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伞
在街角,总能看到一把黄色的雨伞。
六月的小雨,不厌其烦地潮湿着空气和路人的心,但那些匆忙转过街角的人,总会不经意地将视线停留这把孤零零地伞上,也许被那如同太阳般灿烂的颜色上也感染了,他们原本冷漠的脸上竟会浮现出与这个阴沉天气不相符的笑容。
伞的下面也是一个美人吧。我已经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个秘密。
此时,我坐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后,正细细凝视着那个被烟雨隔开的黄色影子,离开店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作为侍应生的我却无所事事,也许会被人说成懒惰吧,但这种天气里,我是在找不到顾客光临的理由。
打了一个哈气,我懒洋洋地靠在客人做的椅子上,听着趴在吧台上睡觉的老板发出轻微的鼾声——真是的,还老是抱怨我干得少,自己除了煮咖啡外什么都不管。但一提起这个,老板就会抄起菜单敲我的头:“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那你煮杯咖啡试试?”
我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是老板最喜欢敲打的位置。
至于煮咖啡的事,我从来没幻想过能超越老板,他简直就是为了煮咖啡而生的,或许某一天也会为煮咖啡而死——这是他反复强调的夙愿。
诺丁汉,蓝山玫瑰,华尔兹,莱茵河畔……你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咖啡名字,意大利特浓?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没听说过——看吧,就是如此任性的一个老板,非得在菜单上加入自己编的名字,还特地配上了法语和英语,颇具有迷惑性,让一帮无知的白领小资们崇拜的不得了。可我却知道地很清楚,老板连自家的大门都很少出,更不要说去什么塞纳河和莱茵河了,他二楼卧室里有一套讲述世界美景的DVD,每当创出一种咖啡,他就会从那里面随便挑一个景物来命名,至于其中的联系——“全部融汇在味道里了,你自己去品吧!”
看着我拿起那杯据说融汇了荷兰风车味道的咖啡,他立刻又会补充一句:“要交钱哦。”
可恶,这简直就是亮出刀子的待客之道,看看菜单,大部分原创咖啡的价格都是三位数字,只有一类例外,就是由我亲手泡制的,融汇了少年不安良心的名为“青涩”的咖啡,原料是——速溶咖啡加热水,单价十元。
“最重要的是那种青涩的心情。”老板一边开导我,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用一袋两元不到的咖啡冲出五倍价格的混合液体来。
令我惊讶的是,这样冲出来的咖啡竟还颇受欢迎,难道大家没喝过速溶咖啡吗?
“所以说,大家喝的不是咖啡,是寂寞。”虽然老板只是恶意篡改网络流行语,但我听着却觉得异常有理,也许我已经被老板的有毒电波污染了吧。
在这样一个装潢朴素,没有帅哥美女,也没有什么爱情故事发生的店铺里,顾客们品尝的,只是那种被时空隔绝开的寂寞吧。
我摇了摇头,后背被椅子压的有些不舒服,这里的椅子不适合长时间坐,因为它们特地被设计成了有着高高的后背——据老板所说,这会让顾客有种安全感。
伞呢?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那抹黄色已然孤独地矗立在街角,像一株哭泣的树。
树怎么会哭泣呢?我嘲笑自己,但这个比喻不是来自我,而是来自那个正在吧台上梦回周公的不良中年。
“雨水,是树的眼泪。”每到雨天,老板总喜欢单手撑着脑袋,立在吧台的角落里和我聊天,但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我扮演着提问者的角色,其实并不在意他的胡言乱语。
“因为树也有悲伤。有悲伤就会有泪水,这是永恒的真理。”老板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来。我知道他是在找烟,不过他自己说已经戒了一年了。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悲伤时不会流泪啊!”我举出了反例,事实上我以为男人大多是如此的,流泪看起来很懦弱。
“有悲伤就有泪水,该流下来的泪水总会流下来的。人越进化,反而活的越虚伪,倒是树的感情更直接,看看这雨,就知道它们有多么悲伤。”
我刚想继续发问,客人到来的风铃声却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于是那次我只学会了一个古怪的比喻,但并不知晓其中的含义。
树的悲伤吗?我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树为什么会悲伤了?
