後衛職能,卻上演一場超乎大家想像的激戰!高速你來我往的拳擊和腳踢!這完全就是高水準的肉搏戰吧!?難道我們正在作白日夢嗎!?不,這是現實!是堪稱帝都內最極致的一場後衛職能之爭!!」

  基斯和朵麗的這場戰鬥,兩人從一開始就以體術正面交鋒。一方是【魔法使】系B階職能的【死靈法師】,另一方是【治療師】系A階職能的【大天使】。對上述職能一知半解的人,往往會誤以為兩者都不擅長肉搏戰,不過這兩種職能都可以習得克服這項弱點並化為長處的技能。

  死靈技能《英靈附體(soul install)》是透過解析死者的靈魂,轉換成刺青刻劃於皮膚表面,把死者生前的職能加成套用在自己身上。基斯目前所使用的靈魂,就是昔日某位赫赫有名的【龍拳士(high monk)】。拜其職能加成所賜,基斯才得以展現出如此高水準的近身戰鬥。

  至於朵麗是利用別種方式,讓自己類似基斯那樣大幅強化體能。【治療師】是掌管生命的職能,達到A階時不光能夠替人療傷,甚至活化自身肉體來提升肌力也不在話下。

  展開激烈肉搏的兩人,儘管遲遲無法給予對方致命一擊,不過他們在極近距離下使出的拳打腳踢,堪稱是不亞於正宗近戰職能的顛峰之戰。隨著觀眾忘情的喝采,雙方的攻防速度越來越快。

  就在朵麗逐漸加快攻擊動作,基斯的反應卻是相形見絀。原因就出在技能消耗的魔力有段差距。即便基斯的體術技高一籌,但再繼續下去只會耗光魔力。心生一計的基斯在躲開朵麗犀利的踢擊時,用力往後一跳拉開距離。

  「哈哈哈,不愧是七星戰團的團長,真有一套。」

  基斯在臉上擠出一張游刃有餘的笑容,對朵麗提議說:

  「再這樣打下去,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勝算。可是這樣的取勝方式,相信朵麗小姐妳也不樂見吧?」

  「此話怎說?」

  基斯對著一臉納悶的朵麗繼續解釋。

  「面對體力快被耗光的對手,於是將計就計拿下勝利的方式,老實說太沒意思了。對我這種小菜鳥來這套是無所謂,但是身為堂堂七星團長就得注重這部分。妳看,就連觀眾也沒之前那樣興奮囉。」

  「這種事因人而異。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做?」

  「我同樣不想打一場無趣的比賽,所以──」

  基斯突然散發出滔天殺氣。

  「就讓我們一口氣分出勝負!!《魍魎行軍(wild hunt)》!!」

  剎那間,無數探索者出現在基斯面前。死靈技能《魍魎行軍》的效果是透過魔力將刺青於身上的靈魂實體化。現形的探索者一共有十三名,而且全是A階以上的高手。此招在發動上相當費時,而且施展後的副作用是當事人一整天都無法行動,不過這是基斯目前扭轉頹勢的唯一方法。

  基斯是趁著與朵麗交談時,就開始準備發動自己當作殺手鐧所挑選的第二項技能。這招奇襲一如基斯所料非常成功,十三名英靈同時衝向朵麗,看情況是絕無機會躲過攻擊。當朵麗即將被甦醒的英靈們擊中身體之際,她竟得意洋洋地露出微笑。

  「《死天降臨(killer joker)》。」

  朵麗的身後突然出現一隻長著翅膀的羊頭怪,它雙手握住一把刀刃上有無數眼睛和嘴巴在蠕動的巨型鐮刀。基斯這下終於明白,朵麗早就看穿他的意圖,於是也發動技能做好召喚高階者的準備。

  「GYEEEEAAAAAAAA!!」

  怪物發出如野獸死前般的淒厲叫聲,以驚人的速度揮舞鐮刀。被盯上的英靈們全都毫無招架之力地被砍成兩半,當場化成一粒粒的光點。接著怪物消失於朵麗的影子之中,但它不同於英靈們,而是順利完成自己的使命。

  勝負已分,朵麗踏著優雅的步伐來到渾身乏力、氣喘吁吁的基斯面前,她臉上浮現風情萬種的笑容歪著頭問說:

  「還想繼續嗎?」

  「……不必,是我輸了。」

  認輸的基斯舉手投降後,隨即響起宣布比賽結束的銅鑼聲。

  「比賽結束!稱霸這場激鬥的贏家是朵麗選手!!」

  露娜高聲宣布獲勝者的名字。疲憊不堪的基斯就這麼直接躺倒在擂臺上。

  「啊~累死我了  !」

  朵麗低頭看著等待工作人員用擔架把自己運走的基斯,大感不可思議地開口發問。

  「小弟弟,難道你對於打輸比賽一點都不懊惱嗎?」

  「沒那回事,我可是感到非常懊惱,但我早就知道很難戰勝朵麗小姐妳──當然也只是現在而已。」

  「你還真囂張呢,不管打幾次結果都一樣,就憑小弟弟你是無法贏過我的。」

  朵麗臭著臉轉過身去,就這麼離開擂臺。

  「妳錯了,下一次會是我贏。」

  基斯笑著低語,並看向自己的右手,該處有個不同於其他刺青的骷髏圖案──也是代表能夠升階的證明。

  基斯在參賽之前就已獲得晉升A階的資格,但他仍刻意維持B階來挑戰。理由是以較弱的姿態參戰,將更有機會獲得優質的戰鬥經驗。實際上他在對抗完比自己更強的朵麗以後,有感受到自己的才華得到磨練變得更強,同時也深刻體認到自己仍有不足之處。

  依然躺在地上的基斯,將視線飄向他想尋找的某人。此人就位在最高樓層的其中一間選手休息室裡。

  「真遙遠,看來我還是完全比不上他。」

  諾艾爾•修特廉,他就是儘管缺乏才華仍逐步登上頂點,唯一得到基斯認同的真正探索者。

  「不過我會把所有的勝利與失敗都化為養分,終有一天會戰勝他──」

  基斯彷彿想抓取天上的燦星般,將手往上高舉一把抓住虛空。

  †

  七星杯複賽在沒有受到恐攻威脅的情況下順利進行,繼A區第六場比賽落幕之後,第七場比賽也宣布結束。這場賽事的贏家是里奧,他與前一場相同,仍以肉眼無法看清的攻擊,直接秒殺來自翡翠獵兵團(king fisher)的杰德•費扎。

