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大陆幻想】库洛洛
先是一些基本的设定,嗯……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设定吧。
ps:这是很久之前写的一篇文,如果没有意外,是一卷完结,然后我看了看字数,居然有9w的字呃……倒。我还真是有够受的。
嘛,另外,这篇文章还没写完,不过也是写到终章的部分了,大概还有万余字左右的大概。哪天有空就补上吧,咱不知道是否对大家胃口,不过有人欣赏那是最好。
再另外:好像没有了,好吧,这只是占字数的。
那么,请看设定的一些基本:
◆
【魔法】——召唤空气中库洛来构成吟唱咒文的魔法驱动力,再经过魔法器具的转换后达到<吟唱咒文显现现象>的必要条件从而形成魔法。这是个相当繁琐的过程。
【库洛】——大气中充斥的元素,是构成世界的单一性和常识性的其中一条。
【菲尼斯驱动引擎】——发现于古代文明遗迹<帕特雷克>的文明产物,是现时代无法真正意义上掌握的科技。
【压缩与微放】——只是同等材料比例的放大或缩小,常应用于制造<驱动引擎>。但内部核心<安琪儿>不能破解。
【安琪儿】——构造世界之动力和驱动魔法所必要内核,产自<帕特雷克>遗迹,闪烁红光但不可用手触碰,拥有不可思议的库洛源动力。实质现时代不明。
【帕特雷克】——漂浮于大陆上空的浮游岛,位于因战火而毁灭的古奥尔多城市上空,遗迹已破落风化。
【失落的文明】——特指上一个文明时代,其中也包含了『帕特雷克』这个古文明遗迹。
【浮游岛】——现时代因发现<菲尼斯驱动引擎>后可开发之技术。
神说:要有光。于是世间就有了黑暗!
神说:要有死亡。于是世间生命开始求生。
神说:要有主宰。于是社会产出了反压迫。
于是……
于是,神不敢再说!
至此,世间又有了战争……
◇
已经离约定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了。
三个小时前就到达的菲尼斯空翔船队此刻正遥遥停留在半空。
偌大的舰队连成一线在半空百米展开阵势,形成一道来自天空的阻击线。从舰队侧身不断伸缩换组的充能炮此刻正不间断的向下方发射白色的魔法弹,大批从远处涌现的魔兽在充能炮的有效射程内就被阻击当场。只是炸碎的肉屑还没从空中弹落,后方一线的魔兽就又汹涌的扑上来补完空缺。
位于空翔舰队下方的人类联军则是在五十米外铺好阵型,那是另一条阻击魔兽的死亡线。由上万名五阶骑士组成的缓冲带形成了一条牢不可破的堤坝。所有冲击而来的敌意都在这里得到解决。
头脑简单的魔兽们自然是不懂得「力不敌而遁之」这个道理的。
它们只是一味的向前冲进,挥舞身上最锋利的武器劈倒敌人是它们得到的唯一命令。可事实上,能够突破充能炮所构成的死亡线,进入人类联军攻击范围的魔兽实在是少之又少。况且,突破了又不代表着胜利,那只是迎接另一次死亡罢了。
即使魔兽个体战力何等强盛,但群殴显然在战场上更为适用。一个打十个或许还有相较之力,那么一个对二十肯定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可能。
人类在这一点上将「卑鄙」与「无耻」发挥的淋漓尽致,宣扬个人英雄主义的魔兽们自然讨不了好去。
掩身在骑士后面的是身材娇小的魔法师们。依循『延迟吟唱于魔法现象』这一既定事实来构成咒文,专心唱诵的魔法师们等待着响应召唤而来的元素库洛。虽然在大定理『转换与消耗』达到平衡后,手中的魔法器具已经有些许淡白微光开始闪烁,但要构成魔法的话,条件显然还不足够!
又一轮的魔兽攻防之后,魔法师的魔法也布置完毕。
次序向着冲杀而来犹如小山般的魔兽释放魔法,统一魔法规格后吟唱咒文也变的齐整。淡蓝色的魔法圈在魔法器具的前端表现出形态,随着咒语的不断进行,蓝色竟而成为了沉闷战场上一道亮丽的风景。当最后一个咒语字节从魔法师嘴中吐出,『表现魔法』的形态沿着咒语所构筑的轨迹开始支配元素。
那只是『魔法延迟』的一个瞬间过程。
构筑『魔法结构』随着咒语的不同而不同,所以支配魔法元素的最终表现也不会相同。这次因着上级命令中『减少吟唱次数,达到最大伤害』的要求,所有战场上的魔法师一致选择了‘火焰箭矢’这一很有前途的火系魔法来构筑出咒语框架。
当漫天的火焰箭从战场后方,为支援前线的骑士飞射而去的时候,那种骇然的声势和光影所带来的冲击是无比巨大的。
从空翔船上往下看时更是有着绝对震撼的效果。
与忙碌不休,一刻不得闲暇的士兵们不同,船上非战斗人员的时间显然要悠哉的多。只是让嘴皮子动动,嘴上发号着重复来去的命令,几乎都是要求那些额上冒汗的士兵再加把劲的上流人物们,此刻还有心站在船首感受着战场恢弘的杀伐氛围。
当又一波魔兽的攻击突破包围网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了离约定时间的最后十分钟。将目光放到远处,眺望向蔓延到魔兽战场终点的红色圆球之中,那犹如标志般的傲然存在,似在嘲笑人类的无能般一胀一缩的鼓动着。单方向看来,鸡蛋般大小的红色圆球实际上有着菲尼斯空翔船的巨大尺寸。落在后方的天幕在圆球的渲染下,丝般的线条爬满苍穹。
——只是拟像化的形象实则是魔兽卵巢的孕育体。
遥相对应的两边势力与苍穹下蔓延开来的绯红丝线和停驻在半空的战舰船队,并没有因此而达成止战议和的约定。战争的爆发只是在不可预知的情况下悄然的发生并扩张。阻碍生存的障碍就需要排除的强硬态势,让战争的调停更是不可能。
然而……
与这些原因相较,另一个最主要的因素,实则是语言交流的障碍。人类语言的平折冗抑等繁复的表达方式,远比其他种族的单调纯粹的低高音分阶更显得变化多端。或许,这也只是一个公信度最高的理由。然,种族与种族之间是否能平等共处、互为犄角暂且不谈,人类身为统治大陆数千年唯一种族的存在,又怎么能放下高傲的架子去附和另一个种族的生存空间?被统治与统治的形式变化远不是一个字词的组接就能表述描绘,其中的勾心斗角和血流成河,更不是一张历史河卷所能记载。
曾经战争的尸骸和现在仅存的光辉一直被无理漠视的结果,人类自相残杀的目的更是昭然若揭。或许,一场联合人类全联盟的战争,不可谓是一次向着良性发展的挑战。同心协力的阻击敌人,与曾经的英雄们并肩抗敌,这是一场赌上荣耀与自由的圣战!
这些,在战争一开始就被反复强调了。
只是,写在纸张表面与蚀刻在心底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被抛弃的结果和被永远铭记就是这两条的唯一出路。人类,远远还需要持续强度的历练。但是,战争的胜利与失败终究需要以某种形式来体现。一直僵持不下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人类很明确的知道这一点。
这时——
『咔啦咔啦啦…………』
鸡蛋壳碎裂的声音突然在战场上空,从远方战场穿透而来。
那如心脏般有着鲜红色彩的圆球,突然从表面出现了无数龟裂的纹路。泛着白色的裂痕从圆顶上方蔓延直下,均匀碎裂的趋势不可逆转的受到重心引力的作用而表达出浪潮般的奋勇激进。白色裂痕扩散的速度与清脆的咔啦声相互辉映、递加。人类联盟与魔兽军团都在同一时刻止住了战斗,战场安静的气氛与刚才嘈杂的血色奋战,像是处在天平的两个极端,随即让人目瞪口呆般的自然转换。
『咔啦啦~~————!!』
宣告死亡与溃败之声击穿了空气的阻隔。
魔兽军团倏地开始混乱,如潮般的溃逃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趋势和自然形势,不可挽回的形势逆转在第一声破碎的声音中,与胜利的希望一起消散在空气。当红色的圆球像崩塌的堤坝般溃散的时候,已经被战场压抑的气氛立时涨满到顶点,随着第一片壳裂的掉落冲突出心锁。
「赢了~~~————!!」
这是第一波还有些散乱的呼声,声音中带有惑然和不敢置信。
「我们胜了~~~~————!!」
第二波的高昂宣言更像是一个标志般挺立在所有人的心头。
高潮与高潮的叠加,声音与声音的累积,达到顶点后再次冲击向另一个更高点。不惜吝啬的言语在这一刻所能表达的词汇,也只有最最简单的几个字词。优美的赞扬与称颂那只是胜利之后,游吟诗人的铺述和添加的另一份佐料!现在,就只需要单纯的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就好。
与其用华丽的词藻来修饰心中的想法,语言的简练现下更是需要!
于是,千言万语,就是化为一句。
「胜利了————!!」
溃逃的魔兽从四方开始向着中心点的圆球汇聚。嘶叫声,哀嚎声。越聚越多的魔兽群在那个地点形成了黑压压的一个群体。狂傲的叫声和尖利的刺耳诘语凝聚到一起,分不清落入耳中的感情升华为何物。当红色的圆球被魔兽所吞噬的时候,战场已经休整为防御态势。
只是,没有人再高呼胜利之声。
无言——像是风中的沙砾带着原有的棱角吹散到空气,割裂在场每一个人的防身铠甲。
人类联盟再次沉默了,寂静的沉重压迫感无奈的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嘶嗷——!!
诘——————!!
远方的战场唯有魔兽和徒劳的远征勇者们在厮杀、对决。只是,必须坚守岗位的战士们对此却无能为力……
悲情与壮士去兮的惋叹情绪从心底蔓延到全身百骸。
无能为力、无所作为、坚守阵地、慕生怕死——……
留驻在原地的士兵们,信念中只能坚守这唯一的胜利果实,却不敢向前逾距一步!防守阵势就是他们此刻的所有。<誓不动摇>的命令胜过一切!
只是……
心、在颤抖。
——与前方的拼杀,与另一端远处战场的竭力挣扎,他们——
带动滚滚沸腾的血液,凝固的热情在曾经的时刻开始燃烧,奔腾,急流勇进……
——不再沉默!
怒吼、嘶叫、愤慨……
——还有什么!?
「我们无所畏惧~~~~~~~!!!!」
如雷般的声音突然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从心底迸射出的最灼热激情,在四面八方不可遏止的汹涌气势中——怒涛在燃烧!然又,这里没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与铁律,一切行动依附个人意志为主导,不需判明敌我双方的标示与记号。只要坚定下信念,骑士只需执剑杀敌脚下勇往直前!
冲锋、冲锋、冲锋~~!!!
待势的骑士们撩起自己的武器,魔法师们执住手中的魔法器具。
开始——
在行动与步调之间达到平衡后寻找着吟唱咒语诗句的空隙、并竭尽所能的构筑出足够带来伤害的<魔法现象>之具现形成。
——反击!!
喊杀声、喊杀声、喊杀声……
咒诗声、咒诗声、咒诗声……
相交、呼应、回旋、沉淀、积累、叠成、落定、组构、激发!
声音与声音,在达到某个至高点之后!忽然的,随着红色魔法厉啸、随着奔袭的剑刃刺动,倏然全数扑向了战场……
——战争,注定了你死我活!胜利之果实,也注定在血泪与尸体的叠垒塔中生长落根!
铁律,似乎从来没有被打破……
这次亦显然不例外!
当战争拉响续战之声之时,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矛盾,终将在这场战争中得到化解。胜利,终将在选择一方后抛出手中的橄榄枝。
但是,这一切的代价——死亡与英勇无畏的精神——是否又有人在历史的长河中,会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寻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呢?
亦或许……
只会被严格封存的唯一事实真相,将永不再见天日?!
◇
蒂洛克妮儿是这个小镇的名字。
地处在国境线上的小镇每一天都是无比繁忙的。车流人往的频率,与那咯吱作响的老风车毫不相让。大街上满是人,随处可见的店面,只是简单的支起一个防雨布便早早开张。吆喝的声音更是此起不断。街上人流的喧嚣,完全掩盖了车马的嘶叫。
推开百叶门,走进这家酒馆后,声音这才降了八度。
酒馆很明亮,除了散落在四处的桌椅和大开的窗户,地面也很是整洁,完全不像库洛鲁国境内的其他酒家,这里一点也没有与酒馆中情色同样齐名的肮脏和污秽。就连酒馆的侍者,也是两个颇为机灵的小家伙。显然这里不是靠美色来吸引顾客以此来招徕客源的那种酒馆。
马克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对这里还算满意。随便寻了个桌子坐下,不一会就见一个小家伙走了过来。
「骑士大人,您需要些什么东西吗?」
马克打量着面前的小家伙。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但体格已是不错。一双眼睛更是灵动,就只是说话的那个当口,便在马克身上转了几转。他在打量自己。马克不由微微一笑。
「这里有什么?」
小家伙回答的很利索。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除了四条腿的凳子不能吃外,这里什么都有,客人您要什么。」
小家伙的眼珠又在咕噜噜乱转,真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马克哈哈大笑,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趣的小家伙。
「…………那好,你就推荐几个菜吧。」
小家伙一本正经的咳嗽一声,板着脸学着大人的样子摇头晃脑的回答,模样甚是好玩。
「推荐一个菜多收十枚恩贝尔银币,两个菜给打八折。您还要吗?」
马克被小家伙的话吓了一跳,不由皱眉说道。
「这么贵?」
「因为值这个价啊,也不看看给您推荐菜的人是谁。」
马克看小家伙得意的样子,简直眼睛都要翻到头顶去了。于是故意喝了口茶,将背在背上的大剑抽出来放到桌上,动手细心地擦拭,却不理小家伙。他决定晾晾这个小子。嘴上自然是装模作样的喃喃自语。
「哎呀~~~,我的宝贝,怎么都生锈了?」
马克怪叫一声,擦拭的更加卖力,大有搓块钢皮下来的趋势。其实剑上根本没有一点锈迹,铮亮的剑身都能反射出影子来。小家伙迟迟不见对方回答,有些急了。
「你怎么不说话呀?」
马克心中觉得好笑,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远不能跟成熟稳重的成人可比。但面上还是假装疑惑的抬头,做出讶异的表情反问一句。
「……说话?说什么?」
「你,你怎么都不和别人一样啊?别人在我说那句话之后都会反问‘那你是谁啊’之类的,你怎么一声不吭?」
马克恍然的样子。一拍大腿问道。
「——那你是谁?」
「我、我、我……我忘记了!」
小家伙被他拍大腿的豪迈动作吓住,脑中一时慢了半拍忽然想不起来。瞬时急的要哭,眼泪在眼眶上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马克顿时头疼起来。正要出声安慰,一双素白的手却伸了过来,扶住小家伙的肩膀扳转身体。
「怎么了?」
声音轻柔似柳。温润的感觉如沐春风。走过来的女子蹲下身,掏出手绢给小家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摸着他的小脑袋说道。
「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呀?爸爸回来可是要打屁股了。」
小家伙抽噎了几声。问道。
「爸爸今天要回来吗?」
面前的妇人穿着白色的长裙,一头青丝挽成一结随意扎在脑后。几缕青色自耳垂后露出,环绕着垂在柔弱的肩膀。弯弯的远山下是一双宛如山湖深潭般的静谧眼眸,挺俏的鼻子下晕色的柔唇。女子很美,马克不由看得有些发呆。妇人在安慰小家伙的空当微微向他致歉,浅浅一笑。
笑容清澈而不做作,自然到了极致。
「爸爸今天会回来的,因为他的儿子已经开始想他了,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即使今天不回来,明天一定回来了。」
「可是,妈妈,你每天都那么说的。」
小家伙已经止住了哭,眼角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知道反驳了。女子神色微微一滞,然后又温声道。
「是啊,妈妈每天都这么说,那是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呀。」
「妈妈,我不懂。」
女子给他擦干鼻涕,站了起来摸着他的小脑袋,少年在女子掌下露出温驯如幼猫般的舒适表情。
「这样啊……等你以后长大就知道了。」
「我已经长大了。」
小家伙快速做出反驳,只是话到了最后却没了底气,显然是自己也不信的。女子捏起小家伙的手牵在手中,视线看向马克一脸歉然。
「骑士大人,非常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没,这没什么。反而是我要向你们道歉才是。小家伙很可爱呢。」
女子脸上带着少许的自豪,她不是容易得意的人。显然对别人称赞自己的儿子心中很是高兴。
「谢谢您的宽宏大量,骑士大人。」
「不、没……骑士大人什么的,请不要那么叫我。就叫我马克吧。」
女子也不推辞,点头一笑。
「好的,骑士先生。我是埃斯蒂儿,是这家酒馆的老板以您要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叫我。那么,先失礼了。」
女子优雅一礼,带着小家伙离开。马克却犹在神情恍惚之中,对于来到面前的侍者显然未见。
蒂洛克妮儿镇中的‘艾修酒馆’是这个小镇闻名遐迩的。即使远方的一些小城小镇也有不少人知道。倒不是这个酒馆的侍者如何如何的美丽,这里的美酒怎么怎么的香醇。
只因为这里的老板娘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据说她待人和善,心地又善良,是难得一见的贤妻良母。如果不是带着个孩子又嫁作了人妇,追求她的人肯定是要踏烂酒家的门槛了。可即使如此,每天为了一睹她的芳容,也仍是有不少人排着队去酒馆喝酒。久而久之,自然而然的。艾修酒馆就变成了喝酒,聊天,招待朋友,交换消息的场所。又因为是在国境线上,消息自然是往来不断。
不过这几天,人们口中却在流传着这样一件事。
「埃姆特朗被强盗袭击了。」
「什么——?是哪个埃姆特朗?」
「还能是哪个!就是我们边上那个镇子……」
「你是说,那个海伦上校所在的镇子?」
「……不可能吧?他可是镇长!」
「怎么不可能!连脑袋都搬家啦……」
「————海伦上校死了?!」
……
一时间,谣言满天飞。有胆大者,更是特地跑到埃姆特朗去了解了情况。
随即几天,人心惶惶,就算在酒馆中喝酒,也不时能听到小声的交谈和哀声的叹气。街上行人自那之后少了许多,就算有商旅车队偶尔经过,也是大队的佣兵护卫前簇后拥,显得气氛紧张。私人的小型商队,则是三五成群结伴同行。
自消息被证实之后,没有一个商队敢在城镇上多做逗留。往往补给一结束,便是马上上路。他们宁愿将时间花费在路上,也不愿将休整时间放在城镇。艾修酒馆的生意也随之萧条了不少,本来一直满满当当的客人,这几天明显空旷了许多。马克望着三三两两的座次,第一次觉得这个酒馆是如此之大。
一仰头喝干杯中酒,马克来到柜台结账。
坐在柜台后的美貌女子一身青色衣裳,此时正在埋头算账。轻拧的黛眉下似乎有着几分苦恼,随手拨动垂下的青丝,妩媚的动作让马克心头一跳。他急忙转开眼,轻敲下柜台。女子被声音惊醒,露出微笑抬起头。
「啊,是您。有什么事吗?骑士先生。」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现在却有些心不在焉。不然马克在位子上喝了半天酒,她不可能没看见。
「骑士先生啊……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
马克的意思很明显,他从来不曾如此强烈的希望一位女子能直呼他的名。女子轻歪下头,却露出惑然的表情,随即又自然地一笑。
「是的,骑士先生。」
似乎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马克不由有些失望的想着。付了帐,听着女子在身后轻声的「欢迎再来」的礼貌性招呼,心中更是一片灰暗。
随后的几天,又有新的消息被传开。
「国王派出守护骑士啦!」
「守护骑士?是谁的守护骑士?国王的吗?还是皇后?」
「都不是。是公主的。」
「什么?!小公主才十岁,就已经到了选夫的年纪吗?」
「嘘——轻点。你想被城卫军抓去啊。那倒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听说守护骑士长还没定下来呢,所以你那种担心是多余的。再说,就算定下来,也轮不到你吧?」
「嘿嘿,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公主呀,全国偶像呐。那么早就名花有主,多伤人心呀。」
似乎话题的方向渐渐变了。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周围人的兴致,大点其头下更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架势。
埃斯蒂儿拉住正要往外跑的小家伙,没好气的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小家伙,你想去哪?」
被拉住身子的小家伙急忙缩了缩头,手中的配剑往身后藏了藏,嗫嚅的吸了吸鼻子,却不敢看她。
「没,没干什么……」
他显得有些心虚,身子不断往后躲。女子弯弯的黛眉一挑,身子逼近他,手掌一伸。
「把藏得东西拿出来。」
小家伙自然不给,又往里藏了藏,他已经被逼到墙角。
「妈妈,妈妈。您曾经教导过我,做人就要顶天立地,光明磊落。要做就做堂堂正正的好男儿。可是您现在为什么又要阻止我去杀强盗?像爸爸一样,我要成为英雄。我要做守护骑士长。」
女子对自己教育的失败有些头疼。她抚了抚秀发后蹲下身子,脸色慈爱的望着小家伙。
「妈妈教导的话你能全部记住妈妈很高兴,但是妈妈却记得当时我还说了一句话。那是什么?对,是头脑,要善于使用头脑。要做光明正大,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好男儿,首先要学会使用头脑。」
女子双手捧起小家伙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而后似想到了什么,失笑着戳了戳小家伙的脑门。
「你呀,还没长大呢就想着娶媳妇啦?还想当守护骑士长呢,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守护得了谁?」
小家伙不服气了,一挺胸膛拍的咚咚响。
「我能保护妈妈,我还能保护安吉鲁爷爷,艾娜儿姐姐,小吉帕,多洛丝妹妹。我能保护镇子上所有的人。」
女子被小家伙的豪言壮语逗笑,点着他的小鼻子。
「嘻嘻,儿子好厉害呀,那么,你先学会保护好自己怎么样?」
小家伙急忙道。
「可是我要保护大家。」
女子却摇了摇头,将他拥在怀中。
「只要你能保护好自己,那么妈妈,安吉鲁爷爷,艾娜儿姐姐,还有镇子上所有人就都能保护好自己了。你是大家的盾,明白吗?」
小家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道。
「可是我想像爸爸那样,做大家的剑。可以吗?妈妈。」
女子神色一愣,而后抚了抚他的脸颊,轻轻的说道。
「好,只要你能先学会做大家的盾,到时就能做大家的剑了。」
「真的吗?妈妈,那我要先学会做大家的盾。对了,妈妈,我前几天把赛蓝特给打败了呢,现在我是镇子上最厉害的人了……」
※※※
当帕乌斯一脚踹开百叶门,走进酒馆的时候,正有不少顾客在高声谈论着守护骑士的事情。帕乌斯对于他们的谈话嗤之以鼻,只是反手提着大刀,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他环视着周围,目光中杀气凛然。
「想活命的乖乖给老子坐好咯,老子今天心情好,只抢钱,不想杀人。」
随着他话语的进行,身后鱼贯进入不少持着武器的家伙。
「强、强盗?!」
帕乌斯眼神一凛,视线朝着说话的方向望去。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说话之人,手中还举着酒杯愣愣的发怔。那强盗之词,竟是惯性所言。
对敢于说出‘强盗’一词的可爱之人,帕乌斯表达了自己的些许敬意。只见他将那人拎出人堆,不待他哇哇大叫求饶,已是手起刀落利索的将他脑袋斩落。咕噜噜成球的脑袋在地上划了条弧线,死瞪着眼睛死不瞑目。无头的尸体血液喷洒而出,恍如喷泉的景观将一楼的屋顶溅的血红一片。
人们发出高声惊叫,但还没出气就被帕乌斯斩在桌面的大刀发出的巨大声响给硬生生吓了回去。人们瑟缩着发着抖,血染红的尸体带来的视觉冲击相较于普通的威胁更具有威慑力。帕乌斯视线转了一圈,得意的说。
「对,老子就是强盗!不过这词只准老子说,你们却不准。想必你们应该还记得海伦上校吧,嘿嘿,他的脑袋可就是老子砍的。」
本来还有些跃跃欲试自持武技不错的胆大之人,在听到海伦上校这个名字后,俱是不敢再有任何动作。那可是帝国五等骑士啊,虽然级别比之七等骑士还有很长的距离,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抗衡的。
人们缩在凳子里,战战兢兢的抖索着。生怕一个意外,自己就成了尸体中的第二个。帕乌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指着人群转身对身旁的伙伴笑着说道。
「他们的表情真不错啊,老子就喜欢看别人害怕,看那个家伙,不会是要尿裤子吧?」
帕乌斯的哈哈笑声,让身后的一干人等俱是大笑起来。帕乌斯还嫌不够刺激,指着那在凳子里抖抖索索的人。
「喂,没尿裤子吧?过来,让老子瞧瞧尿了没?」
那被指名之人更是惊惧,缩着身子简直要团成一团。任凭帕乌斯呼喊,却不敢走过去。帕乌斯见那人不肯过来,觉得扫了面子,一挥手让身后两人将他架了过来。帕乌斯看了看那人,没觉出什么不妥。随即有些释然,扫了眼那人的胯下,哈哈狠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
「挺有种的啊,小子。老子叫你尿你居然没尿,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人吓得身子一哆嗦,神情满是恐惧,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人群中有人听到帕乌斯的话,开始骚动起来。
一位老者忽然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从人群中走出。他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前脑门已是秃了一半,脸上皱纹横生,一张老脸像是枯皮般少了活性。
「大人,请放过小儿吧,小老儿就这一棵独苗,不能没了啊。可以的话,小老儿愿意以性命相换。求求您了,放过小儿吧。」
帕乌斯将架到那青年脖子上的大刀挪开一点点,满脸堆笑的看着老者。神色中带有对长者的尊敬,这让老者看到了一丝希望。
「哎呀~~,老丈瞧您说的,我怎么能干那种事呢。绝种灭族那种事……」
帕乌斯脸上笑着,手中大刀却在那青年脖子上沉默一拉。刀划破了喉咙,鲜血立时溅地。老者大惊的浑身一哆嗦瘫软在地,嘴中呼喊已是晚了。青年干瞪着眼睛,嘴中冒着血沫咕咕的发出声音却只是无力的挣扎。鲜血自喉头喷出,染红了木质地板。
青年在老者面前双脚一挺,已是死了。老者瞪大了眼睛浑身抽动,毫无血色的枯燥双手颤抖着涂抹地板上的鲜血,嘴上喃喃低语。
「————看!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嘛?」
帕乌斯嘿嘿笑着甩掉刀锋的血珠,毫无人性的话却引得身后一众哄笑起来。刚才还颓丧着的老者听到他们的哄笑声突然像是浑身抽搐般站了起来,他的手染着殷红一片,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帕乌斯,嘴唇抖动。生存对于他已经没了希望,似乎同归于尽就是最好的选择。
「……儿,我、我儿啊!」
老者心智已然疯狂了,手中一把甩开拄着的拐杖,扑过身想要去掐对方的脖子。他的脚步虚虚浮浮,几乎是一碰就倒一吹就飞。
「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嘶叫着的老者像是穷途末路的土狗,虽然有着一定得威胁但终究没有狼的血性。帕乌斯只是一动不动,直等着老者扑到,手中大刀一侧就等着斩开对方的胸膛。身旁一人却是等的不耐,嘴上骂着「老东西!」脚上已是踹出一脚将老者踢飞,回头的时候又谄媚的对帕乌斯说道。
「老大,这种老头还是交给属下解决吧,免得污了您手。」
帕乌斯点了点头,脸露赞许。老者倒飞着撞倒一桌椅,嘴角溢血的躺在地上。
「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嘴中还在喃喃。坐在老者同一桌的几人嘤嘤哭泣起来,虽然想要跑过去却是摄于帕乌斯的淫威而不敢挪动脚步。老者口吐鲜血眼看出气多入气少来,就要一命呜呼了。
「安吉鲁爷爷!」
「小约!」
却在这时一个小家伙哭叫着从柜台后跑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美妙妇人。
妇人樱唇俏鼻素眉,貌美如仙。
帕乌斯看得心头一跳,斜眼瞥了下手下,发现也是那么一副失魂落魄的嘴脸,这才稍稍好过些。
「安吉鲁爷爷,安吉鲁爷爷……」
小家伙扑倒在地摇着老者的身子,已是泣不成声。老者哆嗦着嘴,却是没有说出话,随即头一歪,眼神消散。美妙女子悄悄拉住小家伙,将他卫护在身后。脸上神情戒备的望着对面的强盗。
帕乌斯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最无害的笑容。
「姑娘真是貌美如仙呐,随我回去做我压寨夫人可好?」
美妙女子向后缩了缩身子,将小家伙抱在怀中。她表情肃然,只是用眼神瞪着他们却不回答。一系列行动已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小家伙却从女子怀中露出头来,大叫道。
「是你们杀了安吉鲁爷爷,你们这群坏蛋,大坏蛋!」
小家伙在女子怀中使劲的往外抓挠,眼中凶光一片。女子急忙制住他的双臂,将他抱得更加紧了。
「小约——,不要闹!乖!」
「妈妈,他们杀了安吉鲁爷爷,菲利浦叔叔!他们是坏蛋!我要……」
「小约!」
场面有些混乱让人应接不暇,美妙女子猛然举起手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不要胡闹!」
她大声的喝斥,眸中已是噙满泪水,重重的一下打得小家伙脸颊肿胀却也让她的心更痛了。小家伙神情一愣,随即越发的疯狂起来。他挣脱女子双臂的桎梏,大叫着扑了过去。
美妙女子拉他不及,吓得神魂皆去,面上掩不住的苍白。
「小约————」
「小子找死!!」
还是那个家伙,又是那一脚飞踹。
至安吉鲁之后,小家伙第二个被踹飞。他的身子撞到柜台后的酒架,扑的一声掉了下来。酒架上的存酒被他身子撞碎,琼液顺着架子流下。
女子惊叫着飞快的扑身过去。只是却在半路被两个男子架住,拖了回来。
帕乌斯手指一勾,抬起美妙女子的下巴。这才第一次仔细的端详女子的脸。
美妙女子姿容娟秀,小巧的瓜子脸白皙的皮肤,绛红的柔唇娇俏的小鼻子,淡淡的柳眉下朝雾般的清瞳。即使素颜朝天,也是一位名动四方的尤物。细腻的颈项光滑的肌肤更是让帕乌斯暗吞口水,心动不已。
帕乌斯眼睛凑近女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瞧,脸上满是喜色。美妙女子不喜他淫邪的视线,闷哼一声强扭开头,一副誓死不屈的样子。帕乌斯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对身旁之人吩咐道。
「小的们,开始打劫啦。今天老子高兴,收成随你们处置。不过这个美人可是归我了,不准跟我抢啊!」
身后众人自然应诺。反正这种好事情本来就轮不到他们头上,即使心中不愿也没那个实力硬抢。不过想到黄灿灿的金子,又觉得这点损失也不过如此。毕竟谁愿意和钱过不去呢?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向着柜台扑去,那些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大叫着也随即跟上,抢钱那可是他们的老本行。
帕乌斯怕女子嘶叫和挣扎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将女子手脚捆住塞住嘴巴,这才抱起女子提着大刀哼着小曲出了酒馆。
街上巡逻的城卫队早已被他们解决的干干净净,不时可以在街巷的暗处看到殷红的血色和灰蒙蒙的尸体。另外一些兄弟已经去了镇长家相信不一会就会回来。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就连掌起的灯也是一盏没有。皎洁的月光挥洒着银芒照耀周边的景色,世界静的出奇,就连一丝虫鸣也不可得。
帕乌斯站在街道中心,手中的刀随意往地上一插,手拄刀柄而立。视线望着天空,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女子在他臂弯的徒劳挣扎已经渐渐没了力气,现在只是垂着身子,一动不动。帕乌斯却是很享受这种美妙的触觉,心中恨不得立刻就好好享受这个美人一番。
可是,他不能。
拄地的刀,帕乌斯轻巧的抽了出来。带起小颗的尘土,刀尖直直指向对面一人。
「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还能碰到教廷的骑士。怎么,不去保护你们的圣女却在这边溜达,教会的闲钱很多吗?还是说,传闻的守护骑士就是你呢?」
入夜有风起,乌云浮动遮住月光。
灰暗的街道上,只可见一黑色的影,圣洁的气息如海浪般自他身上席卷而来。似乎黑影晃动了下,空气中传来鞋跟踏足地面的清亮声音。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因失望而放过她吗?」
对方的声音沉稳而内敛,劲气十足。随着脚步声的踏近,更有阵阵威势自空气中压来。女子因声音而扭动身体,但无论如何却脱不开帕乌斯的魔掌。
帕乌斯对此毫不介怀,摇着头啧啧有声。
「骑士大人就是骑士大人,一举手一投足都与那伪善的正义挂钩,真是让老子不得不佩服教廷的洗脑之成功。不过——老子最见不得就是你们这种人了。」
帕乌斯手中刀一甩,脚下直线向对方飞奔过去。嵌在刀身上的晶蓝宝石在帕乌斯手下逐渐点亮。
「冰的穿刺!」
宝石所发的蓝色光线在声音之后忽的一闇,帕乌斯大刀连续往地面斩击三次,强大的震动在十米内产生,晃动之剧烈让天地都为之颠倒。同时随着三次斩击地面的冲击,三条冰刺带从帕乌斯脚下延伸出去,直直向黑影的方位袭去。
风吹,云过月现。月华洒落人间,黑暗从左方褪去。银光披上黑影,脸庞渐次有了凹凸的棱角。那人有着褐色的发,身后背了一把夸大的剑,金色的铠白色的衫,浓眉下眼神不是太好。
冰刺急速袭来,在即将爬上脚踝的当口,骑士抽出背上大剑身子急速矮身一旋。旋转劲力之急,甚至还能用肉眼看到一整圈剑芒。冰刺被剑芒一卷,尽是破了。
骑士脚下一顿,抑住身体猛烈惯性,从极动到极静,只是秒秒的事情。然后他脚下一转,身子已是指向帕乌斯快捷冲去。他的大剑在手,暗金色的剑身闪着幽幽的光华。骑士的动作毫无花招,攻就是攻,守就是守。质朴的就似初入剑技一道的初学者。
骑士向着帕乌斯持刀之手发出连续的刺击,帕乌斯疲于应付架住来剑,根本没有时间利用手中人质,心中暗暗叫苦,脚下只能不断往后退却。
刀剑不断相交。
金色的火花和冰屑般的蓝在持续的撞击下不断飘落。空气中爆出轻微的爆炸,金铁交加的声音不曾停歇,恍如擂鼓般密集。帕乌斯想要抽身离开,连绵不休的向武器中输入库洛已经让他身体显出疲态。只是骑士的攻击丁点不漏,让他又抽身不得。
帕乌斯斩开一剑。一咬牙,心下已是决定。
与剑法超然的骑士再度对斩了几次,在骑士一剑又向着右肩刺击而来的时候,帕乌斯左手一抬,挟着人质便要往骑士剑尖下送。
刚才一直有意想保存女子的性命,本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能熊掌与鱼皆得。但看现在的形式,如果要活命,只能是将女子的性命舍去了。不过,能换的自己一命,已是不错。这样想着,手中的速度也更加快了。
骑士对于他的忽然变招显得不慌不忙,似乎早已预料到般。急刺向肩膀的剑尖陡然一坠,在帕乌斯惊讶的视线下,硬是将攻击要害转到对方腰下。帕乌斯思维一顿,但身体那武者的反应却不慢,身子向右一侧,剑尖从宽大的衣袍中穿过,挑开一个大口子。
骑士右手在将帕乌斯的衣服划开的同时,左手也没闲着。
由于帕乌斯身子右侧,左手中的女子自然落到骑士手臂范围内。臂弯一圈,已是将人质挟了过来。右手大剑接着往上一斩,帕乌斯没有催入库洛的刀身受不得骑士大剑锋利的剑刃,瞬时一刀两断。
变故只是眨眼,帕乌斯在大刀被斩断的时候已经往后跳开,与骑士拉开远远的距离。
骑士并没有追击,他现在正忙着给女子松绑。
当女子自行取出嘴中破布,视线久久凝望骑士的时候,骑士的心跳变得快速起来。
他以为自己的春天到了,他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他以为女子终于接受他了,他疑以为是在做梦。
他更没想到幸福会来的这么突然这么猛烈,他没想到以后的日子居然可以拥着如厮的美人入睡,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些都只是自己的……妄想。
女子没有说出骑士心中万分期待的话,也没有投怀送抱的奉上自己的柔唇。她只是捋了捋头发,抚干净身上尘土站了起来。她神色平静,根本不似一个刚从死里逃生之人该有的表情,她的目光柔润似水,只是神情却有些悲戚。
埃斯蒂儿将目光从骑士身上移开转向了远方。风起云涌的方向,月光慷慨的洒下光辉。湿润的夜,孤单的街道,女子却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们还是来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快……我就是你们在找的前圣女……卡琳娜多洛……」
小家伙神志有些疯狂,但是他并不傻。当女子在他脸上甩过一个耳光的时候,他更是清醒了过来。只是看到现下的情形,他旋即又装出疯狂的样子。
——至少要握着一把武器!
