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血誓
这世上只有两个种族,大人,以及孩子。
——题记
拉克思从战场上醒来。
他抬起头,看见堆在天尽头的晚霞,红得快要滴出鲜血。
身边是各式各样的尸体,有敌方的,也有己方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看,它们都是一个模样,并没有多少区别。
拉克思微微有些害怕。
尽管他是一个灵能者,但他毕竟只有八岁。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恐惧是无法克服的本能。
「保护我。」他小声哀求。
他听见耳边有风声响起。
一头死去的武装狼犬站了起来。它的脑袋本来已被扭断,伤口处的血痂汩汩渗血。然而此时此刻,它却用一种僵硬而不失迅捷的姿态奔到男孩身边,绿眼睛里燃起坚毅的光。
「请保护我。」
一名死去的士兵也站了起来,手里提着长柄战斧。它的脚步声低沉而平稳,带着将一切阻碍斩除的决心。
它们应他的要求苏醒行走,成为他的剑和他的盾。
「谢、谢谢……」拉克思抚摸着尸体猎犬柔顺的皮毛,喃喃说道。只有当这些尸体陪伴身边时,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心。
他永远忘不了一年前,他成为灵能者的那一天。
「灵能者」是一个特殊名词,专指那种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人。他们的数量极少但能力极强,只一两人就能改变战争的局势。
然而,灵能者一旦年满十二周岁,就会失去所有的魔法。
也就是说,作为「终极兵器」的灵能者……无一例外都是孩子。
「你的天赋很强。」那天,一个深红长袍、白色围巾的女人摸了摸他脑袋,「控制尸体的能力吗?我们国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孩子了。」
拉克思只是使劲摇头。
七岁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怎样的转变,只是拼命抗拒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大群宪兵闯进他家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见到一些平时不可能见到的大人物,他们都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我不知道什么灵能者!」他大声尖叫,「你们认错人了,放我走!」
深红长袍的女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他只是不停地哭闹。他不喜欢这些要把他带走的人,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想着回家。
「好吧,你可以回家。」女人最好这样说道。
拉克思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感觉父母的态度有些异样。其实这种异样并非第一次出现,早在他让自己的小猫黑仔起死回生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只是那时他拒绝相信。
「妈妈?」他试探着叫道。
母亲讶异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情万分复杂。惊讶,惶恐,敬畏……唯独没有母亲见到儿子时应有的欣喜。
他本想扑向母亲,脚步却停在了半途。
他突然明白——
妈妈怕他。
生他、养他、无比温柔地给他唱摇篮曲、带着他一起摘灯笼草的妈妈……竟然会……害怕他!
拉克思再也无法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他不敢多想,只是拉开门夺路而逃。这时候,他已经隐隐明白了那些宪兵的来历。他们之所以会来抓他,全都是因为他父母的举报。
他是灵能者,是「强大的战争兵器」,所以他就不再是父母的孩子。
拉克思刚跑出去,突然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穿深红色长袍的女人。
她长长叹息,眉宇之间带着悲悯之色。
她说:「新任灵能者,我们该走了。」
拉克思渐渐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他跟着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接受灵能者的训练。一天一天过去,他对力量的掌控越来越娴熟。
也曾有过呕吐。
他的力量是唤醒尸体,最开始的时候,他把自己肠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干呕,仿佛连自己的胆汁都要吐得干净。不过到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毕竟他的尸体战士对他绝对忠诚,永远不会骗他瞒他。
尸体比人类好得多,拉克思这样觉得。
「需要什么吗?」
那位深红色长袍的「教官」常常这样问他。
通常情况下,灵能者的合理要求都能得到满足。毕竟这些孩子是战场上的决定性因素,国家之间的战争,到最后往往都变成灵能者之间的较量。为这些孩子做一点小小投资,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只有一样不行。
有一样要求,绝对不可能得到满足。
「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
这是最简单的、也是对他们而言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他在战场上行走。
他们这些灵能者通常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用自己的能力给战士们提供各种辅助。拉克思的能力是「控制尸体」,他也曾见过能治愈伤口的男孩儿,能把敌人变成石头的女孩儿……他还听说,十几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最强的灵能者,可以自由操纵火焰与风暴,在战场之上无往不胜。
「为什么要打仗呢?」有别的孩子问他。
拉克思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既然是那些大人想要战争,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有力量吧……只要到了十二岁就不能再用魔法,所以那些大人必须让我们帮忙。」
「其实我们可以逃跑。」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提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既然我们有力量,那么我们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去攻占市政厅,然后把市政厅漆成粉红色……」
「为什么是粉红色?我要蓝的。」
「我们颁布一条禁止小孩子早起的法令吧!」
「还要禁止把芜菁端上餐桌……这东西太难吃了。」
有一个反叛的小团体悄然形成,他们立志推翻「成年人」的统治,建立属于全体孩子的、由灵能者领导的新政权。
然后,这个小团体找到了拉克思。
「要加入吗?」
拉克思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呸!胆小鬼。」
拉克思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反叛团体怎么样了……因为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小领导者们。
几个对反叛最为热衷的孩子,在那天的早餐过后都不见了。剩下的孩子们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也没有提过逃亡或者反叛的事情。
被抓走了吗?被杀死了吗?