雨滴在咖啡馆的橱窗上柔和地弥散开,一粒粒浑圆晶莹的水滴在重力作用下拉开一缕缕弯曲的轨迹,接着和更多的水滴碰撞,交融,分离,直至滑落到我视线不可触及的边缘。雨滴走了,留下的是泪痕般错乱的轨迹,而更多的泪痕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方倒映在橱窗上的悲伤。
悲伤。我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眼神不由得凝在了那顶黄色的雨伞上。黄色按理说是一个明快的颜色,阳光的专利,但不知为何,当它停在一片阴湿的雨雾中时,却变倒映悲伤的棱镜。透过雨滴织就的网,变得越发朦胧而耀眼。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啊。”我听到老板在吧台上发出了少见的抱怨,他支起由于过度睡眠而变得有些慵懒的身体,就这样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雨水。
和那把伞。
沉默被打破了——我轻轻地啊了一声,因为那把伞,那把本来凝固在时空中,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指针敲打的伞,竟然转动了。
不知为何,我的视线飘向了老板,只见他的眉头跳了跳,身体像是灌注了某种情绪似的绷了起来。
一个女子,把着伞,缓缓向我们走来。橱窗的雨雾将我和老板的视线分割成无数地碎片,但每一个碎片中,这女子的形象都是那么鲜亮,我只看到一团黄裹着一团白,云一样游到了店门的位置。
风铃响了,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侍应生的身份。
“那个……”我刚想开口,却感觉胸口绷绷的,眼角偷偷瞄着老板——我早就猜测这女子和老板有什么关系了。
嘛,这就是少年人青春的幻想吧,也可以说是男人的第七感?我不知如何形容,只是有种直觉,如同看到一个针眼和一根丝线,你总是会下意识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停留在街角的寂寞背影,和一个专门收容寂寞客人的咖啡店,稍稍了解情况的人,都会展开想象的翅膀吧。
“阳,你去给这位客人冲一杯‘青涩’。”老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印证我的猜测,当然,那也可能是对某个过去曾经遭遇的熟人冷淡的招呼。
不过,哪怕是过去的熟人,冲一杯“青涩”也太过小气了吧,真是个没气量的男人。我腹诽着老板,同时转入了后台——才不可能!
我当然是将身体紧紧贴在了后台和柜台之间的夹角处,竖起耳朵并用余光偷窥那两个显得有些生疏的身影。
至于“青涩”,完全可以在偷窥的同时用我熟练的双手完成——毕竟,只是一杯速溶咖啡而已。
“他叫阳?”黄色的伞下,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如同我想象中那样,不急不缓,被某种奇妙的韵律支配。
“嗯,调皮的很,真是让人头疼。”老板习惯性地在吧台上支起下巴,两眼低垂,似乎在躲闪着对面的视线。
“我喜欢这个名字。”伞微微转动着,说明底下的女子正在把玩伞柄吧。雨水有些放肆地溅落在吧台上,当然也溅落在老板烟色的头发里。
“嗯,我知道。”老板无动于衷,声音的温度比平时还要低。
“我一直等你去找我。”伞转得更急了,但在说完之后,却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撞在了包裹着棉花的柔软墙壁上。
“嗯,我知道。”老板换了一只手,但整体的姿势仍然没有变化——太冷酷了吧,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是不是该出场了?
