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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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口士

插画:美弥月いつか

扫图:SARIKA2011

翻译:伊希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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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以即將結束的冬季夜空為背景,某一座要塞化作一片漆黑的身影聳立在其中。

納瓦拉要塞──位於布琉努王國西方國境的國門重地,既是布琉努人無比信賴的城池,也是亞斯瓦爾人跟薩克斯坦人最為忌諱的存在。

再加上,在此地鎮守的納瓦拉騎士團團長是有著『黑騎士』這個別名的羅蘭,他那遠超人類的高超武藝與果敢,甚至讓薩克斯坦王國的某位將軍給出了「除了城牆之外的另一道鐵壁」這樣的美譽。

而這位羅蘭團長,現在就站在城牆上面。

黑色甲冑包裹著他那飽經鍛鍊和風霜的魁武身體,而國王法隆贈與他的那把寶劍『不敗之劍(杜蘭達爾)』的刀鋒就插在城牆的地板上。羅蘭用他那銳利的視線注視著城牆下面的情況,即便有寒冷的夜風吹拂而過,他依舊面不改色,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有無數的營地設置在要塞的四周,並且到處都有篝火的火光。巡邏的士兵同樣隨眼可見,納瓦拉要塞陷入了被包圍的危機。

出乎意料的是,包圍納瓦拉要塞的卻是布琉努軍。不,準確來說,是擁有北部領地的諸侯聯合軍隊。其數量約二千五百上下。而現在,留守在這座要塞裡面的騎士數量只有一千上下,這代表對方有一倍於我軍的戰力。

他們要求納瓦拉騎士團投降,並且將位在要塞內的雷格那斯王子交與他們。

──竟然說我與殿下密謀打算暗殺巴舍拉王子?

開什麼玩笑!羅蘭在心中怒吼道。

這甚至讓羅蘭生氣到「想要現在立刻衝下去攻打眼前的這些營地」的地步。只有自己也就算了,聯合軍居然敢誣陷、陷害雷格那斯王子於不義。只有這點他絕不能原諒。

但是,此時的他卻不能輕舉妄動。因為要是不小心在戰鬥中讓敵軍攻打進來的話,位在要塞裡面的雷格那斯王子就會有身家性命的危險了。

──奧利維他們沒事吧?

擔任騎士團副團長一職的奧利維,目前並不在這裡。數天前,他被委託去仲裁北部諸侯們間的嫌隙,率領了一千名騎士離開了要塞。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也是他們設下的計謀之一吧。

──奧利維十分小心謹慎。應該是不會落入敵人的陷阱裡的,不過……。

就在這時,他的視野角落突然亮了起來。

羅蘭將視線轉向要塞內部,發現廄舍那正燃起如同火焰般的赤紅光芒。

那絕不是他的同伴。做出如此判斷的羅蘭,操起寶劍直接衝了回去。幾乎與此同時,要塞內部的各個角落傳來了吶喊聲。其中既有怒吼聲,也有悲鳴聲。

──已經打進來了嗎!

羅蘭快步跑下樓梯。注意到羅蘭來了的其中一名騎士,立刻跑到他的身旁。

「團長,敵軍來襲! 位置在廄舍附近!」

這我早就知道了,羅蘭在心中暗道後,簡短地問了一句:

「敵軍是從哪裡闖進來的?」

然而團員的答覆卻讓他始料未及。

「好像是,從城館那闖進來的……」

羅蘭聽後僵起了臉。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他仍沒能掩飾住自己的動搖。

納瓦拉要塞有一條地下通道。地道與城外相互連結,並在入口處設有精巧的遮蔽物,但知道這件事情的應該只有包含羅蘭與奧利維在內的少數人而已。所以,敵軍會從城館內攻打進來這件事情,代表著他們從其他管道知道了地道的存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慘烈的聲響。放眼望去,一道熊熊燃燒的火柱直直竄入夜空中。位置就在屋外的訓練場附近。

「給我冷靜一點!」

羅蘭一聲喝住了像無頭蒼蠅般避開火勢的騎士們。

「放火只是障眼法! 敵軍的目標是城門! 快往城門趕去! 千萬別讓他們打開城門了!」

騎士們滿臉緊張地望著羅蘭。總算是想起自己職責所在的他們,立刻拿著武器義無反顧地往城門跑去。

羅蘭也同樣跑了出去,但是,並不是往城門的方向,而是往城館的方向跑去。

──從地下通道闖入的敵軍,恐怕是分成了三個小分隊。

在廄舍與訓練場放火的混亂部隊。趁著他們陷入混亂的間隙敞開城門,裡應外合的部隊,以及,探索雷格那斯王子的部隊。

從騷動的規模來看,敵軍的數量並不多。頂多也就三四十人左右吧。

──必須得盡快確認殿下的安危,並予以保護才行。

跑到城館下面後,從敞開的大門跑出了大量的諸侯士兵們。數量約莫十人前後。在看見羅蘭的瞬間,他們一同舉起了劍衝向羅蘭。

羅蘭停下腳步,凝視了一眼打前鋒的兩名敵兵後,用杜蘭達爾由右至左揮出了一記橫劈。杜蘭達爾那厚實、寬長、沉重的刀刃反射著繁星的光芒,斬開夜風發出颼颼的刺耳聲響。

兩顆頭顱應聲飛出,其噴灑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了兩道歪曲的曲線。別說要躲閃了,他們兩個甚至根本沒做出任何反應。

間不容髮之際,羅蘭再次揮出了一記由左至右的斬擊,又有三顆新的頭顱應聲滾到了地上。

「滾開!」

在羅蘭一聲喝斥下,殘兵們都害怕得連忙後退了好幾步。這使得他們再次回想起了,這位黑騎士那壓倒性的強大實力。

雖然還有三名敵兵一面吶喊著一面衝向羅蘭,但卻被羅蘭瞬間給斬殺了。目睹了這一幕的其他士兵們,一面尖叫一面逃離了這裡。羅蘭沒有去管他們,而是直接衝進了大門內。

奔馳在昏暗的走廊上,羅蘭看見三個人影跑了過來。

「羅蘭卿!」

聽到女性的聲音後,羅蘭放下了扛在肩膀上的寶劍。

他立刻就認出了人影的身分。他們分別是雷格那斯王子與擔任他護衛的兩名女性。兩名女性的名字是貞德與琉蒂埃娜,她們手中的劍被鮮血所浸漬,軍衣上也到處是噴灑出來的鮮血。

「看來你們平安無事啊。」

見羅蘭露出安心的笑容後,十七歲的王子同樣擠出微笑回覆道:

「是啊。她們兩個都有好好地保護我。當然,納瓦拉的騎士們也是。」

雷格那斯王子後半段的這句話,恐怕是帶著讓羅蘭他們別太自責的心理在裡面吧。

與年齡不同,雷格那斯有著一具纖細的身體和中性的臉龐,說得好聽一點叫看起來很和藹,說得難聽一點叫看起來一點也靠不住。但是,他卻能在這種情況下展現出臨危不亂的一面,足以見得他有著一顆強大的內心。

「可以告訴我現在的情勢嗎?」

在琉蒂埃娜的詢問聲下,羅蘭簡潔有力地回答道:

「要塞裡面遭人入侵了。他們似乎曉得地下通道的事情。」

雷格那斯三人驚訝得面面相覷。因為要是事情真如羅蘭所說那樣,他們三個就不能通過地下通道逃到要塞外頭了。

「看來,巴舍拉王子這次真的是做足了準備啊。」

雷格那斯緊張害怕得嘟嚷了兩句。

大約在半年前,巴舍拉來到了布琉努的王宮,並被國王認可為了本國的王子。

儘管因為庶子這個理由而不能擁有王位繼承權,他也並沒有因此而不滿,甚至沒有要敵視雷格那斯的意思。雖然最開始的一段時間裡他還留在王宮中生活,但之後在嘉奴隆公爵的協助下,他曾數次進行了討伐山賊的工作,並獲得了相當可觀的功績。

而就在今日中午,巴舍拉率領著諸侯的士兵們出現在了要塞前。

他在要塞前大喊著「雷格那斯跟羅蘭企圖暗殺自己的陰謀」,並且還有好幾名諸侯一同為巴舍拉的主張進行「作證」。緊接著,他們就將要塞團團圍住並設置營地,提出讓羅蘭投降與引渡雷格那斯的要求。

雷格那斯率領少量護衛前來納瓦拉要塞是昨天剛發生的事情。要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話,他本打算明天一早就直接啟程前往王都。如若沒有事前進行詳細的調查的話,巴舍拉王子根本不可能執行這樣的作戰計畫。

「殿下。我們目前只剩下兩個選擇。」

羅蘭一面回想著來的路上發生的事情,一面提議道:

「要不就是去要塞角落的塔頂上避難,要不……就是打開一面城門,突破敵陣衝出去。」

羅蘭之所以在中間停頓了一下,是因為第二個方案相當的危險。因為即便他們成功突破敵軍的包圍網好了,在夜晚中行動也會有迷路的風險。

「我們突破敵陣衝出去吧,殿下!」

擔任護衛的琉蒂埃娜勇敢地建言道。儘管她的身材比起其他十七歲的少女還來得矮小,但她具備著女性特有的身材曲線與長年鍛鍊手腳得來的柔軟身體。

綁在後腦杓的銀色馬尾甚至長得垂到了膝後,有著一副凜然與可愛兼具的姣好面容的她,還有一對右碧左紅的瞳孔。有著這種眼睛的人,在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地區被稱作異彩虹瞳。既有地區視此為一種吉兆,也有地區視此為一種凶兆。