  結束七場比賽的A區進入下個環節──也就是準決賽,第一場比賽是諾艾爾VS沃爾夫。兩人都背負前一場比賽受到的傷害,從休息室朝擂臺走去。

  「話說回來,真虧妳能想出這種計策耶。」

  在前往擂臺的途中,沃爾夫傻眼地對著身旁的麗莎開口。

  「果然是因為那個嗎?因為失戀所產生的怒火?」

  沃爾夫笑著發問,麗莎隨即射出一道憤恨的眼神。

  「……你說什麼?」

  「沒、沒事,當我沒問……」

  面對麗莎那股遠比惡魔更駭人的殺氣,沃爾夫嚇得縮起身子連忙道歉。看著露出一副窩囊樣的沃爾夫,麗莎不由得重重發出一聲嘆息。

  「……其實我並沒有怨恨諾艾爾,而且我跟他只是稍有交情,相親的消息還是從報紙上得知,他完~全沒和我提過這件事呀~」

  麗莎猶如鬧彆扭地低聲抱怨,惹得沃爾夫露出苦笑。

  「誰叫那小子很忙嘛。」

  「想想諾艾爾已經闖出一片天了。明明他在不久前還與我們是同個等級,如今卻是七星的團長,而且召開這麼盛大的比賽,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雲端上的存在。」

  「不過……」麗莎直視著沃爾夫。

  「我們不能就這麼輕言放棄,必須讓諾艾爾見識到我們同樣有兩把刷子。」

  「也對,嗯,說得沒錯。」

  沃爾夫深深地點了個頭。就在這時,選手走道遠處傳來觀眾的歡呼聲。看來應該是諾艾爾先一步入場了。沃爾夫在認清自己接下來就要與諾艾爾交手之後,雙腿忽然不停發抖,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喂,麗莎,麻煩妳賞我一巴掌幫我打氣。」

  「咦?我不要,這樣感覺好噁心。」

  「喂!妳好歹也該懂得看氣氛咩!」

  「逗你的啦,這種事我也知道──那我就不手下留情囉?」

  走道內隨即傳出一陣響亮的巴掌聲。拜麗莎的巴掌所賜,沃爾夫的雙腿不再顫抖了。

  「好!出發吧!」

  身體好疲倦,腦筋也有些遲鈍,明顯是與夏蓉交手後留下的後遺症。雖說最終是順利取勝,不過我的身體早已瀕臨極限。雷翁直到剛剛都不斷勸我棄賽,但我依然站在擂臺上。其實我也非常清楚,如果只是為了讓計畫成功,我完全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可是──

  「諾艾爾,我可不會放水喔。」

  沃爾夫得意一笑──唯獨這傢伙,我是死都不會選擇避戰。

  「你這個手下敗將少在那邊猖狂嗆聲,看我一口氣秒殺你。」

  「這是我要說的,看我一口咬碎你那傲慢的自信。」

  在我與沃爾夫對嗆時,會場內傳來露娜的聲音。

  「A區準決賽第一戰是由【真言師】諾艾爾選手VS【劍鬥士】沃爾夫選手!根據獨家消息指出,兩人似乎把對方視為競爭對手!接下來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在擂臺上分出勝負呢?眾所期待的一戰正式開始!!」

  銅鑼聲隨之響起。我為了一如宣言那樣秒殺沃爾夫而將手摸向魔槍,可是下一刻目睹超乎想像的光景。

  「輔助員舉手抗議!?」

  身為沃爾夫的輔助員•麗莎居然舉起一隻手,意思是她對我的行動提出質疑。按照比賽規則,輔助員有權提出異議,不過只准在比賽開始前或結束後,因此既然銅鑼已經敲響,麗莎的抗議自然是無法生效,況且我也沒做出任何違規的舉動。當我一頭霧水地注視麗莎時,只見她順勢將上半身往後仰。

  「唔、嗯~伸懶腰還真舒服呢~」

  面對麗莎的睜眼說瞎話,我完全是目瞪口呆。看她的反應明顯是想提出抗議,難道是中途發現此舉無效,才這樣打馬虎眼嗎?在我暫時愣住之際,耳邊突然傳來雷翁的提醒。

  「諾艾爾!前面!」

  因為這股聲音回神的我,立刻把視線從麗莎身上移向沃爾夫。不,確切而言我沒有看向沃爾夫,是透過《思考共有》注意到他的動作,他迅速拔出背上的兩把劍打算攻擊我。

  原來如此,麗莎那麼做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我確實有一度分神,反應稍微慢了半拍,不過憑我的體術仍有辦法化解沃爾夫的攻擊──當我如此心想時,沃爾夫竟做出超乎我想像的舉動。

  「什麼!?」

  襲向大驚失色的我是兩把劍。沒想到沃爾夫居然是把自己的劍朝我扔來。不過這種程度的攻擊,我完全能夠輕鬆躲開,反倒是失去武器的沃爾夫比較吃虧──可是當我計算投擲的軌道時,才驚覺自己失算了。不行,就算躲過擲來的兩把劍,身體也會失去平衡。

  如迴旋鏢丟來的兩把劍在半空中劃出兩道弧形,恰好從我的左右兩側通過。想躲過兩把劍是很簡單,但我將沒有餘力擋下沃爾夫衝上前來揮出的一拳。

  我透過《思考共有》掌握沃爾夫的行動,換作是往常就會發動預知能力,讓我在躲過劍之後順便化解沃爾夫的攻擊。無奈我方才被麗莎的舉動轉移注意力,慢一拍才發動預知能力。再加上我在前兩場比賽過度依賴預知能力,導致無法預知時的判斷力變遲鈍。

  終於發動的預知能力,讓我看見自己失算所造成的結果。因為我躲過丟來的兩把劍暫時失去平衡,沃爾夫順勢朝我的臉揮出一拳。明明都已看見結果,我卻沒辦法進行閃躲。於是乎,未來與現實的光景就在這一刻相互重疊。

  「唔喔喔喔喔喔!」

  放聲大吼的沃爾夫一拳擊中我的臉。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即使想反擊,卻因為傷害導致意識逐漸潰散,就連想站穩腳步都有困難,沒有餘力發揮足以輾壓前兩場對手的體術──這個混帳,居然打從一開始就想逼我陷入這種狀況。

  沃爾夫見我暫時無法行動,於是不斷揮拳猛攻。雖說我勉強用雙手擋住攻擊,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揍倒。方尖柱如實重現的傷害逐漸累積在我的體內。

  我要輸了嗎?從不輕言放棄的我就這麼輸了?不,我豈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少瞧不起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咆哮的同時,卯足全力使出一記頭槌。這一擊正好命中沃爾夫的鼻梁,迫使猛攻就此中斷。剎那間,我對準沃爾夫的心窩使出一記前踢。

  「噗呼!」

  沃爾夫一臉痛苦地被踢飛出去。我本想馬上追擊,只可惜傷痕累累的身體無法邁出腳步。迫於無奈,我大口深呼吸把氧氣送入大腦,努力取回身體原有的機能。

  「……哼哼哼,難得看你知道要動腦筋嘛。」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並主動向沃爾夫攀談。