他的心是如此告诉他的,所以为了保护母亲,为了保护酒馆中所有人,他首先要成为大家的盾。
只有能防御住一切的坚盾,才能担起守护大家的重任。
小家伙推开了母亲,他在扑上去的一瞬间看到母亲眼中的惊恐。那悬在眼角的泪水,是那么的清晰和刺痛心神。他明白,他现在正在赌博,以生命为筹码的一次狂赌。赢了,他就能有一拼之力,输了,他将失去一切。
小家伙只能在心中描绘美好的前景。在那副景象中,自己是如何的英雄了得,如何的大杀四方让这些土匪强盗在自己高超的武艺下被揍得落花流水,四窜而逃。他只敢在心中描绘胜利后的景象,可是他不敢想象输掉后的结果。
单单只是母亲的眼泪,就让他承受不起。小家伙在心中默默说了声对不起。
将心神完全放在眼前,奔跑的时候让身体尽量俯低,犹如猎豹的动作冲刺向前。双臂聚满力气,一直勤练不辍的肌肉终于在此时显现效果。他可没打算在手中没有武器的时候就冲上去以拳搏命,他又不傻。他只是想要给自己创造一个脱身的机会。那个机会很渺茫,甚至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是,他还是要搏上一搏。
冲撞的对象并不是站在最中间,浑身散发强者气息的头领,那种人他惹不起。他将目标放在了此时正有些洋洋得意,眼睛不住乱眨的那个混蛋身上,就是他一脚踹死了安吉鲁爷爷,虽然很想报仇,可实力的差距就摆在那小家伙也莫可奈何。动作再加快几分,让对方来不及抽刀那是最好,脚上的劲力灌注最大。
——他要拼了!
如预期中一样被一脚踹飞,幸好有将双手护在胸口,所以他只感到呼吸有点不畅。
只是没想到计算失误,身体飞得太远,整个后背撞上货架,后脑磕到硬物眼前一黑,神志瞬时迷糊了。眼前的世界在他眼中颠来倒去的旋转、缩小,最后归于一片白茫。
神志迷糊的就只剩听觉还在,背上抽痛的刺激使身体痉挛般的抖动。
本来脑中是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但耳朵听觉中滴答滴答规律性的水珠声却唤醒了一点点神志。
他的视线逐渐从白茫茫的一片中寻找到一点光亮。开始是模糊的,只可见每隔一段时间从眼前划过的一个黑点,然后听到一声清脆的滴答。等到神志再清醒一点,视线就可以捕捉到了。
以一滴一滴的速度从货架上落下的酒水掉在面前的地板,落地的前一刻还完整的珠液在触碰的瞬间就四散成花,溅起的水滴在眼中扩大,成花,然后散落。那个过程很玄奥,似乎只是用眼睛盯着看,但每一个瞬间,即使是水珠散开的角度,也能完整无缺的呈现在脑中。
仿佛时间的流逝开始转慢,珠液落下的速度也能寻找到一线轨迹了。他只是瞪大着茫然的眼睛趴在地上,视线的前方,又一滴珠液落下。他茫然的看着,不曾挪动过身体。
也不知道失神了多少时间,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女子的声音。声音很熟,他一时想不起来,随后又有哈哈大笑声传来,这声音让他觉得万分可恶,身体竟抽动了下。接着杂乱的脚步声掩盖了一切,砰地一声大响之后,地板的颤动越来越近。视线所不及的地方空气传来波动,那里有人。至少空气是这样告诉于他的,所以他不曾怀疑。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突然会有人出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他头有点迷糊,越是努力回忆越是记不起来。所以他想暂时先不去管它,一直这样趴着身体有些难受,他想挪动下身子,可是不能。
于是他想开口说话,让那些人帮他一把,至少,先拉他起来。可是,嘴巴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还是只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中听的窃窃私语,翻箱倒柜的声音更像是要把房子拆了。那些人开始骂骂咧咧,空气的波动都让他们的声波给搅乱了,他很是不爽。
不一会,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争抢,细小金属相击的清脆声音不时落入耳中。随后又有纸张哗啦啦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交谈变得更加杂乱,落在耳中的句子也毫无章法可言。
他想要努力听一下,正在集中精神的时候,面前忽然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落到了酒水积聚的水潭中。
视线努力聚到上面,他看清了。
那是一条围巾。普普通通,一针一线只是用手织就得普通围巾。如果去商店中买,随随便便就可以发现一大把比这更花俏,更漂亮,更时髦的。
但是他对伟大的神明发誓,他认得这个东西!
脑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神志猛然一震,眼中迷茫立退恢复清明。他自那种幻妙的情境中脱出,大脑清醒的下一瞬间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身后有人!他不敢贸然行动!
他忽然记起了武器的事情。那把父亲留下的佩剑已经尘封在柜台酒架下许多年了,视线看去,那剑上落满灰尘。剑鞘上的几个手掌印,还是前几天自己偷取出来就被母亲发现时印上去的。
心中稍稍做了番计较,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其实他也还只是个心性并不成熟的小家伙,能够隐忍到现在已实属不易,岂还有何计划可言?若真要说有什么安排的话,无非是「见人就砍,打不过就跑」这两点策略了。
反正动脑子这个幕间外节目,根本就不适合他随性而为,随意而作的心态。奉行「只要揍到敌人趴下就是胜利」原则的小家伙,这几年的心态在苦练剑术中就更是往上靠了。虽然还只有十二岁,但也是个半大孩子了不是?不该懂得也许还没懂,但该懂得自然也懂了。
当手摸上剑鞘的时候,那股握剑时自然流转的气息再度运转开来,手臂上麻木稍退,剑鞘金属的冷意自指尖传出,袭上全身与那不知何时产生的古怪气息纠缠、旋绕。小家伙心头一喜,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抽出酒架下的佩剑和跳起的动作几乎是在同时完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一气呵成的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握着佩剑的右手上传来丝丝电流的刺激,只是一味随着书中教导而严格训练的小家伙自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佩剑上会有欢快的意思传来?
只是那种思维也只是一瞬间的,容不得半分马虎。
小家伙骤的一个转身,脚下猛然发力,纵身高高跃起。双手握剑举至头顶,声音已是嘶哑而出。
「呀————!!」
挥剑的手从一个高角度斩落,凌厉迫人的剑锋让一心扑到柜台上的几个强盗根本做不出反应,远处几个看人的强盗只来得及呼喊一声,均以为有人要性命不保人头落地。
一剑斩落的气势很强劲,剑刃上带着一星半点的库洛气息更是起到了很好的威吓作用。那剑锋正下之人带着一丝惘然的望着正逐渐迫近的剑刃,森白的冷意在眼中逐渐放大,最终占据了整个视线。他以为自己要完了,强盗的一生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落得这个结局他也毫无悔恨。只是让一个小家伙斩杀在剑下甚是不甘。
强盗的右肩上传来撕裂般的痛击,刺痛像是蔓延而下,直迫向心脏,身体内血液似乎也在流失,呼吸也开始困难了。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好!」
「杀了他!」
「哇呀啊啊——」
自己倒下后身旁的人似乎乱作了一团,背上也被人狠狠踩了几脚。
好疼……
小家伙一击斩落,居然因为心中杀人时的恐惧而使剑刃偏失,落到肩头已是变斩为砸!大叫一身不好,小家伙顺势在被自己‘斩杀’的强盗心口蹬了一脚,身体再度一跃而起。他的身体极是灵活,几个翻身已是落到柜台后面,远远将柜台里的强盗甩开。
大厅就在脚下,前方的强盗挥舞着大刀冲了过来。这次再不是故意被踹时状若疯虎,有勇无谋的视死如归了。身体一个前刺,撞入迎面而来的大汉胸怀,对方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就稳住了步伐,小家伙没达到将对方撞倒的目的,急忙在对方脚背上狠力一踩,痛得对方哇哇大叫后这才抽身脱出。
既然身小力微,不能靠力量决胜,那么只有频出奇招,让他们防不胜防。
依靠轻灵的身法绕过正单脚跳舞的大汉,身后传来几人的呼喝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柜台后的人追了上来。前方又有强盗迫来。小家伙抄起一张凳子往前砸,同时屈膝脚上爆发出力量追着凳子而去。
正面的强盗略一晃身躲过凳子,大刀迅速往前一劈。小家伙本想趁着对方躲过凳子的一刹那进行偷袭,可没想到对方居然迎头劈来一刀。毕竟临敌经验浅薄,看到砍来的刀刃小家伙心中慌乱不已,脚下的步伐一乱,身子更是止不住的往前猛扑。
他以前练习都是以草人或木桩为训练对象,照着父亲留下的书本进行枯燥的挥剑练习,日日坚持下,效果倒也极为显著。
曾说将那个大他七岁的赛蓝特打败却也不是空穴来风。只因为小家伙剑技招式在不断坚持训练下已经颇有成效。对于那种依靠身体本能来运用身体潜能的对手自然能轻松取胜。
但现在对敌的强盗毕竟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假把式,也不是可以任他砍杀的稻草人或木桩。一想到他们同样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就让小家伙所有剑术都无用了。
那个强盗倒没想到自己这随随便便一砍就能收到意外的效果,手中只感到刀刃上传来酣畅的入肉感。小家伙胸口被大刀劈开,蓝色胸衣被伤口渗出的血液浸湿,让血液在衣服上一扩散伤势看起来就更吓人了。
低头看到汩汩流出的血液和胸口火辣辣传来的疼痛,小家伙心中越发害怕,斗大的眼睛中不复冷静。胡乱挥出手中佩剑,也不管砍没砍到人,他再受不了这种紧张气氛,身子如猴般一矮窜过挡在前方那人裤裆,惊恐的逃出门去。
帕乌斯与骑士遥遥而立。
中间空地上,忽然从酒馆门内扑出一个黑色的小身影。紧接之后又冲出几人,百叶门砰地连续发出呻吟。
「小杂种!不要跑!」
「磕你有牙,居然敢踩老子!」
……
只是留下了必须的监护人手,几乎所有在酒馆内的盗贼都聚于门口。
那一团漆黑的东西自门内扑出后就一直像球一样蜷成一团,看不清形象。等到它摇摇晃晃的直立起来,这才可以看到一个人形。
美妙女子略带疑惑的看了一眼,神色登时巨变。
「小约——?!」
她失声出口,身体更是忠实的先一步冲过骑士拦阻的手臂,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
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居然还活着的事实,眼中有着欣喜又有着莫名的恐惧。她的脚步实属不慢,母爱的力量让她步伐加速不少。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显然习武之人的反应速度应该更快些。帕乌斯已是一声大叫。
「抓住那小子!」
他的脚在声音传开之前已经开跑。
手中半截大刀捏在手中,不舍得抛弃,毕竟手无寸铁和手留半寸铁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就与日积月累下的量变最终达到质变,这是两个极端的差别。
堵在门口的盗贼们离得更加近些。两个伶俐的小子当先一个俯冲,已是近身双手分抓小家伙双肩。本看起来高深莫测,颇有隐世不出高手风范的小家伙,挥舞起手中佩剑来却是剑作刀舞,胡乱劈斩。
胸口的失血和心理作用中的头晕眼花,让他心生恐惧的同时根本无法认真挥出每一剑。但这剑作刀舞,使得剑非剑,刀非刀的招式却也收的奇效,逼过来的几个盗贼手臂如遭电亟极速缩了回去。
另有几个盗贼则将目标放在跑过来的女子身上,提着刀儿呼喝着砍向女子。骑士自然是要将女子护得周全不能让她受伤的。更不要说她是前圣女殿下,而他是教廷守护骑士了。下属拼尽性命去保护上司似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再者,她是小女子和他是大男子就更为这种名义上和形式上的守护又加上理直气壮的一条。
骑士手中剑锋狭长,应该称之为大剑的武器,在他库洛的不断催发下,剑身上暗哑的金色陡然大放异彩。
光芒的激射与收敛都只是一触即发的事情,整个街道瞬间炽如闪电后又毫无预警的坠入黑暗。背对着骑士的女子自然没受到影响,正扑过来的盗贼则不会那么好运,双眼突然受到强光刺激眯起已是失去了视线,视觉最后一眼只见迅捷的剑芒淹没于广垠的白色。
骑士与盗贼之间的交锋战来得快去得也快,恍若春日最后一抹残阳和第一缕月光的交汇之短暂,发生于连感慨也来不及的一刹那,眼中因痛楚逼出的眼泪和喷洒的血液温温的一同流下,盗贼的心随着陨落的流星一起消失于远方。
骑士看也不看脚边的几个盗贼尸首,尽管他们肢残头落,血洒满地,但不该有的同情在教廷守护骑士守则中的第一条就已严正写明,所以骑士对杀死该杀之人是没有任何愧疚心理的。
就和杀惯了牛羊的屠夫,你难道还指望他们会在乎自己手中鲜血的温热吗?
「到我身后去!「
出声喝止的骑士措辞严厉。这显然不是他的恳求,而是作为守护与被守护者之间的某种从属默契。不管女子想不想服从,他已经张开一只手,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另一边的战斗同时结束,小家伙落入强盗手中。
帕乌斯哈哈笑着志得意满。夺过一名盗贼手中的刀将自己半截大刀塞到他手中。刀子一架抵住小家伙脖子,捏住衣襟将他提到半空。目光一凛望向月光下闪耀暗金色光辉的骑士。
「到底还是老子胜了!教廷骑士啊教廷骑士,你还有什么手段?」
提在手中的小家伙挣扎已是徒劳,只能用手推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子。
「妈妈。」
他竭力的往后仰着脑袋。女子身体一晃,几乎就要举步上前。但看到帕乌斯将刀刃往里推了推,又急忙顿住了脚步。她的心情显得惶急,眼中焦急之色更是明显。
骑士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他那张颇为英俊的脸在月光下朦朦胧胧,飘聚而来掩住圆月的乌云,起了风,街道上视线更是昏暗。
远方两处城门,隐约传来马蹄。执着火把的两条长龙由远及近,黑色耸动的影子迅即掩来,从两边汇聚后围拢成一个包围圈。两方人马都被包围在其中,来人是敌非友,一目了然。
「老大,都清理干净了,东西也拿了,撤吧?」
一人翻身下马,脚步轻盈执着火把而来,垂首于帕乌斯面前报告。想来是在说着今日的收成。似是很满意的样子,帕乌斯粗狂的脸露出一丝微笑。形成的圈子中又有几人向酒馆中走去,应是去迎接同伴了。
帕乌斯此时仗着人多这才敢稍向前进了一步。身板挺直修长,自信非凡的说道。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他显然认为自己是胜券在握了,骑士将大剑甩到背上,耸了耸肩。
「这是要以多打少还是买一送双,或者……吃不饱的免费加菜?」
「……逞口舌之利老子也会,就算加菜也是给你加!」
「是吗?你真的认为是那样?」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微微垂下的眼角抬起时还可以看到一抹讥诮。
帕乌斯对于教廷骑士的畏惧已是深入骨髓的,就是骑士的一个极为普通的眼色,也让他敬畏的开始退后。脸上神情紧张,手中更是紧着刀子不敢松懈。
「——不要过来!老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似乎有点小误会,我还没动呢。」
「唔。不要吵,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教廷的走狗都是出尔反尔之辈,把武器装备给老子脱了退远点,不然老子手上会一个不小心!」
他手往里推了推刀子,小家伙脖子上立时出现一条血线,意思自然不言而喻。这个举动引得女子又是一声惊呼,面色复杂眼神极为揪心的看着骑士。小家伙则竭力想要往外推开威胁生命的刀子,可麻木的肢体让恐惧侵占了身体,声音发不出。瞳孔中的惊惧即使是自己也能感觉到。
「唔唔,唔……」
这一刻,只剩下死亡在心中盘踞。如果说想要「不成英雄便成仁」的话,小家伙完全可以自己一头往刀子上抹,一了百了既不成累赘也不会变成他人的盾牌,过后还能落得个悍不畏死的勇士称号,这在当前形势下是相当划算的买卖。可决心往往只在下定的时候才能做到坚定无比,到真正实施的时候,才会发现所有的发誓赌咒不顾一切永不回头都只是一个个不能逃避的枷锁。
承认自己不够勇气也只能偷偷眼角溢泪。懦夫的行径只是自怨自艾,却从不会去自己身上寻找到漏洞。
做不到并不是不能,只是对自己不够认识深刻。
所以小家伙此刻只能一边露出恐惧的眼神,一边手脚麻木的徒劳挣扎,间或再小声的哼哼几声提醒对面的骑士大人自己的生存。
他不想死,这是他唯一确定的。
对于自己的贪生怕死小家伙心中其实是非常失望的,甚至还有股出离的愤怒在胸口燃烧。可他又不敢吐出来,就连呜咽几声也显得小心翼翼。只觉得心事一旦说出来那就不能说是心事了,人人都可以替自己烦恼的事情那只能称之为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心事自然是要自己独自去解决才算的。秘密当然也是一样。
骑士目光在小家伙和帕乌斯两人身上来回。
「……好吧,我投降。」
他拍了拍两袖空空的手,然后若无其事的开始脱起身上金色的铠甲。他先将插在背上的大剑从铠甲的契合处解下。搭扣似的接缝很容易在侧腹处找到机括,嗒的轻声按下。大剑在后背摇摇一晃。当啷一声坠到地面,已是从骑士身上解除。
骑士解下大剑后看了帕乌斯一眼。见他神色稍松,手上不再使劲往里抵着。嘴角不觉撇了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解除大剑后要除去其他的东西就极为简单了,护膝,胸甲,护裙,护肘……
一件件除去之后只剩铠甲之内的白色衬里。看他除的极为干净,帕乌斯显得很满意。
「现在给老子退后!不要耍花招!」
「遵命,我的先生。」
骑士毫不介怀的淡淡回答,护着女子往后退开。帕乌斯对身旁一人示意,有人跑过来收走骑士的装备又小跑着回到队伍。场地上遂即空空,只有风卷起了尘的空旷。
「哈哈哈……老子就是喜欢骑士!」
即使再白痴的人,听到这句话也知道是反话。帕乌斯大声一喝,将小家伙往后一抛,脚下蹬起同时挥刀砍向骑士。他知道教廷骑士的优势在哪里,那是他们无坚不摧的单剑,还有强大浑厚不会间断输出的库洛。
这些是教廷骑士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们的弱点。
只要没有剑,只要没有剑……
「……你们什么也不是!」
「唔,那可不一定!」
面对斩面而来的刀。骑士一派悠闲的合起双手,露出无奈的笑容,嘴上轻轻的吐出。
「圣装,十字架……」
他的吐字简直可以用呢语来形容,但是咬字极为清晰,一字一顿,抑扬顿挫颇有风轻云淡的写意舒畅。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而是在温暖的风吹过山坡,仰躺在树下聆听树叶卷过阳光的斑驳那般惬意的时候,也许,心中自然会感慨着:那样该有多好啊~!
只是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
所以在那种柔柔弱弱,仿佛十天半月没有吃饭,气力消耗的只剩抬抬眉头的声音散播下,就连必胜的决心也在不断的消磨。
可是,现实并不是这样的。
帕乌斯自认自己是最了解教廷守护骑士的人之中的一个。所以,攻击毫无花巧,只是拼尽力气向着敌人挥动刀柄的气魄,他认为是最能压制对方能力的方法——特别是没有兵器在手的现在。
教廷守护骑士,实际上只是一些依靠兵器实力的白痴而已。
于是,当迎面而来的巨大十字,闪烁着锋利的亮度覆盖住整个视野的时候,帕乌斯还在心中窃喜着骑士的愚蠢。那个想法占据了他思维的所有死角,就连十字斩击上身体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幡然醒悟的决心。
向着身后飞起了身体,恍如羽毛般漂浮而没有重量。时间和空间都停顿在这一刻,思维的流逝在缓慢,攻击所受的伤害和疼痛该是怎样的局面也无从去了解。
他只是在空中飞翔,然后砰然坠地……
「——!!」
——骑士居然右手中握着剑。
真是不可思议!
半身高的单剑远比大剑来的轻巧和伶俐,慢慢抖动剑锋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空气的呜咽。剑是通体白色的,剑身狭长且泛着乳白色光晕,那是运劲输入库洛的迹象。
围成包围圈的众人望着突发的变故,一时无法反应。
骑士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抽剑和连续两次发出斩击的动作,在大家还没有明白剑是从什么地方出现之前,斩击就已经顺利完成。众人只看到骑士踏前一步做出攻势,就连挥剑的动作也没有看到,然后一切就全部结束,这样的结果显得自然又轻松。
骑士单剑顺势半空划了一圈。
「给我留活的……」
他微微皱着眉,对周围的空气吩咐道。
一时间,声音之后似乎有无数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有了马嘶,怒骂,惊骇,还有凌乱的火光和匆忙的人影。
直到被擒,盗贼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敌人早就已经隐藏在自己身边了。此时自酒馆中又出来几人,远远向着骑士点了点头,分明是先前进去的那几人。
骑士等到危机解除,这才放女子通行。手中单剑在没有库洛的持续输入,已经恢复成缀在右手腕上的一个白色金属挂饰,小巧而精致。
随着女子的脚步跟上,小家伙脸色惨白的抱在女子怀中。胸口的血污此时已经凝固,只是从正面看来还有几分恐怖。骑士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算是勉励他的勇敢。
「倒是不错,有几分骨气!」
听了骑士的话,小家伙露出笑脸,倒是真心感到高兴了。
「……马克,叔叔……」
「啊啊,要叫哥哥!哥哥!」
「嘿嘿……」
「臭小子!」
「库洛是精灵的化身,是大自然的使者,是人类的朋友,是世界的构成,是一切的开始。」
明文写在教廷骑士圣典中开篇第一章序言的句子,这是每一个预备见习骑士在第一天翻开书页时所看到的句子。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很多,譬如还有「库洛就是灵魂」「库洛是众神所创造的谎言中最大的真实」等等这样玄乎其玄的备注,有些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像什么「库洛是命运的邂逅中晚霞的一抹红晕」「库洛是彩虹下的新鲜空气」这样的解释也是有的。
但如果让约修来对库洛进行最直接明了的解释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这样说:
「库洛就应该是力量的源泉和能揍得别人跪地求饶狼狈逃窜的强力武器。」
是的,他一定会这么说。
所以,对此我们可以做出总结得到以下结论——库洛是这个世界「生活」得全部。
也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个「生活」根本是无理取闹的结果,但这样的结局未尝不能够接受。毕竟他在教廷隶属骑士培训学校中现在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预备役见习候补骑士。
来到这座城镇不长不短正好三年,学校的课程也已经持续了两年,系统的学习渐渐开始加深而让他显得力不从心。虽然每天都抱着认真学习的念头而努力的学习着。但生活态度却不能一朝一夕的改变,往往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大脑就会条件反射的进入休眠。
姑且说是认真而努力的学习了。所有的课程老师也只能在评语上写下这样的结论。
打着哈欠慢悠悠坐回自己的座位。约修凌乱的头发下眼睛也显得惺忪,略微挑了挑眉振奋下精神,本以为这最后一节课能稍许集中下注意力,只是该死的铃声在他将世界史课本抽出来的同时又悠扬的奏响,睡意立即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啪啪。」
约修拍着脸颊大力摇着头提起精神。今天最后一堂课说什么也不能再浑浑噩噩的睡过去。他连袖子也挽了起来,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
「嗯?」
只是这个动作就连十秒钟也没能维持,在教授世界史的克罗尼亚老师还没从职员室整理好备案材料来到教室,约修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垮下了双肩。
他的面前,从世界史课本中掉落一封白色的信笺。
信笺简洁而利落,却吝啬的连在封面上留下一行字迹也不肯。却只是在边角上饰有一枝缠绕的青色植物藤蔓。仅凭约修的见识自然是看不出这株藤蔓叫什么名字,出自何方。他仅仅从掉落的信笺表面散发的幽香判断出这是一封书信。
至于内容,他还无从得知。
就在他愣怔的那段时间,克罗尼亚已经来到了教室。看到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像死狗一样打着呼噜的约修,克罗尼亚显的非常惊讶。
「约修,身体不舒服吗?」
他试探着开口,显然对于约修的反常归结到这个方面应该更加合理,就连教室中的学生也是如此认为。好比精神暗示的催眠,就连生物钟的准确也不能相提并论的课堂睡魇就应该是那种深入到约修骨髓、灵魂的东西,这是从来没有出现失误的课程定理。
只是这次却失灵了。
约修挠了挠头,乱七八糟的黑发更加的凌乱。
「没有啊。」
「哦。……那一定是没有吃饭肚子饿了吧?」
「不,我中午有吃。」
克罗尼亚一拍桌子,嘴中大喝。
「——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约修?你不知道约修是我所见过最懒惰,最贪睡,最没有干劲,最笨的学生吗?你扮演他可是失策了,他才不会像你这样认真上课……」
「老师,那样的说法我可要生气的。」
「其实老师最近眼神不太好,你真的是约修吗?」
「……那个,我可以发疯吗?」
「你真的是约修?」
「老师……」
这样毫无意义的对答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这才在约修一声「我要睡觉」的感慨下结束对谈。克罗尼亚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着头,教室同学也是一副就该如此的表情。约修趴在课桌上假寐,面上已是被他们弄的哭笑不得。
从两年前由教会推荐进入这所学校开始,似乎生活的轨迹就只剩下睡觉,睡觉,狠狠的睡觉这一件事。本来在多兰特修士面前还夸下海口说着我会努力,然后一定要成为教廷圣骑士这样不自量力的话,现在想来,这种话的确像是一时的意气用事了。就当前的形式看来,虽然在武技和实战这些课程上拿到了相当可观的分数,但理论课程不合格却是成为一个出色骑士的致命伤。
或者说,这是作为教廷圣骑士马克唯一弟子所具有的致命伤。
——至于原因自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吧。
这倒不是对这位圣骑士大人师傅的不尊敬,相反,就因为太过了解,所以反而更容易得到一些内幕。即使对方抽出了一年时间来教授自己武术和剑技,可该知道的还是毫不犹豫的被了解了。
不!这样也许该说马克没有什么心机吧?
不自觉这样想象着的约修,手上正拿着那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库洛感应,当然也不会存在其他致命性物件的信笺仔细的端详着。
「这个,难道是情书?——呃,呵呵。」
像爱情小说中出现的剧情一样的桥段,封存在书中夹页的告白书函,的确是那种偷偷暗恋某个优秀男孩的少女能做出的事情。这样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合理。即使是一般的男学生,在收到这种信件的第一个反应也应该是转到那个方面上去吧?