「琉蒂,妳別老是隨隨便便就下決定好嗎……」

另一名護衛貞德嘆了口氣說道。對兩人投以溫柔欣慰的視線後,雷格那斯轉頭面向羅蘭。他那與法隆王相同的碧色瞳孔中,閃爍著毫無迷茫的光芒。

「我們就一起從這裡衝出去吧。」

「屬下明白了。」

將感嘆埋藏於心中,羅蘭低下頭顱說道。

將王子的背後交由兩名護衛把關後,羅蘭走在前頭向著前庭出發。儘管他們在途中曾兩度碰到諸侯軍的士兵,但卻沒有人能傷到羅蘭一根寒毛。

走出前庭後,騎士們接二連三跑過來進行了報告。據騎士們匯報,雖然城門受到了猛烈的攻勢,但目前似乎還沒有地方淪陷的樣子。

「廄舍跟訓練場的大火,目前並沒有擴散的跡象。但是,由於濃煙太多了,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完全撲滅火勢。」

羅蘭嘀咕了兩句。他立刻就明白了,敵軍的目的與他先前判斷的並不相同。

──廄舍跟訓練場的大火,並不是打算讓我軍陷入混亂才放的。

敵軍真正的目的是,讓濃煙充斥在整個城牆內部。如此一來,敵軍就能在羅蘭他們眼酸鼻嗆的情況下與之交戰,而且還能在不燒毀這座要塞的前提下奪取這裡了。

看來自己也不得不下定決心了。

「去放火。我們要撤離這座要塞。」

羅蘭的命令,讓在場的眾人都為之一驚。

「撤、撤離這座要塞……?」

其中一名騎士難掩震驚地確認道。黑騎士帶著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最先恢復冷靜的另一名騎士,一面冷笑一面說道:

「既然這樣,我們可得放一場通天大火來款待款待他們呢!」

他精準地理解了羅蘭的意圖。

為了不讓火勢蔓延開來,敵軍只放了適量的火。換言之,要是他們主動放火的話,敵軍就不得不進行滅火的工作,這樣一來羅蘭他們就能更好地行動了。

「但是,只需要放火就可以了嗎?要想讓敵人更加傷腦筋的話,直接在井裡投毒也是個……」

另一名騎士闡述了自己的意見。不過羅蘭卻搖了搖頭否定道:

「不必做到那種地步。因為,我們遲早會奪回這座要塞。」

騎士們的眼中閃耀著歡喜與希望的色彩。羅蘭絕對會信守諾言,再次奪回這座要塞的吧。這番話使得他們又重新燃起了信心。

羅蘭絕非僅靠著個人的武勇爬到了騎士團團長這個職位。因為羅蘭一直以來都用行動展示著他有著與地位相符的實力,所以他的部下們才會一直追隨著他。

羅蘭接著說道:

「放完火後,全員從北門撤離。我去東門那裡幫你們爭取一點時間。」

「團長你又想一個人耍帥吧? 至少也帶上我跟你一起殿後吧。」

其中一名騎士說出了這樣的請求。這不僅僅是他,也是全部騎士們的想法。然而,羅蘭卻笑著拒絕了。

「你要想耍帥的話,就好好給我做好保護殿下離開這裡的工作。保護殿下的人是越多越好,你們可千萬別給我搞砸了。而且誘餌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聽懂的話就快走吧。」

在向團長敬了一禮後,騎士們爭相競走去傳達團長的命令。

只剩下羅蘭、雷格那斯與兩名護衛留在了現場。

「──羅蘭卿」

搖曳著銀色頭髮,琉蒂埃娜走上前說道:

「讓我代替你留下來擔任誘餌吧。你的那份武勇應該留在殿下身邊發揮其作用才是。」

這始料未及的請求,讓羅蘭不由得盯著琉蒂埃娜一會兒的時間。

「感謝妳的美意,但請恕在下拒絕。」

羅蘭帶著苦笑,回頭望向了身後的城牆。

「這座要塞對我們而言就像是『自家』一樣。闖入自家的歹徒,由我這位團長予以制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我不覺得其他人能代替我完成這項任務。」

這是他的真心話。但是,他還有其他的理由。

琉蒂埃娜的本名是琉蒂埃娜·貝傑拉克。是深受法隆王信賴的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女兒。要是她不幸身亡的話,國王想必是會大受打擊的吧。

而且,她的父親還是納瓦拉騎士團的上上任團長。他曾與羅蘭多次進行劍術的練習,而且還教會了羅蘭對待部下的方法。是個相當值得尊敬的男人。

「琉蒂埃娜殿下。請妳連同我的份一起保護好王子殿下吧。」

都讓黑騎士說到了這個份上,恐怕不會有人再繼續堅持自己的主張了吧。琉蒂埃娜睜大著雙眼,就像是要掩飾自己高漲的情緒般,高高舉起手中的劍。

「我明白了。我以我手中的劍與貝傑拉克的名號發誓,一定會守護好殿下。」

羅蘭也舉起了杜蘭達爾跟她碰了一下劍。

兩人將劍一同放下後,雷格那斯帶著微笑開口說道:

「羅蘭卿,為了不讓琉蒂埃娜老是得意忘形,希望你能對她再嚴厲一點呢。」

「你、你這說得是什麼話啊,殿下。」

琉蒂埃娜發出了抗議聲。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而氣餒。從兩人互動時的表情其實並不難看出,他們之間有著不同於一般主僕的親密羈絆。

羅蘭再次轉頭看向雷格那斯,並深深低下了頭說道:

「殿下,此番發生這種事情,屬下難辭其咎,甘願接受任何懲罰。但請您一定下平安地逃出去。」

「羅蘭卿,把頭抬起來吧。」

聽見這毅然決然的聲音後,羅蘭抬起了頭。只見雷格那斯正擺著嚴肅的面孔看著自己。

「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並來找我們會合。我希望你能用手中的寶劍與心中的驕傲來向我發誓。」

深受感動的黑騎士不禁肩膀一顫。「屬下遵命」,他簡潔有力地回答道。

一名騎士幫羅蘭把他的愛馬牽了過來。羅蘭看到後溫柔地撫摸了一下愛馬的鼻頭。

自那以後又過了約莫一百秒的時間,要塞的各個角落都起了火勢。而這些火不必多說,全都是納瓦拉騎士們的傑作。正如他們預料的一樣,敵軍開始露出慌張的姿態。察覺到情況有變的他們,甚至還中斷了來自要塞外的攻勢。

騎士們一面對行動遲緩的敵軍造成重創,一面離開崗位往北門趕去。而雷格那斯也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跑向了北門。

留守在東門的只剩下羅蘭與四名騎士。在將東門打開後,這四人也準備趕往北門去進行會合。

「是時候了。」

羅蘭騎上馬後,腦海中突然回憶起了敵將巴舍拉的事情。

據說,他是在今年秋季剛開始的時候來到了布琉努的王宮。

在大貴族嘉奴隆公爵的安排下,他成功謁見了法隆王,並且在宣稱自己是國王的兒子後,拿出了一把劍柄跟劍鞘都鑲有華麗裝飾品的短劍。

而這把短劍,正是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贈與一名女性的物品。在嘉奴隆與宰相玻德瓦的見證下,法隆與巴舍拉進行了長達半刻鐘的交談。

結束交談後,法隆承認了巴舍拉正是自己的親身骨肉一事。

你為什麼一直以來都沒來找我呢?

被國王這麼一問下,巴舍拉帶著陰沉的表情回答道。

他說,直到半年前母親因病離世前他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直到母親離世以前,他都在當一名傭兵輾轉於世界各地。賺取巨額錢財衣錦還鄉的他,直到那時才從母親口中聽到了這件事。

在這之後,王宮對巴舍拉的來歷進行了嚴密的調查,直到秋至到來的時候,他才終於被正式認可了王子的身分,然後,帶他過來的嘉奴隆,就擔當起了監護他的職務。

直到秋末才從亞斯瓦爾王國回來的羅蘭,儘管對巴舍拉這號人物感興趣,但卻沒有想積極與他交流的意思。

畢竟他長時間離開納瓦拉要塞得去巡視西方國境的情況,而且在聽說是由嘉奴隆負責監護他後,羅蘭比起好奇心更加提起了警覺心。嘉奴隆是一位冷酷無情的野心家的事情,羅蘭可是再清楚也不為過了。

──巴舍拉王子是被嘉奴隆給教唆了什麼呢,還是一直以來暗藏著自己的野心呢?