  「你果然是只要有心就做得到嘛,我就誇獎你一下吧。」

  「閉嘴,你很明顯就只是想利用交談趁機恢復體力吧。」

  「肚子挨了一腳、苦不堪言的你也半斤八兩啊。」

  沃爾夫不同於我,沒有方法能舒緩痛楚。儘管我受到的傷害比較大,不過多虧大腦已能正常運作,我應該可以比沃爾夫早一步做出行動。

  「那就讓我們繼續吧?」

  在我朝沃爾夫跨出一步的時候──

  「沃爾夫你這個小人!難道你不惜做出這種事也想贏嗎!?真是不知廉恥!!」

  觀眾席傳來辱罵沃爾夫的聲音,而且抗議者不只一人,接踵而來的指責聲浪連同輔助員麗莎也成了眾矢之的。

  「妳這個臭精靈!竟敢使出如此骯髒的手段!」「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戰鬥啊!」「幻影三頭狼!我真是錯看你們了!!」「這場比賽根本無效吧!」「營運方快宣判沃爾夫喪失資格!」「卑鄙小人快給我滾下臺!少在那邊丟人現眼!」

  五萬名觀眾最終異口同聲地不斷高喊下臺的口號,沃爾夫與麗莎則完全沒有提出反駁,就這麼任人咒罵。我起先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站在觀眾的立場上,兩人的舉動已近乎犯規。大概是自己經常採用各種卑劣的手段,才慢一拍想通此做法有何問題。

  「會場內持續傳來要求選手下臺的呼喊!老實說,我也認為沃爾夫選手的偷襲已經違規!菲諾裘姊姊大人,您覺得呢?」

  被露娜徵詢如何判定的菲諾裘,緩緩地開口說:

  「人家也覺得這是刻意干擾比賽的惡質行為。」

  「那麼,沃爾夫選手會被宣判失去比賽資格嗎?」

  「關於此事……人家是想這麼做……」

  語塞的菲諾裘將目光移向我,意思是交由我來做出最終判決。其實答案早在一開始就出來了,明知此舉得背負汙名,卻一心只求戰勝我的兩人,豈會抱有任何惡意,反倒值得好好表揚。於是我輕笑一聲,對著觀眾扯開嗓門說:

  「各位觀眾稍安勿躁!!」

  觀眾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交頭接耳的私語聲。

  「關於沃爾夫選手的行為,我身為一名選手,並以營運方其中一員的身分,認為此事僅限於這場比賽可以得到容許!」

  觀眾開始騷動,我搶在情況失控前繼續把話說下去。

  「的確依照比賽規則,沃爾夫選手的行為已近乎犯規,直接判他失去資格是很簡單,不過本大賽絕非單純的同場競技,另一個主要用意是想讓大家明白選手們做為一名探索者還能做些什麼。縱使是對人戰裡屬於相當卑劣的計策,但要是把這些智謀活用於狩獵惡魔的話,終將能夠造福我們每一個人。因此我裁定沃爾夫選手這次的行為,純粹是出於探索者的基本理念。」

  觀眾在聽完我的辯解後,絕大多數都選擇接受。儘管少部分人仍抱持疑慮,不過身為當事者的我都出面維護沃爾夫了,局外人自是不便插嘴。

  「當然考量到競技的公平性,今後比賽不得再有類似的行為,因此我提出的折衷方案,就是希望大家能同意這場比賽繼續下去。其實我把沃爾夫選手視為自己的勁敵之一,所以不想讓任何人來妨礙這場對決。」

  在我做完勁敵宣言後,立刻炒熱現場的氣氛。

  「諾艾爾,你……」

  沃爾夫狀似相當感動地暫時說不出話來。

  「畢竟民眾就愛這類戲劇性的發展。如此一來,也就不會再有人妨礙比賽了。」

  休息時間到此結束,我把魔槍拋出場外,對沃爾夫擺出放馬過來的手勢。

  「來吧,沃爾夫,就讓你親身體會我倆之間的差距。」

  「好!接招吧!諾艾爾!!」

  沃爾夫手無寸鐵,我也主動扔掉魔槍,而這就是一場僅憑自身拳頭來證明實力的硬派對決──

  †

  「他到現在還沒清醒耶,這樣真的不要緊嗎?」「我已施加過治療技能了,只能說他頂著早已瀕臨極限的身體,又以那種方式戰鬥……」「咦,若是他再不清醒會很不妙吧?」「嗯~就先來試試催醒劑吧。」「比起那種東西,由我來吻他一下就搞定了。」「等等!之後挨罵的人可是我喔!」「這麼可愛的睡臉,讓姊姊我來獻上一個起床之吻吧~親  」「唉~隨妳高興吧!」

  我被上述對話吵得睜開雙眼,立刻看見亞兒瑪的臉近在眼前,嚇得我連忙朝著她的鼻梁揮出一掌。

  「好痛!你做什麼啦!?」

  我沒有理會捂著鼻子抱怨的亞兒瑪,從長椅上撐起身體。記得我剛剛還站在擂臺上,如今卻躺在選手休息室內。

  「可惡,腦袋還昏沉沉的……難不成我暫時失去意識了?」

  「只能怪你自己硬要上場迎戰沃爾夫呀。」

  雷翁傷腦筋地笑著解釋來龍去脈──似乎我與沃爾夫互毆到雙雙失去意識,因最終是兩敗俱傷,所以沒人成功晉級。

  「你們的比賽博得滿堂彩,相信沃爾夫等人之後不會遭人指指點點。假如這些都在他的算計之內才付諸執行,這等智謀足以與你平起平坐喔。」

  「那傢伙跟我不一樣,是個以破天荒的舉動來掌握人心的男子。」

  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夠坦蕩蕩公開宣布自己把他視為競爭對手。

  「不過,凱烏斯皇子為此勃然大怒喔。」

  亞兒瑪臭著臉接著說:

  「他說你竟然以這種方式遭到淘汰,虧他對你寄予厚望等等。」

  「哈哈哈,這還真是對不起他了。」

  見我開懷大笑後,亞兒瑪發出一聲嘆息。

  「因為不便透露計畫內容,害我只能陪笑掩飾過去,結果他居然嫌我礙眼,就把我趕出來了……這個臭皇子,我們走著瞧吧……」

  本來負責保護凱烏斯的亞兒瑪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原來是基於這個理由。

  「凱烏斯皇子最終自會明白的,現在就先別理他吧。」

  我起身走向窗邊。

  「比賽進行到哪裡了?」

  「B區的第五場比賽。」「準備輪到昊牙上場了。」

  「已比完那麼多場了!?」

  我吃驚地回過頭去,兩人紛紛點頭以對。

  「比賽之所以進展得這麼快,是因為實際開戰的場次並不多。」

  雷翁將手中的賽程表放到桌上,能看見上頭有註記比賽結果。

  A區第一場準決賽無人晉級,第二場是百鬼夜行的里奧不戰而勝,決賽同樣是里奧不戰而勝。

  B區第一場比賽是劍炫舞閃的亞瑟晉級,第二場是太清洞的雷伊•蘇晉級,第三場是妖精庭苑(fairy garden)的法蘭不戰而勝,第四場是霸龍隊的吉克晉級。

  「你跟沃爾夫都遭到淘汰之後,接下來本該上場的朵麗竟宣布棄賽。」

  「棄賽?這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突然有急事要處理。該戰團的另一名選手卡斯帕也跟著棄賽。基於此因,場次比原先預計少了一些。」

