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系】愿望——原创文配图活动

我去过很多地方。

我曾见过七十个世界的黎明,聆听了一百个文明的挽歌。我攀登过艾维努斯的高山——如利刃刺破无尽云海,顶端未有一鸟翱翔的巨峰;我漫游过蔚蓝的大海、血红的大海,还有活物般不停咆哮嘶吼的胶质大海。我参加过用激光、导弹和亚原子武器将亿万人置于死地的战争,也曾漫步于长矛、利剑和盾牌原始的厮杀中。我步入过悬浮于轨道,用成千上万黄金、钻石和紫水晶装饰的宫殿,看见拥有十二个星系的皇帝在众目睽睽下被人行刺;我也走进过一位部落酋长挂满人头的茅草棚,见证一个注定统治银河的民族崛起。我曾亲眼目睹仙女星云内核那如同亿万熔炉燃烧的璀璨光芒,也曾看过宇宙边缘黑暗扭曲的虚空中,仿佛黑色丝绸上滑过的点点星光。

两万五千年里,我见识了凡人看过、想过、梦见过的一切奇迹,还见过那些他们永远无法目睹永远无法想象的奇迹。

然而,在我的记忆中,在这个时代的一切辉煌纪录下,却有一件小事存留在记忆中,历经千年,难以磨灭。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非常边远的地方。在星图上,它被称作卡斯特二十一。处于一切文明的版图之外,孤独的被一颗矮星照亮。这是个被遗弃的行星,和其他很多世界一样,因为战争、灾荒或者仅仅一次意外,从此被飞速发展的时代抛开,然后简单的忘却。没人在乎那里发生过什么,也没人在乎还有什么。

而我的飞船就在那天降落。

“咖啡。”我对站在身后的苏玲说。她比我稍高,黑发垂肩,腰身苗条,完美无暇。她不是人类。在神们自己的年代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们制造过一批完美无缺的自动机器人。而在发疯的人类用一场愚蠢的战争把它们全都销毁掉前,科伦很幸运的设法保留了几个。于是今天我才能让她陪在我身边。这点让我很高兴。

她将一杯热咖啡递给我。一万年来,我始终喜欢咖啡因带来的刺激。有些同事嘲笑我总是无法摆脱身为人类的习惯,但我认为他们都是一群傻瓜。毕竟,成为不朽并不等于你应该放弃生活中的乐趣,尤其是当这样的乐趣随着永恒变得越来越少的时候。

我喝了一口,看着云层在我面前分开。然后出现了一片令人麻木的灰黄。一道熔岩凝结的山脉横贯平原,旁边的千尺深谷裂开黑暗的大嘴,如同行星表面撕裂的伤口。没有河流,没有森林。山脚下,几个黑点散落在荒漠之中,依稀可辨。

“减速。”我说。“然后再告诉我一次,为什么我要来这个该死的不毛之地?”

几乎全无声息,飞船慢了下来。越过半个银河,把它一瞬间送到这个边境之地的力量,现在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托着它缓缓下降。在着陆的时候,它不会比一片羽毛激起更大的动静。

“因为这里的最后一个智慧生物即将死去。”她说。“而作为科伦的巫师,编年史记录者的职责,您应当记录它的死亡,并倾听它的最后一个愿望。”

“多少次了?嗯?战争,瘟疫,饥荒,死亡,是的。该死的。好吧,这家伙是哪一个种族的后裔?”