只是!前提是优秀的男孩子。
约修自然不是那种放入人海中也能发射出耀眼光芒的男生。如果真是那种人,反而会让他感到困扰吧。因为不是,所以他还偷偷的松了口气。班上当然有这样的男女生存在,相处的时间久了,人格魅力和精神影响也能带走很大一部分人的视线。直观的说,就是有那些男生女生的存在反而让约修觉得自己低调的生活更加惬意了。
毕竟他在班级中也算是个不小的矛盾所在,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在以金色头发褐色眼瞳为主的学校内,自然显得刺眼。而那些散发出耀眼光芒的男生女生的适时出现所带来的缓冲,让他能在日常生活中稍微喘上一口气这也是他很想感谢的事情。
可是,这封信他并不认为会是情书的样子,虽然也有一部分是情书的可能,但他认为不是情书的可能反而更大些。毕竟他的低调行事,使得注意到他的人可以用五根手指头数过来。反正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自己只是个整天忙着逃课睡觉偷懒的坏学生而已。
他可没有好心到要他们将这种错误印象纠正过来的意思。相反的,心中却觉得就这样让它将错就错也是个很不错的想法。
将用蜡封印,还在上面盖上小小花蕾的信封小心挑开,开口向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映入眼帘的信纸,是用很粗鲁的方法折叠好的。不客气的说,简直就像是寄信人胡乱涂鸦后发现成品不堪入目,而一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将其用信封寄了出去。
很倒霉的,自己成了实验者。
这的确是恶作剧。
因为信纸还可以看出被揉扯得痕迹,虽然很淡,但的确被揉捏过没错。有谁会用这样的信纸来寄信呢?这明显是对收信人的不尊重吧?
一旦确定了想法,被耍弄的感觉就越发清楚明了。虽然说不上生气,但约修的心情变得不好却是可以肯定的。
马克曾经说过,人与人相处难免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摩擦和羁绊,如果不能主动将交往关系确定下来,那么你的人生会很失败。约修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自认很小心行事从没主动得罪过人的约修应该不曾存在过朋友吧?虽然已经这个样子了,但他还是不想主动去交往个朋友。
一个人的世界,他很习惯。
寄信人虽然很用心的将信纸抚平,但信纸被揉捏过这是一个事实,所以约修被不尊重也是事实。虽然脑海中的意识一直很大声的告诫着他不要打开,不要打开。可强烈的想要窥视里面内在的好奇心还是让他的手指不可抗拒的行动起来。
展开的信纸上,匆忙的写上这样一段歪扭得字体:
「放学后,湖边。」
如果被叫到剑术室或者操场,一决胜负的可能显然更大些。
但如纸上写的,却只让人觉得很暧昧。
教廷的骑士学院不是一所男子学校。或者说,因为与库洛魔法学校比邻甚至共用了一个校门的关系,使得它并不是一所纯粹的男子学校。当然立志要成为骑士的女孩子大有人在,每个班级掐指算算,也能用十人来计。与库洛魔法学校男女生比例正好是呈对调的关系。刚入学看到这种景象的时候,约修只觉得创办这两所学校的校长很有先见之明。
正因为男女生都有的关系,所以发展出一段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所谓的「骑士与魔法使的浪漫」往往开始于地处两间学校中心处的菈芙斯湖,风景秀丽和空气怡人应该也是它被追捧的原因之一吧。
「难道真是情书?」
「唔……还真不好说呢?」
「也对呐……」
正比划着堪堪称为信纸的纸条显得疑惑不解,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在课后去赴约,被这样的烦恼折磨的毫无办法的约修,身后却突然传来了附和的声音。
「——咦?哇……老师!啊!」
「哎呀,不用藏了,我可是看见了。哎呀哎呀,原来我家的小约修很受欢迎的样子吗?还让老师白白担心这种阴沉的性格将来会没有女生喜欢,果然我家的小约修也很优秀嘛。」
克罗尼亚毫不介怀的发表着自己的感慨,挡着嘴一副安心了的表情。约修则慌忙的将信纸和信封全数塞进口袋,虽然被克罗尼亚说着全看见了,不要藏了这样的话,但行动起来却还是另外一回事。他可不认为克罗尼亚能够成为为人师表的表率,抱着那种期待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他才是正理。
「是我不对,克罗尼亚老师!我不该上课的时候看信,我知道错了,请您……」
「等等,小约修!你这样的说明老师我很不高兴。」
「啊!呃——老师,说明就先放一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还要上课吧?」
「不,我现在决定这节课自修!」理直气壮的语气。
「老、老师!随意决定课程安排校长会生气的。再、再说,您这一个月好像已经连续自修二十堂课了,这个,进度……」
「唔……的确。那这节课还是继续上课吧!」
约修险险捏了把汗,对于这位说风就是雨的世界史老师,虽然不是了如指掌,但也算得上揣摩有度了。只因为分派宿舍的时候,约修的空降让校方有些措手不及,最后还是好不容易才腾出了这位老师宿舍的一个床位算是将事情摆平。唯一的缺点就是每个月睡客厅的次数也相对增加了。
正陷入自己遐想的约修自然没看到折过身去的的克罗尼亚再次折回身来。
「小约修,上课的事情先不急,告诉老师,你是要去赴约的吧?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呢,错过了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呀。」
「啊!这个嘛……」
「——要去的吧?」
表面上热衷的程度似乎克罗尼亚还要胜于约会的当事人,谈话的热切也是以对方为主导的展开。虽然抹不开面子这也是一个事实,但让对方把握说话的节奏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呃,唔……是、是的。」
「很好!那么放学后和我一起去职员室。」
「咦?老师,只是去赴约而已,不需要特地换衣服什么的吧?而且我的衣服也在宿舍那边……」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可是我没说要给你打扮啊。老师只是叫你去帮个忙而已。换衣服的话,倒也需要吧。」
两人的谈话有点把握不住对谈的方向,没有预兆的跳跃性思维和字面内隐含的寓意都应该是要给予帮助的意思,但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意思了。恍然意识到将对方话语理解错误的约修,这才带着吃惊的表情问。
「什……老师,您是要我去帮忙?」
「哎呀,你终于了解了吗?因为那个职员室只有我一个人的关系,所以脏衣服啊,灰尘啊什么的,已经积了很多很多了,如果再不整理下,就这样放任不管一直持续下去的话,的确会让人感到困扰呢。」
「……可是,老师!我有约会啊!」
约修急忙摆出事实,一棍子敲死克罗尼亚所有的幻想这才是现在该做的事情。不然一旦被他的话语摆布后擅自决定,之后不要说约会就算是自由也会被剥夺。克罗尼亚眼睛眯起,脸上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这真是——
「我知道呀。」
噩梦!
约修这下算是明白了克罗尼亚的意思。说着不要错过这次机会,要好好把握的人,其实心里的阴暗却不是一个阴险就可以来诠释形容的。约修在那如沐春风的笑脸下明白了,现在是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刻。约会虽然可以不去,但自由绝不能丢失。抱着这样的觉悟,约修急忙做出诚恳的回答。
「老师,约会我不去了,所以……」
「怎么能不去呢?老师可不是逼你做出那种违心决定的人呀。」
克罗尼亚坏心眼的笑着,就连回答也好像自己占了正理一样。对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轮的小家伙,应该说很有生活经验和交际心得的他将约修耍的团团转却又让他无从反驳。这该说是变相的授课还是纯粹的捉弄取乐,那就只有当事双方才能了解。
「不,是我自己决定的和老师一点关系也没关系。——哎呀,我只是忽然觉得肚子疼了,所以约会取消了。」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呢,那小约修你就安安心心给老师我整理职员室吧。」
吃惊的表情下好像在幸灾乐祸的说着:这可真是可惜呀。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了吧。不禁这样想着的约修,似乎被克罗尼亚察觉了心中的想法,他一边托着下巴,一边眼睛眯起像只狐狸般笑的老奸巨猾。
「其实呐,来自年长者的教导就是以后生活的财富呀,你要心怀感激才是。」
约修本以为克罗尼亚会没完没了的说个不停,但听到他这么说,就知道晚上可能又要睡客厅了。心中虽然想着那种教导不要也罢,可嘴上却另是一番解释。
「……老师,我已经不去赴约了。」
苦着脸欲哭无泪的约修,有种想要揪住对方衣领将视线恶狠狠地瞪向他的冲动。为什么不能与对方心平气和的沟通呢?原因应该不在自己吧?
「我知道呀。」
依然人畜无害的笑容出现在克罗尼亚的脸上。手指的欲动似乎有点按耐不住,眉尾狠狠跳动了几下表示某人胸中正急速蔓延的火势。重重吸了口空气,让肺部都涨得些许刺痛,这才控制了心中揍人的欲望。
「老师,我是男的!」气愤了!
「这个不说我也了解的。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当女生来看待,那样做也不是不可以……」
「——您一定不要那样做!求您了!」
这样的对谈就好像是上了擂台的骑士间一决胜负的战斗,在各自筋疲力尽的时候给予敌方最后一击。最终结果就如所看到的一样——约修惨败!虽然战斗到现在表面上持续着势均力敌的样子,其实依照事实来说根本是一方毫无还手之力,另一方太过狡猾隐藏了实力。
带着得胜的笑容回到讲台继续课程的克罗尼亚,和彷如负重带跑三万米之后被抽干精力有气无力趴倒在桌上的约修。不管是谁看到都能很快明白该同情哪一位。一直抱着看好戏心态的同班同学,只是在谈话的进程中偶尔发出几丝窃笑。对克罗尼亚课堂的自修已经习以为常的他们对两人间时不时爆发的战斗也变得习以为常了。
本以为这节课会是段地狱般折磨的约修,抱着「不知该怎样混过这段无聊时间」心态的一方,没想到课节结束的时间却来得比预期中还要快。
「那么,这节课就如以往一样到这里结束。大家,回家小心!」
「是——」
克罗尼亚整理好教材后给了约修一个怎么也无法回避的明亮笑容。带着浑身皮毛都竖起来的丝丝凉意,约修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克罗尼亚身后。擦身而过的同学则是捣着嘴在一旁偷偷的笑,虽然动作表现的并不明显,但还是很容易就能明白他们的想法:「看呐,那个家伙又被老师带走了。」「呜哇,还真是倒霉啊。」一定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没错。
自然之极的一前一后跟进前行,不需要人说明和约定的主从关系像水能灭火一样变成常识。与其左右着思想的意志去发现对方脚步的快慢,不如把握节奏小心的迈步。约修不敢说百分百的集中注意力达到步调的同化,至少百分之九九不会差。说是小心翼翼的话也没错,如果亦步亦趋的结果能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将百分之九九的努力变成好感的话那更是幸运。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啦。」
「你说什么?」
因为约修漏嘴发出感慨而回过身来的克罗尼亚,眼中看到了将腰几乎弯到膝盖,嘴上发出叹息并且垂头丧气的约修,脚下的步伐虚弱的摇摇摆摆,似乎在微风吹来之前就能被震动而来的空气所推倒一样的立足不稳。颓丧的志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受到感染的沉了下来,以一米的范围开始传染。
即使被克罗尼亚问到了关键,约修嘴上也是不敢说出来的。问题不是勇气与勇敢的倍数,而是懦弱相乘的二次方后该如何取舍。这倒不是说对方蛮不讲理,根本是一口咬定,蛮横的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虽然心中也有怯懦的成分,但勇敢的决心和果断即使占足了成分对交涉也是毫无效果的,那本来就不是可以用人类的交流语言就能讲通的事情。
如果能交流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幸福了吧?就是这样的愿望在日常生活看来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依照剧本和以往的经验,能够照本宣科念出自己那部分的台词就算幸运,所以不敢反抗。只是停住脚步直起腰板。该说的话已到嘴边,只要吸口气就能如数吐出来。
「一,二,三……三百七十五,从教室到这边林荫道左起第六棵树的距离大概就是我们现在步子的总数,三七五这个数还真是微妙呢。你看啊,三七的和数是十,十又正好是五的倍数,你说巧不巧?啊哈哈……哈哈,啊哈,哈。」
被克罗尼亚瞪着的视线而收住了尴尬的笑。
「——还真是巧呢,上个星期我记得是二六四,二加六后四的倍数嘛,那天之前一天是五六三,那个数似乎也很微妙呢,你想了半天后也只能说五六相乘后三的整数十倍,那个数可真是微妙啊,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还有……」
克罗尼亚的如数家珍,掰着指头的认真模样,让只想胡搅蛮缠含混过关的约修也不得不举手认输,有时候老师的毫无道理可讲却又会在特定的场合下转变成通情达理。当然,这个特定的场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往往是以约修睡客厅的结局告终。
虽然约修不了解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嗜好,不过对睡客厅已成习惯的他来说,在这件事上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毕竟双方裸体也看过,也确定排除了女扮男装的可能性,只要半夜不来侵犯他,约修蒙头便睡的好习惯让他少了不少烦恼。
只要不来侵犯他……
——经过今天这件事后,约修对那个早就确定的想法又有了些许的动摇。
走在前方一米之外的男子,有着在这所学校也较为稀奇的浅蓝色头发,垂到腰部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在步伐间上下跳动,即使只瞧了个背影,约修也能毫不犹豫的确定,那家伙长的很不错!
不过,那种事情也只有在帅哥之间才听说过吧?两个丑男人……
一股恶寒突然袭向了约修的身体,鸡皮疙瘩和竖起的寒毛一同抖了起来。
应该还不至于吧?
像是为了否定心中的想法般克罗尼亚转过身来眯起了眼睛,脸上挂着的笑容怎么看都能用妩媚来形容。约修对他突然转身本能的反应就是飞快的往后逃,同时架起双手做好防御。
「你、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强迫我,我可要喊人的!」
「嚯哦?背后总是感觉毛毛的,我说你是不是又在暗地里埋汰我了?……啊——算了,这个不重要。我倒是小瞧你了嘛,今天的勇气似乎比以往都来的坚定呢。那么说,你是做好准备了?被揍的——」
只是在说话的时候能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淡淡的惊奇,而后又是一张万年不变的嘻嘻笑脸。本来摆好的架势已经蓄势待发,就连拳头上的运劲也集中起来。可看到那张笑脸,约修却怎么也没办法将拳头挥下去了。
于是,那瞬间的犹豫被克罗尼亚巧妙地抓住。
「真不幸!」
一个冲刺被克罗尼亚瞬间拉近双方的距离,同时曲起的一腿已经撞上约修的小腹。那种突如其来的打击措不及防下只能在嘴上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呃呜呜呜——!!」
当抱着肚子跪在地上的时候,克罗尼亚已经单脚跳跃向后退开了。
好整以暇的用着居高临下的视线俯视失败者,这种情况下胜利的一方如果不说些什么的话,似乎不能够体现自己的优越和强大,虽然与约修也没有什么必须解决的仇怨,但打击他向来是克罗尼亚人生的趣味,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说了。
「还远远不够啊……」
将整个身子蜷曲成虾米,约修将头都埋进了胸怀。看不到表情的身体正在不住的颤抖,不用刻意体会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疼痛。
「咳!你,这家伙……真是卑,卑鄙!」
「卑鄙?你不要搞错了,这只是例行性的教育而已,身为骑士就要有敏锐的灵觉和预见危险的能力。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个性,一辈子也只能是预备役见习骑士……唔,在那之前就丢掉性命也说不定——所以,我这样做只是在帮你的身体提前做功课,感谢我吧。」
即使在铜人身上装饰一层金粉,他的本质也不会改变,烂泥始终是扶不上墙的道理所有人都知道。虽然各种各样的借口可以层出不穷,但将自己的行为合法化却是身为成人的权力。是的,即使那种行为本身已经代表了错误,所谓的面子问题在成人之间是一种流行且传播快速的绝症。
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才从那种窒息的疼痛中解脱出来,约修的手攥成拳头恨恨砸在地面,抬起的视线中有着一抹凶光。
「我要杀了你!」
约修蹬身跃起,一腿已经踢出扫向克罗尼亚。
「不错,这回气势有了。」
克罗尼亚微微矮身躲过他腿上的攻击,接着身体一倾突入到约修的胸口,决定性的一拳同时若无其事的挥出——
「果然远远不够呢……」
「谁说的!」
言语的出现让克罗尼亚警觉,扫过头顶的一腿之后,另一条曲起的左腿突然弹出,迅捷的速度眼看就要正中克罗尼亚的下巴。在心中赞着有点进步,身体已经预先侧过脑袋,凌厉的脚尖带过克罗尼亚耳际,如刀锋破空般的尖锐声音响起。
虽然刚才躲避的动作略显狼狈,但对于全局的影响微不足道。挥出的拳头擂在约修的胸口,被拳头上的劲道击飞,约修于半空中落下后不堪的跌坐在地。
「嗯……算是有点进步吧,或许,再练上些日子说不定能击中一拳了。」
「真的!?」
一棒子一枣子的做法在这种时候几乎都能收到效果,对于此刻正颓废着的约修同样有效。克罗尼亚虽然有打击约修为乐的兴趣,但如果玩具没了精神主人也会很头疼的。这个时候就需要对他进行鼓励以激发他的斗志,显然这次效果依然不错。
「唔,也许吧。」
总觉得鼓励别人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但看到约修重新燃起的斗志,又觉得偶尔这样做也没差。
「当然,你想要追上我不努力个十年二十年那根本是不行的,本天才的资质又岂是尔等凡人可以比肩!」
看到约修得意洋洋的脸就又想打击他。只是话说完克罗尼亚却被对方惊讶到目瞪口呆的表情给吓住了。
「——只要十年?!真的吗?只要十年吗?好。我要努力,十年内一定追上你!」
振奋不已的约修,让克罗尼亚觉得刚才的拳头就好像打在棉花上一样不着力,绵软的感觉反倒让自己郁闷不已。想来约修根本不认为自己能在十年内追上克罗尼亚,现在反倒是克罗尼亚的话给了他希望。
本想打击的人却被自己一句话给激励,这怎能不让人郁闷?
「十年只是基本,我的意思是二十年差不多,再说,我也在不断成长,你可能永远追不上也不一定。」
不死心的克罗尼亚很是见不得约修的小人得志,而在约修看来,自己只是有一点点兴奋而已。想着十年之后就能将克罗尼亚揍趴在地踩在脚底下永不翻身,心中更是美到了天边。肚子上的疼痛也在他妄想下成为讨要债物中浓重的一笔。
「二十年吗?不要紧,十五年就能把你揍趴下了。」
约修显得自信满满,就好像光明的前程已经在眼前织好了一张宽大的网,他只要将它牢牢抓住就行。而克罗尼亚却觉得这种舍头舍尾的做法不值得提倡,至少应该好好听人家说话。本想纠正约修言语中的错误,但突然觉得全身无力。
果然没办法交流啊,思维根本不是人类拥有的迟钝!一如往日的感慨,这已经算是最为客观的说法了。
摇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晚餐点。
学校的晚餐时间是统一安排的,就餐时间更是严格按照骑士教典教义中的「作息有序」来规划。虽然老师可以无视这个教条,即使错过一顿也能到外面餐馆用餐,但住宿学生却没有这个便利,他们一个星期只能在假日出门一天,其余时间几乎都被作息时间表给排的满满,如果错过这一顿晚餐,那么对不起,只能请你饿上一晚。
对于教典的不通情达理,克罗尼亚虽然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公然将情绪表露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就让约修吃饭去了。至于所谓的整理职员室,那只是说着玩罢了。每个职员室可都有特定的义工来整理,根本不用他们花心思。在这点上,克罗尼亚又对教典的通情达理大加赞叹。
由此可见,只有在自身利益受到冲突的时候,人类才会对规范教条的存在表示质疑。这么说虽然有点做表面功夫,不过若从人性方面来考量的话,应该是「人们只想享受权利,却不想履行义务」这样的情况吧。
从林荫道走到宿舍区,中间要经过义教楼的广场。
广场中心是个雕塑有骑士半身的喷泉,在它周围则放了四个长脚靠凳可供人休息,木制的表面被粉刷一层与水色呼应的亮银。以喷泉为中点,四条铺满方砖的宽广街道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只有正对义教楼的主干道上还有三三两两向着校门移动的外宿生,其他两条则显得凄凉许多。
街道宽广的足以让五十骑并骑。所以因为行人的稀少而显得空旷。孤孤单单的只有约修一人在道路上行进,予人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不断在远离这个世界的喧嚣。
但是,也不是没有人。
在第一颗星星亮起的时候,街道的尾端走来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因为夜色有点朦胧,所以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是从着装鉴定来人是个女性,而且还是库洛魔法学院的学生,年纪自然不会很大。
不过,也仅止于此而已。
在对门而建,相当于邻居的魔法学院有着自己独立的就餐体系,所以在这个时间点看到魔法学院的学生还是很稀奇的。虽然心中有点疑惑,可也不好意思主动上前去提问,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个意思。
于是,约修埋头继续赶路。
两人一个在街道靠边的左,一个在街道靠边的右,脚步匆匆相对而行,相隔的距离自然是不会近的。仅靠目视,借着可有可无的月色和淡淡的街灯,也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对女性容貌向来迟钝且不太关注的约修此刻将全副心思放到了今晚的晚餐上,那自然更没有时间去注意的。
直到错身而过的时候,约修才在心中恍然发出感慨:真漂亮!
感慨在发出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愣住了。若要他说出女子有着何等漂亮的眉,漂亮的眼,漂亮的唇,他肯定是不清楚的。更何况,那种事情即使是熟人也不一定能毫发无差的描绘吧?
可是,他确定自己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既不是感叹苍穹第一颗星辰的闪亮,也不是赞美天际隐约的残月,更不是激赏前方武道馆中灯火通明的温暖。他确定自己所赞美的只有那位女性。那种赞美并不是建立在了解对方姿容的基础发出,再说被女子的容貌所左右的肤浅认识也让他不屑一顾。
赞叹发自肺腑只因为带来了心灵的颤动。
那种美不需要参杂容貌,即使相隔了距离也一样能发现的特定美感。也许,就因为产生距离让视线模糊所以才有了美也说不定。不过,这些都只是不能确定的不安定因素罢了,暂时放弃考量的话,更能抓住那种悸动的感觉。
女子在夜色中行进,她的身影显得刺眼。月光朦胧不可照物,可是他确定自己看见了——那种不存在于人世间的东西!
——她的头发在发光!
如果说是银色头发的话也不为过,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银发。披散开来自然垂下,长长的发像是丝绸般垂到膝弯。柔顺的直发有着飘逸的柔软,只是清风一带,居然就整个扬了起来,发丝一根一根纤毫可见。于是,约修知道了。她的头发并不是真正的银色。而是,因为发出了如同月光般银色的光亮而成为银色。
这真是何等神奇的事物!世间居然存在如此罕见的东西。
银色的发一点也不给人病态的苍白,相反,却闪闪发亮的让人欣喜。
非常漂亮!简直太漂亮了!
生命中所有的赞美之词都不能将其描述万一,所有的感慨化为一句漂亮已是极限。
匆匆行进的身影,带走了银色的光亮同时带走了他的视线。追随而去的目光,直到对方沉进夜色消失于视野这才收了回来。莫名其妙的叹息一声,约修魂不守舍的向着宿舍移动。
一见钟情古已有之,可只是见上一面就能让一方坠入爱河这样的事情,约修从来只认为是小说作者的胡编乱造。对于史传言情小说中一见钟情的桥段更是秉承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有时甚至会对作者这种没有根源的夸大其词而大声抱怨其哄骗读者。
可是,当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时候,他又觉得一见钟情不失为一件美妙的事情。邂逅本就可遇而不可求,一线姻缘难得,更别说茫茫人海看对眼的只有千中万一了。虽然打着邂逅和一见钟情的旗号来给自己脆弱的爱情正名,但依照事件发生的事实来看,也只能说是一方一相情愿罢了。
况且——,对方的丘比特之箭是射中了自己的心脏没错,可自己却只空射到了蚊子这种程度。所以,准确来说一见钟情也只是将一个爱情心脏射穿了,却没有将另外一个也给牢牢钉住。
——这种情况,似乎就是所谓的暗恋了吧?
心中苦笑的同时不禁回头张望,以期能再见女子一面,但是以概率来说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能将时间倒退的话自己应该会采取行动吧?」这样的想法盘踞在脑中挥之不散。
但生活不是练习。跌倒了、出错了是没有重来机会的。就因为如此,世间最多发生的就是后悔!有人错过了,有人把握了,有人哭过了,有人笑过了,可是,那都不能重来。随着时间的堆砌,后悔和不甘最终也只能变成心底的一丝遗憾而后带入了坟墓。
人生的悲哀莫过于此吧?
这让约修想起某个家伙说的话:世界可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
如此这般走十步回一头的停停顿顿,令约修以龟速前行着。进入宿舍楼来到就餐区的时候,那里自然只剩下黑暗一片。
「您是说,今天的晚餐时间已经过了?」
拉住一个正往外走的工作人员,约修犹自不相信的掏了掏耳朵。
「如您所见到的一样,一粒米也不剩。」
「没天理啊————!!」
约修终于了解——世界果然不会仅凭一个祈祷就能变成自己私有的。
今晚,似乎要饿肚子了!
※※※
能够做梦本来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吧?
从前我也憧憬着睡梦中的幻境,那种脱离实际,让心高高飞起来的感觉,自由自在如同初雪飞絮般静谧的使人幸福。旋转着童话的粉色花瓣,恍如绚烂的气泡高高飞扬在梦境,直到顶端后破碎。棉花糖的甜美与生活的苦涩是交织出一场梦境的主旋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讨厌做梦。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因为讨厌那个梦境而连带着做梦也一并不喜欢了。
从很久之前,我就变得不会再做任何其他梦了,那些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梦境,在我被梦魔吞食后就不曾做过了!
——梦魔是什么东西?
我想就和我所契约的库洛之神一样,是另一个魔法师的契约者吧。还记得第一次签订契约,高贵的库洛之神显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它曾告诉我这样一句世界的定律:
吾之世界与汝共享神罚之界定,汝之时间祭祀吾等流落之性命。
我坚信那是句拗口而深奥的魔法原生咒文,因为我无法理解所以坚信这样的事实。同时也一直相信某天一定能揭开这个谜底。
签订契约的库洛神,给我带来了强大的库洛之力。
这种改变是很明显的,曾经如论如何吟唱咒文都无法构成魔法符号来召唤库洛,随着契约的完成现在却变得游刃有余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好运能够顺利签订契约,而且还是世界的支配者——库洛之神。
可是伴随好运的到来厄运梦魔的买一送一却让我无法理解。
最近一直有着生命将要走到尽头的错觉。尤其是在那个梦境中就更是明显了。
梦境中场景的变幻只是一瞬,但时间的跨度却是很长。
从古战场鲜血横流,肢残颅断的血腥场面到入冬飞雪寒絮,白雪皑皑的冰山雪景;从夜莺啼哭,影笼阡陌的废弃坟场到一人独立,剑挑千军的英雄了得。
从新生到老死,从学步到拄拐,从初长到枯败,从抽芽到凋落,从沧海到桑田,从天涯到海角……等等的场景像换景般从眼前匆匆一掠。
这些梦境本也没什么,至少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看下去后,也就能从一开始的惊惧转到毫无感觉了,可是梦魔的梦境哪会那么简单?
时间的推移让我精神被拉拢其中,古战场的暴力血腥,冬至的冰冷无助,夜月的恐怖惊悚,将军的孤独无力都在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改变着我。
我逐渐变得不再喜欢说话,甚至开始沉默的连表情也没了笑容。
我——感觉不到自己还生存的事实。
手指触摸的身体,也只能感到像月光般的如丝寒冷。曾经无数次的在冰冷夜晚拥抱自己的身体,可在紧紧相拥下,我悲哀的发现这样做是根本无法取得温度的。
——于是,我开始讨厌在睡觉时脱掉衣服后露出丑陋的肉体。
从身体内部开始腐烂并散发出臭味的器官即使摒住呼吸也能闻到,触摸到的话,眼泪一定会逆流成悲伤的,所以我不想触碰。
这个世界没有我存在的余地,无处可逃的我就连一个能拯救我的王子也找不到。如果能像睡美人一样安静的躺在床上,最后被喜欢着自己的王子唤醒并告诉我所有猜疑的这一切都是恶梦该有多好啊。可是,现实的我却知道我只会是巫婆施予魔法之后幻化人形的人鱼,不能言语自己的爱情并将最终化为海上的泡沫。
——我的结局就该如此的。
虽然有点同情自己,不过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腐朽的我,只剩行尸走肉的躯壳。可是,我又不时的会想,如果我已经死了,那么现在这样认真思考「我已经死了」这个话题的人又是谁呢?这个在操纵这具躯壳的我又是怎样的存在呢?或许,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这样的我就已经不存在了吧?
于是!每天每天,每天每天……
生活在无休无止的思考与被反思境地的我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逐渐开始向往。能够快速摆脱当前困境的唯一做法,似乎只有这么办了。
也只能这么办了。
‘活着就有希望’和‘活着就能制造奇迹’这种妥协生命的话,在我理解了原生咒文含义的那天后就变得毫无意义了。甚至前几天还在反复的想,那么可笑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像个白痴一样一直相信着?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被愚蠢玩弄的人是我吧。
曾经抛弃过人类的神明,他们能够保证的信誉又有几分呢?
支配世界的神啊!
——就让小女子我来祭祀你心中的贪婪吧!