  原來如此,既然黑山羊晚餐會是全體棄賽,表示朵麗追查的那個教團有所行動吧。

  「所以A區是里奧沒有進行後續比賽就直接晉級,然後直接進入B區的賽程。」

  「而現在剛好輪到昊牙上場。」

  我點頭回應雷翁的話語,並將目光移向擂臺。比賽已準備就緒,兩位選手都站在擂臺上。昊牙的對手是七星三等星劍炫舞閃的團長亞瑟•馬克貝因。既然是碰上亞瑟,就算昊牙已升上A階仍相當吃虧,勝率幾乎不足一成,但即便如此──

  「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靈魂吧。」

  我如此喃喃自語,並替自己點上一根菸。

  「七星杯複賽的比賽剩下沒幾場!B區第五場比賽的對戰組合是【鬥將(braver)】亞瑟選手VS【劍魂】昊牙選手!!」

  聽著露娜的轉播與觀眾的喝采,昊牙不禁回想起當自己還是一名劍奴的時候──自己並不想戰鬥,也不願傷害其他人,可是身為劍奴的自己沒有選擇權。倘若可以的話,他再也不想上戰場了。

  「但在歷經許多事情後,老子是憑著自身的意志站在這裡……」

  昊牙如此嘲諷命途多舛的自己。他重獲自由後所選擇的道路,竟是為自己看上的男子漢而戰。但他並未感到後悔或恐懼,心中只有鞠躬盡瘁的使命感。

  「昊牙,你記得該怎麼做吧?」

  身為輔助員的修格從身後如此提醒。昊牙扭頭望去,只見位於擂臺下的修格神情認真地注視著自己。

  「安啦,一切包在老子身上。」

  昊牙對修格露出微笑,隨即將視線移回前方,能看見身為對手的亞瑟處之泰然地站在那裡。兩人都是A階,但亞瑟的實力遠在昊牙之上。如果直接硬碰硬,昊牙肯定很快就會敗下陣來。事實上,亞瑟的前一場比賽便是如此──

  「──即使是A階的迦樓羅族也被打得無力招架……」

  B區第一場比賽是亞瑟對戰百鬼夜行的副團長澄香•克雷業。身為迦樓羅族的澄香,其體能本該比人族更出色,再加上她還是A階職能【劍豪】,因此昊牙認為縱然澄香的資歷略遜一籌,依舊可以有著不錯的表現。不過實際開戰之後,亞瑟是徹底輾壓澄香,把對手玩弄於股掌間,甚至並未動用技能,單靠劍術就完勝澄香。

  「以亞瑟的實力,就算對手是A階的迦樓羅族也無所謂,畢竟他是來自門派歷史長達四百年,身為帝國最強武術門派馬克貝因流劍鬥術的顛峰存在。」

  站在昊牙身旁一起觀戰的修格,神色緊繃地張嘴說:

  「我在傭兵時期曾受僱與亞瑟並肩作戰,當時就近觀賞過他的戰鬥,老實說是強如鬼神。昊牙,雖說你已經變強了,但你終究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老子……」

  「這我明白,你為了諾艾爾想打贏比賽對吧?那你就收下這個吧。」

  修格遞出一把刀刃閃閃發光的東洋短刀,而這正是以【傀儡師】技能製造出來的武器。

  「你用這把刀也許能戰勝亞瑟。聽著,這把刀是──」

  ──昊牙直視著亞瑟,同時將注意力放在修格相贈的東洋短刀上。背上扛著兩把長劍的亞瑟,其職能是【劍士】系A階的【鬥將】。從【騎士(knight)】晉升上來的【鬥將】,雖然防守方面比不上同階級的【聖騎士(paladin)】,卻是擁有多種輔助技能的前鋒職能。

  反觀昊牙的職能是【劍魂】。在他出生的故鄉金剛神國裡,劍字發音『FUTSU』是源自於刀劍的揮舞聲,魂字則意味著靈魂。同階級的【劍豪】並非一味提升攻擊力,而是具備多種延遲發動技能、可以設置陷阱和造成持續傷害的職能。

  以單挑來說,【劍魂】是比較有利,不過身懷卓越劍術的亞瑟,可說是一道絕非三兩下就有辦法跨越的高牆。

  「在擂臺上對峙的兩名劍客,究竟何人在劍術上技高一籌?代表開戰的銅鑼──就此敲響了!」

  露娜高聲宣布,銅鑼發出聲響──亞瑟拔出兩把長劍的同時衝向昊牙。昊牙也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拔出東洋刀迎擊,接連擋下亞瑟的猛攻。交錯的刀光劍影在兩人眼前接連激出火花,雙方以無法眨眼的速度不斷出刀,碰撞的刀劍不停發出眼花撩亂的閃光。

  手持雙劍的亞瑟對決揮舞單刀的昊牙,在這場比拚裡出乎意料竟是昊牙的招式更為凌厲。儘管二刀流的好處是能用兩把劍同時進攻,不過單手持劍的代價是揮擊速度和力道都會大打折扣。一旦兩者正面交鋒,肯定是雙手持劍較占優勢。話雖如此,昊牙卻隱約察覺亞瑟在逐漸提升揮劍的速度與力道。

  「我要加速了,你可得跟上喔。」

  原本板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的亞瑟,當他揚起嘴角的下個瞬間,便一如宣言那樣大幅提升雙劍的攻勢。

  「唔!這、這是!?」

  隨心所欲控制雙劍的亞瑟,每一劍的威力幾乎都凌駕在昊牙的全力揮砍之上。這等凌厲的猛擊,甚至讓昊牙有種同時對上兩名亞瑟的錯覺。並非亞瑟比昊牙更有力氣,而是善用武器重量的劍術絕非昊牙能與之匹敵。

  「啐!翱翔漫舞於天際的飛刃──《天羽羽斬》!!」

  昊牙再也扛不住亞瑟的猛攻,伴隨咂嘴聲發動技能。劍魂技能《天羽羽斬》是《祕劍燕返》的進階版本,除了能瞬間解放固定於空間裡的所有斬擊,同時具備自動追蹤及提升威力的效果──固定於空間中的無形斬擊化為刀刃,從四面八方向亞瑟飛射而去。

  「嗯,此舉差矣。」

  可是亞瑟輕輕鬆鬆就用雙劍截下所有刀刃,原因是即使威力再強且出招再多,但是像這種沒有假動作的自動追蹤攻擊,在他的劍術面前就與微風無異──昊牙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還沒完!寄宿於刀刃之中的神氣──《天叢雲劍》!!」

  劍魂技能《天叢雲劍》是會依照注入刀刃之魔力提升威力的攻擊招式,並且能將魔力灌進被砍中的目標體內,透過侵蝕產生破壞內臟的效果,堪稱是一擊必殺的絕招。發動《天叢雲劍》的昊牙以《天羽羽斬》做為掩護,從死角迅速逼近亞瑟,隨即令刀刃化做一道白光。

  「嗯,此舉甚好!」

  亞瑟往後一跳,輕鬆躲過來自死角的斬擊,還朝昊牙臉上賞了一記空中迴旋踢。被當場踢飛的昊牙差點失去意識,不過他以一個後空翻重整態勢,落地之際還不忘提防亞瑟的追擊。偏偏亞瑟沒有繼續追擊,只在臉上掛著一張充滿傲氣的笑容。