羅蘭覺得這兩種情況都有可能。

從與法隆王見過一面以及宰相玻德瓦曾對他做過身家調查這兩件事來看,他無疑就是國王的兒子沒有錯。但是,嘉奴隆絕不會是出於善意才將如同巴舍拉這樣的人物引薦給國王的。兩人間或許曾訂下過什麼密約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巴舍拉企圖奪取雷格那斯殿下的性命就是眼下的現實。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騎士們將城門敞開,並對羅蘭說一句:「祝您武運昌隆」後,便都跑向了舉目無光的黑暗裡。

羅蘭悠悠哉哉地越過城門後,映入眼簾的是,拿著武器跟松明的數百名敵軍。而他們每個人的劍刃、鎧甲、槍刃上,都因松明的火炎而散發著昏暗的反射光。

諸侯的士兵們,帶著緊張與懷疑的視線望著羅蘭。他們本來還在想城門為何會突然打開,沒想到敵軍的總指揮官居然會單槍匹馬跑出去。這讓他們不得不提高警覺。

「向王子殿下舉劍相向,危害王國安寧的惡徒們!」

羅蘭高高舉起杜蘭達爾,憤怒地對他們破口大罵。

「事到如今我不會再勸你們投降,或是說讓你們快滾吧這種話。我唯一能給你們的,是與我戰鬥至死的機會。要是你們還有點羞恥心的話,就給我像個戰士一樣戰死沙場吧!」

再也沒有比這更兇殘且毫無慈悲的死亡宣言了吧。有一半的士兵們在聽到了羅蘭的怒斥後,一掃上戰場的狂歡喜悅僵在了原地,而剩下的人也全都哆嗦著身體動彈不得。

戰馬喘著粗氣奔騰而出,羅蘭從正面衝破了敵陣。

破壞萬物的龍捲風將諸侯的士兵們悉數捲入其中。連同頭盔一同被砍飛頭顱,連同鎧甲一同被砍碎胸骨跟肩膀,連同槍劍一同被斬飛的手臂。在慘絕人寰的尖叫聲裡,四五人份的鮮血噴灑四方,化作一道赤紅之雨,滴在了被擊倒的士兵們身上。

士兵們一面拼命地吶喊著,一面用槍跟劍刺向羅蘭。但羅蘭只是輕輕地揮了一下大劍,就將他們手中的槍劍悉數砍斷,變成了毫無用途的普通棍棒。

每當羅蘭用巨劍揮出一閃,就會劃出一道新的銀色軌跡,鮮血四濺,士兵們變做一堆驚世駭俗的屍骸。滾落在地的頭顱、手足與損壞的武具擾動著夜晚的大氣。士兵們密集地聚集在城門前反而帶來了反效果,十秒的時間裡,就有將近三十幾名的死者倒在了地面上。

黑騎士向前更進一步,毫不留情地將死亡擴散開來。為了讓雷格那斯順利逃脫出去,他得盡可能地吸引住敵軍的注意力,並且將恐懼這一心理深植在他們的腦海中。

──差不多也該來個有點本事的傢伙了吧。

周圍的敵兵們都已經失去了戰意。要是他們敗逃後也影響到了其他士兵的話,諸侯聯合軍甚至有因此潰敗的可能性。諸侯們應該也想避免這種結局才對。

如羅蘭所料,士兵們開始向左右兩邊退開,讓一名騎士走到羅蘭的跟前。

「你們都趕緊退下吧。只有我才夠格擔任這個男人的對手。」

年齡目測只有二十歲上下。男子有著與羅蘭同等的體格,雖然稍微瘦了一點,但從他那粗壯的臂膀就能看出,他是一位征戰沙場許久的戰士。在他那潔白的短髮下有著一副姣好的面孔,右眼附近還殘留著傷疤的痕跡。

「巴舍拉王子……!」

強如羅蘭也難掩心中的驚訝。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能見到這位誣陷自己並擔任聯合軍總指揮官的男人。

但轉念一想,這說不定是個夢寐以求的好機會。他只要在此斬殺此人,就能讓一切都劃下休止符了。

羅蘭雖打算立刻策馬衝上前去,但卻忽地拉緊了手中的韁繩。因為他從巴舍拉的動作發現,對方也有著非比尋常的實力。

「怎麼了? 你不過來的話我可要上囉!」

碧眼中寄宿著鬥志,在傲然一笑後,巴舍拉踢了踢馬匹的腹部。

下一剎那,一股凌厲至極的殺氣化作刀刃徑直刺向了羅蘭。

發生劇烈交鋒的兩把大劍,猶如雷光般火花四濺。騎在馬上的羅蘭,被打了一個踉蹌。雖然他成功將斬擊彈開了,但卻被對方的劍勢給壓制,從而失去了平衡。

──這速度跟力量究竟是……!

羅蘭大感不妙。但是,巴舍拉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再次拉近了與他之間的距離。

火花再次迸發而出,大氣也隨之發出了悲鳴。儘管勉強挺過了這一擊,但羅蘭的劍卻完全失去了主導權。

巴舍拉似乎想趁此分出勝負,高高地舉起手中的大劍。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的羅蘭,立刻就展開了行動。他控制自己的愛馬直接撞到對方的馬上。

被打個措手不及的巴舍拉,將意識轉移到了操縱馬匹上面。儘管他只花了不到兩秒的時間就重整旗鼓了,但這對羅蘭來說就已經足夠發動反擊了。

羅蘭迅速地刺出一記直穿脊背的刺擊,但卻被巴舍拉扭動身體躲了過去。劍刃在途中擦過了甲冑,隨著一道令人不悅的聲音響起,甲冑的殘片飛了出去。

巴舍拉更進一步傾斜著上體,揮出一記砍向羅蘭腰部的水平斬擊。羅蘭要是避開的話斬擊的軌跡就會直指馬頭,但他也來不及用寶劍的劍身擋下這一擊。

然而,羅蘭卻面不改色地用杜蘭達爾的劍柄將巴舍拉的劍擋了回去。要是羅蘭揮動劍柄的角度偏差一根寒毛的話,他恐怕就要被攔腰砍成兩半了吧。

互相瞪了彼此一眼後,兩人在極近距離展開了白刃戰。如同兩陣暴風雨交鋒一般的這場攻防戰,最終也沒能輕易分出勝負來。

諸侯的士兵們離開二人的射程範圍,站在遠處觀望著這場戰鬥。因為他們要是離得太近的話,甚至可能被隨意揮出的斬擊給牽連進去,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而且羅蘭跟巴舍拉,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同時間放出得渾身一擊被對方的劍給擋下來後,兩人一面後退一面調整著呼吸。

「果然名不虛傳啊。」

巴舍拉露齒而笑說道。

「雖然我在當傭兵時曾遊歷過世界各地,但卻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強悍的騎士呢。」

對此羅蘭也深有同感。巴舍拉的豪勇明顯在自己之上。羅蘭曾與遠渡南洋過來的狂戰士交手過,而巴舍拉正是他自那以來遇到的另一個強敵。

但是,有一件事情讓羅蘭不禁有些在意。

「你那把劍到底是從哪來的?」

被羅蘭冷靜一問後,巴舍拉稍微挑了挑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能一面承受著你的大力揮擊,一面與杜蘭達爾交鋒多次仍未折斷的劍,在這世上可是屈指可數的精品吧。」

羅蘭從巴舍拉的大劍上明確地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氛圍。

這是自己手中的杜蘭達爾、吉斯塔特王國戰姬們手中的龍具、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手中的寶劍王者之劍以及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手中的黑弓,彼此間都有的一個共通點。而這同時也是這些武器有遠超人智力量的證明。

「這是我從監護人閣下那拿到的。來歷我也不清楚。」

用毫無興致的冷淡語調回答完後,巴舍拉衝上前拉近與羅蘭間的距離。

羅蘭一面舉起寶劍,一面在心中對戰神特里格拉夫表達感謝。他絕不能讓如此危險的男人去追擊雷格那斯王子。自己有留下來阻擋他真是太好了,羅蘭打心底這麼覺得。

──不過,我還有一件非得完成的使命。

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並來找我們會合。雷格那斯曾這麼對自己說過。

在這裡爭取完時間後,他還得想個辦法逃出去才行。雖然這比單純斬殺敵將還要艱難許多,但是完成主公的命令才是他作為騎士的使命。

緊接著,黑騎士從正面迎擊了這位向前衝來的白髮王子。

第一章 強敵

帶著春天氣息的風兒,吹拂著從草叢間探出頭來的花蕾。

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下,騎著馬兒邁入街道的旅人身影印入眼簾。

他們總共有五人。其中兩人是布琉努貴族的青年與其親信,另外三人則是吉斯塔特的兩位戰姬與一位奧爾米茲公國的騎士,成員的多彩樣貌著實讓人驚訝。

走在最前頭的青年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統治阿爾薩斯的馮倫家的長男,與他有交情的人都會稱呼他為提格爾。隨著新年的到來,他今年十八歲了。

堤格爾在馬鞍的左側掛著作為傳家寶的黑弓,右側則掛著一個箭筒。儘管布琉努貴族們都稱呼使用弓箭的人為膽小鬼,但這卻是他最為得心應手的武器。

從遠處看到要塞與一片黑壓壓的黑影後,堤格爾拉緊了韁繩停了下來。

有著『凍漣的雪姬』這個別名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跑到他的身旁問道:

「那裡就是納瓦拉要塞嗎?」

「沒錯。總算是到了啊……」

堤格爾深深地嘆了口氣。他那張旅行時沾染塵埃的臉上露出了不安與焦躁的情緒。

「我們先稍作休息吧,堤格爾。」

琉德米拉──米拉帶著溫柔的嗓音向堤格爾提議道。不過,這卻讓堤格爾露出有些迷茫的表情。

「我贊成。」

有著『羅轟的月姬』這個別名的奧爾嘉·塔姆也同意了米拉的提議。她一面溫柔地輕撫著自己乘坐的馬匹,一面接著說道:

「馬兒們都已經很累了。既然快到了就該讓牠們休息一下。」

奧爾嘉是一位以游牧為生的馬上民族。儘管她是五人裡最年少的十五歲,不過關於馬匹的事情她比誰都要清楚。而幫大夥選馬的人也正是她。

堤格爾望了一眼自己乘坐的馬匹。整理好思緒的他,向兩名戰姬道了一聲謝謝。

「謝謝妳們。看來我有些太過急躁了呢。」

米拉聽後露出了和藹的笑容,而奧爾嘉則是有些害臊地低下了頭。

「去年,前往亞斯瓦爾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回到這裡。」

身為堤格爾親信的拉夫納格感慨萬分地說著,對此,擔任米拉副官一職的高爾英尼只是露出和藹的笑容回答道:

「除去墨吉涅外的鄰國,我們正好繞了大陸一周了呢。」

堤格爾帶著拉夫納格離開阿爾薩斯來到奧爾米茲,正好是去年夏天剛發生的事情。而他們兩個會前往奧爾米茲,是因為布琉努國王法隆向堤格爾下達了搜尋內奸的密令。

但是,他們只在奧爾米茲待到了夏季末。因為吉斯塔特當時決定要介入亞斯瓦爾的內亂,所以想要成為米拉助力的堤格爾,就這樣順勢加入到了吉斯塔特軍中。

而當內亂結束即將邁入冬季的時候,堤格爾、米拉、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四人決定前往薩克斯坦王國。

雖然他們起初的目的只是要去找尋有關『魔彈之王』這號人物的相關線索,但堤格爾他們卻與在大陸間流浪的奧爾嘉相遇,參加了王族與土豪間的爭鬥,甚至還與威脅人類的『人狼事件』扯上了關係,導致他們一整個冬天都在薩克斯坦度過了。

有納瓦拉要塞起火的確切目擊情報。從有權有勢的土豪──他們新結交的朋友瓦爾特洛媞那聽到這則重磅消息已經是十一天前的事了。

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羅蘭,既是少數理解堤格爾的人,也是他很重要的戰友。被布琉努諸侯們輕蔑嘲笑其箭技的堤格爾,卻得到了羅蘭由衷地讚賞。而且,他們還曾在亞斯瓦爾的那場內亂中並肩作戰過。

有羅蘭把守的要塞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呢?

堤格爾他們慌慌張張地收拾起了行囊,在隔日一早就出發離開了哈諾爾小鎮。他們在雪未消的森林山野裡疾速奔馳,只花了十天就跑完了普通得花上十三四天才能跑完的行程。

然後在今天,他們終於抵達了布琉努的西方國境一帶。

堤格爾一行人在離街道有些距離的草原上,輪流進行巡邏並休息著。

結束巡邏的堤格爾,躺在草坪上仰望著青天,並在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直到半刻鐘的時間過去後,米拉才戳著他的臉頰把他叫起。

「你果然很累了吧。」

面對嫣然一笑的米拉,堤格爾只是一邊撐起身體一邊苦笑道:

「我作了個奇怪的夢呢。在夢裡,我到王都尼斯參加了光輪祭。」

光輪祭是,布琉努慶祝新年開始的一個祭典。傳說中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在建國始祖夏立爾即位當天,太陽的周圍出現了光輝輪廓的關係。

「堤格爾,你不是說你沒有看過王都的光輪祭嗎?」

「是啊。我只有在十歲的那一年去過一次王都。應該是受到了我昨天遇到的那位布琉努旅人的影響吧,畢竟我當時跟他談了很多的事情,當時的事情留在了記憶裡,才會讓我作了個這麼奇怪的夢吧?」

雖然堤格爾從旅人那聽到了很多布琉努最近發生的事情,但其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還是要屬在王都舉辦的光輪祭了吧。

在離開薩克斯坦的時候,堤格爾就已經知道這次新年得在旅行途中度過了。雖然他盡可能地讓自己別在意這件事情,但心中某處還是感到有些遺憾。

──話說回來,真是個讓人懷念的面孔啊。

在夢裡,一位少女在熱鬧嘈雜的祭典上一路拉著堤格爾的手。

她一直都是這樣。雖然年紀與自己相同,卻總是裝作大人的樣子把堤格爾耍得團團轉。儘管對她的態度感到傻眼,但不知為何,堤格爾他卻沒有感到任何的不快。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吧,她現在過得還好嗎?

──這麼說起來。

她好像說過,總有一天要帶我去逛逛王都的光輪祭吧。

夢裡會出現她的身影,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關係吧。

「你的故鄉那裡,好像是用葡萄酒祭祀十柱神的吧。」

被米拉搭話後,堤格爾一下子就回過了神。

「沒錯。我們會堆一座小山象徵阿爾薩斯,祈禱山災與水災遠離我們的家鄉,祈禱今年能是個豐收的一年,祈禱今年能抓到很多的獵物,一面詠頌著每一柱神祉的名諱一面將酒澆到那座小山上。在這之後,我們會載歌載舞進行歡慶。」

「雖然今年恐怕是看不到了,但我明年真想去看看呢。」

「我們隨時歡迎妳來。」

堤格爾笑著回答完後,米拉小聲地說了句:「我很期待哦」,然後就從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輕輕地親了下堤格爾的臉頰。緊接著,在裝作一個沒事人的樣子離開了堤格爾。

堤格爾站起身並抖去身上的塵土後,發現其他人早就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堤格爾也在自己的馬匹上掛上馬鞍。仔細看看他才發現,馬兒的狀況確實要比剛才還要來得精神許多。

「就剩下一點點距離了。拜託你囉。」

就這樣,堤格爾他們向著納瓦拉要塞出發了。

在離納瓦拉要塞還有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的地方,一行人停下了前進的步伐。

「看起來不像是被敵國侵占的樣子呢。」

米拉歪頭有些不解。她曾想過是不是某國的軍隊攻打了這座要塞,所以想說先在這裡觀察一下情況再說,但她卻沒發現有軍隊盤旋在這附近。

儘管城牆上還有燒焦的痕跡,但卻能看到有很多人在上面忙碌地走動著,而且要塞的各個角落都掛有布琉努的軍旗紅馬旗。就連城門也沒有關上。

──到底怎麼回事?雖然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清楚,但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雖然這是堤格爾第一次看到納瓦拉要塞,但他卻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你有發現什麼嗎? 我看拉斐亞斯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反應。」

米拉手裡的槍鑲有青色跟金色的華麗裝飾品,槍尖則是一顆毫無雜質的鋒利水晶,簡直就像是個藝術品一樣,但是這把槍並非只是單純的擺設。它是只有戰姬才能使用的龍具,能夠憑藉著操縱者的意願,恣意地操縱寒氣。

奧爾嘉繫在腰際的小斧頭也一樣,擁有著干涉大地的力量。

並且,龍具還擁有感知魔物存在,並將其傳達給使用者的力量。米拉剛剛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要再走近一點看看情況嗎?」

這次輪到奧爾嘉發出了疑問。「不了」,堤格爾簡短地回答後,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們。

「大家先在這裡等等吧。先讓我一個人去打探一下情報。」

「雖然我是不清楚少主你發現了什麼啦,不過要去的話就算我一份吧。」

雖然拉夫納格理所當然地走出了對列,但卻被堤格爾搖著頭拒絕了。

「如果你跟我一起來的話,他們等等要是遇到了旅人或旅行商人的話該怎麼辦?」

他們當中只有堤格爾跟拉夫納格是布琉努人。

只有吉斯塔特三人的話,旅人恐怕會覺得有些奇怪吧。而且米拉跟奧爾嘉還是如此漂亮可愛的美人兒。在薩克斯坦旅行的途中,他們就曾遇過很多上來搭訕的男人。當然,堤格爾他們三個都把這種人給趕走了。

雖然他們會感興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要是兩人戰姬的身分暴露了的話可就不妙了。所以在有人搭訕的時候一定得有一個布琉努人在場才行。

拉夫納格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但是,我希望少主你能盡量減少一些不必要的舉動。你要是再搞出什麼麻煩事的話,這次我可就真的要禁止你狩獵一整天囉。」

堤格爾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年長的親信,並再次確認道:

「只要不搞出麻煩事就可以了嗎?」

「不是由你,是由我跟高爾英尼卿進行裁決。」

拉夫納格冷酷無情地向堤格爾放話。高爾英尼則和藹地補充說明道:

「要是你讓琉德米拉大人擔心的話,我會立刻判斷是搞出了麻煩事。」

「我會小心謹慎地行動的……」

毫無自信地回答後,堤格爾駕馬離開了這裡。

定睛凝視著隨著距離逐漸變大的要塞後,他總算是明白這股違和感的真面目了。

──站在城牆上的,並不是騎士。

儘管他們有著統一的武裝,但不論是頭盔、甲冑還是盾牌的形狀,都與納瓦拉騎士們穿的不同。

現在回想起來,城牆上只懸掛著紅馬旗本身就很奇怪了。為什麼上面沒有掛著畫有戴盔戰馬頭的納瓦拉騎士團的軍旗呢?

──總之先去問問情況吧。即使現在回去也還是一無所知。

既然上面掛有紅馬旗,就代表他們至少是布琉努軍。可能是有什麼原因,才讓羅蘭將守護要塞的職責交與他們的吧。

直到現在,堤格爾仍絲毫沒考慮過納瓦拉騎士團被別人奪取要塞的可能性。因為他認為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在親眼目睹後他確信了,亞斯瓦爾跟薩克斯坦現在根本沒有閒暇來攻佔他國。

那些忌妒羅蘭名聲的布琉努貴族要想來攻打這座要塞也不太可能。

如果要與以精悍聞名的納瓦拉騎士團和黑騎士交手的話,他們就得有損失慘痛的覺悟才行。而且這樣做不僅僅會遭致國王的不滿,也會讓他們與那些領地在西方國境一帶的領主為敵。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有人膽敢與納瓦拉騎士團為敵嗎?