她指着我面前显示屏上的一个粉红光点,“根据光谱图像的分析,是个人类。”

“喔。”

得知同族即将死去并不会给我带来多少感触。毕竟,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早就麻木不仁。事实上,大多数人类的死亡——其中有不少是某些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居民——不过是因为无可救药的愚蠢。他们头脑简单的度过一生,然后同样简单的死掉。如果你也看了几百万次或者更多的这种事,我想你也会变得麻木不仁,就像我现在这样。

在我喝掉整杯咖啡后飞船停在了地面上。正如我所说,不会比一片羽毛落下动静更大。

“好吧,我们走。”我站起身来,“把东西拿上。”

这里的太阳低垂在铅云中,放射着苍白、漠然的光。它曾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一次消耗了支撑数亿年的能量,现在只剩下一点空壳,有如风中残烛,油尽灯枯。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带着沙粒、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糟糕气味。我不由得皱紧眉头。我可以在熔岩中生存,在海底呼吸。我去过一些地狱般可怕的世界,那些地方哪怕是一只蚊子都如同天狼星双头鲨一样凶险,而后者有五十米长,三百吨重,每年杀死的生物可以堆成一个岛。

但这并不等于我就会稍微更加喜欢卡斯特二十一,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喜欢在“极其糟糕”和“稍微不那么糟糕”中作出选择。如果我有别的选择而不必履行这该死的职责,我会选择呆在我温暖舒服的飞船上,喝着咖啡看脱衣舞表演。而不是去给一个很可能死于梅毒的家伙收尸。

信号在我的11点钟方向。离我有半公里路。这个信号来自于智慧生物临死前的某种心灵脉冲——一种有别于其他动植物脑波信号的东西。它带着我走过了上万光年,直到这里。

他们的聚居点原始而简单。一些破烂的建筑物,歪歪斜斜的插在沙土中。基本上是一些尖顶屋——很古老的那种式样,两片屋顶,一个烟囱和四四方方的墙壁。我在某些个部落文明见到过类似玩意。

苏玲把一块灰蒙蒙的金属板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擦了一把,然后它变成了两半。

“这什么东西?”

“钛合金板。”她说,“从那边的房顶拆下来的。”

她指着一栋房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黑乎乎的洞口。我试着不去想里头有什么。

“多久了?”

“两千六百四十三年。它曾经是某艘飞船结构的一部分。”

“是啊,在那个时代他们还在用这种玩意造船。是那东西上头的吗?”

我指的是村子中间那个漆黑的纪念碑状物体。它一头像是个弯曲的管子,另一头是个六棱椎,中间用一个球体接在一起。这东西质地粗糙,表面上有很多凸起,连接着一大堆管线。

苏玲看了一眼:“汉诺威级移民船,爱迪生金属公司。制造于第六个千年纪,卡西诺大帝驾崩之前。这是它的姿态调节喷口。”

“具体是哪艘?”

她摇了摇头:“这一级飞船制造了13万5千艘。无法通过一个烧毁的部件辨认具体型号。”

“好吧,”我说,把那块钛板扔在地上,“那么我们大概永远也没法搞清楚他们是从哪个鬼地方来的。”

而且已经来了好几代,或者好几十代。我想。在我的记忆里,这种飞船并不怎么坚固可靠,而且它的跃迁发动机经常故障。能卖掉这么多艘,纯粹是因为那次跨星系战争引发的难民潮,而汉诺威级又是那时最便宜的船。这些人的先祖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计划用一艘飞船逃命,然后落到了这个鬼地方。

至少他们可以庆幸没有正好跳跃到某颗恒星中间。我认识几个这样的人。

“别管这个了。”我说,“那家伙就在旁边的房子里。我们快点把这事做完。”

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人。他蜷缩着,双眼紧闭,昏迷不醒。身上披着件绿袍子,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紧紧裹在骨头上,血管在下面不停跳动。这是个年轻人,而且即将死去。

“热疫。”苏玲用指尖扫过他的脸。“内脏全融化了。”

“哪一种?”