为了打破老板刻意制造的僵硬气氛,我端着咖啡从墙角闪了出来。
“久等了,这是您点的,青涩。”说道“您点的”这三个字时,我突然想起这明明是老板吩咐的,不过一时说惯了,就这样打一个磕巴掩饰过去了。
“‘青涩’啊,真是一个好名字。”
哪里好了,不过速溶咖啡的另一个名字而已。我心里偷笑了一声,正想名正言顺地靠近这女子,却被老板的手臂蛮横地隔开了。
“过奖了,他这杯根本不合格,我替他向您道歉。”一只手将咖啡提了起来,像是倒垃圾似的倒入了吧台后面的水池中。
“你根本没有将心情冲进去。”老板回过头,像是宣布一加一等于二似的对我说,失去了平日那种刻意挖苦的腔调,反而让我更加不自在。
“你不要那么严格好不好,他还年轻。”黄伞女子的话听起来分外动人,我感激地望向她,正好迎上了一道温柔的视线。
那一刻,深深印入了我的灵魂。
有些人的美,你可以保持着平和的心境去欣赏,有些人的美,你也许会怀着嫉妒和羡慕去赞叹,但她的美,就如同是早晨七点,你匆匆忙忙地起来,接一盆洗漱用的冷水,忽然停止动作,凝视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的那一瞬间。
这种熟悉,陌生,亲近,遥远,在水波中摇曳,又缓缓沉淀于心的美。
这种任何人都会拥有,但任何人都不会持久的美。
这种你眨一眨眼就可以清醒,但仍然坚持着直到流出泪水的美。
后脑勺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我愣了一下,赶忙回头,看到老板手持菜单,怒气冲冲地样子。
不过,总觉得好像是在虚张声势……
黄伞动了一下。
“以前,我以为你是喜欢笑的。”
一句责怪的话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痕迹。
“以前,我以为你是看不到我笑的。”
一句反驳的话语,却没有丝毫尖锐的棱角。
我手里还端着空无一物的托盘,视线随着两边的话语游移,像是在观看一部已经结尾的爱情电影。
“坐下来吧,小子。”老板突然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指着吧台前的转椅对我说,“刚才偷听的挺爽是吧。”同时,他罕见地摘下了手套,露出了手背上一道道粗糙的疤痕。这是只有他认真冲咖啡时才有的举动。
“还是‘青涩’,不过由我这老男人冲出来,也许会变味吧。”老板开始忙碌,我则将托盘压在胸口,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女子旁边。
黄伞一抬,我又一次屏住了呼吸。
“你好,阳,真是一个好名字呢。”
没有丝毫虚伪的客套,仿佛是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回音。
“嗯,嗯……”我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学着老板那样,将眼皮压了下去。对面,老板已经撕开了速溶咖啡的纸袋。
“很怀念的味道。”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过滤空气中包含的思念:“那时,你身上总有这股味道。”
“呵呵,那时什么也不懂,老爸让我日复一日冲的,就是这种咖啡而已。”老板没有回头,自嘲的笑声里却包含着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
“你那时就懂的很多了……你经常和我说,自己一定要冲出世上独一无二的咖啡。”女子反驳道,接着又回过头对我说:“你老板很努力呢,每天都偷了他爸爸的咖啡豆,在小花园里自己尝试着调配……”
“都是过去的事了。您的咖啡‘青涩’。”老板像是否定什么似的将杯子重重落在吧台上,不过令人惊叹的是,里面的咖啡一滴也没洒出来。
这就是我和老板之间的差距吧。
“呵呵,还是那么容易害羞,这个人啊,老是把话藏在心里,不愿意和别人说……”女子没有理会老板的横眉冷对,反而兴致勃勃地向我诉说着前者“青涩”的往事。
“客人,您的咖啡!”老板的额头冒出几条黑线,这是他发飙的前兆,比如我偷懒迟到的时候,他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呵呵,说说过去的事嘛,别那么小气。”女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男人啊,你为何那么容易就受到诱惑了?
“……”将伞柄靠在肩膀上,女子用两手捧住了小巧的咖啡杯,似在感受从里面传来的某种心情。
白色的烟气袅袅而起,为两人之间短暂的距离抹上一层朦胧。
“是今天吧。”女子低声说。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老板躲闪的眼神分明是在撒谎。
“今天……?”我看了看挂在吧台后面的日历,今天没什么特殊的啊……
那时我还不懂,生命计算的,是那些灌注了心情的时间。
“从前,有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男孩。”女子的双眸锁在咖啡杯中,那浅浅的影子上。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时就离开了人世,父亲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咖啡馆,平时很忙,根本没时间管孩子,所以男孩的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喜欢躲在小花园里,研究如何冲出自己满意的咖啡。”
“你知道,什么是他最满意的咖啡吗?”女子突然抬起头,晶莹的视线扫在了我的脸上。
我想起了菜单上一连串古怪的名字。
“那些,融汇了各种风景的咖啡?”
“答对了一半。”女子笑着点点头,“我记得他对我说过……”
“酒有两种,一种用来忘却的,一种来纪念,但咖啡只有一种,就是用来承载。”
“什,什么意思?”我望向老板,后者干脆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于我无关的架势。
“喝酒啊,人是容易醉的,但喝咖啡,人是永远不会醉的,只会越来越清醒。”
“人一醉,就会将过往的一切放大或缩小,放大的那些,被视作纪念,缩小的那些,干脆就化作空白了。但咖啡不同,你喝咖啡的时候,过往的一切只会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丰满,咖啡就是一个承载心灵的容器,你不断向其中填充着回忆,梦想,期待……以及失落,它不会让你轻松,也不会让你沉重,它只会让你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分量。”
“那老板为什么把那么多风景融汇进咖啡里?”