在快要抵達城門的時候,堤格爾忽地轉移了一下視線。

因為在不遠處的草坪上,有誰正在那裡睡著午覺。

從哼著鼻歌的樣子來看,他恐怕並沒有真的睡著吧。他也是要塞的相關人士嗎?因為從這裡看不清對方的臉,堤格爾只知道他是個身高很高,且有著一頭白頭髮的男人。

雖然有些在意,但堤格爾也不好去打擾人家休息,所以就徑直往城門趕去了。從馬匹上下來後,他向守門的兩名士兵打了聲招呼。

「不好意思。我是統治阿爾薩斯的馮倫伯爵家的堤格爾維爾穆德。我是來見羅蘭閣下的,可以請你們幫我轉達給他嗎?」

「──你說羅蘭?」

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在驚訝地回過頭後,他發現白髮男子正興致勃勃地俯視著自己。

身高跟羅蘭差不多高嗎?他身上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軍服,肩上扛著一把滿是金色裝飾品的白色大劍。雖然有著一副姣好的五官,但右眼上卻留有一道傷疤。

在得知對方正是剛剛那位躺在草坪上的男子後,堤格爾不免有些吃驚。因為他完全沒注意到對方接近的氣息,甚至連踩到草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你叫什麼來著?」

被大劍抵住喉嚨後,堤格爾一面望著那鈍色的光輝,一面體會到了對方高超的武藝。同時他還留意到了另一件事情,就是這個男子身上沒有傳來任何的殺氣。

用手將大劍直接壓下來後,堤格爾帶著挑釁的語氣回答道:

「就算你聽過羅蘭的大名,想必也沒聽過我的名字吧。我是馮倫家的堤格爾維爾穆德。然後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直接拔劍相向的你又是哪個鄉下出來的野人呢?」

笑容從男子的臉上消失了。他帶著嚴肅的表情,再次確認道:

「你真的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不是假名嗎?」

堤格爾有些不解地皺起了眉頭。自己又不是那種需要假借他人名號的名人,他幹嘛這麼問呢?

「沒錯。不過我沒有帶能證明我身分的物品就是了。」

男人有些佩服地點了點頭後,下個瞬間,就用大劍描出圓弧再次抵住了堤格爾的下顎。他的速度甚至快到讓堤格爾瞠目結舌的地步。

「說起來,我也還沒自報姓名呢。」

男人一面用劍尖發出殺氣,一面笑著接著說道:

「我叫巴舍拉。巴舍拉·高乃依·菲利普·多·夏立爾。」

堤格爾聽後瞪大了眼睛。在布琉努地區,被冠以『多·夏立爾』這個建國始祖夏立爾的姓氏也就意味著,對方被認可是一名王族的意思。而且,他曾在旅途中聽過,有個自稱法隆王私生子的青年,才剛剛被認可為王子的事情。

「巴舍拉王子……?」

堤格爾難掩驚訝地望著眼前的這位白髮王子。巴舍拉則對他點了點頭。

「你說我是鄉下出身的倒也沒說錯。馮倫啊,能在這種地方遇到你想必也是諸神們的引導吧。──我嚴重懷疑你有通敵的嫌疑。」

在理解清楚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後,堤格爾一下子就啞口無言了。

「你說什麼?」

「你與吉斯塔特的眾戰姬們交情深厚,甚至還傳出了你要將阿爾薩斯賣與敵國的傳言。聽說你們去整理山道也是因為這個關係呢。你就給我老實交代清楚吧。」

「等等,不對,請你等我一下。你們到底是有什麼根據才……!」

儘管堤格爾慌忙地想進行解釋,但巴舍拉卻將大劍直直抵住了堤格爾的下顎。而且,就連守護城門的士兵們也從後方用槍抵住了他。

「老實一點吧,我也沒有要取你性命的打算。就如同我剛剛說的一樣,你只需要給我老實交代清楚就行了。」

巴舍拉露出了冷酷無情的邪笑。被逼得動彈不得的堤格爾,也只能做到咬緊牙關直直瞪視著對方這種程度的事情。

在士兵們的移送下,堤格爾就這樣被關入了要塞地下的牢房中。

在做工粗糙四處飄散著霉臭味的昏暗牢房裡。

被木製的枷鎖扣住雙手的堤格爾,正坐在一張椅子上。

牢房的角落放著一個解手用的便桶,黑弓跟箭筒就倒在它的旁邊。雖然馬匹跟行李都被收走了,但他們似乎覺得這些東西沒有收走的必要。

堤格爾是打出生以來第一次對布琉努地區輕視弓箭的風氣感到慶幸。雖然其中也包含著不愧對列祖列宗的心意在裡頭,但更重要的是,這把曾數次幫他度過危機關頭的黑弓,對他而言已經是無可比擬的重要夥伴了。

巴舍拉此時,就站在他眼前的桌子對面。燭台的小燭光照亮著二人的臉龐。

──沒讓拉夫納格跟來真是太好了。

總算恢復冷靜的堤格爾,甚至能開始思考這樣的事情。雖然心中仍有一股熊熊怒火正在延燒著,但他已經能好好地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了。

──米拉她們一定會來救我的。在那之前我就老實一點吧。

在他這樣安慰自己的同時,巴舍拉用大劍的劍刃輕輕地敲了敲地板,並說道:

「好了,那我們就開始吧。你最開始接觸到的是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對吧。報告上說是對方主動與你們進行交流的?」

「沒錯。」

堤格爾點了點頭後,簡潔地說明了四年前的事情。巴舍拉聽後歪頭納悶道:

「你能把箭射到多遠的地方?」

在他回答了三百阿爾昔這個數字後,巴舍拉一下子就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你這是打算隨便編個數字來唬我嗎?我可是一直當傭兵當到了去年為止哦。不只是鄰近諸國,我甚至曾遠渡南洋前往伊夫里基亞。能將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遠的弓箭手,我可是連聽都沒聽過。」

※伊夫里基亞是中世紀歷史上的一個地區,包括今天的阿爾及利亞東部,突尼西亞和的黎波里塔尼亞,這些地區以前都屬於羅馬帝國的非洲省。

堤格爾聽後感到些許震驚。他想起了過去,法隆王也曾向他提了一樣問題的事情。對弓箭並不熟悉的國王,當時就算聽到了三百阿爾昔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看來,巴舍拉曾遊歷諸國的事情並非虛言啊。

「要親眼瞧瞧嗎?」

在堤格爾的提議下,巴舍拉的嘴角高高揚起露出了笑容。

「在虛張聲勢這方面你倒是挺有一套的嘛。等我們回到王都後,我就給你表現弓箭技術的機會吧。再順便幫你找一大群觀眾過來,如何?」

他這是打算,讓我在眾目睽睽下在王都出糗嗎?認為他並非在開玩笑的堤格爾,緊緊握住雙拳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

「但是,你跟奧爾米茲的戰姬殿下──露利葉殿下倒是真的走得挺近的呢。我聽說,在與墨吉涅戰鬥的時候你曾受過露利葉殿下率領的軍隊的幫助,甚至還在遠征亞斯瓦爾的期間擔任她旗下的客將啊。為什麼,露利葉殿下會這麼關照你呢?」

巴舍拉的視線漸漸變得冷酷了起來。對此,堤格爾還是能夠接受的。

──他是覺得,我受到了與地位不相符的待遇吧。

確實,馮倫家與戰姬有著天差地別的身分差距。被局外人當作可疑份子也無可厚非吧。但是,他要是不想辦法在這裡消除誤會的話,不只米拉她們,他甚至會給待在故鄉的父親添麻煩。於是,堤格爾謹慎地回答道:

「關於與墨吉涅交戰一事,露利葉殿下並不是特地來救我的。當時,露利葉殿下是為了打探布琉努軍的情報才派出了偵察部隊。只是他們剛好遇到了我所在的小隊罷了。」

「你是想說此事純屬偶然嗎?那遠征亞斯瓦爾一事又是怎麼回事?」

「作為與奧爾米茲交好的阿爾薩斯的一員,我主動提出了想要幫助他們的請求。我們之所以沒有派兵協助,也是因為我們當時並沒有那樣的餘力。露利葉殿下,是顧及到了我身為領主兒子的立場,才特地幫我準備了一個客將的席位。」

「顧及嗎?考慮到奧爾米茲與阿爾薩斯懸殊的實力差距,在我看來倒是關照過了頭呢。」

巴舍拉輕輕地笑了笑,似乎是覺得堤格爾正在拼命地掩飾些什麼的樣子。

「我不否認自己在各個方面都受到了露利葉殿下的照顧,但那是因為她是一位心胸寬闊的領主。如果你只是因為這個理由就懷疑我跟與吉斯塔特私下勾結的話,那我就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了。」