她说了个很长的名字,然后补充一句:“他还剩一小时。”

“一小时足够了,把他弄醒。”

苏玲给他做了个小手术。这点东西足够让他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神志清醒的活着,但不会真正治好他的病。我可以让他活下去,这很容易,但我没有这个权利。

我的职责是记录他的死亡。这是个仪式,意味着这颗星球上一个文明,一种文化的最终消亡。对于科伦的编年史,这是一段文字的句号,一条记录的终点。而对于他来说,这是生命中最后一段传奇性的经历。对于我们所有的人,这个句号都不能改变。

作为规则的一部分,我会聆听这个人的一个愿望。以及,有必要的话,实现它。同样,我不会答应他延长寿命的要求。历史记录者无权干涉历史的进程,也无权改变它的结果。应该活下去的,就应该继续活着;应该死去的人,就必须死。

这就是我们的规则。

他醒了过来。

“你好。”我说。

他慢慢支起上身,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接着他扭过头,先看到了苏玲,目瞪口呆了几秒钟后,他把目光转向后面的我。

“你好。”我再次说。

“你……你们……你们不是这儿的人。”他用的是银河通用语,口音有点重,带着不知道哪个星区的腔调。不过我能听懂。

这是个肯定而非疑问,很好。“没错。我很高兴看到一个人在他刚醒来时就能找回理性。”

他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是我的房子。我记得……我失去意识之前就在这儿。准备给自己弄点吃的。最后的晚餐。”

他肯定受过点教育,不然不会流畅的说出这些词语。这是件好事,至少让我们之间容易沟通。没有什么事比一个聆听即将死去的文盲的愿望更加糟糕了。

“这么说……”他看着我,“你们救了我?”

“算是吧。”我说,“不过,只是暂时的。”

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决定现在就把整件事告诉他。根据经验,先把事情说清楚总是有好处。把麻烦拖到后面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糕。

于是我告诉了他,只花了大概五分钟。

他呆在原地,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很确定那不是因为热疫。

我等待着他的反应。一般来说,这种反应往往很糟糕。人们总是这样,总是不惜一切代价试图伸手抓住面前的希望,不管它们其实多么渺茫。

但我见过奄奄一息却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老人,也见过义无反顾放弃生命的青年。他也许是其中一类,也许两者都不是。

最糟糕的情况是,有些人会想要干掉我。而苏玲会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

“于是,你想好了吗?”我等了几分钟,然后问他。“你只剩四十五分钟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没听到我的话。他握紧拳头,喃喃低语,然后松开。接着他用一种异常疲倦的语调开口了。

“那么,这就是结束了。”

“万事万物皆有自身的命运。”我安慰他,“你只是提早一点。”

“我是个老师。”他突然说。

“不错的职业。”

“说不上好。在这儿,生活很艰难。我教导孩子们一些基础的课程,告诉他们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出生在这里,告诉他们,天上的群星中,生活着其他的人类。有一处地方是我们的故乡。”

“你是个好老师。”

“孩子们没多少时间可以学习。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必须回到地里去。不然家里就会挨饿。过不了多久,他们会变得跟父母一样,简单而粗鲁。尽管如此,我们从来不曾忘记自己的梦想。每一代人都告诉自己的子孙,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儿,我们会飞向群星。”

“但我们一直没有成功。技术渐渐丢失,最后没有人还记得怎么做。飞船早就毁坏了。只剩下无法修复的残片。而疫病又让我们不断死去。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没有开口说话,他还剩三十分钟。

“你……你说自己是科伦的巫师,你说你会聆听我一个愿望。”

“没错。但不包括延长你的生命。”他总算提了。

“我……我不需要那个。我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但是,我还剩下一个梦想。”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愿望。那不是我期待或者意料中的东西。

“我想要看看那些你去过的地方,我想要知道,在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些什么,我想知道故乡在哪里。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我注视着他,足足一分钟。

“苏玲,”我说,“把那套东西拿过来。”

“我必须警告你,”我对他说,“这很疼,非常疼。如果你挺不过去,这一次就是结束。”

“我做好准备了。”他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苏玲把四根探针插进他颅骨时他的瞳孔猛然变大,然后又缩成针尖一般。他大张着嘴,惨叫声卡在喉咙里。豆大的汗珠流下脸颊,双手在地板上抓出十道痕迹。