※※
约修正在学院道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因为没吃晚饭的缘故,显得垂头丧气。
脚下的路是笔直通向前方的,栽种着一条溜的行道树,左右对称的同时延伸到尽头。昏黄的街灯从树枝隙缝中透出光亮,风吹动树顶的时候灯光也随之晃动。有些阴冷的感觉在铺盖住小半街道的树冠中蔓延,月光本就朦胧而不可照物,每踩下一步就能听见清晰地咯哒声,硬质胶底与砖石路面的摩擦在这条冷清的街道上传透恐怖的气氛。
一直有些失神的约修终于被自己脚下突然清脆的声音给惊醒。茫然的左顾右盼之后,嘴上轻声的叹气。夜色终究是暗了下来,放眼视野也只能到达前方十米,一目了然的就可以很快明白周围没有人迹。已经有些夜凉如水的味道,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逗留容易引发感冒,所以约修随性的走出街道,脚步不自觉的向着座落在学院边缘地带的图书馆走去。
转过阴暗的街道后灯光明亮了几许,错错落落的建筑隐约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瞭望塔和灯塔在远处的半空中放射出闪亮的光彩,极射灯一圈一圈的从左到右的转动,次序点亮周围地面的景色。
行人也稍稍多了一些,就这段短短的百米路程已经与四人擦肩而过,步上通往图书馆的台阶,整整一百的阶梯在脚下逐渐减少为零,在正门前站定一会,总是被图书馆的浩大工程给震惊的约修这才走了进去。
来过图书馆已经不止十次了,虽然借书卡是无限制使用的,可由于图书馆地理位置的关系,约修相较于这来说更喜欢到离宿舍更近的武道馆消磨时间。况且他的武技涵养也更能在那里得到培养。至于所谓的文学素养,被周围人暗地里戏称为四肢发达的约修自然是不存在分毫,所以对于图书馆钟爱也能与绰号减少到与之相匹配的程度。
林立的书目堆砌在整个楼层,单是将图书馆粗略的逛个遍,没有一个小时也是不能的。
约修在总目录处寻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走进了图书馆。
与充斥在书架上的各种理论性教材相较,约修更喜欢那些简单易懂,不需头脑思考的书籍。一开始的目标也放到了这个方面。图书馆专门有一个用来存放冒险传记,传奇人生,名人名言,大陆风情和幻想小说的书架,因为其泛白的大众化,所以深得约修喜爱。
在书架上搜寻《龙骑士与修士》这本连载小说。大脑的注意力也全部放到了寻找上。所以当脚尖踢到某个东西的时候仍是没有觉察,再说书架过道是不允许存放东西的。
「你踩到我了。」
声音不咸不淡从脚下传来,平述的语气中没有转折的波动,是不带感情的说话。
「啊!抱歉。」
约修回过神的同时急忙抽回脚并道了歉,视线跟着转到下方。
「没关系。」
将对话语气演绎的毫无生气的少女,是个被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容貌的女性。茶色的短发垂到肩头,身上是一件库洛魔法学院的制服。少女在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沉静的语气表情波澜不惊,毫无血色的面容上苍白的脸色。正抱着一本厚厚的封皮书坐在过道地上津津有味的看着,翻动书页的手指白皙到能见血管的程度。
约修不禁想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营养不良了,没有沐浴足够的阳光应该也是一个因素吧。只是这种事情可不是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能够提醒的,所以约修绕过少女,手指与视线继续在书架上滑动。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本小说,略略一看才发现已经发售了新的两卷,只是入手的却是第六卷,前面没有看过的第五卷空在那里,应该是被人借走了。
心中有些遗憾的约修还是将第六卷翻了开来。卷头空白页是一如既往的一段文字,这已经是这本小说的一大特色了。
这次的卷头语是:菲洛普•迪坎德罗尼•休斯•木•本杰格兰。毫无意义的连阶音和读说时颤音的发动,都存在微妙的变化却又无连贯的通解词义。如果只是根据发音来解释的话,应该更像是一个显赫家族的人名。只是稍微动脑筋想想就能明白,那种家族是不存在的。最后只能将其归纳为,作者的一个小小玩笑,这也是大多数人认可的解释。
精装的书页翻动的时候还带有淡淡的墨香,鲜活的文字在纸张上跳动,波澜壮阔的冒险于眼前呈现。
「尼克与修士的关系更加巩固了,带头前行的方向是连山脉的多洛伦德斯,那里是这次旅行的终点。挂在马鞍上的神剑赫麦尔又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自己的待遇不公,在尼克威胁说要把它丢到熔岩中去这才消停了。修士跟在尼克身后,他还在不时的回头张望着,尼克知道他舍不得留在镇上的黛蕾妮,所以并没有说话。坐下的马也没有催着急急离开,他认为时间还多得是,就让修士在那种情绪中沉溺一会也不是件坏事……」
虽然对开头的叙事有些茫然,但大致上并没有影响整篇剧情的发展,所以约修还是能够很容易的读懂本卷的基本设定。就这样沉迷在文字所构成的乐趣中不能自拔,当灯塔上的铜钟敲响十声,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
臂弯上夹着书本,约修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在出借处登记好学号和书名,便匆匆出了图书馆。
深夜灯火显得寂寥,孤单的心情在来路上蔓延。
回到宿舍的时候克罗尼亚已经在了。他在腰部缠着一条浴巾,赤裸着上身坐在沙发上,此时正悠闲的享受着杯中美酒。由于刚沐浴过,头发还滴淌着水珠所以将沙发弄湿了一大块。约修和他打了个招呼进了卧室。
房间中有两张床,靠左那张是克罗尼亚的,另一张靠右的自然是他的。将书丢在床头自己也倒入床里,肚子已经饿得没了知觉,只是有种空洞的空虚感在腹部转动,如果注意力集中一下的话,还能清晰感到腹中饥饿的蠕动。
房门打开,克罗尼亚靠在门上手中端着高脚杯,视线带着一抹肃然望着约修。
「这么晚回来?又去武道馆挑场了?」
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克罗尼亚眼中的肃然变成淡淡笑意,神色也在抿了一口红酒的同时转为柔和。约修头埋在床被中,左右摇着嗡嗡的回答了声「没有」。
晚饭都没吃,根本没有力气去做那种耗费体力的事。
克罗尼亚视线落在床头的硬皮书上,略一思索后笑着走了出去。
「虽然是晚上吃剩下的,不过饭菜还是有剩余的,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倒掉也是无所谓的。听说这次的厨师是来自美食城镇哥特罗伊的,我是不太喜欢那种带甜的味道,你要是……」
「我要吃!我要吃!」
在克罗尼亚刚开始说话的时候约修耳朵就竖了起来。只是随着他越行越远的距离声音开始模糊,听的不是很真切。再说克罗尼亚的施舍让约修总有种阴谋的感觉,这不得不让他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考虑。只是终究抵抗不住饥饿的骚扰,这才答应了。
菜色是很丰富的,三个菜里面只有一个菜有动过的痕迹,其他两个看起来像是一口没动。约修可不管这些,看到桌上的饭菜早已饥肠辘辘,抹了把口水毫不客气的扑了上去运叉如飞。
克罗尼亚优雅的坐在对面,手中红酒又添了些,面带笑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也只是小十分钟的事情,桌上风卷残云的只剩下几个空盘子。
「还是一如既往彪悍的吃相啊。既然你也吃完了,那就听听我的交换条件吧。」
克罗尼亚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高脚杯在手中轻轻转动,反射着透亮的猩红色。约修在开吃的时候就知道这不可能是顿白吃的晚餐,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抱着白吃一顿的心思。听到预期的答案也是爽快的说了声好。毕竟从各方面来说,克罗尼亚都算是帮助过他的人。
「那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我要先声明……」
克罗尼亚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不能违反骑士准则条例嘛,这件事情很简单,只是让你帮个小忙而已,与你的原则并不冲突。」
帮个小忙的话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克罗尼亚非常坦白的述说让约修总有种遗漏了某条重要线索的错觉。嘴上也不敢随意接话。结果,克罗尼亚又说道。
「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应该也不算坏事,如果处理好了抓住你的梦想也不是难事。」
约修现在的梦想是成为教廷圣骑士,而克罗尼亚说的梦想是帝国守护骑士。三年前约修还在以成为帝国守护骑士而努力着,直到一年前马克说「要不要试试看挑战下教廷圣骑士这个目标?」后改变了。这是不久前的事情,所以并没有人知道。
但即使如此,克罗尼亚抛出的甜饼还是太大了些,由不得约修不心动。
这就是一个时间观念上的问题了。如果只是按照普通进阶路程的话,只是成为教廷骑士就需两年左右的时间,中间还没算上各种各样的意外就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当进阶成为教廷圣骑士,这至少是三十年后的事情。不过,凡事都存在特例。当然特殊的进阶也是存在的,像马克进阶到教廷圣骑士就只用了短短十五年。这不得不说是个意外。
看到约修犹豫不决的样子,克罗尼亚再度说了起来。
「所谓的危险性越高,等价的报酬也越丰厚这个道理你应该也知道,免费的午餐和天上掉馅饼的事在我这里是不可能发生的。」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约修也只剩下了接受提议一途。反正打从一开始克罗尼亚就将他吃得死死的。就算反对也不可能。这不得不让约修怀疑布置下的网在他得到答案之前就已经开始往回收。
「好吧,我接受。」
回答也只是形式上的一个仪式。就像商人之间的口头协议,即使没有法律效力但在有很好信誉的商人口中自然产生了约束力。
克罗尼亚听到回答后自然而然的露出笑容,显然他对于约修会否答应并不是抱着绝对的态度。现在一切妥当,心底的笑意自然流露出来,这真是一个让约修看了很欠扁的笑容。
「恩贝尔帝国和约伊兹特斯王国联名签署的文件你应该知道了吧?」
「你是说那个《关于修正部分地方考核法案和联合实战制度之约定》这个文件?」
约修略一沉吟后的回答让克罗尼亚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那就像咬下一口苹果后发现还有半条虫留在苹果中一样古怪的表情。
「原来你知道啊?」
「『这个笨蛋怎么可能会知道?』难道你是这个意思?」
约修毫不停顿的回答干脆而直接让克罗尼亚脸色不太好看。
「当然……不是啦。」
「哦?好慌张的当然啊。」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似乎会没完没了,不打算在这个容易引起反复的问题上多做停留的克罗尼亚马上切入下个话题。
「联名签署的文件实际上还包含若干小国,虽然表面上没有提及,但像这种影响深远的文件教廷一般都会参与,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正式签署的文件名是《论战协定和进阶考核制度更改法案》。」
「是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啦!——等等,你不会是想要我去破坏签约仪式吧?!」
急忙制止他往下讲的约修被克罗尼亚的胆大妄为给深深震撼了!只是克罗尼亚随即爆发的笑声让约修知道自己理解错误。他不免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只好又坐下。
克罗尼亚看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急忙咳嗽一声止住笑。但面上的表情还是有着被压抑的笑意。
「放心,就算你对自己有信心我也没那个胆子,况且签约仪式昨天已经结束,现在去破坏也晚了。我要你帮的忙就是关于那个实际签署的文件。」
约修憋着气涨红了脸,这让克罗尼亚又是窃窃的发出坏笑。直到约修有些坐立难安后,这才眯着眼难耐的扭着屁股继续往下说。
「正式签署文件中有这样一条协定:以五年为一届举行‘大陆联合进阶考核’测试,借以巩固大陆各国交往关系定论。」
克罗尼亚话中带着颤音,一定是还憋着笑。
「……法案的签署教廷做了公证,因为教会在各国的绝对实力反对的声音很小。而且教廷也认为如果能借助这次活动增进各国的友谊自然是最好不过。但国家机构的自私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教会也有着相当大的顾虑。」
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国家这个战争机器向来都是唯利是图的,各种法案和提案的确立在一个国家中从来只对小部分人存在效力,自私自利更是一个国家的代名词。如果说在这种充满竞争的比赛中一个国家不耍上一些手段,就连约修都不信。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比赛中做裁判以求达到公正、公平?」
约修的语气有点不敢相信,话语中的意思就差直白的说出「怎么可能!」。他现在还只是一个预备役的候补见习骑士,虽然最终的主语‘骑士’前面挂了一连串的修饰显得很不凡,但真正解释起来其实就是一介平民。
让一个平民去监督国家机构举行的正规比赛,疯了还是傻了?
克罗尼亚夸张的笑声,「当然不可能!」的回答让约修安心了不少,只是接下去的话又让他心头一跳。
「——去参加比赛吧。」
「啊?喂喂——!克罗尼亚·老·师!感冒虽然不致命,但时间长了也会对身体产生一定影响,譬如幻觉和妄想什么的。你现在就病的不轻,还是快点去治疗吧。」
就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比自己个大的人不好惹,实力的差距又不是仅靠不输的意志和不屈的勇气就能打破平衡的东西,所谓的平衡可不是从左边的线跳到右边的线那么简单的事。轻轻松松就能打破平衡取得胜利从来只在小说中才会出现。现实靠的是持之以恒的努力和不断的磨炼,这一点一定要分清。
而克罗尼亚需要约修做的事情就是蚂蚁啃大象,这根本不是身小力微的蚂蚁所能达成的任务。归结为奇迹的话还不如说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有言在先的说过丰厚的奖励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危机吧?难道你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唉?难道那不是你随便说说的吗?」
克罗尼亚翻了翻白眼。虽然嘴上没说,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很好的告诉他反悔可是不可能了。约修毫无觉悟的认识只能被当成又一次的粗心大意来进行妥协。克罗尼亚于是接着说。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帝国的守护骑士,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们都应该让你有个发展的舞台,三个月后的进阶测试算是给你的第一个机会吧,只要你在测试上取得好成绩,帝国皇帝陛下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克罗尼亚大义凛然的言辞,让约修的眼神有些发怔。当他理解其中的含义后旋即露出狂喜的笑脸。忽然的支身探出,一脸抵抗不住的真诚笑容目视克罗尼亚。
「真的?你不是骗我的吧?难道我会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守护骑士长?」
这个我可没说!克罗尼亚啧了啧嘴,最终将滑到喉咙的话用杯中的小口红酒冲了下去。虽然将这些话憋闷在肚子有点受气,不过吐出来也不是件好事,克罗尼亚此刻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虽然打消积极性的话现在是不能说了,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克罗尼亚打击约修的乐趣。
「帝国守护骑士长啊?嘿嘿……」
他一脸暧昧的表情望着约修,时不时上下打量的妩媚眼神让约修总有种受到挑逗的自觉。约修绷紧了脸小心翼翼的靠后坐了坐。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哦,即使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也休想得逞!」
克罗尼亚对约修的思维方式已经没了探索的兴趣,至少他看不出来到底哪根神经和自己不一样,以至于思维也让人无法理解的跳跃。他只是无奈的眨了眨眼,嘿嘿笑着说。
「嗯!恩贝尔帝国的小公主现年已经十三岁了呢,皇帝陛下的确也有了那种心思,虽然现在目标还只是放在各国皇室中,但不要灰心,所谓持之以恒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努力呀。」
约修眨了眨眼。脑中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克罗尼亚在说什么。一句「你在说什么啊?」几乎就要破口而出,只是想到对方和自己匮乏的交流,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约修颇为他脑袋不灵光的事感到不好意思的挠着头。
克罗尼亚站起身。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似乎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一方是话不投机半句还多,另一方是对牛弹琴纯费口舌,双方都没了继续下去的欲望。在克罗尼亚举步的同时约修很有默契的站了起来,他该收拾桌子了。
只是当他刚把还摆在小方桌上的几个盘子放进水槽,卧房方向就传出了克罗尼亚理所当然的嗡嗡声。
「……今天我想清静的睡觉,所以你给我睡客厅。」
就好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至于就连出口反驳都觉得是在浪费力气。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嗯」了下来。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习惯后约修也觉得没什么了。毕竟这世界上连客厅都没得睡的人多的是!
这样想的话会让自己觉得很幸福,所以收拾完洗好澡后约修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又有几人无眠?
隔天早上天空开始下起绵绵的细雨,雨丝淅淅沥沥却覆盖百米的视野。
打着油皮伞出了宿舍区,在供应早点的柜台花去十枚恩贝尔银币买了早餐。一路上思索着恩贝尔银币与约伊兹特斯银币的兑换率这种无聊问题,啃着早点慢悠悠进了主干道。
这时身边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不用抬头听那高昂的声音就知道是充满朝气的男孩子们,虽然雨季或多或少影响了一部分人的心情,但还是有部分人始终期待着雨后彩虹而一直保持着不输于晴天的旺盛干劲。
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和远远的细琐吵杂,向来被淅沥的雨丝和潮湿的天气左右心情的约修心中好过了不少。看着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学生,心底忽然生出自己孤单一人,清于世界的古怪念头,彷徨的感觉没来由的变大,想要结交朋友的心情也越来越强烈。只是随即忽又开然。嘴上说着「还是被影响了啊」脚步便加快了几分。
早点吃完的时候也步行到了义教楼。身后的喷泉在雨中轻巧的传出哗啦的喷水声,抖落伞上的水珠,将伞丢进教室外的雨伞架,约修跟着一个子小巧女孩的步子进了教室。
因为是走的同一个方向,所以自然而然的跟在女孩后面。小巧的女孩身高只到约修胸膛,骑士学院女生制服下是纤细的腰肢和紧绷圆润的臀部,个子虽然很小,但身材却很正。两股辫子是用红白格子的布头系住,有大部分的布条垂了下来混在栗色的头发中,点缀出别样的精致感。
同行十几米后两人分开,约修也在之后入座。刚将书本放进书桌,手上又从课桌内抽出一封白色的信。约修不禁皱了皱眉,信封还是和昨天一样的信封——封蜡上有着戳印,边角也绣上了延展的枝蔓。至今他还是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
似乎这样毫无顾忌的盯着一封信看太过光明正大,与约修隔桌的一些同学已经在小声的议论着约修收到的所谓‘情书’,不时瞥来的视线话题自然是自己平时的言行。不可思议的声音从他们嘴中蹦出,显然对约修受到某个女生青睐自己却没有而感到不忿。
就在约修要将信重新塞回书桌的时候,忽然从身边传来了声音。
「弗洛伊兹同学,这是……情书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约修身体一颤以为又是那个有偷窥嗜好的克罗尼亚。不过转念一想,又发现嗓音不对。声音有些怯怯,显然是来自一名女性。
眼前正蜷着手靠在胸口,一脸担心神色的少女正是刚才走在前面的小女生,虽然与约修隔了好几个座位,而且彼此间连话也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熟悉,但同处一个教室约修还是知道她名字的。
「威廉姆同学,这是我私人的事情吧?」
言下之意就是你管的太多了。约修挑了挑眉,继续将信塞入桌肚,他的口气说不上恶劣,但也说不上温和。只能说言语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种糟糕的性格只有在比较熟悉的人面前才会变得稍微活泼一些,所以说邻座的几人对约修能收到情书自然是分外意外。
果洛儿在约修淡淡的语气下有些惊慌失措,大大的眼睛雾蒙蒙一片。眼看就要下雨的时候她已经捂着脸飞快跑掉了,空气中只有轻轻的声音飘回来。
「对不起……」
约修咂了咂嘴,目送着果洛儿颤抖着肩膀飞奔离去。心中还在计较着是不是该去道歉的时候,马上身后又传来一声斥责。
「弗洛伊兹,你这个混蛋不会好好说话吗?人家果洛儿怎么你了,要你这么恶劣对待!」
约修脑中想着: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么热闹?身体也转了过去。
入眼是金色的短发和飒爽的身姿,女孩高挑的身材下有着近乎完美的比例,是一个全身充满野性的少女。绷紧的制服上围将饱满的胸部束缚在其中,少女此时正一脸讥诮的看着约修。
现在徘徊在约修脑中的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又是女孩子?但嘴上却说。
「这是我和她的事,不关你什么事吧?」
他的语气平淡,神色古井无波。话语中似在阐述一件平常之事,并不是咄咄逼人的气势。但短发少女却不依不饶,声音一转,已是嘲笑居多。
「说得好听,怕你也只敢对那种柔弱的女孩子口出恶言吧?有本事你来骂我……」
短发女孩话语一顿,脸上忽然出现一抹晕红,急忙改口掩饰着说道。
「哼,谅你也不敢!」
短发女孩一撇头,趾高气昂的哼哼。约修咂巴着嘴,目光在那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女身上扫过,不得不说,害羞的女孩各有各的妩媚,就连这一脸男孩子气的少女,脸上的红晕也让她的可爱增色不少。只是对她的态度约修不敢恭维。随口说了句「神经!」后转了回去。
只是那轻轻的一声似乎被短发女孩听到,愤怒的情绪掩盖了还残留的点点羞涩。少女脸色略带狰狞的吼了起来。
「弗洛伊兹你这混蛋,我要和你决斗!」
少女的声音在这间教室中极快速的传播着,一时间静悄悄的落针可闻,教室同学都看好戏般关注着两人的方向。作为间接事件人的果洛儿止住悲伤慌忙站了出来,摆着手语无伦次的说。
「凯瑟琳,算了……不要这样,大家都是同学,……没有关系的,不要紧,我真的没事……」
凯瑟琳全当没有听见,只是鼓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约修。约修则是向果洛儿摇了摇头颇为无奈。这下果洛儿真的急了,眼睛迅速变红眼泪大颗大颗的很快落了下来。手指一个劲的揉着眼睛,可眼泪却越揉越多,嘴上更是泣不成声的说。
「……你们、不要这样。呜……都是、都是我不好。呜……你们要骂,呜,就骂我好了……」
凯瑟琳慌张的跑了过去,搂着齐到自己肩膀的少女一边小声的开始安慰,一边不时的转头来讽刺约修几句。
「要不是看在果洛儿的面子上,我今天一定要好好修理你。还不快过来道歉,你个混蛋就会欺负我们女孩子!」
约修搞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欺负果洛儿倒是事实。——不对,也没有欺负。啊!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是要自己去道歉吗?可看到果洛儿的眼泪,他认为起草一份决斗契约书效果应该来的更好些,于是他这么做了。
没一会就将契约填好,在空白栏填上「约修•赫•弗洛伊兹」这个名字,然后举着起草好的决斗契约书到凯瑟琳面前,面无表情的说。
「签了,我和你决斗!」
约修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大多数人对于他在这只要道个歉就能摆平的事上,居然如此处理都感到万分的不解。就连凯瑟琳也看不明白了,此时张大着嘴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当视线扫到决斗契约书上潦草书就的姓名一栏,这才冷冷的说道。
「约修•赫•弗洛伊兹!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如此看重面子的人,为了所谓的尊严居然连对错也不分!我们算是看错你了!决斗是吗?好啊!我今天不修理你我就不叫凯瑟琳!」
凯瑟琳一把扯过决斗契约书,提起笔飞快签下姓名!出离的愤怒让她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歪斜,但好歹还能认出是个名字。约修夺过她手上的决斗契约书,绷着脸点了点头。
「凯瑟琳·彼那德·罗斯福肯,我接受你的决斗!」
约修有些忿然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两边的同学都被他此时气势所压,自顾自的忙了起来。凯瑟琳搂着果洛儿小声安慰着,不时用眼角瞪向约修的方向。只是嘴上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不一会凯瑟琳走了回来,路过约修旁边的时候听到。
「今晚八点,武道馆剑术室。我等你!」
「哼———!!!」
凯瑟琳一转头,嘴一哼,大步的走了。
沉静下来的紧张气氛让教室变得压抑,喘息的声音似乎都能清晰地震荡鼓膜。教室的同学仿佛怕引起雪崩般小小声的说话,即使偶尔有从外面进来的同学,在第一时间也选择了沉默。
时间在这诡异的氛围下飞快的消逝,期待已久的上课钟声像等待神父救赎的心灵聆听到宽恕罪孽的赞美诗般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渐渐在教室中有了生气,随着哐当一声大力推开门的声音,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全部爆发出来。
「啊,一大早就困死了!」
「搞什么嘛……上课了啊!」
「糟糕,昨天的作业还没做!」
「——惨了,克罗尼亚老师,对不起!」
山洪的爆发也只是一瞬之间,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溃堤的河水吞吐山河般气势恢弘的奔流而出,誓不回头的杀赴前方——宣泄而出的情绪就是这样的情况。此刻没有人还顾得上是上课,就算文言老师站在门口有些愣怔的还举着手做出大力推门的姿势也一样。
文言老师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美丽女子,充满魅惑的脸庞和挂在嘴角永不退色的笑容算是她的一大特色。与克罗尼亚的‘阴险狡诈’所不同,文言老师是个非常开朗热心,关心同学的好老师。如果克罗尼亚是为师不尊的典范的话,那她则是另一个极端的存在,班上同学也非常乐意与这个女子打成一片。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就好像克罗尼亚的‘阴险狡诈’、‘为师不尊的典范’只有约修知道一样,文言老师表里不一的个性也掩藏的极深。那是很深,很深的另一层次……
「呀嚯~,同学们,好久……不见……」
斯特约雅妮老师站在门口打了声招呼,一如既往的轻松开场白,只是这次却在某个音阶上发生不可预知错误而逐渐变小声。没有预期中兴高采烈的回答,斯特约雅妮老师红润的嘴角抖动着,脚下不知是否该厚着脸皮走上讲台。
只是这种尴尬的境况很快就得到了解决。某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正抱怨的时候忽然非常‘不可思议’的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的斯特约雅妮。
于是——
「啊!莉安老师……呜呜……」
她开始突然的抹着眼泪大声哭了起来,就如一辈子所有的委屈都要在这一刻发泄完全般毫无顾忌的表露情绪。哭声吸引了很多人注意而引起哗然,准确的来说,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被地主压迫日久的农民终于找到苦主后的哭述。
乱七八糟的嘈杂声很快冲撞向毫无防备的斯特约雅妮老师,暴风中的小舟浮沉着艰难的航行。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搞得不知所措的她只能一步步的往后退,直到退出教室声音还是没有停歇。
过了好一会,斯特约雅妮老师在稳定情绪后这才探头探脑的从门口冒了出来,左右张望一遍,然后小心翼翼的向约修招了招手。
「弗洛伊兹同学,这边这边!」
喊了声后斯特约雅妮老师又飞快从门口消失,对那种疯狂的阵仗她还没搞清楚状况,贸然行动似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她要采取谨慎严谨的态度。
约修很快就出现在门口,目光正要找斯特约雅妮的时候,手臂已经被一把扯了过去。
「啊!老师……」
「——小约约,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个阵仗也太、热情了吧?」
用眼神制止约修说话,斯特约雅妮声音显得心有余悸,抖动的嘴角和渗出汗水的额头表露了她的心情,谅是心智最坚韧的人在这个时刻也是莫名其妙的吧?约修只能让自己声音显得平淡,语速缓慢而清晰。
「……说明太过麻烦,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么说的话等于是没说。遣词造句的巧妙运用,约修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看着一脸不满表情的斯特约雅妮老师,约修只能挠着头再说。
「——我认为这样做的话似乎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况且就算现在来讨论‘该不该做’的问题,其实我已经这么做了,所以简单的教训就免了。毕竟各方面的因素都有些……」
选择解释的约修简直是在迷宫中寻找出口的漫无目的跑动,被他的话带动着思索起来的斯特约雅妮,脑中怎么也不能将话语中的前后词义连接在一起。感觉上来说,应该是两个话题的对谈却又好像是在同一个问题上得到的引申。
还真是‘太过麻烦’的说明呐。
不禁这样想着的斯特约雅妮,对于继续探究下去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动力。看着面色松动的斯特约雅妮,约修自认含混过去已经没有问题。毕竟就他那种说明方式,只将前后发展进行一个笼统的概括却不将最重要的中间部分重点说明出来的解释方法,任谁都是听不懂的。会变成这样本就是他有意隐瞒的结果,骑士学院私斗是不允许的。
「好吧,这件事我不管了。你应该也是想要听到我这么说吧……还死命的摇头呢,不想告诉莉安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约修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耳根子发红的趋势似乎有向脸颊蔓延的状态。斯特约雅妮则开心的笑,「哇——」的一声,猛然抱住约修脑袋往自己胸口上压。
「小约约真是太可爱了,哇,脸好滑哦,让莉安摸摸……」
面上触感的绵软,让约修的脸颊像茶壶一样‘咻’的一声全红了。慌忙的动作只是加深触感而已,斯特约雅妮另一重性格已然开始表现。不断在约修脸上揉摸捏搓的罪恶之手更是在得到沉默回应后得寸进尺的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
于是,被拉住两边脸颊的约修说出的话也变得含混不清。
「呜斯,表各貌,负波乐哈汗多,表各貌……」
他应该是在说「老师,不要这样,会被人发现的,不要这样……」吧?斯特约雅妮权当是这样理解了。所以手上的动作并不停。
「咕噜咕噜,光滑光滑,嘿嘿,好好玩哦。小约约是要和莉安一起睡觉啊……」
「——!」
此话一出,被狼外婆记挂着的小红帽终于急急的挣脱出了怀抱。
约修脸上红成一片,双眼有些‘委屈’而泪汪汪的注视着嘴角挂笑的斯特约雅妮。他面色继而发红,嘴唇嗫嚅似有话说。只是在斯特约雅妮目光关注下突然的一个折身,全身鼓起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在老师未反应之前,脚下已是「腾腾腾」头也不敢回的极速开溜。
斯特约雅妮伸出的手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又哈哈大笑着捂住肚子笑弯了腰。
「呜哇!好像做过头了,咯咯,害羞了吗?哈哈……」
这样高声笑着的斯特约雅妮,一手扶住过道上的墙壁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着,偶尔爆发出笑累肚皮的声音,在十分钟之后也比原来少了不少力气。当斯特约雅妮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时不时能从她刻意憋住的双颊上看到强忍的笑意。与约修四目相接的话,更是会马上将书本挡住自己的脸……
一上午的课程在煎熬中度过,难得没有睡意的约修也认认真真听了四节课,虽说两节文言课是迫不得已,但另外两节周数课却能坚持过来简直是奇迹。
※※
吃完午饭后约修回到了教室。
教室中有着女孩子们——但偌大的教室只有女孩子?!她们围成一堆,脸上的表情兴奋中带有低低的讨论。不时从门外还能看到因吃惊掩口的小动作,或带着不信的嘟嘴撇头,而后又听到了什么有趣事咯咯颤笑。女孩们可爱的动作因面上的娇颜而绽放出美丽的光彩。
约修以前也看到过她们像现在这样子的聚会,那时她们正饿着肚子,委屈的述说着自己悲哀的体重。
以此作想,这应该是又一个减肥高峰期了。
对她们的行为非常不理解的约修,只能将这项在女性中长盛不衰的运动定义为「调整肌肉与赘肉在女性整体形象中的比例分配」。与其说穿着窈窕骑士铠甲的女孩们胖,不如说是高挑的前凸后翘。所以,减肥完全是多此一举!