他不知道,他也并不关心。
然而,后来有一天,他又看见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年长女孩儿。她站在一批年纪更小的孩子面前,那些孩子是训练基地新收进来的见习灵能者。「我们为什么不逃跑呢?」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对于成年人而言,这些孩子们的所谓反叛不过是一个笑话。
就连这个提出逃亡计划的女孩儿,都是那些教官安排好的……拉克思明白这一点的时候,突然又觉得肠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有点想吐。
他后来有过一次回家的经历,只有一次。
这次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母亲恭敬地低着头,称他为「阁下」,而拉克思一句话也没说。
灵能者不需要家人。
他在战场上行走。
夕阳如血。
「别的人呢?」拉克思轻声问自己的武装猎犬。
猎狗呜咽了一声,没有回话。它生前的时候就不会使用人类的语言,死后更没有可能学会。
他有些感伤。
这是他所参加过的、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从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感觉到非同寻常。弩箭到处飞舞,盾牌兵和长斧兵的身影四下交错……原本灵能者都受到很好的保护,绝对不会被战火波及,然而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他渐渐意识到,敌方也有为数不少的灵能者,而且很可能比他们这边强。
为什么要打仗啊。
大人的想法真难理解,杀死别人或者被别人杀死,难道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吗。
拉克思又想起那几个同龄人的反叛计划。他沉默地坐在一旁,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让我也加入吧。」
「我也想回家。」
「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
那是最简单的、也是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在他心底如海啸一般汹涌澎湃。
他后来渐渐明白,为什么那些孩子的反叛不可能成功了——因为他知道了那些「教官」的来历。
隐忍了那么久,偷偷查了那么多资料。
所谓的「教官」……其实都是退役了的少年灵能者啊!
第一次看到这一点的时候,拉克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发现那位性情严肃、成天穿着深红色长袍的女教官……名字竟然叫「碧娜雅」。
灼焰的碧娜雅,那位十几年前的传奇,能够操纵火焰与暴风的「最强灵能者」。他在心里低呼:「这怎么可能?」
完全看不出,她竟然是一个这么厉害的人。
不过在这之后,拉克思愈加沉默了。他不会跟着那些叛逆的孩子,做“反抗教官”之类的傻事。呵,怎么可能成功呢?教官也都做过灵能者,他们完全明白这些孩子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我想回家……」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战场上,轻声对自己的武装猎犬说道。尸体比人类更值得信任,他一直这样觉得。
「我后来想了很久,发现回家的方法只有一途……不是反叛逃跑,那样不可能成功,教官对我们的思路了如指掌……」他伸出小小的胳膊,摸了摸猎狗颈后的皮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
「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成为教官。」
「过了十二岁这个年龄,我们的魔法就会失去效用。然后前任的教官会从我们中间选出一部分人,接替他们的职位。」
「所以必须沉默啊,必须紧紧闭着嘴巴,做最乖巧最听话的灵能者。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获得最后的成功。」
拉克思从来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过任何人。今天身边只有他的尸体猎狗,他才敢把这个计划全部说出。他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他成了教官,他会做些什么呢?唔,他对战争之类的事情可不感兴趣。他一定会想办法变成教官之中的高层,然后想办法取消战争,取消灵能者的制度。
他听那些反叛的孩子说过,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是没有灵能者的。所有的孩子都能在泥巴地里自由玩乐,虽然有可能被父母打屁股,但绝对不会变成所谓的战争兵器。后来有人发现部分孩子能用魔法,才一步一步建立了相关的培训基地……
——碧娜雅又是怎么回事?
拉克思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必能成功,只是心底还有一丝丝的犹豫。
他每次想到那个深红长袍的女教官时,都能感觉到这种疑惑。当传奇之碧娜雅还是孩子的时候,难道没有过对成年人的憎恨?如果有的话,为什么她现在也变成了这样讨厌的成年人?
难道在她变成教官之后,就会忘记自己过去的愤怒、悲伤和痛苦?难道……当一个“孩子”变成“大人”之后,就会变成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他们发动他们曾经憎恶的战争利用和控制那些和他们从前一样的孩子他们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誓言……
「不!」
拉克思低声对自己说。
「我才不会变成那样的大人!」
他用全部的力量说出这句话,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诅咒。他似乎想用这样的誓言,清除自己心底最后的游移。
一定要把这该死的制度掀翻啊,再也不要让孩子被迫变成灵能者……
「我发誓,我一定能做到的。」
夕阳渐落。
一个小小的男孩拍了拍一头猎犬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他骑到了猎犬的脊背上,就好像正常人骑马一般。
猎犬早已死去,它的颅骨上汩汩渗出血来。
「我发誓。」
「我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大人。」
至少此时此刻,他确实是这样坚信着的。就像千百年来,无数孩子曾经坚信并忘记过的一样。
End.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