實際上,堤格爾也有一個把柄。如果被巴舍拉發現他與米拉兩情相悅的事情的話,這一定會被當成他與吉斯塔特私下勾結的鐵證吧。他必須得想辦法隱瞞住這件事情才行。

「關於露利葉殿下的事情就先到此為止吧。但是,我聽說你還與其他三名戰姬走得挺近的樣子呢。好像分別是萊德梅里茲、波利西亞跟奧斯特羅德的戰姬吧?」

他說的是『銀閃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光華的耀姬』蘇菲亞·歐貝達斯跟『虛影的幻姬』米莉茲·格林卡的事情吧。

──要是他還知道我也跟奧爾嘉交好的事情,事情可就不妙了啊。

堤格爾在心中如此暗道的同時,巴舍拉繞過椅子來到了他的眼前。

「連嘉奴隆或泰納帝公爵這種一等一的大貴族,都只跟兩到三名戰姬有所交流呢。只是一個邊境小領主兒子的你,到底是憑什麼跟四名戰姬走得如此的近呢? 你到底許諾了戰姬殿下們什麼樣的好處?」

碧色瞳孔放出了威嚇的銳利視線。堤格爾一面承受著重壓,一面向他說明了自己與她們四人的相遇。當然,為了隱瞞有關魔物的事情,他編造了一部分的故事。

「波利西亞與奧斯特羅德……歐貝達斯與格林卡殿下,跟露利葉殿下從以前開始就是好朋友了。她們的關係甚至好到會以個人的名義去拜訪彼此。我就是在那時,經由露利葉殿下的介紹認識了她們二人。」

「那麼,萊德梅里茲的維爾塔利亞殿下呢?」

「她與露利葉殿下的關係,絕對談不上有多麼的好。」

堤格爾盡可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接著說道:

「我第一次與維爾塔利亞殿下見面是在她來奧爾米茲談領土問題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恐怕是為了牽制奧爾米茲才來與我交談的吧。因為阿爾薩斯跟萊德梅里茲中間只隔著孚日山脈,是近鄰的關係。」

「嚯。你是想說沒有利益關係的話,她根本不會來找你搭話是嗎?」

「能從與阿爾薩斯的交流中獲得利益的,也只有奧爾米茲跟萊德梅里茲公國而已了吧?」

「另外兩個人呢?」

「是因為露利葉殿下把我當朋友對待,她們才紆尊降貴向我交好的吧。」

他並沒有說謊。這確實是他們幾人結識的原因之一。雖然蘇菲跟米莉茲聽到後可能會有些生氣,但只要講清楚情況的話,她們兩個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在戰場上救下你的性命,特地幫你準備一份要職,還接二連三地為你介紹王國的要員……。明明能從阿爾薩斯手裡得到的利益微乎其微,但她卻願意幫你到這種地方,看來露利葉殿下對你而言,應該是個很好利用且相當便利的公主殿下吧?你今後也想繼續這樣當小白臉是嗎?」

抑制已久的情緒,立刻宣洩而出。

堤格爾扭動頭部,用飽含殺意和怒火的眼神瞪視著巴舍拉。在兩秒過後,他盡可能地壓低嗓音怒道:

「可以請你不要在我面前這麼侮辱我的朋友嗎!」

巴舍拉聽後變得面無表情。但在轉眼之間,他又立刻露出了笑容。他把右手放在堤格爾的頭上,撓了撓堤格爾那暗紅色頭髮,向他致歉道:

「抱歉啦。當傭兵太長時間了,有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說些粗話。」

堤格爾不作應答。因為他知道,自己一開口就無法壓抑住他那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

雖然中了敵人的挑釁,但他並不後悔。即使對方再次問他相同的問題,他也一定會做出相同的反應。即便這會讓對方心生懷疑,他也絕不會默不吭聲。因為這便是他心中不可逾越的底線。

挪開放在堤格爾頭上的手後,巴舍拉面不改色地接著問了下去。

「亞斯瓦爾的內亂在秋天就結束了吧。冬天後你又去了哪裡?」

「我去了薩克斯坦王國。」

堤格爾整理好情緒後,簡短地回答道。巴舍拉聽後興致勃勃地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去薩克斯坦?」

「家父曾教導過我,要去那些未曾見過的地方增廣見聞。我認為那是個前往薩克斯坦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他在這件事情上沒有說出任何實話。因為,如果他說出自己是去尋找『魔彈之王』的線索,還有被捲入土豪和王族之爭的事情來,反而會徒增自己的嫌疑。

「就你一個人去嗎?」

「我只帶了一個侍從前去。他在那裡交到戀人後,決定就此留在薩克斯坦,於是就跟我分道揚鑣了。」

雖然這番話讓拉夫納格聽到後一定會讓他很傻眼,但這裡還是先隨便瞎編一下會比較好。

「你在薩克斯坦那都看到了些什麼?」

在這個問題上,堤格爾對答如流。多虧了艾德禮斯王子,他在沿途中有了許多的見聞。他只需要隱瞞王子的大名來就大功告成了。

「看來在去薩克斯坦這件事上,你並沒有說謊啊……」

巴舍拉哼了一聲,似乎覺得有些無趣。

「審問就到此為止。等回到王都後,我會再來問話。」

「請您先等一下,王子殿下。我有兩件事情想請教您。」

堤格爾開口制止了準備背身離開的巴舍拉。

說句心裡話,他其實並不想與這個男人做過多的交流,但是,他有一兩件非問不可的事情。幸好,巴舍拉聽後就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了他。

「第一件是關於家父的事情。家父他,也有被人懷疑與吉斯塔特私下勾結嗎?」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情擔心他啊?」

巴舍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馮倫伯爵目前人在王都尼斯的王宮裡面。是國王陛下親自要求他留下的。想要跟父親見面的話,你就給我老實一點。」

堤格爾安心地嘆了口氣。聽到法隆王把父親留在王宮裡後,他總算是安心了。如此一來,那些懷疑他們通敵的傢伙們,應該也就搞不出什麼大風波來了吧。

「怎麼,你就不擔心母親的安危嗎?」

不知怎麼地,巴舍拉突然間問了這個問題。這出乎意料的質問,讓堤格爾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母親她,在我九歲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巴舍拉聽後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因病去世嗎」,雖然小聲碎念著什麼的青年曾一度露出了與年齡相符的表情,但那也僅僅持續了一剎那,他隨後又恢復了原本自信滿滿的笑容。

在他眼神的催促下,堤格爾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羅蘭卿與納瓦拉騎士團的事情。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說起來,你前些日子都還待在薩克斯坦呢,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巴舍拉滿懷惡意地笑出了聲。

「他們夥同雷格那斯王子,企圖謀殺我,是一群反賊。」

堤格爾瞪大著雙眼。雖然巴舍拉的說明相當簡潔有力,但他的一言一字卻都帶給了堤格爾相當大的衝擊與動搖。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真的會發生這種事情。

「在我向他們興師問罪後,納瓦拉騎士團關上城門進行抵抗,幾經周折後就落荒而逃了。雖然我們已經掌握了騎士團的動向,但羅蘭的蹤跡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下落……」

說完該說的話後,巴舍拉心情愉悅地低頭看了堤格爾一眼。

「要不你也來幫我們找找羅蘭吧。如此一來,你身上的嫌疑我可以就此一筆勾銷哦。」

堤格爾用毅力承受住了碧色瞳孔傳來的強烈視線,並閉口不言表示自己拒絕的立場。

巴舍拉聳了聳肩後,就吹熄了燭台的火光,扛著大劍離開了牢房。

巴舍拉離去後,堤格爾在昏暗的封閉牢房內默默地思考起了事情。

「他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難不成,他真打算殺掉羅蘭跟雷格那斯嗎?

──雖然他說羅蘭跟雷格那斯打算密謀殺害自己……。但我根本就不相信會友那種事情。

世上再也找不到比羅蘭跟雷格那斯這兩個人更搭不上謀殺這個字眼的男人了吧。

在十歲那年,堤格爾曾見過雷格那斯一面。在他的印象裡,雷格那斯是一位溫柔和藹的王子。去年,當堤格爾在亞斯瓦爾和羅蘭再會時,他們曾閒聊過有關雷格那斯的話題,從羅蘭口中的描述來看,他的人品個性應該還是像從前一樣才對。

──逃離這裡後,得先去找羅蘭卿確認清楚情況。

不只是羅蘭他們,他還得想辦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到底是誰,謠傳我與吉斯塔特私下勾結的呢。

就在這時,三個男人打開牢門走了進來。其中一人還提著一盞點著了的煤油燈。據堤格爾的推斷,其中一人的年紀大約是在三十歲上下,而另外兩個人則是在二十五歲上下。

「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三人露出輕蔑的冷笑,團團圍住堤格爾。堤格爾見狀後怒瞪了他們一眼。

「你們又是誰啊?」

「通敵的罪人在這給我叫囂什麼,啊?」

其中一人從堤格爾背後按住了他的肩膀。在確認了他動彈不得後,最為年長的男子伸出了手,用手指扯開了堤格爾的嘴唇。

「就是這張嘴吧。你就是憑藉著這張嘴誆騙了鄰國的戰姬們,向黑騎士獻殷勤,還讓陛下重用你是吧?你這連槍劍都不會使的鄉下貴族,說到底也就只有嘴上功夫了得。」

堤格爾一面壓抑著心中的怒火,一面扭動身體準備逃跑。但是,被按著肩膀的他根本無處可逃。

「如何,有沒有稍微搞清楚自己現在的立場啊? 你這毫無禮義廉恥的骯髒貴族!」

男人一面嘲諷他,一面挪開了扯開嘴唇的手。這次,男子直接用拳頭揍向了堤格爾的腹部。見堤格爾被打得彎曲脊背的模樣後,男子們嘴上一邊罵著堤格爾是廢材、膽小鬼、毫無騎士精神、將身心賣給鄰國的卑鄙之徒等等粗話,一邊毆打、踢踹著他的身體。