在门外站了太久有偷窥嫌疑,所以约修推门走了进去。叽叽喳喳的声音立时从刚打开的门内传进耳朵。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女孩子们回头望着他停止了讨论。约修对着中间扯出一个笑容算是打过招呼,女孩们小声说了几句,嘻嘻笑了会后又将目光放回到他身上。
对于她们灼热的视线约修也不介意,他只是来到自己的座位抽出那本《龙骑士与修士》的小说,这个过程中白色的信封突然掉出来落在了地上。约修感到盯住后背的视线追随着下落的信笺而去。似乎被眼尖的女孩们发现了什么,小声的议论开始在前排发起,时不时其中还充斥有几声脱口而出的惊讶。
对她们讨论的内容不想也知的约修只是皱着眉将信笺捡起。
手上这封信与昨天那封信的主人应该是同一人,这根据信封的材质和不落款的署名就能判断。至于里面的内容是否一样,在这里徒劳的猜测也是无用,约修有了打开它的欲望。只是手刚接触上信封封口,那些八卦女孩们嗡嗡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倍。
视线扫了扫,声音就停止了。
「这么感兴趣吗?」
约修喃喃的只能无奈站起身,同时将信笺塞进口袋。《龙骑士与修士》这本书也被他夹进了臂弯。少女们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直到最终确定那封挑逗起她们无穷好奇心的信连最后一个角也落进口袋后,这才不甘的收回目光。
约修大踏步往门外走。手扶上门把,做出拉的动作时身体突然又站住了。他顿了顿再度折回身,在少女们不解的视线下,径直向着埋头于座位上的少女走去。
果洛儿眼角瞟到了正向自己走来的约修,身体一颤慌忙将头埋得更低了。手上拿着的面包正好分散她部分的注意力,倒也没让她紧张到立刻脸色通红。
只是对面而坐的凯瑟琳却没那么好相与,眼睛死死盯着迈步走来的约修,嘴上一哼说。
「怎么,弗洛伊兹同学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找死吗?还是说,欺负女孩子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
凯瑟琳的冷嘲热讽并没有阻止约修的步伐,当她把话说完的时候约修也站在了她们面前。对约修颇有成见的凯瑟琳一撇头,嘴上重重一哼就是不理,已是做出对他非常厌恶的表现。果洛儿悄悄伸出手拉了拉凯瑟琳的衣角,乞求的神色不言而喻。
回应了果洛儿一个无奈的白眼,但凯瑟琳最后还是转过头,嘴上冰冷的问道。
「什么事?」
约修看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却将头埋进臂弯的果洛儿,那是拒绝交谈的意思。于是只能将目光扫向一脸高傲的凯瑟琳,语气淡然的问道。
「能和威廉姆同学单独谈谈吗?」
「不可以!」
还没得到当事人的回答,作为另一方的凯瑟琳已然强硬的拒绝。约修视线又转到果洛儿身上,看到她还是将头埋得低低一副不做回答的样子。只能耸了耸肩,嘴上无意识的说了句「这样……」就跨步离开了。
凯瑟琳没想到约修居然这么听话,连起码的‘礼貌询问再来一遍’的诚意也没有就直截了当的放弃,心中对他的坏印象更是上升了一个层次。以前对约修的评价标签「懒惰、好色、死皮赖脸、小心眼」上这次又添上两个「没风度、没诚意」。
凯瑟琳骄傲的哼了一声,对着约修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引得身旁女同学吃吃发笑。果洛儿亦从臂弯中抬起了一只眼睛,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般的开始脸颊飞红。约修脚步即将走出门口,果洛儿突然站了起来。
「那、那个……」
凯瑟琳被果洛儿涨红了脸却还是一脸坚定表情的模样给吓呆了。她从来没想过一直羞羞涩涩,只是摸摸头都能羞红脸的少女居然能拿出不输于任何人的勇敢。因她的话而将视线吸引过来,约修也停止了继续前进的步伐,一时成为焦点的果洛儿脸色越发的红润起来。
她大力拉开椅子,羞涩的脸上几欲滴出血般的鲜红。
果洛儿埋头大步向门口走,一路上少女的身体一直在轻微的发生颤动。经过约修身旁的时候少女也没作停留,只是空气中有细小如蚊蚋的声音飘来。
「……走吧。」
约修自然没有意见,理所当然的跟着她的步伐前进。
凯瑟琳直到好一会才从果洛儿给予她的震撼中回过神,等她急急忙忙追出门的时候,那两人早就不见了踪影。背后女孩子们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其中热闹火爆的程度尤胜过往。
「这、这……果洛儿不会是喜欢上弗洛伊兹同学了吧?」
「啊?不会吧?」
「就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你们发现了没有,其实弗洛伊兹同学也蛮帅的呀。」
话题的方向突然之间就改变了,毫无预兆的。只能说,女性的八卦天赋在任何时候都能产生不可理解的跳跃性萌动。
「哈哈,你发花痴了吧?那种黑的像碳一样的杂毛头发,很帅吗?」
「嘻嘻,虽然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在大陆上是很少见啦,但长在弗洛伊兹同学身上就是给人很协调的感觉啊,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其实我们班的那些男生没有一个有他长的那么精致了。」
女孩说话的时候叉着腰,摆出了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伴随说话中不时的点头动作,引起身旁一片女孩们的嘻嘻笑声。笑得累了,这才有人开始反驳。
「啊哈……,算了吧,不是金色头发的我可不会喜欢。」
「那就让约修同学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到时候一定迷死你。」
「约修……同学?喂喂,叫的那么亲热凯瑟琳可要发火了哟……」
一直趴在桌上给人懒洋洋感觉的凯瑟琳,在听到话题方向突然扯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立马支起了头,眼神恼怒的看着那几个女生,哼哼道。
「没事说我干嘛?我现在正失恋,心情非常不好。所以小心我揍你们喔。」
扬起的拳头威胁性的挥挥,只是根本没人当回事。少女们嬉笑着立时将矛头全部对上了她。
「——失恋了?不会吧?凯瑟琳你也喜欢弗洛伊兹同学呀!」
「什么什么?凯瑟琳,是真的吗?」
听得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凯瑟琳这次真的怒了,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少女们嬉笑着却是不怕,而且还回瞪了她好几个白眼。发现自己的威胁丝毫不起作用的凯瑟琳只能是无奈的妥协,在她们又想出什么爆炸性言论之前急忙解释说。
「你们以为我和你们一样花痴啊,那种混蛋送我我也不要。我现在看见他就烦,提起他就火,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混蛋的名字,不然连你们也一起揍,哼!」
少女们抱作一团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只听一个少女说。
「那我们不提他,我们提你。嘻嘻……」
于是话题开始转变。
「……还有今天晚上,凯瑟琳和那~个~人的决斗不知道会怎么样哎?」
少女对着同伴挤了挤眼睛,脸上一副古怪的模样,说的那几个字所发的音,简直是在特意提醒。旁边的少女们掩不住的笑意,立即附和着。
「是啊是啊,我也很期待呢。」
「我听别人说,那~个~人武技很厉害的。凯瑟琳不要不是对手呀。不过凯瑟琳是女生,所以那~个~人应该会保持绅士风度的吧?最后啊,为了保护我们的骑士之花而慷慨赴死,啊,认输。嘻嘻……」
「说不定哟,哈哈……」
凯瑟琳听着她们的议论,起初眼眉直跳的竭力忍耐着,最后终究是忍无可忍了。一拍桌子跳起来,指着她们大恼。
「你们、你们这和直接提他又有什么区别!」
少女们嘻嘻笑着,见凯瑟琳已经达到爆发的边缘,话题终于是离开了她。
果洛儿·威廉姆现在的心情只能用紧张来形容。
绷紧的神经和迈出的细琐步伐下杂乱的意识,在高度的紧张感随着时间的拉长而逐渐递长。连绵不绝的羞意使一直紧拽住衣服边角的双手发生轻微的神经性颤动,淡淡的粉色从白皙的肌肤表面渗透而出,脸庞已经是埋到了胸口,双眼所见只剩以相当大频率交替的脚尖。耳根羞红的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就算现在的脚步移动非常之快,但少女只是在毫无自觉的径直向前移动罢了。
约修跟着少女的步伐前进。绵长的回廊上有着错落的人流,似乎刻意的避让没有必要,感受到一前一后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人流很自觉的往两边散开。一路行去,即使不注意前方,也能很安全的通过。回廊的尾端是一条通往顶楼小阳台的回旋楼梯,少女的目的地似乎就在那里。
脚步踩在空荡的回旋阶梯上,咔哒咔哒的清脆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两人的步调有些不协调,少女像脆铃般悦耳的脚步声之后紧接着便是约修沉重的脚跟落地。气氛变得沉闷却还是没有交谈,似乎谁能坚持到通道的尽头就是这次沉默比赛的胜利者,于是环旋而上的阶梯中只有交替的脚步声奏响。
随着时间不可逆的推移,少女距离目的地越发近了。脚步踩在阶梯上也开始有了犹豫,捏着衣角的小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粉色的肌肤透着樱色的羞怯。少女神经绷到了极限,挑战神经的刺激让她脆弱的想要夺路而逃。
从门后漏出的光亮在眼前闪耀,那一定是胜利者的曙光。
少女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她觉得自己经过了一个坎,一个桎梏着自己双脚前进的坎。现在,她发现在经过这个坎之后前面的景色是更加灿烂夺目的,她发自内心的微笑只因为自己做到了。
约修站定了脚步没有跟上,他目光落于少女窈窕的背影,提醒说。
「你最好还是不要打开……」
「门」之一字还未出口,猛烈地风已经灌了进来。少女啊的惊叫一声,又赶忙将门给关上,背转过身来的身子已经是浑身湿透。她尴尬的搓着自己的衣角,面上红的能滴出血。
「……下雨了。」
她撅着嘴有些羞涩的语气。
这是早晨就知道的事,全学校大概也只有你忘记了吧?
约修紧上几步递上手帕,狼狈不堪的少女一脸无助的眼神让他不得不这么做。还在滴淌着雨水的清秀脸庞让人倍感疼惜。少女接过递上来的手帕,细小如清风般的声音发了出来。
「谢谢……」
果洛儿侧过身开始小心的擦拭脸庞。听人说男孩子的手帕一般都是随手揉搓后马虎的塞进口袋,但果洛儿发现约修的手帕却是折叠的方方正正。当手帕还带着温度的表面贴上果洛儿面庞的时候,不可抑制的羞红就泛了上来。
她急忙背转过身,装作擦拭衬里的样子不让约修看到自己的窘况。带着丝丝男孩子味道的手帕果洛儿还是第一次闻到,与女孩子随身的手帕自然是截然不同。
趁着果洛儿整理仪容的时候约修开始在脑中组织词汇。虽说当初喊她出来的时候有心血来潮的嫌疑,但现在看来却不得不认真对待了。道歉自然、应该是……不可避免的吧?毕竟把人家给弄哭了。虽然至今没搞懂对方悲伤哭泣的理由,但看凯瑟琳的架势,不道歉是绝对不行的。
再说,女人要哭还需要告诉你理由吗?哭本身就是理由!
可是,即使现实是那般告诉的,但实际上还是无法释怀吧?那一句致歉,不然为何在开口之前就又被咽了回去?左右无法做出决定的约修,果洛儿却先了他一步。
「弗、弗洛伊兹同学,你是……是要向我、道歉吗?」
她的声音有些怯怯,白皙的手指绕过脸庞,将滑落到嘴角的发拨到耳后。稍显彷徨的脸上,习惯性的对当前局面表现出柔弱一面,还有对两人间的独处抱着女性与陌生男性见面时的戒心。
为了不免引起误会,约修向后退了一步。这种表达善意的举动,明显让心脏已经提到高处的果洛儿松了口气。至少在面上的表情表现也松动了。
约修看着少女却开始沉默,他还陷在思维中无法脱身。
如果只是道声「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似乎也不用如此烦恼了。单是摸不着头脑的,来自另一方的敌意就有些手足无措。更何况眼前等待他回答的脆弱女生。而且就问题各方面而言,最主要的是约修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凯瑟琳虽然多次强调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可是……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他不知道!
但没有根据的推论、又不出自真心的歉疚之词,只是嘴巴说说的话任谁都会。可是那根本起不了道歉中的另一层含义:所要「承认错误的正确认识」的要求。
那么,就不该道歉吧?
无法等来必要结果的果洛儿,只能稍稍瑟缩下身子。要不是有角落可以让她藏身的话,惊慌的表情应该会更加明显吧。现在虽然也好不到哪去,但胆小的性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少女的情怀总是让人不可捉摸。不过,这次似乎有点不同。
或许,是被逼入绝境‘护雏母雀’的反扑。
「你、你不说就算了!——我、我要回去了!!」
她提起所有的勇气,涨红着脸磕磕巴巴的表白自己的意志。
「————!?」
约修急切而茫然的张合着嘴。不能发出的语言,即使如何的逼迫也是无法在嘴中形成声调。少年仿佛在酝酿情绪般变化脸上的表情。古怪而若有所思的神情让少女最终不满的发出了一声轻「哼——」。约修终于还是放弃了解释,颓然站在一侧低埋着头。
果洛儿注视着他,视线朦胧似有晶莹的水汽。
「讨厌的人……」
紧紧拽着手帕的果洛儿说完话后,急忙提起脚尖往下跑,仓皇失措的感觉下,脚步更是一刻也不敢停。中间错落的步伐险些在阶梯上发生意外,险险倒下的身子扶住墙壁后又要开跑。
——不过。只是迈出了三步,果洛儿又在原地停住了脚步。
约修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不明所以的大脑还没在脑中制造疑问,答案很快就浮出水面。——果洛儿忽的急急又奔了回来,快速的步伐下都没能看清她的脸色,急奔到约修面前她还没停住脚的意思,然后,小腿被少女狠狠的踢了一脚。
「啊啊啊~~~————!!」
「这是我回敬你的!」
少女的声音很生气,气鼓鼓的脸庞红红的脸颊。只是还没完——
她又跺了他脚背一脚。
「还有,谢谢你的手帕,会还给你的!——就这样,再见!」
是不是应该再扮个鬼脸?
少女转过身的时候脑中划过疑问,但终究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她慌乱而逃的远远离开,直到拐过弯感受不到背后视线后,这才放缓脚步调整起呼吸。果洛儿的脸颊因为一阵疾跑变得更红了,想起方才大胆的举动,尤在怀疑是否是自己所为。那个容易胆小、害羞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做的吗?
脚尖上踢后造成的痛楚还隐隐的疼痛着,显然刚才发生的事是真实的。——她终于确信了。少女高兴而又羞涩的重重点头,似在给自己打气般挥舞着拳头轻声的发出宣言。
「果洛儿,你一定可以!」
接着用自己的唇,不会再有任何犹豫的,将那肯定的意志与信念用最简洁的语言再一次的说出。
「嗯!是的————!」
约修从弧形向下消失的阶梯尾端收回视线,一开始的惊讶现在已经被无奈的浅笑所替代。小小晃动着脑袋,一手伸进口袋将那封惹出不少祸端的信笺摸了出来。白色的信封有些褶皱,自然是他未好好保管的结果。还有盖上花蕾的封蜡已经被他挑开,内里还是一封内容相当短小的书信。
如上所书:
「鉴于昨日您未赴约的事实,请于今日午时顶楼阳台相见。」
书信的内容简单易懂,书写的字迹也不若昨日的潦草,就连采用的信纸相较于昨日而言,也是干净整洁了。只是——
「顶楼阳台?」
约修皱着眉嘴中喃喃。
环视四野后确定这里就是纸上所写的地点。可是,要知道的是——从刚才开始这里就没有一个人经过!
是来太早了吗?还是恶作剧?
虽然信纸上言语诚恳,但谁会在下雨天将约会的地点,定在那种能被风吹雨淋的场所?值得怀疑对方动机的言语,是从一开始就曝露对方的想法了吗?或许直接认定为恶作剧。单从这封可疑信笺上得到的信息就能作出这个决定。
不过,还有时间。
午休还只是过了一半,既然昨天都让对方白等了一场,那么今天换做另一方来等待也无可厚非。不过只是单纯消磨时间的话也太过无聊,所以约修打开了夹在臂弯的书。
《龙骑士与修士》这本小说已经看了将近一半,此时故事情节也渐近高潮。因为缺失了第五卷的关系,很多线索都不能把握,就比如说艾枚尔的「黑龙迦尼奥菲洛」和银龙「尼尔特」之间的殊死搏斗,在上卷中似乎有所提及。这条贯穿整本小说的线索,现在有了一个小断节实在很遗憾。
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期待未读的第五卷了。
正所谓美酒总是在杯中时才最醇最香,书亦是如此。没能读过的书总是在未读之时才最能勾起人阅读欲望,即使只是取出来翻上一翻,那也是好的。
沉溺在书中的时间过的飞快。
感觉只是翻了两次页的样子,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午休,便在钟塔的铜钟声中宣告结束。约修合上书本开始往教室赶。没有出现的邀约人他也不会在意。虽然有种被人恶作剧得逞的自觉,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再追究的话会显得自己不依不饶,再说他也没那个空闲时间。
约修匆忙踏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不剩一个人。
抱着疑惑的态度将书放进书桌,这才忆起第一堂课是武技课程。暗叫声惨了又慌张的跑了出去,只是人刚从教室门口消失又突然钻了回来。约修嘀嘀咕咕的坐回座位,捧起小说又看了起来。
基于某种原因,约修现在武技课程正处于长期停课状态。至于详细的解释,校方书面上给出的通常解释为‘身体不适’,但内部则是另有一套说辞。心中虽有不甘,不过校方给出的‘保证校内学生人生安全与个人责任’这个理由又让他无从反驳。
「原来……是这样啊。嗯,学校做的不错!」
当马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只是大力拍着约修的脑袋,笑嘻嘻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完全没有为了自己得意弟子争取福利的觉悟,也没有为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的认识。马克大大咧咧的做法,让约修很不爽快的当时就提起武器与他互砍了起来。
即使现在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合上书本的约修,将目光放到了窗外。
那是三年前还在与马克一起行动的时候……
◇
「哇啊——,真是热啊,叔叔。」
身高还只到身旁大汉的腰部,说话的少年一面胡乱擦着额头冒出的密汗一面感叹着东张西望。阔口大剑从他身后伸出小半个剑身,斜指入云。少年背着沉重的大剑稍微弯着腰承受重量,脚下则是步伐稳妥的跟在大汉一侧。
他们已经进入这片原始森林有三天了。对于森林的恐怖少年也非常清楚,更不要说存在各种未知生命的原始森林了。一旁的大汉听了少年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在少年嘿嘿的笑声中骂道。
「要叫哥哥,哥哥!小混蛋让我说几次才懂?」
马克的威胁显然不起作用,少年只是吐了吐舌头,又抹了把汗水。随即才开口解释道。
「叫哥哥也不是不可以啦,不过那样会让我觉得你很逊……呐——这样子。所以啊,打从心底崇拜着你的我,怎么能产生那种毛骨悚然的想法呢。再说,叔叔的话也不是乱叫吧,马克你已经三十岁了哦!」
言下之意就是三十岁的人统统要从哥哥、姐姐的称呼中毕业,转而升格为叔叔或阿姨这个更成熟的称呼。马克劈开拦路的灌木枝条,不死心的说道。
「叔叔的话也太老了吧?你师傅我还很年轻啊!」
「是啊,不然怎么会喜欢我母亲呢!」
少年撇着头随意的说。马克却让他的话绊了一脚,向前跳了几步猛然回头怒声道。
「你说什么!」
这句话显然不是疑问的意思,其中成份更多的是让他将话再复述一遍。少年自然不会傻到自己往刀口上撞,装起无辜也是擅长之极。眨了眨眼尽是一脸天真的神色望着马克。
「我没说什么呀!师傅。」
教廷史上最年轻的圣骑士马克,此刻脸上也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算妥当。不过现在则是因为烦恼着这个问题,而让表情生硬的古怪。少年大步向前走了几步,越过马克后说道。
「要走了哦,马克叔~叔~!」
——!!这个小混蛋!
只能在心中抱怨着的马克,脸上也在这之后换上一如往常的平和表情。他们继续开始前进。少年将腰间插着的地图纸抽了出来,张开后寻找着自己所处位置,嘴上发出「唔……」的声音。
「如果现在仍是按着预定路线行进的话,那么再走半天应该要到帕斯湖了。」
马克挥舞着砍柴刀在前方开路,他的金色铠甲极为厚重,被劈斩开的枝条断处从上面刮过,也不能留下一丝痕迹。走在后面的少年则没有那么幸运,不是被反弹回来的枝条弹飞,就是被突然的勾住衣角带飞。狼狈的脸上黑一块青一块。当然,那些都是泥巴。
「唉?那个据说有银龙栖息的帕斯湖吗?」
少年一咕噜爬了起来,将地图卷好插回腰间,脸上兴奋的反问道。马克神情一愣,随即乐了。哈哈笑着说。
「银龙?谁告诉你的?能看到一头犀龙就算不错了。」
马克笑着摇头,却也没否定龙的存在。少年则是满意的点着头,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般,神气的说道。
「果然没有啊,也是呢,都千八百年了……」
忽的又昂起头,脸上充满了期待。
「银龙一时看不到的话,那么,黑龙呢?黑龙总该有吧?」
马克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看着还在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地少年,心中恨不得将他的嘴立刻堵上。
「你当这是在市场买菜啊,还讨价还价。龙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生物,蚂蚁的话,倒是那边就有一窝!」
少年嘿嘿的发出笑声,顺着马克的手指望去,果然正有一群白蚁在啃食倒在一边的枯树枝。
这个话题算是就此揭过了,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那帕斯湖现在有什么啊?」
少年的问题让马克很无奈。索性没好气的回道。
「有水!」
「我当然知道有水啊,不然就不叫湖了吧。叫丘陵、山地、土坡什么的也不可能特意误导着起湖这个名吧?马克师傅你是不是老了,头脑实在是……」
说着还一脸惋惜的摇头,马克被气得不行。
「你才老年痴呆了!混蛋。」
马克将话大声吼了出来后,又觉得与一个孩子较真有些不妥。往后一瞧,跟着的少年果然已经眼中溢满泪水。仿佛就要哇哇大哭的表情,让马克又是头疼不已。虽然知道其中表演的成分居多,但眼泪那是事实。
有那种能在眼中制造眼泪的魔法吗?或许有吧,不过少年的职业也是骑士来着。
冒出这种乱七八糟想法的马克,只能压抑下抽搐的嘴角带起的肌肉震动,脸上尽量摆出和善的虚伪笑容,双手也努力让他保持镇定。
「不要哭,不要哭。你看,今天的天气很晴朗吧,是个好天气呀。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所以不能哭……」
「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
泪水聚集的速度更快了。从眼眶中掉下来是迟早的事,少年可怜兮兮的看着马克。马克很想抽他一顿屁股,动不动就哭实在太没男子气概了。
不过,这些只是表演吧?是自己被陷进去了……
「好吧好吧。我认输,我认输。你说条件吧。」
少年仍是可怜兮兮的模样。中间还满脸委屈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抽噎着一副受了欺负的嘴脸。
「呜……什么嘛,我又没和师傅你比赛,呜,认输什么的,呜……」
马克要崩溃了,怎么自己就摊上这么个活宝徒弟?
「好,好,好。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呱噪的鸣叫声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惊动的鸟群从林中飞了出来。倏然停止说话的马克,透过遮蔽苍穹的树冠,隐约可以从枝叶的隙缝中,瞧见半空一飞而过的黑影。整个森林忽然的起了生命,刚才还安静的只能听到沙沙的空气声,现在则凌乱的只能从高低尖利的声音中,辨识出声音的本源。
惊散的鸟群之后是大型动物恐慌的散乱叫声,一声高于一声的音阶显示正有东西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马克对着少年眼神示意,将砍柴刀插进铠甲的绑带之后,右手已经抓住缀在手腕的挂饰开始输入库洛。将魔法器具实现化的转变过程在少年看来,不管是看多少次都是那么的血液沸腾。只是眨眼之间,白晕一闪。原本还是十字架形态的挂饰,转瞬扩大为一把白色的魔法剑握在马克手中。
让少年先行爬上树,马克随后跳了上去,与少年并肩躲在树叶茂密的隙缝中噤声观察。
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抖动的幅度有种要将人甩下树干的趋势。少年死死抱住伏在身下的树枝,一旁的马克也揪住了展开的树枝分叉,一动不动的就连呼吸也凝滞住了。少年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汗水滑落脸庞带来的紧张气氛让他小腹发紧。
「师傅,……我、我想撒尿!」
他声音低低的对马克央求,脸上的神色并不好,显然是憋得太久让他说话的时候都微微颤抖。马克嘴角松弛了些,不可察觉的挂上了一丝笑容。
「哈,那可没办法,憋着吧。」
少年满脸委屈的看着他,但双腿还是在马克说话之后狠狠的夹紧了。马克心中暗自发笑,不过脸上却是正正经经的看不出破绽。就连目光也毫无分神,谨慎的警戒四周。
当震动几乎像地震一样的时候,前进的方向中突然从枝叶间钻出一根黑壮的柱子。柱子往地上一踏,地面就猛地一抖。
少年大张着嘴巴不可抑制的发出「啊——啊——」的呻吟。眼睛瞪大到几欲裂出,神色中满是不敢置信。马克皱了皱眉头,紧着手中的魔法剑,淡白光晕中双脚猛然在树枝上一蹬。
「啊—!啊—?」
少年有些无所适从,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对马克的行动表示不理解。
马克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那柱子的中间部,他高举着手中发出明亮光芒的长剑,在身子于空中有一丝顿意之时倏然的对它发出斩击。自上而下挥砍的动作看起来聚满力量,长长地丝线在半空拉长,旋绕。那是剑的轨迹。
而后,他的身体开始降落,但手上挥剑的动作越来越快,从少年的角度看来,只能瞧见无数的剑痕在半空中舞作圆环。受到攻击的灰土色柱子猛然抬了起来,同时——
「嗷~~~————!!」
一声似龙似狼的嚎叫突然从天空中传出,巨大的圆筒状物体突然从树叶掩映中疾速钻了下来,扑向马克。马克还没开始抵抗就被它迎头撞飞,倒射着身体从半空中直线砸入地表。灰色的柱子在那同时抬了起来,然后猛然踩向那巨大冲撞所造成的坑洞中。
少年由于角度的关系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中反应马克遇到了危险。背上没有解下的大剑还在身上,他没有时间来做那种多余的事情,现在只来得及脚下蹬离树干,飞射向那正举步踏下的柱子。
他将手放到了背后大剑剑柄,集聚的库洛疯狂的输入大剑,绑带立时断裂。散发出白炽般光芒的大剑被他提到手中。飞翔的速度不变。
直线前进中!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柱子表面并不是完全光滑,细小的褶皱犹如皮肤一般的分布在上面,褶皱的纹路中凌乱的有些新鲜的砍痕,自然是马克挥剑所为。
大剑在身后带着飞翔。
「喝——!!」
灌注的力量让身体开始绷紧,少年长剑倒旋一抡,长白的剑刃斩入柱子的皮肤内,有种入肉的撕裂般触感。少年心中一喜,灰色的柱子却突然上踢,少年躲闪不及,只得借着斩下之力震飞身子飞向天空。刮过树枝隙缝时候的哗啦声还没响起多久,他已经来到了天空的领域。
于是,他看到了!
蔓延万里直达天际的无尽绿意中,和缀嵌在其中一个弯月造型的天蓝湖泊。还有大批的惊兽正从四方而散时慌乱逃窜的身影。只是这些都不重要。却在眼前,就在抛飞的身体正前方。少年惊异了。那是——龙!是条有着上吊龙眼凝神盯视自己,狭长头颈顶破树冠,全身泛出无尽敌意的柯特巨龙。它的双眼中射来的视线凶残而暴虐。少年只是惊讶的看着它就被眼神穿透的浑身发抖。
龙!是龙!!——真的是龙!!!
「……完蛋了!」
柯特巨龙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随即长长地头颈猛然向左一甩,是少年所处位置的反方向运动。然后,又像弹簧被压缩到极致后的骤然爆发,柯特巨龙向着少年的身体猛甩出脑袋——又可以说,是头颈横拍着撞向少年的身体。
「——!」
在空中无处着力的少年疾速聚集着库洛,然后输入大剑。这个动作他反复的做着,因为无处可逃,所以他只能将大剑宽阔的剑身当做第一道防御墙。只是!已经在他不断输入库洛的劲力下看不到剑身的大剑,在柯特巨龙的头颈还没有甩到之前,突然传出一声,细微的「啪啦——!」裂开的声音。
不是吧?!
心中哀叹着,改变方略却已经来不及。下一刻少年的身体受到巨震,像铁柱般的巨龙头颈抽打在身上,大剑同时啪啦的碎裂成一块一块。整个剑身的彻底粉碎,使少年原本的盘算根本起不到多少阻挡作用,反而因为破碎的剑身碎块被巨龙的劲道卷住,插入了少年体内造成不小的伤害。
吃痛的少年嘴角悬着血丝,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血雾。模糊地意识中只注意到自己的身体飞旋着离开巨龙的范围。
然后,沉入黑暗……
※
轻灵的……
有声音在耳畔轻灵的响起。
是什么?
歌声……
好听而陌生的语调。
——宛如黑夜薄云遮掩下的朦胧月光,却非月染霜花时的洒华银丝。
歌声中既没有高亢的音阶,也没有承转的落音。
但是!声音就是美极了。清脆的,就如潺湍溪流的轻吟浅唱。
歌声如风轻的似有似无,又在风歇之时断续飘回。
那是很轻灵的语调。哼唱的曲目虽然陌生,但有着简洁的韵律。
不能明白的词意在林中浅浅徘徊,那只是嗓子经过简单的哼唱,并未组成可以理解含义的单纯发音。
——歌声。
青涩而简约的欢快歌唱。
那是女声……
是能够抚平人心底最深处情绪的天籁之声。
——柔和、优美,却似非人间。
她只是在轻轻的、轻轻的哼唱出单纯的心事情怀。所以歌声即使在断续接驳,低声浅吟之时,也能感受到那一抹掩不住的欢快。
只是,歌声终究太淡了,太轻了。
——于是,被他清醒后嘴中自然地呻吟给毫不留情的打断。
歌声顿了一下,随即又起了。似还有轻动的水声。
少年坐躺在地上,后背倚靠着某样东西,他慢慢从昏迷中张开了眼睛。随着眨动的过程视线也逐渐恢复。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这是他入眼所见第一眼确定的。
夜色并不是很晴朗,浮动的薄云遮掩住弯月,银色的丝线朦胧的照耀在这片土地。少年只能从细微的月光中‘看清’周边的景色。
苍穹下与天际接合的是连绵成一片的黑色,那应该是大片森林构成的浓重墨色。薄雾般氤氲的水汽在森林的前方铺开后停留在半空。像是人造的圆环空地在森林包围下形成。有着弯月造型的黑青物体处于空地正中,偶有风吹过,还能看到荡起的波纹在闪闪发亮,那应该是一个湖泊。
努力辨识后,少年终于了解了自己所处位置。
心中暗自放松,身体也不再绷紧。少年脊背向后靠去,随即就触碰到一个软绵的、富有肉感的物体,接着后背脖颈上也传来毛发瘙痒的触感。
「呜……」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低低唤声,刚放松的神经,少年立时又紧绷的直了起来。少年双手撑地,高高跃起后稳稳地与那东西拉开距离。在这一过程中,少年奇异的发现。大幅度的运动居然没有牵动伤口的伤势,甚至身体灵活的没有受到一丝伤势的阻碍,行动万分自由。
「嘿——!你醒了?」
一直被少年当成背景音乐的歌声和浅浅的水声突然间停了,同时又传来了一个惊异的声音。少年这才注意到,在自己左边方向正有一娇小人影在看着自己。少年的危机意识立时让他做出反应。只是一个跳跃,已是退到空地边界。
「——是谁?」
少年不禁脱口问出。被问及的女声主人站了起来,在月光下显现黑色的身影,她伸出手向着某处招了招。
不解其意的少年往她招手的方向看去——
一直在空地边上,像土堆般的黑色隆起在那之后突然拱了起来。银色的光华从黑色表面中散发出来,随即点亮了它的周身。
「嗷呜……」
它低低的一声嚎叫,流线般优美的身体在黑夜中显现出来,散发的银色光芒恍如篝火一般照亮四周。少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威风的生物,他瞪大着眼睛手心冒汗,即使双腿有些哆嗦却又不敢往后退却。强烈的威压从猛兽身上疯狂的席卷而出,压在少年的双肩让他倍感沉重。
「雷维尼尔,快过来。」
站在湖边的女子声音清脆而空灵,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女孩声音。
唤作雷维尼尔的生物甩了甩头,金色的眼眸在少年身上不落痕迹的轻巧划过,少年身体一颤,想要往后退去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银色巨兽不屑的发出「哧」声,随即迈着高傲的步子,缓缓来到主人身边蹲下。
雷维尼尔的到来同时点亮了女孩周围,这让少年终于看清了女孩的长相。
眼前的小女孩说不上美丽与漂亮,只因为岁数太小的关系,脸部轮廓还没有长开,所以现在看来,也只能将评价定义为‘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这一类。带点婴儿肥的小脸此时正面向少年的方向,有些塌塌的鼻子上大大的紫色眼瞳充满了神韵,一丝不苟的视线锁定住少年的方向。
女孩跟着雷维尼尔的脚步向少年走了过来。
被某种力量压迫在原地的少年,只能镇定住打颤的双腿,目光竭力装作无惧的样子迎向他们的视线。雷维尼尔又「哧」的从鼻中发出哼声,少年身体猛然一抖,腿一软已是跌倒在地。他略带恐惧的看着雷维尼尔,嘴唇哆嗦着不断开合,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孩打量着面前的少年,撇着嘴说。
「胆子可真小,雷维尼尔又不会吃了你!怕成这样,真没出息。」
女孩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对少年的瞧不起。跌坐在地的少年想要申辩,但嘴张合了几次也发不出声音。他急切的想要做出手势,这才发现身体已经能自由行动。
少年立刻爬了起来,与他们拉开一定的距离,眼神打量着他们有些喘息的问道。
「是你救了我?我不是受伤了吗?我师傅呢?这里是帕斯湖吧?啊——你们不用过来,就在那里站着好了,我听得见。」
见女孩举步,似乎要过来的样子,少年急忙制止她的行动,同时又往后退了几步。已经与他们拉开将近二十米距离了,少年这才能心平气和的呼吸空气。看着他大口喘息的样子,女孩眼睛开始弯弯,嘴角似乎撇了撇,带着笑意轻声说了一句。
少年看见女孩嘴巴张合,却没有听见声音。连忙出声问「你说什么?」。女孩无辜的眨了眨眼,又作呼喊状,将双手置于嘴边大声的喊了几句。
——但是,还是没有声音!
少年有些奇怪,以为距离拉的太远,便向前走了几步,高声再问她说什么呢?女孩做侧耳倾听状,随后一片茫然的脸色,摇了摇头。少年无奈,只能继续往前走。只是没走几步,女孩却突然出现,脸上乐呵呵的挡住了他的道。
少年一惊,又要飞快往后跑。
女孩自然不让他得逞,笑着对雷维尼亚一个眼神示意。同时嘴上没遮拦的喊:「哇!不要跑!抓色狼啊!」。雷维尼亚已经抬起一只爪子,「啪嗒」一下将少年像拍苍蝇一样拍进土里,少年只发出「呜哇——!」的悲鸣。爪子压住了他的身体,不让他再次逃走。少年此刻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般趴倒地上,脸与地面的零距离接触让他嘴里吃了不少泥,侧过头「呸呸」的将泥巴吐了出来。这时想要用力,却又爬不起来。
他只能将视线望向站在一侧的女孩,想了想说。
「喂!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哦,我师傅可是全大陆最·有·名的教廷圣龙骑士!你要是敢对我不利,我师傅一定、肯定以及万分确定,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少年不自觉在‘圣’后面加了个‘龙’字,马克的骑士阶位陡然提高了一个层次。虽说为了在当前不利形势下能够得到最公正、和平的对待也无可厚非,但撒谎毕竟不符合骑士准则,少年脸有些红。随即又想,如果不撒谎就没有以后了,那么这么做也算是目前最有利的选择。再说,骑士信仰的正义与撒谎两者之间是并不冲突的。
于是,又觉得心安理得了。
在他自认成功的威胁下,、少年很快悲哀的发现女孩并没有露出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只是蹲下身子,弯起眼睛笑。这个预兆着极度危险,并在脑中拉起强烈预警的笑容,让少年竟然不自觉的住了嘴缩起身体。
少年眼中流露出的惊慌失措也只是一会,因为女孩已经笑呵呵的开始说话。
她的声音甘甜,像掺了蜜的糖般腻人。
「小黑啊,你说我把你变成小白的话,你师傅还会认识你吗?」
这个……不用说也是认识的吧?不过谁是小黑?小黑变小白的话又怎么操作?