  「……你這是什麼意思?」

  亞瑟見昊牙一臉狐疑地提問後,隨即放鬆臉上的表情。

  「你沒聽說七星會議上發生的事情嗎?雖說我與諾艾爾互相對立,但我對他其實沒有任何負面的看法。畢竟維克托爾昔日有恩於我,我只是基於道義罷了。」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喜歡強者,尤其是蘊含驚人可能性的年輕原石──像這樣以劍交流後我明白了一件事。昊牙啊,你能夠變得更強,相信你在與我一戰之後可以登上更高的境界。好好學習,你確實具備接受指導的資格。」

  說白了就是亞瑟會透過比賽來進行鍛鍊。雖然昊牙早就隱約感受出這點,不過亞瑟確實徹底將他瞧扁了。不,別說是瞧扁,亞瑟是壓根沒把昊牙放入眼中。根據兩人在實力上的落差,會產生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但終究還是很令人火大。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可是老子已經有師父了。」

  昊牙用拇指往後一指,順著方向即可看出所指之人正是修格。事實上昊牙能夠晉升為A階,的確全拜修格所賜──

  「──明白了。昊牙,那我接下來會卯足全力殺死你。」

  在遠征途中的訓練裡,修格曾對無論怎麼做都沒法突破極限的昊牙展露殺意,他推開想出面阻止的雷翁,以冷若冰霜的口吻說:

  「除了雙方認真廝殺到最後一刻以外,你是絕無可能推開名為才華的大門。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立刻離開,從今以後都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畢竟這也是為了你好。另外你放心,今後就由我們來支持諾艾爾即可──你已經不被需要了。」

  昊牙對於那晚到底發生什麼事不太有印象,不過他記得自己沒有逃走,在沒有逃避與修格的全力一戰之後,他順利逼退修格,並成功升階了。

  「昊牙,你務必謹記一件事,那就是你曾經單獨一人戰勝過我。」

  昊牙之所以能有今天,一切全拜修格全心全意協助修行所賜,因此昊牙不允許自己敗下陣來──無論如何非贏不可。

  「……你這是什麼意思?」

  亞瑟收起笑容眉間深鎖。原因是昊牙拔出修格所贈的東洋短刀,擺出二刀流的架勢。

  「喔  昊牙選手終於拔出身上的第二把刀!意思是接下來才要全力以赴嗎!?原本臉上掛著一張悠哉笑容的亞瑟選手也似乎跟著提高警覺了!」

  隨著露娜的轉播,觀眾紛紛大聲喝采。偏偏亞瑟的想法恰恰相反。

  「別因為打不贏就虛張聲勢,想必你非常清楚二刀流的缺點。此舉差矣,你將無法透過戰鬥學習新知。」

  昊牙沒有回答,也沒有解除二刀流的架勢,亞瑟見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包含諾艾爾在內,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何你們總要趕著投胎?別心急一步步慢慢學習的話,有朝一日必能獲得與自身相符的實力,是什麼驅使你們這麼做?我再說一次,換回單刀──」

  「少說廢話,有種就趕快放馬過來。」

  昊牙以挑釁打斷亞瑟的忠告。經過片刻的沉默,亞瑟收起臉上的表情,只留下殘酷的殺意。

  「……好吧,我對你已不抱期待了。」

  下個瞬間,擂臺上颳起熊熊烈焰。這陣無需燃料便不斷產生的火焰,肯定是亞瑟催動技能的結果。

  「這招名叫《破滅之炎(flamehazard)》,被我砍中的對象會持續被火焚燒,即便是空間也不例外,因此你沒有任何手段能擋下這個攻擊。」

  「接招吧。」亞瑟靜靜地說出這句話,以追風逐電的速度砍向昊牙──好快,這速度絕非先前有辦法比擬。昊牙勉強躲過攻擊,並以二刀流發動反擊,卻被亞瑟輕鬆化解。理由是持刀方式從雙手改為單手,攻擊速度自然會大打折扣,這時再攻擊就只會露出破綻,於是昊牙很快就陷入頹勢,體力不斷被亞瑟的猛攻與周邊火焰削減。

  (好熱,快喘不過氣了。火焰不只是很燙,還會奪走附近的氧氣──不,情況沒那麼單純,老子體內的魔力正在逐漸消散!)

  「這、這火焰是以敵人的魔力為燃料嗎!?」

  昊牙終於明白自己之所以會異常疲憊,是因為《破滅之炎》具有剝奪目標魔力的效果。相較於沒有露出絲毫倦容的亞瑟,以及越燒越旺盛的火勢,能看出昊牙已瀕臨極限──

  「這下就結束了!!」

  昊牙因疲倦而腳底一滑,亞瑟抓準破綻揮動雙劍,眼下的情況已經無法化解或躲開攻勢──不過,昊牙就在等待這一刻,等待亞瑟堅信自己勝券在握,大意輕敵的這一刻──

  「結束的是你才對!!」

  「什麼!?」

  剎那間,昊牙的東洋短刀射出一道白光,亞瑟見狀大驚失色。畢竟任誰都不會想到那把東洋短刀居然內藏射擊功能。

  內藏其他功能的武器往往特別脆弱,一旦與對手激烈交鋒,三兩下就會直接報銷,因此就連身經百戰的亞瑟也沒料到昊牙竟會使用這種武器,更別提昊牙就是抓準亞瑟使出致命一擊的短暫破綻,這結果當真是徹底出乎他的預料。

  話雖如此,亞瑟反射性發動自己選用的另一招技能張設護盾。【鬥將】乃是【騎士】的高階職能,當然也很擅長防禦技能。於是飛射而來的刀刃,就這麼被亞瑟的護盾攔截下來──看著插在護盾上的刀刃,亞瑟不禁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但在這轉瞬間──

  「還沒完咧!爆發吧,《天叢雲劍》!!」

  昊牙引爆插在護盾上的刀刃。提前注入於東洋短刀上的魔力,在昊牙的控制之下當場炸裂。

  護盾應聲粉碎,亞瑟被炸得整個人向後仰。昊牙連忙全力揮砍手中的東洋刀,破綻百出的亞瑟依舊提起雙劍擋下斬擊。白刃交鋒的下一刻,雙方武器都被震飛出去。

  失去武器的亞瑟焦慮地暗道不妙,反觀武器脫手的昊牙則心想機不可失而乘勝追擊。明明兩人同為劍客,武器離手時的想法卻是南轅北轍。那是因為昊牙就算失去武器,他仍記得對人戰鬥技巧之中的最強奧義。