“呵呵,我可没说那个小男孩就是你老板啊。”女子又一次笑了出来,真正的美来自于表情,而非五官,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过,这个问题你得亲自问问他了。”她冲老板挥了挥手:“醒了吗?醒了吗?”
“没!”老板瓦声瓦气地回答。
“既然他还没醒,咱们继续说那个男孩吧。”
“好,好……”
我分明看到老板的额头凸出了青筋……好可怕……
“每次冲完咖啡,男孩只会尝一口,品品味道,剩下的全部倒在了花园里的小树下。”
“咖啡对小树的损害很大,小树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但仍然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因为它知道,男孩需要有个伴。”
“他经常会坐在小树旁边和它聊天,先是高兴地说自己梦想有一天能周游世界,但表情有时也会突然阴沉下来,久久地一言不发。”
“‘爸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有一天,他靠在小树上,喃喃自语道。”
“‘可我连一杯最简单的速溶咖啡都冲不好!’说着,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地上,一下下的,飞溅开的血和泪涂在在小树的树干上。”
“那天晚上,来了一场天气预报里从没有提过的大雨。被风雨来回撕扯的小树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时,它看到男孩打着一把黄色的雨伞,顶着大风走到了自己身边。”
“他一言不发,只是靠在那瘦弱的几乎快要折断的树干上,用自己全身的力气撑起了伞。”
“早晨,雨过天晴,男孩的身体已经湿透了,但小树却在这场致命的风雨中活了下来。他默默地将已经千疮百孔的雨伞架在了小树旁边,然后就离开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晚上,又下了一场天气预报漏算的雨,不过这次是小雨。没有了男孩,小树在伞下孤独地矗立着,像是一个正在为恋人离别而哭泣的……女孩。”
女子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倒影在咖啡中的影子被一滴滴自脸颊滑落的水珠打碎。
此刻,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愣愣地坐在原位,消化着刚刚听到的故事。
“客人,时间到了,我们该开店了。”老板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我也该走了。”说着,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咖啡杯,动作异常缓慢和悠长,似乎每一个细节都缠绕着名为留恋的绳索。
“你……不喝吗?”最后我还是开口了,指着她手里,一口未动的咖啡。
“已经,喝够了。”她松开手,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我从没发觉,原来一个人笑起来会这么让人心痛。
橱窗外,雨下的更大了,她一步步走到了门边,接着将肩上的雨伞收起来,靠在了高背的椅子上。
“……”我至今记不清,她最后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那些话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另一个人。
风铃再次响起,但意义已截然不同。
烟雨在一阵风的促动下席卷过来,淹没了她离去的背影。
“走了……”我失落地站在那里,口中漏出了心里最直接的想法。
老板缓慢地戴上手套,端起了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
“尝尝?”他递给了我。
我默默接过来,做好了苦涩的准备。
果然,仿佛是无数微小手术刀,冰冷的液体肆意虐待着我的味蕾。
“咽下去。”老板敲着我的后脑勺。
我赶紧滚动喉结,接着抱怨了一句:“太难喝了,老板,你技术下降的也太快了!”
“你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味道。”老板又敲了敲我的后脑勺,“可刚才的客人也说了,老板你不是从小就冲这种咖啡吗?怎么还这么难喝啊!”
“……你知道,咖啡和酒最后一项不同吗?”
“啊?”我摸着后脑勺,完全不懂老板在说什么。
“酒和咖啡一样,味道上都是苦涩的。但再好喝的酒,也会让你迷失,再难喝的咖啡,也会让你清醒。”
“酒永远不会属于你的身体,它带来的苦涩,都会随着味觉的麻木消失,但咖啡永远属于你的身体,每喝一口,你都会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下一口的滋味。”
“老板,你说爱情是酒,还是咖啡呢?”
这是我最后抱有的一个疑问吧,因为那柄黄色的雨伞,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宁愿是酒啊……”
说着,老板转过了身,那单薄的背影,好像是一株正在风雨里哭泣的小树。
唯有悲伤,才能使人茁壮。
我想起了那把小小的黄伞。
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离开店还有一个小时,再为老板冲一杯速溶咖啡吧。
名字就叫做,“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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