脑中冒出如此诡厄的念头却不能说出来,少年脸上是一副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鼻头似的愕然表情。错愕的脸上还有着遮掩不住的惶恐视线。——伸出纤细小手的女孩,正一根一根,非常仔细的数他头发的数量。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真的在考虑用怎样的方法才能把他从小黑变成小白?
怎么能让她如愿!
「小黑啊,你是不是在想着怎么逃跑呀?」
仿佛被看穿了般立即摇头否定,随即意识到这似乎有不打自招的嫌疑,于是又不服气的翻了翻白眼,同时伸手打掉女孩捏着自己头发的手指。少年算是默认的说。
「这种不征求他人同意就随便动手的行为可是非常失礼的!」
他试图用道理给这个女孩讲解是非,但是他失败了。
「嗯,不错,这的确很失礼呢。」
女孩揉着自己的手背,满脸委屈。仿佛在用行动述说「看啊,手背好疼呢,这都是你的错。」——这样的事实,显然是颠倒是非了。少年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于是怎么也闭不起来。
「啊呀——」
眼睛当然就被戳了。
「哇——!你干什么!」
虽说戳的位置有些偏,但还是很疼。少年捂住眼睛努力眨着,眼泪哗啦啦往下淌。好不容易才能用模糊的视线看清东西。确定没有瞎后又松了口气。女孩撇了撇嘴,手指还做着戳的动作。这一危险的举动让尝到苦头的少年可不敢随便放下手臂。
努力几番后见没有破绽可寻,女孩只能悻悻的放下手指,极不甘心的哼了一声。
「哼,像个色狼一样如饥似渴的看着我。不戳你简直对不起我自己耶。」
女孩蛮横的甩了甩头,威胁似的又举起小拳头扬了扬。虽说刻意做出恶劣的表情很让人讨厌,但排除这些的话,又会得出其实蛮可爱的这种认识。
少年有些看呆,仰视的视线下,第一次觉得女孩非常美丽,那是不同于母亲般的成熟风韵,也不是艾娜儿姐姐的青春活泼,反而,是虚幻的不带真实中生命的灵动与跳跃,就连少女不加修饰的动作和言词,也透露着一股美丽……
「色狼——!看什么啊?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我警告你哦,你要敢喜欢上我,我就把你眼睛给挖出来。」
呃……那看来是不可能的。
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与其为了这些不现实的东西烦恼还不如好好处理现在的复杂关系。少年扭了扭身体,似乎还是无法脱身的样子。雷维尼亚的爪子简直像座高山一样将他稳稳压住,徒劳挣扎只是白白浪费力气。少年像块膏药一样贴在地上,所以只能侧过头说话,非常不方便。
「喂,丫头,先把我放开!」
雷维尼亚释放的强烈压迫这时已经收敛起来,这使得少年说话并不受妨碍。虽然他很想用没有受到禁锢的手将女孩作为人质交换自己的自由,但还没有开始行动他就明白,只要他敢这么干,雷维尼亚的爪子就会毫不留情的将他身体踩烂。
女孩弯着眼睛,笑得明眸皓齿。
「我觉得很不错呀,这样我说话很舒服。」
「……可是、可是我不舒服啊,我的脖子都快要扭断了……」
少年据理力争,但因为趴在地上的缘故,无论怎样的憋足力气,气势还是先天的弱了一筹。女孩撇了撇嘴,蛮不讲理的说。
「那关我什么事?」
的、的确是不关她什么事。可是她难道就没有起码的同情心吗?还是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那是恶魔的行为吧?
唉,不过怎么看也是个小恶魔。
「那、那么,起码让我躺着身体吧?」
趴着身体实在难受,如果能躺着说话的话会轻松不少。少年如此认为着。女孩这次却非常配合的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在少年看来真是奇迹。
「好吧,满足你的要求。」
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表率,女孩很守信用的让雷维尼亚收回了爪子。少年迅速爬了起来,不过,让他再像白痴一样乖乖躺倒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盘起腿坐在了地上。得寸进尺的说。
「我就这样坐着也一样的吧?」
嬉皮笑脸的态度让女孩翻了翻白眼,雷维尼亚前爪高高举起,在他后背处比划着,随时准备将他再次拍倒在地,少年于是只能妥协,乖乖躺倒。
被把握住主动权的说话方式让少年很不舒服,为了夺回主动权,他便将话题引回了起点。
「我想,应该是你救了我吧……」
这并不是疑问,而是有着相当把握的肯定陈述。女孩也没有否认,只是说。
「哼的,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说话,你可要感谢我哦!」
的确要说谢谢,少年也不可否认,所以就坦率的点头,真诚的说。
「谢谢你……」
女孩听到他的话却无法理解的表现出了吃惊的态度望向少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即使刚才也没让她发生说话结巴的现象,现在却磕磕绊绊的无法连续。
「你、你对我、我、我说说说,谢、谢谢?真、真真心的……」
少年理所当然的点头,脸上无邪的对她展露笑容。
「当然。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对你说谢谢。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啊。还是你想要我用其它方式报答你?」
女孩飞快的摆手,小脑袋也慌乱的摆动着,嘴上连声说「不不不不……」。她随后定了定神,这次的对话似乎让她颇受冲击。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觉得奇怪……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谢、谢谢……你是第一个,我、我很……」
女孩脸有些红,手指不知所措的提捏着衣角,无规律的摆动掩饰着说话时的慌乱。少年却觉得很有趣,这是女孩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真正的性情吧,这让他有种分享秘密的优越。少年点了点头,露齿坦诚一笑,首先自我介绍道。
「我叫约修·赫·弗洛伊兹。你呢?」
女孩看着少年的眼睛,先是一黯,随即也展露出笑颜,小心问道。
「我们算是朋友吗?」
「只要你认为是的话。」
「那么,我们就是朋友了。」
女孩向着少年伸过来的右手伸出手,轻轻捏住。脸上流露出最真心的笑容说。
「我叫……」
——缇娅·零·艾莉克丝——
◇
女孩被逐出了家门,被家庭抛弃,永远都不能再回去了。所以,她开始在森林中游荡。
「她是恶魔的化身啊——。」
「……说是怪物的话也不为过吧?」
「————!!恶心、肮脏的东西!」
「不要碰我————!」
「还是快点去死吧!」
……
「性格又那么阴沉,真不讨人喜欢。」
「所以才是双生子啊……」
这样的言论,在仆人间越传越烈的趋势,就是最后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居所——
一座困锁在内,只有她一个人的高塔!她失去了最后的居所!
女孩被驱逐出了家门,自生自灭似乎已经是家族给予的最后仁慈。她的眼泪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所以她不再用哭泣来得到怜悯。
高大的门墙在她眼前缓缓闭合。冷眼旁观的——门内的人只是冷眼旁观的看着门外的女孩——那个直到刚才还是他们的女儿,姐妹,小主人的女孩。
但是,他们只是看着女孩,逐渐孤单的,变得无依无靠……
似乎这是一种赎罪。
——或者离开、被驱逐,才是命运的夙缘?
那一刻,她站在门外,也冷眼旁观着门内的人。
没有人怜悯,没有人呼唤,没有人同情。他们,只是冷漠的站在门内,随时戒备着她的突然失控。
只是,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
女孩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像座石雕般静静的站在门外。看着雕花凿石的大门在眼前闭合、闭合、彻底关闭。
——之后离开。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一切结束了。
双生子的命运、她的命运,都注定了无法得到幸福。
女孩没有抗争,没有争辩,就连最后的哭喊也被她压抑在心底。
她妥协了,放弃了……
这条性命就让它在这一刻画上句点、落幕吧。
女孩在森林中游荡,寻找葬身之地。
起初对生死抛之身外的女孩,就连勉力维持生命的食物也拒绝。她只是一天又一天的在森林中行走,穿越,跨过倒横在路上的树木。然后,越走越远,越行越深……
时间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过了无数个日和夜。
其中风经历过,雨经历过,阳光也照耀过。那些不曾看到过的花儿,真实的在眼前绽放和凋谢。从未踏足的土地厚实感,也能让女孩又蹦又跳。
世界对她展开了怀抱,于是她奔向了它。
女孩其实很开心,她单纯的快乐着。现在每天过的每一分钟都比以前在塔中一天还要快乐。
她不再是一个只能在远处羡慕观看的观众。现在!她也成了一个演员,参与在其中感受那份真实的快乐。
女孩无怨无悔,她本就是个豁出一切的人。
虽然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可以蜷身的床铺,失去了玩偶……
可是——
她得到了自由。
——诚然的,她又即将失去生命。
但是,她还是很满足,她满足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曾经经受过的所有痛苦、无助、折磨、伤害。似乎都不再能伤痛她的心。
女孩提着只剩一只手臂的玩偶,在森林中穿梭。
虽然她感受到了快乐,但是,她还是拒绝食物。即使最后,身体虚弱的只能躺在地上等待死亡也一样。
似乎只要呼吸就能维持生命,女孩确信了自己是怪物的事实。
——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女孩不吃不喝,但是还是没有死。
不可思议,所以自己是怪物……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满天的繁星透过枝叶露出了闪亮的眼睛,一道流星划过苍穹的时候,女孩乞求着自己的死亡来临。
愿望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女孩坠入了昏迷,带着满足的微笑,她等待着死亡来迎接她的灵魂。
——女孩不想再有下辈子了,她脑中诚实的想着。
如果能转生成为天使的话,她希望能够消除自己的记忆。如果,只能坠入地狱的话,她也不想得到轮回。
女孩不想再得到‘生’的机会。
因为这个世界她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和值得记住的东西。
她没有那种奢侈的记忆。
她的生命苍白,她的轨迹单纯。
她只想死后继续的单纯下去,不会伤心,不会孤单,不会再流浪的生活,她向往着……
女孩想着,想着,思维开始下沉。黑暗的深渊越来越近,那里没有出口,而且她也不需要出口。
渐渐的,渐渐的,她失去了意识。
女孩知道,那一刻来临了。
可是,不是那样的——
还没完!
她很快就苏醒了过来。
就在眼前,就在视线所见的苍穹中。半空中划过的那道流星坠了过来。在女孩眼中扩大成球,燃烧出银亮的火焰。然后,就在即将撞上女孩,吞噬掉她瘦弱身躯的时候,那个银色的火球,突然的于眼前裂开!
——化作了一头威武的巨兽。
巨兽有着锐利的爪子和锋利的獠牙,它不安的在原地踏了几步,爪子刨向土表,深深烙下四条清晰地抓痕。金色的眼瞳在银色的光亮下鲜艳的显现。
巨兽并没有夺走女孩的生命,它不是地狱的来使,也不是天堂的说客。
它只是……
只是恰巧的路过于此。
似乎就是这样解释的,而且,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巨兽的威名无人得知,它自称——
「雷维、尼尔……」
巨兽点了点头,伸出前爪迎向了自己新的主人。
或许,是最后一个主人、也不一定。
仿佛经过了亿万个轮回一样又回到了起点。女孩看着巨兽金色的眼睛点了点头。
于是——
契约达成!
女孩承认了自己的命运。她欣然接受了,自己作为双生子的命运。
「——那是神所赐予的最高贵正统的礼物,谁也无权将它剥夺。」
雷维尼尔似乎对这一切很熟悉,女孩于是认定它是神的来使。因为,契约完成的同时,她得到了「规则」。
规则第一条如是说:
「双生子之暗与光,拥有同等契约之力」
女孩还是选择抛弃了自己的生命——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得到了巨兽的承认。
契约达成的那一刻她成了元素召唤师,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
似乎能利用仅剩的生命来体现最后的剩余价值,女孩非常满足。
「所以才是双生子啊……」
这句话的确也没有错,女孩一直这样认为。
※※
「我们这是要去哪?」
密林之中,少年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相较于他只能徒步前行来说,跨坐在有着金色毛发巨兽背上的女孩实在是太悠闲了。她居然一边悠闲的哼着歌,一边往嘴里塞着各种各样——让他为之嫉妒不已的称之为早餐的果子。
要知道,他还没吃早饭呢。
女孩光明正大的挑衅行为实在让人着恼不休,可是少年又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挑战对方的权威。甚至……他连对着女孩比划下拳头的勇气也没有。即使发出不甘心的声明,他也只会低低的哼哼几句,那是绝对不敢让女孩听见的。
这实在是太可悲了……不过,那不能怪他!
——不是我不够强壮,只是对方太野蛮……
少年理直气壮的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可是,想起早上的那一场对练,又让少年心头一阵泄气。不过,丧失斗志也只是一会,他马上又振作了精神,为下一次挑战做好准备。他可不会承认,自己居然比不过一个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女·孩·子!!
这太伤自尊了。
虽说男孩的自尊不值几个钱,可蚊子小了总也是肉吧。
「唔,要去哪啊……」
对于这个问题女孩露出了深深苦恼着的样子。
「不会还没决定吧?」
「当然,怎么可能呢,是你想多了吧。我们可还要去旅行呢……」
「旅行啊……」
「喂——!干嘛一副没吃早饭的样子,没有干劲就休息一下好了,你这样半死不活的话可是会传染给我的。」
本来就没吃早饭……啊,再说——
「怎么可能传染!」
连这种属于精神范畴的疲软状态都能随便传染的话,那流行病,传染病岂不更加猖獗?
女孩显然不这样认为。
「哇——,不要对着我喷口水!」
「是你先喷我的!」
「啊——!传染了!」
「都说了不会传染。」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辩驳着。
「约修的笨蛋病居然这么厉害,才一会我怎么就变笨了?」
「你这家伙,为了贬低我居然真的不遗余力的先诋毁自己,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女孩露出思考的样子,随即点了点头,诚恳的确定道。
「不错,我收回刚才的话——」
「呼,太好了。」
「……约修的笨蛋病居然把他自己传染的越来越笨了。」
「喂——喂——」
「——哇啊!现在更是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个病好厉害,不要靠近我,不要对我喷口水!」
「………………」
「哇啊——」
「不要乱叫,又没非礼你!」
女孩突然安静下来。她眨了眨眼,紫色如幽魅般的眼瞳内映射出少年飞奔着的身影。
「难道你想非礼我?」
少年脚下一个趔趄,拼命稳住身子后脸已经涨得通红,扯着脖子羞恼不堪的大声辩驳。
「我说呐,用认真的语气询问这种事实在太狡猾了吧?」
「认真的语气?像这样?」
女孩探身过来,忽然阴沉下脸,将声音压的粗粗的。
「你·想·非·礼·我!」
「唔哇……」
女孩随即又将脸抬了起来,换上人畜无害的天真笑容。
「是这样吗?」
少年已经在她阴森森的表情语气下慌张的逃开了。看到她变脸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你就不能表现的正常一点吗?」
「嗯嗯,的确。你的问题比我还严重呢。」
「不要偷换概念!再说一次————!」
「那么,不要害羞啦。」
「不对不对不对!完全不是这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女孩的脸上有着疑惑的表情,只是做作的话也太逼真了。真是表演派的天才。
「——你是想和我探讨人类面部表情的情绪化和多样化吗?」
「原来你不是太笨啊。」
少年有些小小的得意,昂起头神气活现,这可是第一次得到女孩的表扬呢。
「向来如此。」
「哦,那么,笨蛋兄的笨蛋智商即使在笨蛋中算聪明的,但实际上还是一个笨蛋!——是这么回事吧?」
少年听着满脑子的笨蛋理论有些晕乎。
「你在绕口令吗?」
「唔?你也知道?那么,果然还是不能理解吗?」
「喂!不要用怜悯的语气拐弯抹角的说别人是笨蛋!」
「那——你是笨蛋!」
「哇啊啊~~!请不要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说出来!」
女孩嗯嗯的点了下头。随即将鄙视的目光扫了过来,头轻轻一撇,哼的一声又转了回去,这次却是什么话也不说了。
「喂——!也不要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啊!」
…………
当两人一兽杀入城镇的时候,名为菲洛克的小镇上空正响起悠扬的钟声。
咚——……
低沉悠长——宣告时间流逝,夜幕降临之声响遏行云。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已被黄昏色的暮夜所笼罩,单薄的雾气开始在城镇上空凝结,沉降。鳞次栉比的建筑如同标枪般挺立在街道两边,有着小镇氛围的温馨感觉正在三三两两的房屋烟囱中吞吐出白烟。收摊的或正要收摊的商人在街道上打着招呼,声声感慨着一天生意的好坏。行色匆匆的路人与归家的旅人混杂在其中,朴实的街道一时热闹非凡。
咚——……
钟声敲过八数之时,犹有冗长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激荡。代表一天终结的钟声像是落幕的黄昏般,上演着一幕悲情的结局。钟声遍及城镇的每个角落,就像烙印灵魂的炽热性情,不存在任何障碍震撼心神;又像穿透枝叶,洒落点点斑驳的阳光临界于世间。
然而——终结还是在所难免。期盼与希望,也不能阻止黑夜与星光的莅临。被夜所宠爱的生物,在星光与黄昏晚霞交替之间,舒展开自己迟缓的肢体,于猛兽狼禽般开始了世界的征伐。
咚——……
是的,这就是宣告终结之声。
唯世间,存在与终结不可毁灭,故,万物因其存在而注定消亡。如是说的<圣赞礼歌>中,教典法案也因时间的浸透而逐渐失去了其鲜活的生命力。斑驳与陈旧爬上扉页和折角的时候,每日的吟唱歌声也积满了历史的尘埃。静寂力量的荼毒与蔓延,时间的洗礼变得更加轻柔但却是世间最强无比的猛毒。不会毁灭之物与时间界定之物在恒定平衡之下,嘲笑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希冀永恒者的背叛。
唯有,平衡不可打破……
当虔诚的信民双手合十做完一天的礼拜,脑中沉静复述出每天的教诲与恩典的探索求证之后,穿着教廷白色金边服饰的传教士们从钟塔的方向退了出来。一路行来,信教的与不信教的路人、行人、旅人,无不对他们表达了应有的敬意。等他们鱼贯进入教堂,嘎嘎嘎的教堂石门慢慢合拢的同时——
一天的夜终于开始了。
宁静的小镇也有着其宁静的特色。停机坪上忙碌作息的人们也因为夜晚行船的危险性而匆忙的下班,操作偌大的机械搬运卸载的货物,闷闷的发出嗡嗡的噪音。
驱动与传动的联袂演出,那是这个世界魔法与生活的连接。
穿着鹅黄色工作服的工人三三两两从机场小道上走来,少年急忙迎了上去问道。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教廷骑士来过?」
工人多蓄有胡子,年纪也不是太年轻,互相对视一眼征求意见后,他们皆是摇了摇头。
「如果你说的是旅客的话,今天倒是见过两个……」
一位工人刚开口,另一边的人急忙打断他说。
「——喂!保密原则——」
起初开口的工人反应过来,讪讪一笑,摸了摸头急忙改口道。
「……一天来往的旅客那么多,我忙都忙不过来,抱歉,根本没留意。」
说完话后,两个工人随即穿过少年,低声说着话离开了。不一会他们就笼进夜色的迷雾中,消失在小镇的一头。女孩这时也从雷维尼尔的背上跳了下来,拍了拍雷维尼尔宽敞的腹背,她一边帮忙梳理着它金色的毛发,一边转过头来望着少年,宛如幻梦般的紫色秋瞳,淡淡的凝视。
「像只死猫一样站在那干什么?不要告诉我受不了打击就不想活了?」
女孩撇了撇嘴,一脸不屑。雷维尼尔趴在地上像只乖巧的宠物,它打了个哈欠后眯起了眼睛。少年视线扫了过来,茫然不知的惘然神情透过眼睛,传递到女孩眼中。他呐呐的张了张嘴,音调随着压迫和恐慌的精神被无止尽的拉伸、拉长。少年说话的声音颤抖着。
「我……师傅……没……回来…………」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女孩即将蹦出的原话在对视的眼神中忽然拐了一个弯,就像她无法理解失去亲人的恐惧一样,多余的猜测和毫无道理的怀疑也不是她擅长的方面。
「就只是这样?」
女孩不无讽刺的声音让少年不觉挑了挑眉,声音勉强提高了三度。
「那你还想怎样?」
女孩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有些破碎的衣物下可以觑见少女玲珑洁白的躯体。淡白的月光从远方的枝梢间掩映,穿过树叶的间隙,披洒在女孩的肩头。她的声音似从遥远的深渊,凄冷的随风而来……
「比如尸体、衣物、零件、内脏、头颅、贴身信物等等,可以有很多。这些就足以证明了。」
女孩的声音淡漠而没有平折,似乎生命的轮回在她眼中与杀条鱼是同等的级别。没有倾注,也就不需要付出。在女孩的感情与灵魂承受中,抛弃的感性和绝对的理智就是她生存的所在位置。该或不该,做或不做,在她看来都只是一个念头之间的区别。
——也就是,所谓的包裹住脆弱灵魂的绝对冷漠。
女孩冷漠的声音中没有颤抖,淡漠的分析下残留着毫无动摇的冷静。少年与她的视线对撞在一起,淡泊的幽紫色与沉寂的黑色,似有交结的互为攻击,沉声的静寂只有树的沙沙和夏虫的欢鸣。
那一刻,似为永恒。
「你这家伙,冷冷淡淡的也要有个限度吧?」
少年首先受不了这种默然,将视线从雕塑般的女孩脸上转开,天使的圣洁容颜也不为如此。
「是吗?我只是阐明一下我的观点,顺便指出你和我之间的区别。」
「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少年大奇。
「人和人之间都存在着区别,世间不存在相同的两个人就是这个道理,甚至前一刻的我和现在正好心提点,帮助笨蛋开窍的我也是有所不同的……」
「啊啊,这就是像「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两次」一样嘛。」
「……你的观点也算正确。不过我和你就比较简单,区别的话就更是明显。」
少年狐疑的看着女孩,喃喃的说。
「拐了这么大的弯,你不会就是要骂我笨蛋吧?」
「——不!我当然不会做的这么明显。那样可体现不出我的水平,也会让承认自己是笨蛋的某个家伙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而我需要做的只会是更加正确、简洁、明理的述说出我的观点,我只会以你大海般的愚蠢程度来衬托出我星空般伟大的智慧。」
女孩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少年不得不沉下了双肩。
「啊……,只是又拐了一个弯而已嘛。」
不过少年还是展露了笑容,对着女孩。
「谢谢你,非常感谢。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意志消沉对事实也于事无补,毕竟我师傅的生死,也不是就凭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好,今天就到这吧,明天继续去找找看。」
看着又回复状态,大步走在前方的少年。女孩只是撇了撇嘴,嘀嘀咕咕的对雷维尼尔说。
「笨蛋果然还是笨蛋……」
雷维尼尔有些不解的撇过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瞳竖成一线的灿烂视线让女孩无法避免,不得不做出回答。
「……没事,随便说说的。」
小镇已经入夜,点点星光静谧的闪烁在星空。灰白的云迹飘动在天空,随着清风浮动于两边的视野。周遭安逸而只有昏黄的灯光从窗内挥洒,凯特尔旅馆的一角,此时正奏响着轻柔的音乐。
那架花去了不菲价钱特意买来的钢琴,终于在此刻奏响了生命中第一曲乐章。就餐于旅馆内的顾客或旅人,都在少年美妙的演奏中停下了手中的餐具。他们或正坐,或歪着视线,或将整个身子回转过去,他们无一不是将视线投注到少年身上。
——于是,喧闹的旅馆内此刻只有轻柔的乐曲轻轻的、轻轻的悠扬。
钢琴呜咽的声音与少年跳跃的指尖和谐而动,每一个乐符的键动,都是构成优美曲乐的一环,似懂非懂与似是而非的不同心境,无足于聆听与分享的辨别,只需要用心去感受漂浮于空气中的音乐,就足以触碰到那被少年乐曲所构筑的异样天地。
——那是清风吹拂下,春叶卷裹于风中折转。山包上青草萌萌,嫩黄的丝叶与抽芽的绿枝,空气中暖意浮动,盎然无限生机。眺望而去的视线,远处的小镇遮盖朦胧的雾气,或隐或现于视线,又能感受来自阳光的耀眼,天际的浮云在镜面般的湖面倒映出天蓝的色彩,动人的传说与善良的故事交集在翠绿的田埂农田,沉浸出伤感的欢乐和忧郁的喜悦……
少年结束了演奏,跳跃的指尖停留在钢琴键面几分处。还停留在空气中的音乐尾曲,正渐渐的淡入空气消失于屋顶的脊梁。少年的精神沉溺在刚才的演奏,细细的感悟与静思徘徊在耳间。直到听到雷鸣般掌声,少年这才幡然醒悟过来。略带羞涩的站起身,少年还礼躬身后快步走回自己的餐桌。
带着一丝激动的心情,少年落座于女孩的对面。雷维尼尔并不在左近,似乎也没有进入店内。就在少年没有留意的某个时间,雷维尼尔突然从女孩身边离开了。
不过,显然这不是什么怪事,因为……
「哇啊啊啊啊啊~~~~~~~!!!我的晚餐————!!」
女孩津津有味的啃着桌面上最后一只肥硕的大腿肉。脸上一副‘真是太好吃了’的老实表情,但是吃相却是毫不含糊的将满桌菜肴扫荡入胃中。也只是演奏一曲,三五分钟的时间里。本来还是满满一桌的丰盛菜肴,却在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在少年再次落座后,只剩下杯盘狼藉的一堆骨头……
女孩娇小的身子在吃下这么一堆东西的情况下,却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至少她的小肚子还是平平的,身材也没有走样。只有咀嚼着肉块的嘴巴鼓鼓的胀了起来,将两边脸颊撑开。
「还有没有,我还没饱……」
简直可以冠之以恐怖的吃相,在女孩豪爽的咽下口中大块肉团,又将放在手边的大杯饮料灌下之后,她随手丢开吃得一丝不剩的骨头,意犹未尽的问道。少年愣愣的看着桌上比之刷洗一遍还要干净的数个盘子,光可鉴人的光亮表面让少年怀疑刚才的一切都在梦境。
「……没、没、没有了?」
少年翻了翻叠在一起的盘子,还不死心的又用手感受着不平的桌面,希望借此寻找到一丝的蛛丝马迹,以此来证明消失的菜肴只不过是障眼法中的蛊惑戏法罢了。
可是——没有变,没有错,真的不见了……
「吃掉了哟……。」女孩轻松的语气。
「哟,哟什么哟!你给我吐出来————!!」
少年歇斯底里的吼叫,急速探前的身体在站立起来的突然性下,差点将身后正端送菜品的侍者给撞翻。少年「啊~」了一声,动作迅速的退开到一旁。侍者稳了稳手中的托盘,站定身体后将托着的菜肴端放到少年的桌子上,随即又退开了。
「等一下,我们没点这个菜啊?」
少年急忙拉住即将离开的侍者,不解的问。侍者释然一笑,解释说。
「这是甜品,我们旅馆免费赠送的,请慢用……」
少年恍然,转回身正要将甜品当晚餐享用。可低头一看,桌面上哪还有刚才的甜品,再抬头,发现装有甜品的盘子已经在女孩的嘴边了。女孩的嘴巴简直像个垃圾回收站,只要往里倾倒东西,就没有满出来的时候。少年大叫一声,快速出手,死命的抓住已经被塞入三分之一的盘子一边,往外狠狠拽着。
女孩呜呜的叫,瞪圆了眼睛,死不放手。
「你这家伙,是猪吗?」
「呜呜呜……」
「快放手,我的晚餐都被你吃掉了,我还没吃呢!!……你知不知道要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这顿晚餐可是我用一曲演奏换来的!……你倒好,一个人独吞了,给我还·回·来!……不,至少给我把甜品吐出来!」
「呜呜……呜……」
「——我不管你说什么,甜品是我的!我早餐没吃!中饭只吃了一个苹果!晚饭……晚饭我也还没吃!!这么一说,我今天就只吃了一个苹果?!——你这混蛋,都是你害的!」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直到女孩放口,少年才从她嘴中把盘子捞了回来。可是盘子内,此时却孤零零只剩下一个甜品了。少年怔怔的看着自己努力的成果……不,战果。手中还粘糊糊的全是来自女孩的口水。
「你…………」
「我困了,我要去睡觉……」
女孩不等他说完抢先说道,同时嘴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就要往楼上走。
「不准跑!这次怎么也不能让你简简单单就蒙混过关了……!说——!我、我的晚餐呢?」
女孩疑惑的回转身,窈窕的身材下有着幼女的健康与活泼,她那头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腰际,转动间似飞了起来般轻扬的舞动。还未发育的小胸脯只是淡淡的鼓胀,根本无法与性感妖娆靠边。
「你不是还有甜品吗?刚才是谁说让我把甜品吐出来的?人家可是很好心、很听话的给他留了一个呀?!」
————就一个怎么够~~~!!!
粘糊糊的口水从盘子边缘「滴答~滴答~」,像水一样的往下落。徜徉在盘子的腹地,宛如小舟般的甜品在口水的海洋中左荡右突……
少年看着盘中正‘周游世界’的甜品发呆,几度伸出的手最后化作转头的一声发怒。
「口水,你的口水!会把病菌传染给我的!」
本来是想要还早上那一笔帐的,现在说出来才留意到,还真是那么回事呢。所以话到了最后也变得理直气壮。女孩却是撇了撇嘴,无所谓的走近,自言自语的说。
「那么我就把它消灭掉吧。——人家果然是很好心呢,刚才某人还坏心眼的想要从人家这抢东西,现在给他了却又嫌这嫌那,真是个麻烦的小鬼……」
「小、小鬼……?!」
少年瞪圆了眼睛,这个刺激可够大的。
「啊呀——!!」
于是,眼睛再次被戳了。
「不要像个饥渴的色狼一样看我——!!」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白茫茫的视线,泪蒙蒙的一片。少年捂着眼睛再次蹲在了地上。女孩轻快地脚步声渐渐远去,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既然你喜欢以劳动的方式获得合理的报酬,那就再付出一次劳动吧……或许,能得到等比的价值也不一定哦……」
踩着木质楼梯踏足而上,发出沉闷而细小的咚咚声。女孩毫不掩饰自己上楼的脚步,更像是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我要上楼去了」这个事实一样。女孩的脚步声在折过一个弯后开始变得细碎,并同时渐轻。直到踏上最后一个阶梯,脚踩上二楼的地板后才真正的不见,没过一会,就听到从最里间传来的「嘭——」的关上门的声音。
在楼下捂着眼睛养伤的少年已经摇摇晃晃,扶着桌椅站了起来。睁着通红的眼睛,泪光闪烁,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辨别视线中灰色的影子,脚下向着柜台的旅店老板走去……
屋内。
雷维尼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里面,它懒洋洋的蜷缩起身子,金色的毛发柔软而服帖的顺滑在体表,火红色的鬃毛在尾部顶端随着动作扫来扫去。一派悠闲作态的雷维尼尔,似乎昏昏欲睡的半闭着眼睛。不过,透过时而流露出的金色眼芒,耳朵即使耷拉着也同样保持有警惕。
女孩是刚才进了屋内的,此刻已经仰躺到了一边的床上。
双手抱着柔软的枕头,大睁着眼睛目视天花板发呆的动作——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处于这种状况的时候。雷维尼尔只是稍稍抬起了视线,金色眼瞳中流露出的慑人光芒,在屋内转了一圈后停留在女孩的身上,不过,也只是一会后,它又将头搁回到爪子,眯起眼睛不让任何人看到它的全神戒备。
屋内空气中压抑着一股沉闷的气氛,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小尘埃于眼前缓缓掉落。
寂静——!