  其名為──

  「──轟雷!!」

  昊牙原地跳起,對準亞瑟的心臟使出一記迴旋踢。遭受重創造成心臟震盪的亞瑟,猶如一尊斷了線的傀儡當場倒地。

  「亞瑟選手倒地!獲勝者是昊牙選手!!稱霸這場劍客對決的招式,出乎意料竟是驚天一腳!!這樣的結果真叫人跌破眼鏡啊!!」

  聽見露娜興奮轉播的昊牙,至此終於露出微笑鬆了一口氣。

  「抱歉啊,亞瑟先生,有朝一日對我們來說就已經太遲了。」

  昊牙向亞瑟一鞠躬,隨即轉身跳下擂臺,來到臉上浮現滿意笑容的修格面前。兩人先是沉默片刻,隨後便笑容滿面地互相擊掌,以這股清亮的聲響來代替歡呼。

  †

  在七星杯複賽順利進行的同時,於暗地裡活躍的一群人也開始行動。

  操控異界教團的仲介商人,假名蕾仙實為罪惡囊的她,位在自己設立於帝都內的其中一個基地裡,與打算顛覆帝國的羅達尼亞特務們正在進行計畫的最終確認。一切準備已然就緒,接下來只需依照原定計畫付諸執行即可。當眾人都如此心想時,基地內忽然尖叫聲四起。

  「是敵人嗎!?難道這裡已被對方發現了!?」

  立刻驚覺事態不妙的其中一名特務,慌張向罪惡囊提問。反觀罪惡囊不為所動,臉上露出一抹淺笑點頭回應。

  「似乎是這樣,真叫人傷腦筋呢。事已至此,就只能正面迎戰了。」

  「正面迎戰!?這裡有足夠的戰力嗎!?」

  面對焦慮到漸漸失去冷靜的特務,罪惡囊搖頭以對。

  「這怎麼可能嘛,大多數的教團成員都已前往指定地點,蒼蠅王也包含在內,所以此處只剩下無法戰鬥的幹部們而已。」

  「妳說什麼!?那這下該如何是好!?」

  「這是要我如何回答你嘛,就只能請你們憑自己的本事逃出生天囉。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只有辦法擔任啦啦隊了。」

  「臭娘們!!」

  正當特務氣得準備衝向罪惡囊之際,房門突然被炸開來,只見一名髮色鮮紅如血、臉上掛著妖豔笑容的女人站在那裡。

  「是黑山羊晚餐會的團長朵麗•賈德納……」

  特務以驚恐又顫抖的嗓音說出朵麗的名字。

  「哎呀哎呀,這可是強敵喔,要是你們不加油的話將會沒命喔。」

  眼見罪惡囊仍不改其悠哉的態度,特務們全都火冒三丈,但為了擺脫眼前的窘境,仍將朵麗團團包圍。

  「別大意!這女人是七星戰團的團長!大家一起拿下她!」

  特務們一起向朵麗發動攻擊。

  不過──

  「少礙事。」

  已強化自身體能的朵麗連續出拳,輾轉間就讓特務們化成再也無法出聲的屍塊,他們的鮮血與內臟隨之灑落於房間各處。罪惡囊用食指抹掉沾染於臉頰上的鮮血,接著淡淡一笑,用她那鮮紅色的舌頭舔掉食指上的血漬。

  「居然能瞬間秒殺一群同為A階的對手。」

  「喲~原來是A階呀,我還以為是C階呢。」

  「真是的,按照原定計畫,妳本該顯得更加疲倦才對……」

  「事情果然沒辦法那麼順利。」罪惡囊不禁發出嘆息。

  「我並沒有預計要和妳交手,只可惜我現在也溜不掉了。沒辦法啦,就由我來擔任妳的對手,黑山羊魔女。」

  看著罪惡囊擺出戰鬥架勢,朵麗臉上浮現一張殘酷的冷笑。

  「雖然我對報仇不感興趣,但唯獨妳就不同囉。看我來把妳蹂躪至死,請妳盡情享受活生生遭人肢解的恐懼吧。」

  †

  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七星杯複賽,如今也只剩下最後兩場比賽──

  「讓各位觀眾久等了,B區的決賽即將開始!」

  五萬名觀眾在聽完露娜的宣布後歡聲雷動。此時登上擂臺的兩人分別是吉克與昊牙。吉克於第六場比賽擊敗來自白眼虎的艾利歐特之後,由於隸屬黑山羊晚餐會的卡斯帕已經棄賽,因此跳過準決賽直接挺進決賽。而昊牙在準決賽裡戰勝來自太清洞的雷伊,就此站在吉克面前。

  兩人都經歷兩場比賽,但相較於輕鬆晉級的吉克,昊牙是任誰都能看出他已疲憊不堪。縱然他順利戰勝太清洞的雷伊,身體卻受到無法輕易恢復的損傷。

  昊牙現在的狀態奇差無比,於亞瑟一戰中使出的小手段也不管用,偏偏阻擋在他面前的對手,還是最強神域抵達者的其中一人,獲勝機率極為渺茫,可是他不能輕言放棄──

  「對戰組合是【劍聖】吉克選手VS【劍魂】昊牙選手!面對最強的神域抵達者,成功擊敗亞瑟選手的昊牙選手將如何應戰!?宣告比賽開始的銅鑼──正式敲響!」

  銅鑼聲響起的同時,昊牙立刻跨出馬步,將手放在尚未出鞘的刀柄上,而此架勢正是來自極東的拔刀術•居合。

  【刀劍士】有個名叫《居合一閃》的技能是只在拔刀瞬間才可以發動,無奈昊牙並未挑選這招,所以目前不得使用。他之所以擺出這個架勢,單純是想施展居合。拔刀攻擊除了能提升速度和威力以外,也不易被人看穿攻擊時機跟路徑。另外以居合應戰,也能向對手表明自己將在這一擊賭上一切的覺悟──

  「一決勝負吧!吉克•范斯達因!!」

  昊牙對吉克如此大吼,藉此傳達『你也要在這一擊賭上一切』的意思。而他就是看準身為神域抵達者,身為帝國最強戰團的副團長,並且堅信自己才是最強探索者的吉克,絕不可能在五萬名觀眾的面前怯戰。如今已無多少餘力的昊牙若想迎戰下一場比賽的里奧,就只能採取這種任誰都能一眼看穿的激將法,設法在短時間內擊敗吉克。

  「好吧,畢竟我也不想在對戰期間累癱倒下。」

  「我就接受你的挑戰。」吉克笑著給出回應,然後擺出與昊牙一模一樣的架勢。不過吉克的武器是劍,施展拔刀攻擊並不會像東洋刀那樣有任何益處,反倒還會大幅拖垮攻擊速度。

  而這就是吉克的答覆,以行動來表示『我根本無須認真應付如此弱小的你』。對一名探索者而言,若說自己沒有感到不甘心肯定是騙人的,不過昊牙現在只想贏,他已將尊嚴等情感通通拋諸腦後,一心只求戰勝對手。

  「老子是──」

  昊牙如冰塊融化般忽然全身放鬆,在上半身即將接觸地面之際,抓準最佳時機一口氣驅動渾身上下鬆弛的肌肉,以遠超出子彈的速度衝上前去──這招名叫縮地,是傳承自極東的神速戰技。