「我啊,身為一個心懷榮耀的布琉努貴族,最無法容忍就是像你一樣,明明沒有任何本事卻光憑著一張嘴上位的敗類。」

堤格爾將身體縮成一團,咬牙切齒忍耐著。如果他在這裡進行反抗的話,他們肯定會把同伴叫上來,甚至還可能會向巴舍拉傳達不利於他的報告。

──確實,我除了弓箭以外一無是處。

不過,願意接納這樣的我的人就在我身邊。

──而且,我根本就沒有通敵的企圖。

自己與戰姬們是互相認可的存在。

也因此,這種程度的重傷跟暴力他根本就不放在眼裡,只需要忍耐過去就行了。

似乎是見堤格爾一直沒發出任何悲鳴聲而有些急躁了吧,年長的男子一把抓起了堤格爾的頭髮。表情猥瑣地笑道:

「說吧。你到底是用了哪些花言巧語攏絡戰姬們的啊? 還是說,你是在把她們灌醉後直接把她們搞上床了嗎?」

對三人投以一道冰冷的視線後,堤格爾直接破口大罵道:

「對無法抵抗的人單方面地進行圍毆,這就是你口中的榮耀嗎?」

男子聽後面紅耳赤。一面怒罵著,一面揍向了堤格爾的臉面。

被打下椅子後,堤格爾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男子一面喘著氣一面俯視著堤格爾,並在怒罵了他兩聲後就背過了身子,叫上兩名同伴離開了。發現牢房角落放著黑弓的其中一名男子,離開前還不忘對他嘲諷兩句。

等到牢房再次被黑暗壟罩後,堤格爾慢慢地站起身子,他一面感受著石製地板讓人不快的硬度和冰冷,一面確認著手腳跟手指的狀況。幸好,他並沒有因此骨折。

「得趁今晚逃離這裡……」

在嘟嚷了兩句後,疼痛讓堤格爾皺起了眉頭。為了趁現在讓身體好好休息,他決定蜷縮起身子。

──他們就是北方的諸侯吧?

堤格爾在挨打的同時,也有注意去聽他們的對話,他在其中聽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地名與諸侯的名字。但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歸順到巴舍拉麾下的呢?

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吧,不久後,堤格爾便打著鼻鼾睡著了。

開鎖的細微聲響,讓堤格爾醒了過來。

牢門被靜靜地打開後,有人走入了牢房中。雖然因為沒有燈光的關係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但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腳步聲,只是踏著謹慎的步伐走了上來。

──米拉來救我了嗎?

如果對方是巴舍拉或他麾下的士兵們,應該會選擇堂堂正正地走進來才對。雖然他心中是這麼想的,但對方的舉止明顯有些奇怪。簡直就像是在觀察他似的。

堤格爾壓低聲音、小心警慎地問了一句:

「是米拉嗎?」

入侵者停下了腳步。緊接著,耳邊傳來了一位女性的輕聲細語。

「原來在那啊。」

入侵者的氣息逐漸逼近。隨後,一個巨大且柔軟的未知物直接撞到了堤格爾臉上。他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直接後仰倒了下去,後腦杓承受了重擊。若不是這個柔軟的東西壓在了他的臉上,他恐怕會哀號兩聲吧。

「你、你還好吧?」

壓在他身上的某人,慌慌張張地挪開了身體。一股甘甜的氣味直入鼻腔。

堤格爾這時才察覺到,她是因為跌倒了才撞到了他,一想到剛剛到底是什麼東西壓在了臉上,他不禁有些害臊。對方似乎也有著同樣的想法,尷尬的氣氛就這樣壟罩住了二人。

但是,繼續這樣沉默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而且他也想知道對方到底是誰。

「妳是?」

「在回答你的問題前,我想先問一件事情。你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堤格爾皺了皺眉頭。難道說,這名女性是來救自己的嗎?

「沒錯。」

「以防萬一我得再確認一下。……對了。可以告訴我你父親與母親的名字嗎,然後簡單介紹一下巴多蘭跟蒂塔這兩個人。」

堤格爾睜大雙眼。這名女性對自己可說是知根知底啊。

──這個說話聲我確實有印象。但是,不是最近,而是好幾年前曾聽過的聲音。

堤格爾完全摸不著頭腦。首先還是先回答她的問題吧。

「我的父親是烏魯斯。母親是蒂亞娜。巴多蘭是我父親的隨侍,蒂塔則是我們家的侍女。宅邸的事情大多都會交給他們兩個去處理。」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一位叫作琉蒂埃娜的少女嗎?你跟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四年前的時候。」

這個名字與四年前這個數字,讓堤格爾從記憶之櫃中回想起了一名少女的模樣。

白銀的長髮、左右相異的瞳色、堂堂正正的態度與活潑十足的表情。

「妳是琉蒂……?」

堤格爾情不自禁地將她的愛稱脫口而出。而她──琉蒂笑著說了聲:「太好了」。

「要是你沒有想起來的話我還打算直接掉頭走人呢。看來你撿回了一條命啊,堤格爾。」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那當然。區區四年時間就把我忘記的無情之徒我有義務去幫他嗎?好了,要敘舊就待會再說吧,要走人囉。」

在心中想像她笑著說這種冷酷無情的模樣,堤格爾不禁苦笑了起來。打他們認識起,她──琉蒂埃娜·貝傑拉克就一直是這樣的一個人了。

「見妳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對了,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啦,但妳有帶斧頭來嗎?我手上正銬著木製的鐐銬。」

「了解。」

隨著問題一同伸出來的手,一把捏住了堤格爾的鼻子。

正當堤格爾感到困惑時,琉蒂開始恣意地摸起了堤格爾的身子。堤格爾本以為琉蒂打算摸黑把鎖撬開,但緊接著,一道銳利的風從他的左手旁經過,枯燥的聲響隨即響起。

所謂的鐐銬,是將兩塊木板疊在一起後,一面用鉸鏈封死,一面上鎖後製成的產物。而琉蒂她,則用類似劍的東西將鎖頭與一部分的木板直接斬斷了。

「有成功解開吧。」

「謝謝……」

反正手指跟手臂都沒有受傷,這裡就先不去過問了吧。

「稍微等我一下。」

語畢後,堤格爾憑藉著先前燈光明亮時的記憶,走到了牢房的角落。他一面忍受著惡臭,一面將黑弓跟箭筒拾起。他試著彈了彈弓弦,並沒有任何問題。箭矢的數量也很充足。

──還好它們沒事。

澎湃的情緒登時湧上心頭,堤格爾用力抱緊了這把他視為同伴跟傳家寶的黑弓。不過,他沒多久就整理好了情緒,將箭筒繫在腰際,重新握緊了黑弓。

「讓妳久等了。我們出發吧。」

走出牢房後,是一個左右延伸的走廊。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把松明,因為燈光並沒有照到這裡來,所以堤格爾還是沒能看清琉蒂的身影。

「不是有個守衛正在看守嗎,他人呢?」

雖然沒看到人,但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我趁著他去上廁所的時候直接砍倒了他。暫時是不會被發現的吧。」

堤格爾愕然地盯著若無其事地回答他問題的琉蒂。看來在他們沒見面的這段時間裡,她已經成長成了一位有著相當本領的戰士了啊。

「跟上來。我們要從地下通道逃出去。」

話音剛落,琉蒂就轉身向前走去了。堤格爾見狀後,慌慌張張地跟在她的後頭。

「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是看得出妳跟巴舍拉王子不是站在同一國的啦。」

「我目前在雷格那斯王子底下工作。我從兩天前就時不時躲在地下通道探查巴舍拉的動向與情況,而就在那時,我聽到了你被捕的傳言……」

見她直接稱呼巴舍拉的名諱,堤格爾不禁有些震驚。雖然從她服侍雷格那斯王子這件事情可以知曉,她目前正與巴舍拉王子處於敵對關係,但她對巴舍拉的敵意卻超乎了堤格爾的想像。

──雖然她為什麼會曉得地下通道的事情也很讓人在意,但她去服侍殿下的原因更讓人在意呢。

雖然有數不勝數的問題想要問她,但現在還是先憋在心裡吧。

畢竟,現在得先想辦法逃離這座要塞。

堤格爾跟琉蒂的初次見面是在八年前的時候。當年他們都只有十歲。

在夏日前夕的某天早上,堤格爾離開榭雷斯塔小鎮後,騎馬來到了附近的森林裡。當然,他最主要是來狩獵的,不過,因為在這個時期裡有不少來採藥草的人會在森林裡走丟,所以他也就一並負責巡邏了。

直到這一天,堤格爾才總算是安心了下來。

大約一個月前,堤格爾跟著父親前去參加法隆王所舉辦的狩獵祭,在狩獵祭與雷格那斯王子邂逅的堤格爾,不只在王子面前射下鳥兒,甚至還在他面前肢解、燒烤、餵了王子自己狩獵到的獵物。而王子他則是一臉滿足地吃下了撒上粗鹽的鳥肉。