他又一次挺了过来。

接着,我们建立了链接。

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整个心灵。一个弱小的凡人,没有出众的能力,没有骄傲的血统,没有光荣和野心。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他是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而他的愿望比起其他人,是多么可怜而卑微。

我敞开自己的心灵,上万年思想和记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现在,”我说,“你就是我。你会看到我见识过的一切。”

卡尔达瑞的三重落日。在那个液态水组成的行星上,每隔千年,犹如末日来临,三颗太阳沿着弧线划破天幕,一同坠向大海尽头。在它们所经之处,狂风将乌云扯成碎片,闪电和极光仿佛把天空点燃。而在它们下面是咆哮翻滚的海洋,每一个浪头都把几兆吨的炽热的水送上半空,然后在一片白热的蒸汽中变成一场暴雨。而我就在那雨中,被一个严密的力场圆球保护着,等待着三颗太阳落下的一刻,在那之后是这颗行星一千年的黑夜……

耐克罗波利斯。灰绿色的墓地。数百万座金字塔伫立在低沉、黯淡的光线中,被和时间一样古老的灰尘覆盖。每座塔上都刻着难以理解的符文,和这星球上那些被废弃的古代城市一起,在夜色中闪动着诡异的绿光……没有任何东西能毁坏金字塔和那些城市,他们告诉我,那是耐克罗波利斯人的灵魂之墓。那是所有记载中存在的最古老的文明,他们在人类诞生之初就陷入了沉睡,也许到时间尽头都不会醒来……

潘塔之战。在一片闪耀着暗红色玫瑰般光芒的气体星云中,阴影舰队的战舰一艘接一艘的出现。它们如此巨大而可怕,那是你最深的梦魇里才会出现的怪物……我站在它们对面,站在无畏号舰长的身边。他下达了攻击命令的一刻,无数白光撕碎了黑沉沉的太空,宇宙仿佛在我们面前颤抖……我记录着舰长的每一个举动和他的每一道重要命令,试着不去想舷窗外面那些闪动的光束,那些每一束都能把数百万人化作灰烬的光……

最后,在那里,在一个遥远的未知之处,一颗平静的小星。一个黄色太阳温暖她的白天,一个银色月亮照亮她的夜晚。古人把她叫做盖亚,帝国把她叫做神圣塔拉,在希伯来人的典籍里她被称作失落的耶路撒冷,而在游牧民的预言里她叫做忘却的尤拉斯。而在我们的历史里,在记录者不曾因战火和灾难中断的历史里,我们把她叫做地球。

地球……蓝色的大海,巍峨的山脉和翠绿的森林。地球,温柔的风和平静的夏天。地球,金红的露台和白色的高塔,鲜花开放的城市。地球,我不曾忘却,也无从忘记,直到时间的尽头,哪怕你已不再存在于已知的时空中……

“这是你的故乡。”我说。

我感到一阵温暖拂过心灵的波动。接着,有某种东西消失了。心灵链接断开了。

我睁开眼睛,摘下设备。

“他死了?”

“时间到了。”苏玲回答我。她慢慢取下插在他头上的探针,然后把尸体摊平。

“所有东西都记下来了吗?”

“是的,”她看着我。“他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想他是满足了。”我站起来。“把东西收好,然后按老样子埋葬他。”

她答应了一声,然后站住了:“您似乎感觉有点不同……”

“没错。”我说。

她拥抱了我一下,然后我们离开。

这个人已经死去很久了。我再也不曾去过卡斯特二十一,但我却会在某些时候,在我的无尽旅程中想起他来。这个灵魂,还有他的愿望。对于我们这个出现一切伟大奇迹的时代里,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卑微。他,还有他那一群死去的居民,会被文明中心的人类看成一个笑柄,一群无知的蛮人。

然而,我却对此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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