  「──非贏不可!!」

  昊牙逼近仍維持拔劍姿勢的吉克,全力拔出已於刀鞘內蓄滿魔力的東洋刀,就此施展劍魂技能《天叢雲劍》。一旦直接命中,就算是吉克理當也承受不住。昊牙揮出的刀刃化為閃光,朝吉克的頸部劈過去──剎那間,昊牙確實清楚聽見吉克的低語聲。

  「看來他有一位很棒的同伴──只可惜並不是我的對手。」

  以現實來考量是絕無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不過壓縮至極限的轉瞬間,將昊牙囚禁於無限時間的牢籠裡──揮出的刀刃不管經過多久都沒能擊中吉克。彷彿南柯一夢般徹底停止流逝的時間,就這麼突然宣告結束。

  只見鋪天蓋地的藍色閃光,當場淹沒昊牙的意識──

  ──昊牙甦醒後,發現已躺在自己的休息室裡。他連忙想要起身,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於是他轉動勉強堪用的脖子,結果發現修格雙手環胸站在一旁。

  昊牙以眼神向修格詢問比賽結果。即便答案再明顯不過,但昊牙就是非要再確認一次。修格稍微停頓一下,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頃刻間,昊牙萬萬沒料到自己竟會落下眼淚。他最終還是敗給吉克。明明自己不惜犧牲一切也想奪冠,無論如何都想實現與諾艾爾的約定──說什麼都想幫諾艾爾分勞解憂,但下場竟是一敗塗地。

  昊牙泣不成聲,發出無聲的哭喊,宛如一頭慟哭的野獸。他對無力的自己感到既懊惱又難以原諒,直到耗盡最後殘存的體力時,就這麼失去意識。

  「……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我是打從心底以你為榮。」

  修格輕聲表達沒能在昊牙清醒時說出口的這句話,然後靜靜退出休息室。就在這時,他聞到房門外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因為他對這氣味一點都不陌生,無須多想就知道來者的身分,於是他忍不住噴笑出聲。

  「他還真不坦率呢……」

  †

  「我在小時候曾目睹住在附近的男孩子們,將蚱蜢的腳一隻隻拔下來當成遊戲。我直到現在仍記得當時的自己義憤填膺,疑惑他們怎會做出如此殘酷的舉動──不過實際體驗之後,出乎意料還滿好玩的。」

  「總覺得會令人上癮。」朵麗露出殘酷的冷笑,將手中的右臂扔到一旁。至於在她眼前的人,正是失去右臂不停喘息的罪惡囊。

  「蕾仙,經過前一次的教訓,我知道妳可以透過某種能力導致技能失靈,不過改以肉搏戰對付妳,簡直就是不堪一擊。」

  朵麗對蕾仙的真名自然不得而知,但她仍以絕頂的實力單方面輾壓蕾仙──也就是罪惡囊。

  「樓下似乎也清理乾淨了。」

  豎起耳朵聆聽周圍聲音的朵麗,隨之加深臉上的笑意。原本不斷傳來的慘叫聲已通通消失,腳步聲也減少許多。照此情況看來,想必是黑山羊晚餐會的團員們已把教團幹部全數處死。

  「那麼,就讓這場遊戲繼續下去吧。」

  眼見朵麗慢慢逼近,罪惡囊卻沒有露出一絲恐懼,甚至沒流下一滴冷汗,反而露出游刃有餘的笑容。

  「真是個殘忍的女人,讓妳繼續當人類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可是很溫柔的,不過得看對象,畢竟妳不是人類吧?」

  「而是一名惡魔。」朵麗斂起表情,以斷然的口吻出聲譴責。

  「妳已經穿幫了。雖然我不清楚妳如何能在深淵以外的區域活動,反正只要抓來解剖並分析就能知道答案了。」

  「是嗎?妳連這點都看穿啦,既然如此──反而令我很失望呢。」

  「……妳說什麼?」

  「既然妳知道我是惡魔,難道沒料到我會多麼不擇手段嗎!?」

  罪惡囊將僅剩的左手伸進異空間,從中取出一個『東西』扔向朵麗。以投擲暗器而言根本是毫無威力,假使當真蘊含足夠的威力,像這樣從正面直接丟過來,朵麗還是可以輕鬆躲開。

  不過朵麗看清楚該物的瞬間,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明明身體無法動彈,大腦卻仍在高速運轉。

  ──這已是近乎十年前的往事,當年還只有十五歲的朵麗,與青梅竹馬的老公育有一子,不過老公竟在孩子臨盆當天意外身亡。沒有足夠積蓄和門路獨力扶養孩子的朵麗,只能悲痛欲絕地把孩子託給孤兒院,隻身一人外出賺錢。

  朵麗選擇的工作是探索者,幸運的是她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華,於是她轉眼間就在探索者之路上闖出一片天,甚至成為七星之一的戰團團長。而不幸的是其才華過於洋溢,導致朵麗即便已獲得足以迎接孩子同住的地位與財力,可是晉升為強者的她開始對自己被名為母親的立場所束縛一事產生排斥,因此最終沒去迎接孩子,就只是持續提供大筆金錢資助孩子。

  但朵麗終歸是個有血有肉之人,說她不曾受到罪惡感的苛責肯定是假話。沒能獲得滿足的母性,就這麼紮實地刺在朵麗的內心深處,所以她有那麼一次曾前往孤兒院探望自己的孩子。成長後的孩子與她小時候極為相像,唯獨那頭黑髮遺傳自亡夫。

  以上是發生於沒多久前的事情。因自己誤判而導致部下身受重傷,心靈極度脆弱的朵麗,忽然百般掛念自己當年棄養的孩子是否安好。在確認孩子活得很好之後,安心的朵麗驚覺自己竟因此獲得莫大的撫慰。於是她萌生一個念頭,就算只能躲在遠處偷看,她還是想再挑個時間去見見孩子。

  ──朵麗回憶到此之際,僵硬的身體終於能夠行動。她迅速邁出腳步,上前『接住』罪惡囊扔來的『東西』而非閃躲,最終成功接住該物。既溫暖又柔軟且有股淡淡奶香的『嬰兒』,在朵麗懷裡露出一張天真的燦笑。

  「……幸好沒傷著了。」

  被接住的嬰兒毫髮無傷。這本該是陌生人的嬰孩,朵麗卻莫名重拾昔日失去的溫情而柔柔一笑,就在此時──

  「唉~不小心扔錯了。」

  罪惡囊以令人背脊發涼的嗓音虛情假意說著──朵麗這才猛然想起教團暗地裡的可怕真相,也就是會把教徒改造成活體炸彈。不過一切都太遲了,當嬰孩開始發光時,自知在劫難逃的朵麗沒有扔掉孩子,而是緊緊擁入懷中……

  †

  「那麼,七星杯複賽至此迎向最後一場比賽了!!」

  露娜前所未有的興奮嗓音傳遍整座競技場。

  「眾所矚目的這場最終決賽,將由兩名神域抵達者同臺較勁!!雖然比賽期間屢次出現以弱剋強的情況,但神域抵達者終究是不同凡響!!一路過關斬將所促成的這場神級對決,現在準備揭開帷幕了!!」