只有穿过墙壁,钻过门缝,漏过地板,恍惚来自大厅的喧闹声音,起伏的从周围包围过来。喧哗的闹剧上演着一幕幕呼喊的酣畅与欢快的碰杯,女孩格格不入的孤立在这个世界,娇小的身子,如保护壳般藏身在灰暗的中心。苍色的月光撒过窗棂落进屋内,如丝如沐的月光映照在地板,向着女孩发出清冷的召唤。
「呐,雷维……」
女孩的视线似穿过了虚空。目光落在尽头的远处,只余空乏的哀伤与深深的倦怠让声音也显得空洞。于是,得到的回答也如闷雷滚过山岭般的深远、沉重。
「什么事?」
————没有回答……
与干净利落做出回应的声音所不同,女孩幽紫色眼瞳中的迷惘像是遮蔽整个湖泊的雾气,充斥着惘然的白色与无法理解的灰色,同时绞缠在没有光线滋润的小小幽潭,使得女孩全身都变得虚幻且不实,就连再度出声时的语气都是犹犹豫豫。
「你说……人……为什么而活着……?」
单纯以问题来讨论,答案并不是很难做出解释的对立论中的‘光与暗’。如果回答只是泛泛的‘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话,最淳朴的回答‘为了好吃的,为了好玩的!’显然也不是什么错误的答案。可是,问出这个问题的女孩,显然不是要得到这些不尽其详的解释才产生迷惘的。或许,对她而言,人活着的目的并不是那么重要,反而,‘为·什么活着?’和‘为·什么而活?’的信念才是让她不能坚定的决心。
那么,只要向她树立‘人为什么需要活着?’这个问题最本质的信念,那问题的标准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于是,回答也显而易见了。
「森林中……,青草有很多……,一年四季,从春到秋,它们的经历由破土、抽芽、生长、旺盛、萎缩、秋黄、枯萎,最后沉降成养料肥沃土地,直到冬眠后另一个开春再次轮回。你说,它们为什么需要活着?」
……那种生活根本没有未来吧?
女孩想要这么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让她犹豫起来。
青草的生命轨迹就是一个最简单的生命轮回,由初生到死亡,它们世代守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每天重复、重复,再重复的汲取、汲取、再汲取土壤中的养料,那种简单至极的生命,似乎‘活着就是为了生存’便是它们唯一的生活教条。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未来的生活真的值得去守护?’这个问题了吧?能够将这个问题解决的话,‘人为什么需要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只差一步了。
可是,不能理解……
女孩无法理解这种痛苦而乏味的生活,为什么还需要尽力去争取,为什么还需要去努力的求以生存?甚至她无法明白,乏味而枯燥的人生难道也是一种人生的经历与体验吗?——或许又不是。可是……就像被锁在笼中的金丝雀,虽然能感受且体会到世界的多姿与多彩。但是,要想冲破封锁真正到达灿烂的彼岸却又毫无可能——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即使只是在笼中只能小幅度的舒展下自己的羽翼,那对习惯了这种生活的金丝雀而言,也是意味着幸福呢……?
……原来只是习惯与不习惯的问题吗?
女孩很快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的。金丝雀只是不得不被迫去适应而已,因为适应了,所以它接受,于是它便能很好的生活下去,即使只能一日复一日的重复单调而枯燥的生活,甚至,承受着眼中所见的景色,寒暑也不会改变这个冷酷的事实。
女孩又苦涩的笑了……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去适应吗?那与习惯与不习惯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她又忽然想到,即使是金丝雀,如果无法适应笼中生活的话,也是会慨然选择死亡的。
于是,女孩忽然明白了。
——我活着,就只是为了等待「洗礼」的来临……
雷维尼尔目光落在了女孩脸上,看到女孩忽然一脸释然的表情,它只能轻轻摆了摆头,闷雷般的说话声中带上了少有的无奈。
「……选择,……这是一个选择的过程。……生命需要选择,人生也需要选择。不同的路终究会通往不同的终点,——选择,意味着人生的延续。‘原地徘徊’与‘一去不回头’,也只是选择中的两个不同结果。或许,你可以这样认为……‘做该做的事,爱该爱的人’。也许这个说法很笼统,但生命的本质本来就是模糊的……还是这样吧,确立你人生的第一个目标,然后开始前进。这是你该做的也是必须去完成的,而不是……简单的,就这样放弃生命……」
雷维尼尔的话与其说是生活教条,不如说是善意的劝导。它不希望女孩带着遗憾「离开」。——虽然还会「回来」,但那时候的「人生」就不是和‘现在’相同的「人生」了。
「现在的她」和「未来的她」,将会是不同的两个个体。
女孩做出的决定是——立即放弃「现在的她」。
虽然这对女孩来说是个解脱,但在雷维尼尔看来,这会是个愚蠢而充斥悔恨的决定。它很不希望女孩在将来的生命中,只有悲伤与孤独陪伴。
————因为,在下个「生命」中,女孩将没有回头的路!
她不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能再‘爱自己想爱的人’。她的生活将被「命运的枷锁」与「诸神的规则」所束缚,甚至,「宿命的轮回」也会把她牵绊,牢牢将她绑在历史的车轮上动弹不得。那么,对「还未遇见的未来」而言,现在这段平凡的历程就更加显得弥足珍贵了。
「……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不,我决定了,就今晚!」
雷维尼尔略带犹豫的声音,却被女孩铿锵有力的坚定回答给无情的击碎。甚至,那股不可动摇的气势,都让想要再做劝导的雷维尼尔开不了口,它只能不由自主的发出仿佛呻吟般的语气。
「……为什……么……」
女孩落寞的眼神落在雷维尼尔眼中,幽紫色的眼瞳中,古井无波的透亮清澈。只是那一抹哀伤,就像嵌入心底的伤痕般令人记忆深刻。
——她是认真的!!
「........因为……,只是因为……我,是个脆弱的人…………」
没有说出的话,其中还有——不敢憧憬未来的无奈。
女孩一直很孤独,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孤身一人。周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说话排解忧愁的对象,甚至,唯一与她做伴的玩伴,也只是母亲送给她的玩偶。
但是,母亲死了。
甚至她都不知道母亲的长相和说话的语气。只剩意识中还有声音告诉她,母亲是爱她的……
可是,母亲还是死了,在她记事之前就死了……
女孩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孤单一人!
这是事实。
所以对女孩而言,「未来」实在是个太遥远的故事,就像童话一样——女孩看到了,可接触不到。女孩不相信未来,因为未来有太多变数,她无法承受那种「即将失去但又还未失去」的,来自心灵的痛苦折磨——她承受不了。
她太脆弱了,她的生命没有得到过爱的滋润,从来没有,所以干涸了,于是变得脆弱。
不过,雷维尼尔还是明白了。
————女孩只是在逃避!
虽然没有明说,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雷维尼尔还是看出来了,女孩在逃避……
——她在逃避那个少年……不,只是在逃避那份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友情。或许,女孩此刻的心是温暖的吧,暖暖的小小悸动让她体会到了一个不真实却又美好的梦。
不过,女孩还是非常理智的明白,那份温暖是不会长久的!
旅途有到达终点的时候,宴会也有散席的那一刻,相聚和离别,本来就很平常。
——难道不是吗?
所以女孩不想陷自己太深,怕长久了抽身不出。——她要快刀斩乱麻,在祸根萌芽之前,就将它连根拔除。
女孩很理智,却又很残忍……
她对自己残忍!!
只是……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
雷维尼尔也只是觉得遗憾,此刻的摇头,就代表了它无法述说的心情。
「契约者的决定,契约兽无法改变」
——规则第二条如是说。
「那么……不告别了吗?」
雷维尼尔的话显然刺中了女孩的要害,身子忽然一抖的同时,女孩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将目光投放到有月光照射进来的窗外,距离越拉越远……
「嗯,反正……不会再见了……,那就,这样结束吧……也好…………」
女孩的话有些艰涩,仿佛在做着很不情愿的决定一般,这让契约另一方的雷维尼尔真切感受到了她心绪的波动。它抬起头,金色的视线穿透黑暗,深深看进女孩眼中。缀有火红鬃毛的尾部来回扫荡着地面,不安分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再考虑考虑怎么样……,或许……」
「——不!」
女孩打断了雷维尼尔有些急切的劝说,她将视线收回同时,身体再次躺展到床上。带着自暴自弃的成分,有些赌气的说。
「反正我就快死了!」
「怎么会,您还有……」
雷维尼尔敷衍性的回答有些迟疑,所以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停止了。就连它自己也明白,此刻的犹豫不决就是对问题最好的回答。那么,再说下去也无法改变事实的真相。
因为,女孩赌气说的话,就是事实的全部。
是的,她就要死了。
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真相。
雷维尼尔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它开始搜肠刮肚。只是像「一切会好起来的」、「生活很美好,你要乐观向前看」、「只要坚持相信,就会有奇迹发生」这种匮乏与空洞的安慰之词,却让它无法将其述说成言语。终于雷维尼尔还是如实说道。
「只要保持灵魂的燃烧量,三个礼拜还是可以支撑的……」
「那和现在就死又有什么区别?」
雷维尼尔愕然,沉默中似乎它也觉得没有任何区别了。
女孩单调的生活让时间无限制的回复成圆圈。
重复!重复!再重复!
生活的轨迹就是在不断地轮回循环中无聊渡过。女孩的生活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静静地躺在那里,每天只能映照出限定面积的蓝天与白云。如果硬将整片天空塞入其中,那只会让女孩的湖泊像现在这样出现不规律的波动。这是好事,同时也是坏事……这要看女孩怎么把握,不过就现在的情形看来,显然是向着坏的方面发展了。
「只是准备仪式的话……」
「缇娅,你在和谁说话呢?」
突然地开门声,让雷维尼亚立刻闭上了嘴。它从容的低下头,埋下脑袋像只乖巧的宠物一样眯起了眼睛开始假寐。女孩则倏然跳坐起身子,支起上半身一脸迷惑的望向门口。「咔啦~」的一声轻响后,硬木质木门从外面打开了。
少年探头向房内东张西望,指着雷维尼亚惊声说。
「啊!原来它在这里!」
说完,少年已经自顾自的走了进来,完全无视女孩「喂——!」、「喂——!」的大声斥责。不请自入的客人在雷维尼尔的身旁半蹲下身体,伸手摸着它的脑袋说。
「小雷呀小雷,肚子饿不饿呀?要不要吃晚饭啊?嘿嘿……,我可是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哟!怎样,跟我一起下去吧,……管饱哦?」
雷维尼尔稍稍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扫了眼少年。少年以为有戏,再接再厉,用着恶魔般的语调又诱惑着说。
「下面可是有好多你爱吃的骨头哟,新鲜的、有肉的、美味的……」
「喂——!!」
打断声音的同时,一个白色的枕头砸在了少年后脑。少年只能停止蛊惑,愤愤的回头,没好气的反问。
「干嘛……?没看见我在给你的宠物改善伙食吗?……看把它瘦的。」
落在视线内,女孩正叉着腰蛮横的站在床上,右手还停留在扔出枕头的动作。她大叫了一声。
「————我的雷维不是狗~~~!!」
「咦?不是吗?长的挺像的……啊~~~~~!!」
右手被咬了,是雷维尼尔。
「——看来真的不是狗!」
少年哭丧着脸急忙表白。女孩这才满意的点头,雷维尼尔也张口将他右手吐了出来。少年一得到自由,身体马上缩到墙边,三足鼎立般与屋内的庞然大物、娇小恶魔拉开距离,他这才想起对面两只‘肉食动物’的「恐怖」与「残忍」。
女孩双手交叉于胸前,盘腿坐在床上。脸上表情认真而严肃,似要开堂审问般清了清嗓子,咳嗽数声后又「嗯哼~」、「嗯哼~」的润了润喉。少年看着女孩瞥过来的不满视线,急忙配合的将坐姿端正,并且做出虚心听教的好孩子模样。女孩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压着嗓音,将声音变得沉闷的说。
「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没技术含量……少年撇了撇嘴,不过在雷维尼尔磨爪子的尖锐声音中又急忙沉下嘴角,脸色表现严肃的回答说。
「我吃好晚饭了,所以来睡觉……」
「睡觉?就这么简单?」
少年嗯了一声。女孩不信,又问。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睡觉啊!」少年理所当然的,再一次确实的作出回答。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要不是我有先见之明的将钱花在了房租上,今夜还不知道要到哪个旮旯里窝着呢。你可要感谢我哦!」
少年说完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甚为奸诈的笑容。女孩看到他那种欠扁的微笑就想狠狠挥拳头,于是她忠实于自己的意志,向着少年比划了几下自己纤细的拳头。看到少年识相的收起了那个猥琐的笑容,女孩瞪了他一眼后就将拳头放下了。
「你要我对你说什么?」女孩突然问。
「谢谢啊……」男孩想当然的回答,有几分得意。
「——嗯,很好。不用谢了。」
女孩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竟然就这样抬头挺胸,正大光明的接受了。少年愣了一会,脑中还没转悠明白的时候,女孩的声音忽然又杀了过来。
「既然你要睡觉的话,那么可以出去了。」
「唉~~~?!」
「嗯,你可以出去了。」
女孩重复了一遍,这次少年听明白了。只是——
「等一下!这是我的房间啊!」
女孩这次显然一愣,随即反问了一句。
「那我的房间呢?」
少年翻了翻白眼,都懒得做出回答。来回指了指屋内的两张床,示意明白?女孩看明白了,也学着他那样来回指了指两张床,然后又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指了指两人。少年则确定的点了点头。
哑谜结束,似乎问题解决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喃喃的张了张嘴。她猛然站了起来,手一挥,指着门外,惊叫道。
「雷维尼尔!」
一直像乖宝宝一样趴在地上的巨兽猛然站了起来,金色的眼芒,扫来的视线像丝线般缠绕上少年的躯体,强烈的威压再度从雷维尼尔的身上散发出来,直迫而来的寒意让少年不禁缩了缩身体。想要站起的膝盖和不敢有所行动的意志同时在脑中交缠,少年眼色惊恐的看着正逐渐逼近的——金色巨兽!嘴巴还在努力张合,只是连一丝喊叫也发不出来,他完全被雷维尼尔发出的气势所压制。
雷维尼尔踏着沉稳的步伐来到少年面前,嘴中「呜呜」的发出低声的吼叫,前爪刨动木质地板,一烙就锋利的刨下一层木屑。少年战战兢兢的牙齿打颤。
女孩有几分得意的双手交叉,睨视着他威胁说。
「这个房间是我的!」
肩膀上的压力一松,少年马上飞快的点头。女孩露出最是动人的笑容,挑了挑眉毛。
「那么,请你出去吧。」
一时恢复了自由,少年急忙连爬带滚,立即出了房间并快速带上了门。
女孩与雷维尼尔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小声压制着即将爆发而出的大笑,女孩不可抑止的摔躺在床上,兴奋的左滚来右滚去,踢蹬起双腿,双手连连比出「赢了」的手势。
与此同时,门忽然又「咔哒~」一声打开了。
「那个————」
少年的声音突然出现,同时又突然在中途打断。
女孩愕然的回头,撞上少年视线后马上惊慌的爬起身子。掩饰般的收起手势后,女孩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少年。雷维尼尔脸上的表情也很丰富,只是外表为野兽的它,脸上表情即使如何变化,在人类看来也只是有着些许不同而已。
不过,雷维尼尔还是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也非常有趣。
少年探头进来的脑袋圆睁着眼睛,张大着嘴吃惊的再也合不上了。
「什么事?」
女孩冷静的发问,只是凌乱的发和披散到前额的头发,让人怎么都怀疑她只是故作冷静。少年擦了擦眼睛再看,无辜的小脸和坐姿端正的身躯。没错,只是这样。摇了摇头,少年似乎否定了猜测。随即喏喏的说。
「那个……请给我一床被子。」
◇
是夜,有云,风起遮月。
浮动的云彩,远方的世界只有黑色隐约。
停机坪的空地,将机械手臂抬高到一半的搬运车静止在空地一角的边缘,在黑暗中略显灰黄色的机械车,操作仪表盘上正有一盏指示灯红艳艳的闪烁,履带式的车轮滚动过的地表,存在着即使在黑暗中也可辨别的凹凸质感。
有三个刚从空翔船上卸货的大木箱,此刻正停放在搬运车的一边随意的堆放。在注脚上标示为‘机械燃油’的标签醒目的贴在木箱的左上角处,中间空白的木头表面上更是画有「危险物品」的图画字样来加以解释。连成一片的半圆柱形仓库匍匐在夜色中恍如巨兽。角落的小房间内,只有守夜人昏黄的灯光微微地闪亮。
停机坪的夜安静极了……
轻声的虫鸣和薄纱般的夜雾,淡湿的露水开始沉降下水份。
夜露,湿重!
「……居然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细微的说话声忽然呢喃般出现在黑夜的空地。不见人影的场中,空旷的没了温度。只是孤单的声音轻轻徘徊升华,之后又是一段不小的沉默。又听到另一人无奈的做出回应。
「你只看到了这一点吗?果然不行啊……呐,左边第二个,是左边第二个哦!别弄错了……」
之后,沙沙的细琐杂声开始由远及近的向道旁的某个仓库靠近。本来无一物的仓库木门前,两个黑色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那里。「咔啦~咔啦~」的声音从门上像风吹过一样发出自然的响声。
「该怎么打开?」
言语的同时,另一个黑影已经靠近了门边。身体微微蹲下了些,视线的焦灼显然是在辨认门上的锁扣机械。不善于伪装思考、假作深沉的他,立即摇头给予对方回答。
「不行,第一方案否决,用第二方案吧。不过……,既然要制造大动静的话,就需要……」那人的笑容有些诡异。「——就用这个吧!」
索索的声音之后,两人的双手短暂的进行了一次交接。
「靠————!!!这是……」
借助微弱的光华辨认手上物事的另一人,嘴中低声发出压抑般的呻吟。他则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那边拿的!」
手指指向角落处堆放‘机械燃油’的位置,那人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另一个伙伴抚过额头擦去冷汗的动作,在他看来是相当的无奈。
「会爆炸的……」
同伴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还有着不确信。
「——这太疯狂了?!」
他的嘴中呻吟般的呢喃,银色的丝线穿透薄云照射下来,洒落在他脸上的阴影有了凹凸的轮廓。那是个年纪只有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另一个人的面貌也显现了出来,瘦削的脸部轮廓和娇小的体格,让他看来很有盗贼的天赋。淡淡上翘的嘴角下,此刻他正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或许吧……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吧?」
被眼神白了一眼的青年,对他不屑一顾的玩命态度只能保留原则。无意识的抖了抖手上椭圆形的物体,表盘般光滑的表面,能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圈非常美丽的光晕。他急忙收了起来,压低身子和嗓音说。
「你不要忘记了,这只是一个实验……」
话说到一半就被对方无情打断,那人很不耐烦的将他手上东西一把夺了过来。
「我很清醒。『螺旋要塞』的意志中「最严苛的实验环境」和「实验对象最大的利用率」这两项我一直有遵守,倒是你自己不要忘记……多余的怜悯和同情对行动没有任何好处的!还有……」
他看了青年一眼,视线中透露出的复杂感情让青年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
「……继承了伟大的剑神——『黄金狮子』『圣锻造师』「葛雷·阿鲁迪亚」意志的你,似乎也应该有所觉悟了吧?难道,你打算让那把该死的『剑』一直沉睡下去吗?」
青年抚摸着自己的右手背,急声辩驳道。
「我也非常想唤醒『它』啊!……可任凭我怎么呼唤,『它』也没有任何回应……,你……以为我不急吗?做为传承意志的主导体,我也想好好利用那股力量啊……!?」
「——如果连灵魂也一起祷告的话,『螺旋要塞』的话就是最好的反驳。」
犀利的话语让青年顿时失去了一切言语,他的脑中也同时响起了仿如神明般的声音。
『唤醒「它」,用你所有的灵魂力量,‘约束只因为破除了桎梏’——记住这句话。还有,你很强大…………』
青年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同时,他又不得不这么想。
「……或许,是我太弱了!」
瘦小的青年已经开始动手拆卸表盘,他的动作灵巧而细心。
谨慎小心的动作在将银色表盘拆卸下来,露出内部构造后更是达到了全神紧绷的地步。额头细密的汗水一滴一滴从毛孔中沁透出来,随着进度的深入越来越多。看着同伴一丝不苟的凝重表情,在一边帮不上任何忙的青年,只能干瞪着眼睛任凭汗水迷糊住眼帘。
不过,显然紧张的气氛只是瘦小青年捏造出的一种假象,他边将盘面内部的‘扭轮’贴附到耳边,边语气轻松地调侃说。
「「见习的剑神传承者」这个称号似乎也不错。要知道『螺旋要塞』的意志曾经说过,「羁绊」也是一种全新的力量。不过嘛,你今天可能会运气不好,然后和我一起死在这呢——我们之间的孽缘还真是深厚呐。啊——,对了,这个小东西脾气很暴躁,要是我驯服不了的话……」
青年「哈——」的发出短促的惊诧声。视线怯懦的看着转而一脸认真,正集中精力听取表盘机械声的瘦小青年,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该选择逃避还是该选择留下,这两个抉择让青年更是踌躇不定。
正在这个时候。
「——不用为难……嗯,已经差不多了。」
瘦小青年嘴上这么说,手指上却还是在细微的扭动表盘面上的‘扭轮’。清脆的「嗑嗒~磕嗒~」声伴随着时隐时现的黑色影子在阶梯上左折右绕,直到扭盘内传来一声较之先前的声音还要稍大些的「嗑踏~」声,瘦小青年才在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并没有急着将盘面内的轮门打开,而是先将一手可掌握的椭圆物体拿离自己的耳朵后放到了地上。不过,他的食指始终按压住表面,并没有离开。同时他抬头对青年展露一个「全看你的咯。」,——暧昧不明的微笑。青年惑然不解,也没让他等多久,对方随即给出了解释。
「……你知道吗?其实开密码箱和开这个轮门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将相对应的组合套列按入规定的方格内就算达到了目的。而密码箱的构造要更为简单一些,轮盘式的转动和嵌套组合规律是很需要耐心的工作哦……」
青年脸上露出「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搞不搞得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的焦急表情。但瘦小青年脸上却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悠哉之色,并不想一口气就说完的他,完全是在钓青年的胃口。青年翻了翻白眼后,也只能回应一个「姑且听你在说什么吧。」的无奈表情。
「……不过,像这种扭轮式的新颖开锁方式,也有其魅力所在就是了。但是呢,开密码箱和开这个的刺激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哟,——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密码箱里面装的可是钱,而这个里面有的可是炸弹了哟……」
青年低声回应一句「我知道啊!」的语气略有不满。瘦小青年「嗯——」的点了点头,接着又说道。
「……虽然没有钱可以拿啦,不过免费欣赏一次烟火可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哟。就像现在,这个轮门打开后,只要经过三分钟时间,内部压缩就会破坏,然后引发大爆炸。而一旦有空气被泄露进去,爆炸时间更是会成比例的下降呢,可惜……」
「——等一下!」
青年急忙出声制止,他有点不敢确信的瞪着面前那张脸孔。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吧?」
「怎么会……」
听到瘦小青年毫不犹豫给予的否定,他刚刚松了口气,瘦小青年后面的话却让他又圆瞪起了眼睛。
「——是根本没时间了啊……」
不慌不忙的语气,让青年一度认为对方是开玩笑。可是随着时间又沉默了几秒后,焦躁的不确定性让他不得不选择了相信,于是身体很自然的做出反应。
脚下一蹬,青年已是撒腿开溜。
只是脚步刚踏足停机坪的外围,轰然的爆炸突然在身后绽开。强烈的震动让地表都颤动了起来。火红的光焰伴随骤然压缩的空气波,像鞭子般从爆炸中心以圆环的状态快速向四周抽击。青年刚做出趴倒在地姿势的同时,震波就将他的身体整个弹飞,以抛物线在空中飞行,落地翻滚几圈后才停住身体。
青年快速抹干净嘴上的泥巴,反身往后看去。
只见火光吞吐之中,第二仓库早已没了形状,存放在里面的货物,自然一同被毁去了。青年不由得又担心起即将进行的实验,如果做得太过火而不能将实验完成,这将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不过,他的担心很快又被其他东西给覆盖了。
「哟,原来你还没死啊?」
视线都不用抬高,青年一听到那惹人讨厌的声音就在嘴上一哼,立即反驳着说。
「哟……的,是什么啊……?!一派轻松地语气,我可是拼了老命才逃出来的呐!——你至少该打个更让人感动的招呼才对吧……?」
瘦小青年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完全无视青年不满的态度,安然从树影中走了过来。爆炸的震动自然惊醒了小镇上的居民和守夜人,听着渐渐变得嘈杂的空气和深夜景色,不由分说,瘦小青年皱着眉的同时一把拉住青年衣服的后领,边拖边向一旁小道的树林内走去说。
「带你去见个人……」
一路拖拽前行。青年挣扎着,屁股隔着衣物被青石板的路面擦得火热。
「唔……你先放手,我自己会走——!!」
「…………」
「————好吧。」
瘦小青年回答的干净而简练,手上动作也是迅速。颈部突然失去的拉扯力量,让被抓青年身体惯性般的往后倒。
「啊——!!」
「……是你叫我放手的。」
摔得四仰八叉的青年,仰视的视线上,是瘦小青年掩在树林中灰暗的脸。做出无辜表情的他,只是很自然的耸了耸肩膀。
「唔……,算我倒霉……」
青年拍着尘土站了起来。
一前一后,两人不一会就出了小镇。
镇外的街道非常漂亮,树灯造型的街灯每隔十五米就竖立一个,昏黄色的灯光从发光电石中照射下来,晕成一圈的光影,朦朦胧胧的点亮五米见方的面积。两人步行在街道的身形,在灯光中拉长的影子散乱的分裂成四五个,或淡或明的黑影,每经过一座街灯便拖曳着不甘的心愿,无奈的收缩长短。
街灯在一百米之后便不再,此时算是真正出了小镇。苍凉的夜色和荒芜的野草在道路青石之间杂乱的生长,又步行五分钟之后,两人来到了第一个三分叉路口。瘦小青年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分叉路口边都标志明显的竖立着一块指示牌,指示牌上的小灯滋滋发出的灯火声在安静的夜显得尤为刺耳。——这是一个只要做出选择便能前进到另一个地点的分岔口。瘦小青年在此地顿住了脚步。
「来了?」
紧跟在后的青年也停住了因快步前进而前倾的身体,视线紧张的左右张望,左手则是无意识的按上了右手手背。简短的回答,瘦小青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反转身体,以平视的角度望向小镇方向的视线渐渐凝了起来。延伸向小镇方向的道路,崎岖的只有杂草丛生。
瘦小青年突然踏前一步,视线忽而转到道路一边的荒草丛。
「来者是客。既然在此地相逢,就不会是偶遇吧?那么出来一见如何……」
他的话言之凿凿,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般言语中充满肯定。站在一侧的青年则是睁大了眼睛使劲儿往草丛中瞧,可是无论他将瞳孔缩的多么小,眼睛看的多么细。无法发现的问题依旧是无法发现。
无言的沉默开始在空气中滋生。
在瘦小青年沉下心来感受对方的时候,对方同样在用心品读他。
时间的线被寂静无止尽的拉长。噪点般浮现在空气中,徜徉耳膜的荡绝「叽————」声,双方对峙的程度已经完全确立。观察与反观察同时沦落为手段的时候,耐心就变得尤为珍贵。
然而——
「真是无聊……」
像是抱怨般的发出慨言,却又像赌气般的侧重语气。本是黑漆漆的荒草丛中,突然亮起了银色的光亮。随着轻声的娇哼之后,一头巨兽驮着一名少女从荒草丛中走了出来。高高在上的女孩像是看厌了戏曲般掩嘴打了个哈欠。揉着有些迷糊的眼睛,用着刚睡醒般的含糊语气问道。
「你们是谁呀?」
瘦小青年看着眼前发光的巨兽眯起了眼睛,嘴角往上一勾,很是诡异的笑容下淡淡的反问道。
「弑神者?」
他的话让底下的银色巨兽不安分起来,轻声刨动的爪子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嘴上低声的嘶叫,巨兽金色的眼瞳箭矢般射到两人身上。瘦小的青年猛然眼睛一眯,脸上却仍是笑眯眯的一派祥和之气。处在后方一些的青年却是受不了那种威压,身子一软,已经坐倒在地!