  想想以神級來形容還真是莫名貼切,畢竟吉克與里奧即使皆為凡人,可是那身力量卻堪比天神。所以此時此刻位於現場的五萬名觀眾,都將成為這場神話之戰的見證人。

  「能夠像這樣與你正面交手,老實說我已記不清自己期盼這一天有多久了。」

  吉克露出冷笑,主動向里奧攀談。

  「正因為同為神域抵達者,我完全能夠體會你那種鬱悶的心情。明明身懷神一般的力量,卻難逢對手的苦悶和孤單。你之所以配戴面具掩飾自我,行屍走肉地活在世上,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不過你放心,那種鬱悶的心情只到今天為止,就由我來帶給你名為敗北的刺激吧。」

  相對於喋喋不休的吉克,里奧則是維持一貫的沉默,卻能隱約聽見面具裡傳來一陣嗤之以鼻的聲音──明白自己被人瞧扁的吉克,氣憤到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武神】里奧選手VS【劍聖】吉克選手!!一方是噬王金獅子,一方是玲瓏神劍,而且雙方都絕非浪得虛名!!以稱號體現的兩股終極之力,就在此時此刻──正面衝突!!」

  當宣布比賽開始的銅鑼一被敲響,里奧立刻以神速的拳頭襲向吉克。在前兩場比賽裡單方面秒殺對手、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楚的拳擊,吉克竟輕輕鬆鬆躲開,而且反擊的右拳就這麼打在里奧臉上。被打得整個人往後仰的里奧,在差點飛出場外的位置上穩住身形。

  「我沒用劍就只是單純放你一馬,但休想再有下次──給我認真打,里奧。」

  吉克對里奧如此宣言的下個瞬間,里奧臉上的面具有部分粉碎,露出他那顆深紅色的左眼。吉克從那顆慢慢瞇起的眼睛裡,感受到一股逐漸散發出來的瘋狂氣息──來了,渴望鮮血的金獅子正式露出獠牙──

  「……這真可謂是神話級的一戰。」

  位於選手休息室內觀戰的雷翁,臉色蒼白地喃喃自語。吉克與里奧以形同天災的火爆程度大打出手,設置於擂臺上的防護罩裝置遲早會承受不住。

  在之前吉克對決約翰當時,雷翁就已經見識過神域抵達者的戰鬥,但程度之激烈更勝以往。吉克的劍術比起對戰約翰時成長許多,至於里奧的體術本就在約翰之上,更何況憑雷翁的眼力也無法精準掌握戰況,只不過是勉強以肉眼捕捉到兩人打鬥後造成的結果,慢上數拍才推測出發生什麼事。

  「……不行,我只有辦法看清楚七成的動作。」

  站在一旁的亞兒瑪懊惱地說著。

  「原以為再過不久就能趕上他們,到頭來還是這麼遙不可及……」

  嗓音顫抖低語的亞兒瑪雙眼微微泛淚。就連嵐翼之蛇裡最具戰鬥天賦的亞兒瑪,在目睹吉克和里奧的交戰都不由得陷入絕望,而這也足以證明神域是何等至高無上的境界。

  不過,唯一能踏入該境界的男子就站在一旁──

  「──吉克發動劍聖技能《旋風烈波(air burst)》對擂臺進行全範圍攻擊,里奧跳至半空中,吉克進行追擊,兩人踏破虛空在半空中展開攻防戰。里奧做出假動作,在空中揮出一拳就補上高踢腿,吉克後仰上半身躲過後使出上砍迎擊,里奧往後跳開躲過攻擊,就這麼落至地面,在即將與從空中高速逼近的吉克正面衝突之際發動武神技能《護法拳神》。透過預測確認他腳下那片蓮花狀的陣法裡會同時飛出三千顆拳頭。吉克施展《旋風烈波》與之正面對抗。兩技能相互抵銷,雙方立刻重啟肉搏戰。吉克開始施展高速連擊,將第十七下的中段刺擊改為假動作,當里奧側身閃躲之際就改為橫砍,不過里奧用拳頭化解斬擊──」

  諾艾爾高速說出目不暇給的戰況,重點是這些皆為即將發生的未來,而非事後產生的結果。吉克和里奧就這麼以行動如實重現諾艾爾所預測的未來。

  不過正如直視神明之人會被灼瞎雙眼的傳說那樣,清楚掌握神域級別之戰的諾艾爾逐漸付出慘痛的代價,從他雙眼流下的血淚便彷彿遭受天譴的其中一環。

  「諾艾爾!?夠了!你已經達到極限了!!」

  這是連續進行預知所產生的後遺症。不只是流出鮮血的雙眼,持續進行高端演算處理的大腦勢必受損更嚴重。再也按捺不住的雷翁欲上前制止諾艾爾,卻被亞兒瑪伸手攔住了。

  「不行,雷翁,要是你現在制止諾艾爾的話,他一切的付出將全數白費。」

  「可是再這樣下去,諾艾爾的大腦會先燒掉!好歹也幫他治療一下!」

  「……這也不行,諾艾爾有說過吧?治療技能雖然會提升目標的恢復能力,但代價是導致大腦的思考能力暫時下降。一般情況下無傷大雅,不過對於正在預知未來的諾艾爾而言是極為致命。」

  無法提出反駁的雷翁,就只能咬牙承受這股無力感。他理當完全明白這是計畫所需的一環,但在實際置身於這種只准眼睜睜看著諾艾爾受苦的狀況時,這股悲痛欲絕的感受徹底超乎他的想像。

  「……關於昊牙說過的那番話,其實我也知道再正確不過。」

  亞兒瑪同樣露出強忍悲痛的表情訴說著。

  「我們不能把所有事情通通交給諾艾爾承擔……」

  雷翁猶如垂下頭地點頭同意。

  他們非得變強不可,因為像這樣交由命不久矣的同伴解決一切問題所迎來的勝利,根本一點價值都沒有──

  「──時機成熟了。」

  即使雙眼不停流著血,諾艾爾仍露出一張狂妄不羈的笑容說:

  「接下來便是重頭戲。雷翁,做好隨時都能下去的準備,另外你可要遵照計畫別擋在我面前喔。」

  「啊、嗯……我明白了!」

  面對諾艾爾不由分說的指令,雷翁只能點頭答應。

  神與神激鬥所產生的餘波,令擂臺的防護罩裝置即將迎來極限。沒注意到此狀況的五萬名觀眾對著這場極限戰鬥持續大聲喝采,就算對戰況看得一頭霧水──不,正因為完全看不懂,才促使他們心中的敬畏和興奮之情達到極限,漸漸進入痴迷的狀態。

  兩位神明所在的競技場宛如神殿,當著五萬名信徒面前上演的雙神對決則是越演越烈──

  在戰鬥中,吉克能感受出自己的劍術愈發凌厲。與強者交手能獲得何等驚人的經驗,他早在對戰約翰時就體驗過了。

  當他的力量無止盡向上提升,甚至湧現一股就連天上的恆星都能當場劈開的優越感時,心底深處卻猶若白紙被染上黑墨般,有股焦慮感正在不斷蔓延。

  (他的實力竟然……深不見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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