女孩也是很生气的瞪了瞪眼睛,鼓起腮帮子可爱的说。
「弑神者这种破玩意谁要呀,我的职业可是已经失传了千百年的那个、那个……,唔……反正是很厉害的职业就对了。」
女孩歪着头咬着指甲,想了许久也还是想不起来。最后只能满脸羞红的做出笼统性的总结归纳。瘦小青年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中继续争论下去,只见他轻松地往前踏了一步,昂了昂头说。
「你的坐骑很不错,不过,随随便便就乱放威压的话,是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哦,小妹妹。」
女孩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手指点着瘫软在地的青年腻声说。
「我的雷维一点也不厉害,你的同伴才厉害呢,明明有脚却不用来站着,偏偏要用两片屁股着地……嘻嘻……还真是特殊的嗜好呐……」
瘦小青年也不生气,淡淡的一笑置之。女孩还在咯咯咯的捂嘴娇笑,那种清脆的声音,仿佛百灵鸟一般让人耳目一新。女孩笑了一阵,勉强压抑住笑意,纤细而粉嘟嘟的手指了指瘦小个子的青年,捂着肚子又笑了一阵后喘息着、断断续续的说道。
「呐……,咯咯……哎呀……,人家……,嗯……人家终于想到自己的职业了,噗噗……人家的职业叫——专打你屁股……噗哈哈哈哈~~~~~~…………」
女孩笑得分外张狂,前仰后合只差在巨兽背上打滚。瘦小青年拍了拍手,眯起眼睛和和气气的笑着说。
「这个职业是不错,不过你有足够的实力来打我屁股吗?」
女孩扭了扭身子,压抑笑意坐端正了。紫色幽瞳略带好奇的看着那人的脸,不可思议的喃喃说。
「原来有人还真喜欢被人打屁股呀!?哎呀哎呀……是不是现在就痒了?我告诉你哦,我可不会打你屁股的,多脏啊!喏——痒了就去那边用树皮蹭蹭,只要你的屁股不是那么厚脸皮,一定管用的哦。」
青年也不以为意,撇了撇嘴笑着说。
「还是劳烦你动一下贵手吧。」
「我可没兴趣耶!」
「嗯——我有兴趣就、行————」
瘦小青年说完已是蹬地而起,疾风般的速度与曲蹲双腿中的爆发力,「嘭——」的一声,仿如炸弹弹片般,身体向着女孩极射而去。话语尾音到了最后,还在空气中拖出长长地轨迹颤音。他的身体只是向着女孩直射而来,似乎连该做的战斗准备也没顾及周全。
不过,他的速度绝快。
即使假设说话语速有着一秒缓冲时间,但相当高明的偷袭手段和近距离的进攻架势,还是能够让措不及防的对方手忙脚乱,从而达到一击奏效的目的。
只是。
「啪——」
突然抽击而出的火红鬃毛,女孩稳若泰山的安坐于雷维尼尔身上。青年的急速攻击方案,显然也不能在雷维尼尔的面前讨到任何好处。鞭子般的一击,抽冷子的从侧方袭来,几乎是在他蹬地而起的同一瞬间,雷维尼尔便做出了相应的回击策略。
于是,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互为攻守的双方在对方强劲的实力下暂时打平。瘦小青年对雷维尼尔的攻击快速做出应变,双手交叉的挡在胸前很好的护住自己的要害。雷维尼尔抽击而来的尾巴横扫着将对方弹飞向一侧,虽然接触的中途发出很是脆亮的响声,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瘦小青年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一折身已是灵巧的落地。身上根本看不出任何伤害的样子,脸上更是带着一抹让人非常不爽快的淡淡笑容。
女孩细心梳理着雷维尼尔颈部的银色毛发,眼神冰冷的向唯一站在场中的小个子男人看去。雷维尼尔从容的往前踏了一步,瘫软在地的青年更是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着已是没有行动能力。就连女孩也没有朝他看上一眼,她的目光追逐着场上的男人。
「这么好的身手,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娇憨,稚嫩的童音还处于变声期中,尖利的嗓音在某些字节上总能轻松刺痛听话一方的耳膜。问出话的同时就没准备得到对方的回答,女孩只是因好奇而单纯的发问。况且就女孩生存圈子的关系,也注定了她不可能知道世间有多少成名的人物。而与女孩同进同出的雷维尼尔,更是不可能去了解。
……或许,千百年前的英雄人物,它会认得。
瘦小青年弓起了身子,这是一个攻击的预兆。
「我嘛?」
似乎问了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一般,青年脸上的笑容如春风席卷。只见他说着话的时候脚下往后一蹬,身体猛地向前探出,青年开始极速的移动。卷成暴风的黑色身影,绕场飞奔的虚幻之影,青年的移动速度只能用眼花缭乱来形容。
可是,他居然还在说话,那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微妙语气。
「我本是已死之人,前世的虚名早已不被我所记挂。若说名字的话……嗯,真是麻烦呢……那就叫我『鸦』吧……,当然。『黑色羽毛』也是可以的……随你……」
他的声音非常飘忽,几乎说一个字就换一个站立点,到了后来,声音已是从四周传了过来。
雷维尼尔火红的鬃毛在半空中慢悠悠的扫来扫去,金色的眼瞳眯成丝线竖立在眼白中,与『鸦』动静极大,范围广泛的多点试探所不同,雷维尼尔只是交叉着四肢在场中一圈一圈的逆时针走位,残影的片段在圆环形的带状上时隐时现,『鸦』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绝。就连捕捉的可能也被排除,仅靠视觉的形象记忆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正确位置。
这个时候——
女孩忽然嘻嘻的笑了起来,与此同时,雷维尼尔后腿一刨地下压,前爪猛然曲起又反弹,登时庞大的身躯就像山一样扑了出去,『鸦』的动作骤然变得不连贯。当雷维尼尔身子还在半空,攻击已是先『鸦』一步露了出来。只见化为红色枪头的尾巴突然从身后刺了出去,猝不及防下,由最高点直坠而下迫入残像。
「噗——」
贯穿的刺击让所有的残影接连消失,不敢置信的目光下,『鸦』倒飞着跌出数米距离。空中漂浮的数朵红色泪花,在长枪贯入的同时,飘散开来。雷维尼尔还停顿在刺击状态的尾巴「嗖—」的一声收了回去,踏着优雅的步伐,雷维尼尔朝前踏出了一步。
『鸦』捂着侧腹站了起来,虽然夜色下不能看到伤势的大概,但看他脸上毫无改变的笑意就能明白——收获不大。就像在印证女孩脑中做出的猜测,『鸦』捂住右腹的手已经放了下来。
他将视线稍稍昂起,带着十足的骄傲与睨视,嘴角带着自信,笑容分毫不减的开口说道。
「你是个不错的敌人,可惜人与兽有着很大的区别,你知道吗?」
他的问题就像在说「男人」和「女人」的不同,那都是从『本质』上来体现的区别。女孩歪了歪头,惑然不解的表情显得非常可爱。『鸦』面对这样可爱的脸庞自然地笑了,嘴角勾起鲜明的弧度,似在阐明自己的主权般毫不动摇的说。
「因为我们只能做敌人,却不能成为对手,这就是区别。」
或许『鸦』的话中还蕴含着其它更深沉的意思在其中也不一定,只是此刻的小丫头并不能很好的理解明白。对于她而言,『能够互相攻击并确实的给予对方致命伤害的的战斗对象』那就是敌人,至于对手这个用意更广泛的词汇,她暂时还没有接触到。
也许,那将是未来「她」的事情了。
女孩不禁扬了扬眉,身子略略探前,只是头部却也抬了起来,就像要证明自己的骄傲般斜下视线。女孩与『鸦』唱起了对垒。
「——白话文谁都会讲,张口空气的哲学家和预言家也是很容易成为的……你说对吧?」
女孩的话让『鸦』不禁摸了摸鼻子,被指尖弹拨额头的表情在脸上浅显的溢了出来。
「或许是这样……」
他的回答并不是完全的否定,含糊不清的语气有了明显的迟疑。女孩则是理直气壮的交叉双手,点着头说。
「一定是这样没错。」
女孩骄傲而充满自信的可爱神态让『鸦』不禁笑了起来。
「那就是这样吧……。不过,你还是不能成为我的对手……」
女孩瞪圆了眼睛将话插入他的话中——
「才不要和你做对手呢!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你的身份在我看来很简单,就只是我的敌人!——敌人!!」
女孩撅起的嘴表露出厌恶的态度,理所当然的拒绝和直截了当的排斥反应。现实与理想,往往都是有着非常大差距的——大概是要阐述这个结论而趾高气昂的抬起头,女孩的高傲,『鸦』无法细述。
侧身走动的『鸦』,在进行以上对话的时候,已经绕场一圈在青年身前停住了。稍稍抬起的眉尾,『鸦』的语气保持了一贯的清冷。
「如果只做敌人,谈话也就到此为止吧……」
女孩咧了咧嘴,雷维尼尔抬了抬爪子。
「求之不得!」
将爪子压下摆出攻击架势,撕裂空气的波动忽然就从侧方袭了过来。于是只能放弃先手攻击的雷维尼尔,转而专心应付从侧方攻向腹部的凌厉气势。为了不被逼入前后夹击的悲惨境地,便将身体反射动作压制缓上一步,撇过头视线先看了过去。
本应存在于此的偷袭者,更能发出凌厉气势的一击,无影无踪的飘忽身影,把握不到的虚幻存在,强大的敌人,作为本能的思维——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落在视线内,却只有黑色羽毛从半空中刺了过来。以防万一解除了身体禁制,从原地跳开的雷维尼尔,黑羽从腹下穿过的同时,视线也追随而去。黑色羽毛很自然的落入『鸦』的手中,伸手一捻,已是在手掌中化为一把漆黑的剑。『鸦』转动剑柄,抡转手腕凌空一划,「呜呜~~」的裂空声像是穿过风洞一般的鸣响。
「召唤……术?」
『鸦』的手轻轻一转,黑剑剑刃消散再度幻为黑色羽毛。抬起头的视线,迎上一脸疑惑的女孩。
「……好心告诉你的话,似乎我会吃亏。所以,就按你的理解来说吧……」
话语停顿的状态中隐含些许的笑意,似有嘲笑的语气让女孩脸色凝重起来。『鸦』手指捻住羽毛根部,手腕轻轻一抖,黑羽便再度从指间飞了出去。羽毛掀动空气的波涛,卷起白色的旋风向着五米外的巨兽头部射来。
因不智而怯懦,因无知而畏惧。
不明其内部真相而无法贸然展开攻击,雷维尼尔再度跃起躲开飞射而来的黑色羽毛。羽毛穿过雷维尼尔的腹下,竟然直接钻入了空气!——像是雨珠落水而融合于河流,黑色羽毛在银色巨兽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毫无征兆的消散在了空气中。
这是个令人疯狂的变故!
「是幻术————!?」
女孩从黑羽消失的地方转回视线,撇过头瞪着『鸦』失口大叫。『鸦』若无其事的退后一步,探手将瘫软在地的青年拎了起来,同时肩膀微耸无可奈何的说。
「这个解释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啊啊,或者我应该回答,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幻术的本质就是欺骗。以精神的同步影响左右一方视觉神经的幻觉意识。大约是以圆形面积释放的幻象,因其独到的咒术仪式和不为人知的侵入戏法,从而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或偷袭手段的一击必胜。不过,幻术这个技能,早在『失落的文明』这个遗迹时代就已经彻底失传了。
那么,很显然的。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迎头而来的视线沉默不语。雷维尼尔的全身忽然绽放出更强烈的光芒,金色的视线下,愤怒的气浪暴风般喷薄而出。不安的按捺住刨击的爪子,从嘴中龇出的锋利獠牙森然的宣誓血意。
「怎么?似乎明白了什么嘛?」
一如既往的无所谓态度和习惯性的耸肩动作,女孩则是将脸色绷了起来。她嘴唇轻轻扇合,借以空气的震动喉咙发出声音,轻灵而空洞的吟唱或赞美诗在安静的街道中婉转。
「……柯德洛克·蒂·阿玛兰·法瑟弥兰·菲瑟斯坎贝·朵」
微闭的双眸,圣洁的气息下天地为之和鸣。幽幽漆夜,迟滞的带状诗篇,构筑出蓝色的彩带飞旋于女孩身前,从浅淡到鲜明,散发出璀蓝色光泽的诗篇字节,旋绕的形式以回旋绕体的结果展开。如珍珑般包裹起来的诗篇章节,强调「保护」与「调节」的意义——因而显得卓有成效。
缭绕成环的篇章,在女孩决定性的语句下倏然停顿。
「遥远的序曲·奏鸣……」
语音的尾调终结于攻击的开端。排兵布阵般散开到两旁的蓝色诗篇,第一条攻击而去的诗篇中带着无可匹配的气势。『鸦』微不可觉的歪开头,对着头部而来的凌厉诗篇划破了残留的虚影,同时他倾身向前,而越过身体的诗篇则像标枪一样砸入了身后的土表。
接着,攻击持续不断的展开。
『鸦』手中拖着一人在诗篇的丛林中闪动如风。诗篇的攻击手段因不能半途折转而显得单调,女孩只能竭力控制诗篇的攻击方向以达到数量制胜的目的,但大量的消耗精神也让她额头开始沁汗。只是,付出的辛劳与成果并不成正比。因在速度优势下而使得攻击策略变得灵活多样。『鸦』快速的跑位与突然的折转反冲身形,晃过诗篇的尖端继而反方向移动位置,如此简单的欺骗手段却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女孩在这个时候往往只能无力的催动诗篇在身后猛追。
『鸦』再度突然的改变了移动方向,这次身形冲着女孩而去。停留在空中和展开追击的诗篇快速调换主次优先序列,女孩控制精当的在身前将诗篇刺入土地,不慌不忙。蓝色的诗篇从半空中洒华而下,形成透明的牢笼将女孩囚禁在内,行动迅速的拒绝『鸦』进入其中。
少不得有些佩服的『鸦』,身体在蓝色囚笼前折转了方向。但只是移动了半圈,『鸦』眉头微皱,脚下一蹬已是极速往后退却。刚才站立的地方,突然有一杆火红色的标枪从土中刺了出来。
半空之中,『鸦』右手按上了青年右手背……
「抱歉,借用一下……」
右手往上拉动,缓慢的动作似坠有千斤重物。当右手离开青年手背的时候,金色的光华从两者之间散发。『鸦』右手握成空心圆,上臂肌肉使力,抡臂往上极力一扯,金色的光芒瞬间大绽。在青年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鸦』左手甩动,青年滑翔着飞离了战圈。
这时,红色的标枪已经刺到。同时,落脚点处还有迎向而来,来自蓝色诗篇的夹道攻击。
似乎被逼入绝境,但『鸦』只是微蹙眉头。左手甩开青年身体的当口,手腕一翻转,手心中忽然凝聚出一个黑色圆球,圆球在手心一幻,漆黑之剑再度执入手中。以双手持剑的『鸦』,一暗一明的双手剑,持剑的动作回旋于身周,抡转成一圈的双剑,上下翻飞的优雅舞蹈隔绝一切攻击。
红色标枪瞬间便被斩断,接着是后方而来的诗篇。『鸦』双手持剑,毫发无伤的从半空中稳稳落定。随后,脚下在攻击再开之前猛力一跺,『鸦』的身形飘忽向前。
「唔……」
女孩发出轻声的呻吟,嘴唇无意识的张合后,一手忽然提了起来,往前五指摊开。
「缇娅·零·艾丽克丝……契约……交换——!!」
在语言结束于空气的前一刻,从掌心处兀然的撕开一个银色的圆洞,银芒一点的圆圈内部有着无数丝线伸了出来,像是交织与缠绕并存的行动结果,丝线绕过手掌心和五指,攀爬上手臂后旋绕在手臂表面。说是缠绕的话也不确切,更正确来说是漂浮在手臂之上又不失联系的构成一个整体。
回旋,缠绕……
而在「囚笼」之外,『鸦』却是一路高歌猛进。
双手剑斩破在半道拦截的诗篇,『鸦』脚尖奋力一跳,身子便抬射般往天空冲去。两手平伸持剑成水平一线。在跳跃力达到顶点,身体开始下坠的当口,双手剑便背手于臂后减少阻力。身体倒悬,借助身体的重量『鸦』从半空中俯冲而下,他的目标直指身下的蓝色囚笼。沿途干净利落的斩开拦截而来的诗篇,毫不滞碍的身形破开攻击的时候没有丝毫停顿。
速度越来越迅速,俯冲的力量仍在增加,目标逐渐接近。『鸦』单手一侧,背在手臂后的剑往前伸出,同时,身体开始极速旋转,单剑斩击上诗篇组成的囚笼。反转的身形以双臂为攻击点发动攻击,囚笼在利落的斩击下绽放璀蓝的色彩,砍破的诗篇断节漂浮在头顶,随着失去的能量而消散,幻化。
身形一路向下,砍击继续。
即使被如此粗暴对待,采取防御态势的璀蓝色诗篇——所构筑的「囚笼」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砍开的。可是,攻击毕竟太过犀利,不对等的力量差距还是太大。女孩所筑造的「囚笼」,就好像被丢入熔炉的纸片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着。「囚笼」表面被无数次刺过来的刀剑弄得千疮百孔,而穿了孔的地方再重复的被斩击伤口就扩大了。
似乎,被侵入内部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此时,一直持续对『鸦』骚扰不断的闲置诗篇彩带,现下却突然缩了回去悬置在「囚笼」上方。这似乎是一个即将发生改变的征兆。『鸦』也在这时停下发动斩击的双手,脚下一顿立时飘飞到数十米远处。几乎在他后退的同一时刻,禁锢在土中,组成「囚笼」外壁封锁带的彩色诗篇也连根从泥土中抽了出来,以向里收拢的动作大幅度缩小着「囚笼」的面积。一重,一重又一重,诗篇如同扎紧的礼品带,将银色巨兽和女孩一同紧紧包裹在了璀蓝色的圆球中。
无数诗篇字节散发的银白光芒在圆球表面悬浮绕动,同时,蓝色的光华冲破头顶的诗篇阵,闲置在顶端的诗篇开始快速旋转并贴附到圆球表面。圆球顺时针旋转,银亮的字节绽放出越来越强烈的光线。
这时,圆球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蜕化而去的外壳从四周开始向下剥落,而诗篇字节却反方向收束,冲破圆顶钻入了圆球内部。
「——!」
首先从圆球内,更像是破裂的蛋壳孕育后出现在眼前的是银色的丝线。银色丝线有着光泽的亮度,无风自动的银丝每一根都柔软的仿似没有重量。丝线向着半空舞动,泼墨般的漂浮到圆球上空。只是,似乎又受到牵扯一样,银色丝线达到一定高度后便不再上升。
此时,圆球上部剥离的速度已经达成平衡,剥离仍在继续。『鸦』收剑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
褪去的外壳下先是露出一片光滑的额头,接着是代表不屈与骄傲的银色蛾眉,紧闭着的眼睛也露了出来,最后是小巧俏立的鼻头和薄如冰雾般的淡白柔唇。整个过程像是不小心揭开了纱巾而窥见了容貌,银色丝线下连接的是少女动人的脸庞和冷然漠视的意志。
从破碎的圆壳中走了出来,少女一脚踩在虚空,以双脚凝立的姿态傲然踏立在高处。
银色的眉头微微耸动,少女睁开了眼睛。
幽紫色的眼瞳一如往昔,淡淡的金色却也流转在其中。少女轻启柔唇,视线望着低处,似做出宣告,语气淡然的说。
「契约完成。」
『她』的声音已然失去了原有的轻灵。此刻听来更像是混杂野兽的粗暴气息与机械冰冷合音的复合。嗓音颇显平整,但因为没有了语调高低变化而听不出感情波动,那更像是没有投入感情的说话。
少女身体缓缓从空中降落,同时嘴上继续发出誓言般冷漠的声音。
「尼克·洛·萨兰德」
像是先前吟唱的咒文,少女摊开平伸的右手,虚空右臂一挥。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由手掌挥动的轨迹带动出的燃烧火焰,恍如点燃星空夜色的黑暗,『那个东西』忽然自夜空中,随着火焰燃烧蒸腾起的一阵烟雾出现,并且,随着「它」的出现,少女周遭的火焰尽数被其吸收。
少女与「它」一起缓慢的从空中降落。
那是——
「火之烈鸟?!」
足足有三秒时间,『鸦』的视线都停留在那只被炽热火焰包裹的火鸟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他随即又自说自话的做出解释,视线抬高后望向少女。
「看来我真的小瞧你了,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我说过吧,你只是我的敌人。」
少女又一次纠正他言语中的错误,『鸦』的脸上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
「这样吗?」
但这次也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笑了笑,说。
「敌人也不错,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超过我,到时候……」
他止住了话头,转而无视任何人般的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老不死吗?不老不死么?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语无伦次的语言之后是嘎然而止的笑声,『鸦』仰天大笑的脸庞望了过来,蕴含笑意和未可知期待的表情,本以为无法了解的少女似乎也在他眼神中明白了某些东西,从而正视着对面那人的脸庞。清冷的言语从嘴中吐出穿过了空气。
「我们只是敌人。」
再一次的确定回答,并不是认同或妥协的丧失原则。在少女看来,也只是在把握住某些东西的同时又否定了一些东西。
——或许,是这样才对。少女不由又接着说。
「……人要变坏,就和苹果往下掉一样简单。」
「果然如此啊……」
怀着叹息般的语调,『鸦』倏然转身往后走。少女的目光追寻着他消瘦的背影,穿过阴影和月光,最后沦为远方夜色中的黑点。
『鸦』轻抒言语,背身而行,越远、消失……
结束了……吗?
是的,就这样结束了。飘散在空气中的回声,还如滴坠的水滴单调的在空气中回响、回响!
「……等着吧、、、、、等着吧、、、、、、、、等着吧、、、、、、、、、、等着、、、、、、、、、、、、等、、、、、、、、、」
直到再见不到『鸦』的背影,少女忽然萎顿了身体。
拔高的身形和凹凸有致的身材,瞬时像缩了水一样极快速的矮了下去。银色的光亮像是退去的潮水一般从满头银丝中褪去,金色的发丝从其中显露而出。少女风华绝代的脸庞快速回复女孩的稚嫩,凹凸的身材也虚幻般的转为健康的平实。
站立在侧的火鸟在女孩身体发生变化的同时化为一蓬火焰急剧收缩入虚空。
女孩瘫软在地,虚弱的身体只能以手支撑保持不倒。满头汗水的额头上,女孩蹙起眉头喘息着说。
「这就是、契约交换……,燃烧生命力的……副作用吗……?」
在火鸟消失的同一地点,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点自虚空中散发而出。随之滚滚闷雷般的声音从银色光点中传了出来。
「嗯……,虽然是第一次,不过步骤把握的很好……」
「这是夸奖呀?」
「嗯……算、是吧。」
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微弱的喘息,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很是甜美。
「雷维、真不诚实……呐。」
女孩身体往后靠了靠,金色巨兽的身形已经基本从虚空中显露出来,所以身体也能自如的找到依靠。后背靠到雷维尼尔柔软的侧腹软肉,女孩感觉很舒服。
她稍稍扭了扭身体调整靠姿,目光向着天空望了上去。
今夜的星空很漂亮,亮闪的星辰和挂在山头的银月,如丝如沐的光华淡淡的穿透薄云照射下来。处在苍穹尽头,隐约可见的宽广星河贯穿天地般诏示着星海的无尽。或明或亮的星辰点缀在黑色夜空,使得单调轮回的黑夜白日也变得多彩起来。
女孩幽紫色的眼瞳中落尽了闪亮的星海,璀璨的光芒点亮了幽紫色的深空,漂亮极了。
「呐。雷维……你知道吗?我、并不认识字呢……」
像是调侃的语调,又像是带着自嘲的笑意,女孩望着广垠星空的视线,说话的语调也空洞起来。雷维尼尔昂起或狼或狮的头部,金色的视线朝着无尽远处的那一颗最亮的星辰望去,嘴中一心一意的认真回答道。
「嗯……我知道。」
「嗯,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女孩孤身一人的生存着,从小到大!
雷维尼尔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还只是小不点的她,仰躺在森林中漠然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那时候的女孩,很苍白……
或许自己的到来给了她生的意义,或许,又不是……只是谁知道呢。雷维尼尔还记得当时女孩望着自己眼睛的视线。虚幻的幽紫色眼瞳中,竟然只读解出死亡的苍白含义。
莫明的,除了一丝悲伤外,它还感到了一丝疼痛。
想要轻轻发出感慨,不过随即意识到女孩的存在。雷维尼尔便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雷维,你在、想、什么……?」
雷维尼尔仍保持着仰头观星的姿势不曾改变,听到女孩虚弱的问话也只是象征性的摇头给予回答。
那时候的悲伤记忆,就让它永远封存在记忆中吧。
雷维尼尔如此想道。女孩也没有力气回头看它,在它摇头的同时,她断断续续的说。
「我啊,正在、想,第一次、和、你、相遇……的、那时候……,你一定、也在想、那时候、的事……吧?」
雷维尼尔不答,沉默的气氛下算是默认的回答。女孩也没有追问的打算,抬起已经开始往外散发蓝色光点的手臂,反手向后,习惯性的挠了挠雷维尼尔金色的毛发。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腻,温柔的动作中或许也存在着一份无力。
女孩有些吃力的撇过头,视线转向雷维尼尔的方向。
「呐……已经、是、极、限、了、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雷维尼尔更加无法给予回答,所以只是干净利落的摇了摇头。女孩呵呵的笑了几声,胸口便加剧起伏了数次,言语中虚弱的语气又增了几分。
「其实……并、没有、什么、的……,我、只、是……有、有些、累、了、而已……」
女孩从手臂,肌肤上往外飘散的蓝色光点越来越多,她的语气极尽虚弱,仿佛只要轻轻一触,就能让话语从中间断开一样。但是,那只是表面现象,女孩微闭着眼眸,有气无力的半睁着。雷维尼尔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张了张嘴。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呐呐的道出一句话。
「等下次再见,我教你认字……」
「………………嗯、、、」
女孩的声音轻不可闻,并且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作出肯定的回答。仿佛蚊蚋的低喃,淡淡如丝般的回应自喉头发出微弱的呢喃。
女孩的精神再度坠落到低谷,那已经是无可挽回的陷入。
「嗯……下次…………」
说到此,女孩的手便不受控制的缓缓从雷维尼尔身上滑落,最后啪的一声重重跌在地上,弹了起来后掉落。雷维尼尔抓紧时间继续说道。
「下次……,就是下次,到了那时我会教你读书认字,并且教导你人世间所有的礼仪和礼法,当你成为世间最得体高贵的女孩时,我会带你去见你的家人,然后在那些家伙面前炫耀一番后让他们后悔不已;……到了下次的时候,我还要将我肚子里私藏的,一直没有告诉过你的所有好听的故事都讲给你听,那些是关于上个文明时代所有英雄的故事。那里有「黄金狮子」还有「螺旋要塞」………。当然,下次再见的时候,我还会先和你打招呼,我绝对会第一时间叫出你的名字,然后让你大吃一惊。还有,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要告诉你,其实你想的事情很多我都知道……,还有、还有……我会对你说,如果你还活着该有多好…………」
它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是它一点也不想停下嘴中的言语,一刻不停的述说让它能切实感受到身心的舒缓。
它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它只是在不断地说,不断地说……
身旁的气息早已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不见,但是,它仍是说个不停。
「……下次的时候,我会带你去见那个小家伙,然后告诉你,这是你唯一的一个朋友……」
雷维尼尔的轻言述说,似乎沉浸到空气中的落寞般有着孤独的清冷味道。星夜的星辰点亮了漆黑的夜空,黑夜仍在沉睡,恍惚梦语般的星空,忽然滑过一道银色的流星,一闪而逝的直线轨迹,径直的坠落到远方的淡白天空。
那流逝的,又是谁的生命?
雷维尼尔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止说话,转而呆然望着天空的。
它全身心的沉醉在星空的美妙,一丝不苟的专注神情,让它金色的视线也凝注在眼瞳伤怀的角落。
时间在继续,黑色在退却。直到,从小镇方向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雷维尼尔将专注于「黎明褪去黑夜,苍穹界限变化」上的视线转了回来,颈部稍稍往左放松肌肉。
「雷维、尼尔……?」
「怎么了?」
眼中还没有找到焦点的视线,耳中已经次序听到了说话声。那是很熟悉的少年声音和一个陌生男子的说话,雷维尼尔不觉将积聚起来的腿部力量放松,脸上的表情也渐渐缓和下来。视线内,正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快步向这边跑了过来。
雷维尼尔将视线专注,彷徨的视点终于落在了两人身上。
这时少年已经走到近前,视线先是在雷维和女孩身上来回,随后无奈的叹息一声。耸了耸眉头像是在说「真是没办法呐」同时很是头疼的蹲下半个身体,伸出右手轻轻推着女孩的肩膀,小声呼唤道。
「缇娅!喂!早上了,该醒了,懒虫……睡在这里很舒服吗?你是笨蛋啊?会感冒哦,快醒啦~,真是的,明明有床睡却半夜爬起来睡泥巴,犯傻了吗?喂!可以醒了哦,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呐!……好,你自找的,不要怪我哟!那我真的开始了哦,不要怪我哦,我数到三,现在醒过来还来得及哦……嘛,那接招吧。」
他的手部稍微一用力,女孩靠在雷维尼尔侧腹的上肢便毫不受力般颓然倒卧在地。女孩的头部磕在硬实的土表,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可是,即使受到了如此攻击,女孩的眼睛仍是紧紧的闭合,看起来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要醒来的趋势。
少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横倒在地上的女孩,手上仍然保持着刚才推动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跟随少年一起过来的男人蹲下身体,很快速的对女孩做了一遍检查,随即说。
「她死了……」
「——!!」
听得话,少年猛然转头望向男人。无法相信的目光看到他肯定的点头后才将视线艰难的转了回来。
「怎、怎、怎么、可能…………」
他的嘴张合了数下,已是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这不可能———!!!」
少年嘴上大叫,双手已是飞快的扶住女孩肩膀。
少年手上全力摇晃起女孩的身体。嘴上更是带上一丝焦急的喝喊道。
「缇娅·零·艾丽克丝!——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明白吗?你是个大傻瓜!……我命令你马上给我起来!快给我起来……听到没有……给我起来啊!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是我啊……」
女孩的头部随着摇晃而前后摆动,她那苍白的面上丝毫没有血液流动的红润气息。
她,已经死了……
少年双手从女孩肩头无力的滑落。
他低垂着头,嘴中呜咽的发出哽咽,眼中已是大颗大颗的往下开始落泪。充满悲伤的泪水刚在眼中凝聚就从眼眶中掉落,眼泪落在尘土上很快渗了进去。但是,少年的眼泪有很多,一颗接着一颗的泪珠子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大颗砸落在深褐色的土地。
如果感情深厚程度可以用认识时间长短来衡量的话,那少年实在没有哭泣的理由。但人类的感情本就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那是更加唯心、更加虚幻的感情宣泄。
所以,伤心和哭泣也是必然的吧?
少年的悲伤感染了大地。于是,凝聚在草叶上的露珠子也颓然从草尖上滑落下来……少年呜呜的发出哭声,低沉的声音在这黎明时刻随着阳光飘射到远方很远处……
雷维尼尔一直冷眼旁观,张合了数次的嘴巴挣扎着,最终它还是选择了开口。
「她只是睡着了,我保证……」
突然出现的声音,恍如神祗般滚雷的轰隆,这是少年从没听到过的声音。他倏地停止哭泣,脸上神色一惊的同时已经将腰上的细剑抽了出来护在胸前,反转身形无意识的将女孩尸体护在了身后。
「什么人!」
少年吸了吸鼻子,鼻涕眼泪胡乱涂抹的脸上,声音还有些哑然。
一直站在一侧的男人则是神色古怪的低下头,他的视线转向了眼前的金色巨兽。雷维尼尔也稍稍抬起了头,眼神接上对方充满疑惑的视线,它看着眼前的男人,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你是……小家伙的师傅?」
再度出现的闷雷声让少年倏然转过了身,看着从雷维尼尔嘴中蹦出的一段咬字极为清晰的人类语言,他有些不确信的,用着颤抖的语气问道。
「雷维尼尔、是你……?!」
雷维尼尔只是点了点头,简略的回答说。
「是我,小家伙。」
这时,旁边的男人也做出了回答。
「是的,我是约修的师傅,马克·冯伊斯。」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头较为亮眼的金色短发,平整的五官下,隆起突出的盘虬肌肉在这个高大的身材下更是显眼。配上教廷精心打造的圣骑士装束,即使如马克这般说不上帅气的男人也愣是平添了几分魅力。
雷维尼尔视线在马克与少年之间来回。
少年一脸惊异的神色和马克一脸惑然的神色,让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雷维尼尔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时,他才忽然注意到两人身上的装扮。
「镇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人的衣服上都带有血迹,似乎并不是人类的刺红颜色,更是让雷维尼尔充满了疑惑。少年随意绑束的皮甲显得凌乱,衣服上横七竖八的开了数条口子,两人脸上皆是疲惫至极,看着马克五指沾满灰尘的土色,更说明昨晚经过了一场惊心的大战。
「发生了一些事,镇上昨天失火了……」
雷维尼尔以等待马克继续说下去的神色望着他。顿了顿后,马克斟酌着又说了起来。
「我昨天就在仓库那做守夜人,……也算是我的失职吧,居然连敌人潜入进来都不知道。」
马克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一脸懊恼。雷维尼尔本以为他要就此喋喋不休的抱怨,心中也做好了耐心听他唠叨啰嗦的准备。只是,出乎意料的,倒没想到马克很快调整了状态,接着又说了下去。
「……之后仓库就发生了爆炸。爆炸产生火焰将三个仓库都点燃了,等我们忙于救火的中途,突然从火场中就冲出了六头……魔兽!」
说到『魔兽』这两个字眼的时候,马克尾音都颤了起来。雷维尼尔也在这时眼瞳倏然崭亮。
「要不是有两个保护货物的骑士正好今天休息在小镇上,不然……」
事情的大概雷维尼尔大约能想象出来。无非就是骑士们为了保护小镇,单……三枪匹马抗击魔兽入侵的老掉牙的英雄故事。这在雷维尼尔所知道的所有回忆中,这算不得什么震撼性的题材。如果非要让它对此做出评价的话,它也只会点点头,然后吭哧吭哧的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鼓励话。
但是,忽然出现的魔兽,却让它想到了很多。
「昨天……我和缇娅碰到了两个男人……」
雷维尼尔只是简略的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马克已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说。
「我会向教会通报的。」
这时,也该到了分别的时刻。
雷维尼尔微微摇晃一下身形从趴卧的状态站了起来,嘴巴一伸,已是将女孩叼在了嘴中。
「那么,下次再见了……」
「等一下!」
雷维尼尔便要曲腿开始奔跑,少年却突然张开双臂横在了它的面前。看着少年一脸坚决的模样,雷维尼尔还是确定了一遍的问道。
「怎么了?」
「那个……你要把她带到哪去?」
于话语中将目光放远,雷维尼尔眺望向远方。
「就是「那里」吧。」
它视线回转,接着定定望着少年。
「……问一个问题,你会……在心底,一直的记着她吗?……我想,你要是能一直的记着她,她会很高兴的……毕竟,你算是她第一个朋友……」
少年不假思索的点头,大力拍击着自己的心口说。
「她会一直在这里的!我永远不会忘记缇娅这个朋友。」
雷维尼尔似乎笑了笑。随即踏开步子绕过少年。雷维尼尔迎着阳光向前奔跑。
「……那么,也许还有相见的时候……到时候……」
……请……多、多、指、教………了…………
少年将双手圈成圆环置于嘴边,放开喉咙对着太阳下的一抹金色的光影大声喊道。
「缇娅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绝对不会忘记她的……所以、所以…………要好好活着啊———!!」
一定要好好活着。
缇娅·零·艾丽克丝……
好,最后一章——这是终章!
嘛,就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把坑填上了。[s: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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