在狩獵祭結束後,堤格爾突然變得有些害怕。

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膽大包天到讓一國的王子吃下了那種根本稱不上安全的鳥肉。雖然他有先嘗過再請王子食用,到時候也能辯稱自己有負責測過有沒有毒了,但若是雷格那斯跟別人提起這件事情的話,馮倫家真的就要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消失了。

堤格爾就這樣懷揣著不安度過了最近的每一天,但過了一個月後這種恐懼感也逐漸平息了下來。既然至今為止都沒有出什麼狀況的話,就代表王子並沒有因為吃下鳥肉而身體不適,也沒有跟別人提起過這件事情,他總算是能有這種樂觀的想法了。

也因此,今天的他可說是心情大好也不為過。

走進森林,騎著馬匹探尋著獵物的堤格爾,立刻就聽到了一位少女的悲鳴聲。他一面心想到底是誰遭遇了野獸的襲擊,一面拿著弓向聲音的來向趕去。

在這之後印入他眼簾的是,一位身穿光鮮亮麗的白色禮服的少女,以及正在威嚇著她的一頭野狼。儘管少女一直握緊著防身用的短劍,但雙腳卻因驚嚇而動彈不得。要是堤格爾沒趕到的話,少女無疑會在不到三秒內成為野狼今天的晚餐吧。

堤格爾見狀後二話不說射出了箭矢。

箭矢穿過樹林間的縫隙,直接射到了野狼的頭部。緊接著,野狼就發出了極其尖銳的悲鳴聲。

但就在這個時候,少女卻做出了一個令堤格爾始料未及的行動。

她徑直衝到了野狼的跟前,用短劍直接砍向了那頭野狼。雖然即使她不這麼做野狼也遲早會死,但這決定性的一擊卻將野狼徹底殺死了。

少女喘著粗氣望著倒下的野狼,在確定牠已經一動不動後,才轉頭看向了堤格爾這邊。她帶著開朗的微笑說道:

「支援得不錯哦。值得讚許呢。」

這根本就不該是剛剛還被嚇得臉色鐵青的傢伙該說的台詞。堤格爾會被唬得一愣一愣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少女得意洋洋地走了過來,抬頭仰望著騎在馬上的堤格爾。

堤格爾直到這時才注意到,這位少女有著一對異彩虹瞳。從前,父親的好友馬斯哈·羅達特曾給他看過一隻有著異彩虹瞳的貓咪。要是沒有當時的經驗的話,他肯定會露出更驚訝的表情吧。

「我叫琉蒂,是位旅人。你呢?」

堤格爾不禁有些迷茫,要不要乾脆無視這位少女轉身離開算了。因為根本沒有旅人會穿著這種華麗的禮服。堤格爾推測她恐怕是某個家境富裕的大小姐吧。

──偶爾會遇到這種人呢……。

一年一到兩次,身為領主的烏魯斯都會在阿爾薩斯碰到這種不知打哪來亦或者是他認識的貴族與諸侯。他們這些人要不是打算來看看孚日山脈,就是想要通過山道前往吉斯塔特。而且他們幾乎都會穿著行裝前來。

要說他們為什麼想要來看看孚日山脈的話,是因為這種曾傳說過好幾則逸聞。既有山里深處有龍的逸聞,也有谷底聳立著一座古老神殿的逸聞。甚至還有人傳言,這裡有一個始祖夏立爾與美麗的妖精共度一夜的洞穴存在。

聽聞這些傳聞的他們來到了這片土地,一面想像著這裡壯闊絕倫的山巒景致,一面將感想回去告訴自己的友人們。

烏魯斯曾囑咐過堤格爾,要善待這些不小心迷路的旅人。因為他們有可能會帶來阿爾薩斯境外的情報。而這些情報的重要性,烏魯斯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

堤格爾也明白父親的苦心。所以儘管覺得麻煩,他也依舊回應了少女。「堤格爾」,他粗魯地打了聲招呼。既然對方都稱自己是旅人了,他也就沒必要報上自己是領主兒子的事情了吧。

「你對這座森林熟嗎?」

「這裡就跟我家後院沒有兩樣。哪裡有些什麼東西,我大致上都曉得。」

在堤格爾回完話後,琉蒂十分滿足地點了點頭。

「好吧。堤格爾,就由你來為我介紹這座森林好了。」

堤格爾雖然不滿到了極點,但並沒有要違背父親方針的意思。

而且,要是他就這樣丟下這個少女不管的話,她之後肯定又會出什麼狀況了吧。

萬般無奈下堤格爾也只能答應她了。

在這之後,堤格爾想說至少先把狼皮割下來好了,怎知,琉蒂卻在目睹這些後徹底暈了過去。

琉蒂在阿爾薩斯待了十天的時間。

她每天中午前都會到森林前等待堤格爾,跟他一起玩耍,直到太陽下山後才會離去。雖然不在榭雷斯塔,但她們家在別處似乎有間別墅的樣子。

雖然她一開始的時候看到蟲子跟蛇就會慘叫連連,掉到河川裡就會大哭小叫,甚至堅信著生火這種小事肯定會有人幫她處理的,但不到五天的時間裡,她就學會了徒手抓蛇跟蟲子,跳到河川裡去游泳,甚至還學會了自己生火的技巧。

就連教導她這些事情的堤格爾,也是透過了不斷的練習才熟稔了這些技巧。不過,每當他這麼誇她的時候,琉蒂總會得意洋洋地抬起胸膛說:「我可是姐姐誒,這種事情小菜一碟啦。」,自從那時起堤格爾就再也沒有誇過她了。

在這之後,堤格爾跟琉蒂算是徹底搞好了關係,並且還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而且堤格爾也打聽到了她來阿爾薩斯的真正理由。她雖然是被想要一覽孚日山脈美景的父親帶來的,但卻怎麼也對山脈的事情提不起興趣,才一個人偷偷跑來了這座森林。

雖然堤格爾立刻就看穿了她在說謊,但並沒有立刻說破。

琉蒂是他的好朋友。要是她不想跟自己說原因的話,自己就沒有必要去追問這件事情了。

「我還會再來的。我答應你。」

離別的當天,兩人在他們初次相遇的森林裡緊握住彼此的手。

「到時候,讓我帶你去參觀其他地方吧。我可還有好多地方沒帶妳去過呢。」

「教會我這麼多事情真的沒問題嗎?我可是立刻就會追過你的哦。」

琉蒂一面開著玩笑,一面望向堤格爾手中的弓箭,並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在那個方面,我恐怕是永遠也超越不了你的吧。」

她並不是因為認同堤格爾的弓箭技術才說出的這番話。不如說正好相反。

被教導成了一位禮儀端正跟教養兼備的貴族大小姐的她,理所當然地也輕視著弓箭的存在。

堤格爾聽後只是聳了聳肩。他明白,就算是朋友也有意見分歧的時候。拿玉子燒來舉例好了,雖然琉蒂主張中間夾著起司的玉子燒是最美味的佳餚,但堤格爾卻認為中間夾著酥脆燒肉的玉子燒才是真正的人間美味,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彼此間都沒有要讓步的打算。

直到琉蒂精氣十足地跑到了他看不見的地方為止,堤格爾都一直在旁目送著她的離去。

在結束這讓人愉快且不可思議的十天後,堤格爾再度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在季節遷移的時節裡,雖然堤格爾時不時會回想起琉蒂的事情,但他覺得琉蒂應該是不會再來拜訪阿爾薩斯了。畢竟她根本沒有再來這裡的理由。

然而,在他們初次相遇後一年的春末時節,琉蒂卻再次出現在了堤格爾的面前。堤格爾在森林附近的山丘上休息的時候,琉蒂沒有任何預警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喲,挺有精神的嘛。你是不是長高了啊?」

銀色長髮隨風飄逸的琉蒂,開頭第一句就說了這些。在這一年的時間裡,琉蒂當然也長高了不少,而且手腳跟身體曲線都開始像個女孩子一樣了。

堤格爾雖然對這次的再會感到高興,但怎料卻被琉蒂徹底地耍了個團團轉。

琉蒂一面說著想要做這個那個的,一面讓堤格爾教她這些跟那些,堤格爾無奈之下也就只能奉陪了。從那天以來,他們要去做什麼都是由琉蒂進行的決定,堤格爾基本上根本掌握不了主導權。

但是,這卻沒讓堤格爾有哪怕一丁點的不滿。堤格爾在這年教會了她短劍的使用方法、設置陷阱的手段還有釣魚的訣竅。而琉蒂則一如既往地一點就通了。

而且,琉蒂還帶了個裝著起司的小袋子,每當到休息的時候,她都會切開起司跟堤格爾分著吃。讓堤格爾最感到意外的是,琉蒂對起司研究地相當透徹,她每天都會帶不同種類的起司過來,並熱心地介紹這種起司是在哪裡製造的。

一晃眼的時間,十天又過去了。琉蒂再次離開了阿爾薩斯。

緊接著隔年,琉蒂又在相同的時間出現在了堤格爾的面前。

與前年、去年一樣,琉蒂在阿爾薩斯待了十天的時間,兩人滿山遍野地四處亂跑。雖然只有一天,但堤格爾曾帶著琉蒂走訪了一趟榭雷斯塔。

變得越加活潑的琉蒂,與去年一樣拉著堤格爾到處亂逛。兩人追著野鹿,共同獵捕山豬,攀登上高聳的樹,坐在一起眺望著遠處的風景。

她今年雖然也有帶起司過來,但準備的種類卻跟去年沒有一樣重複的,這讓堤格爾越發感到佩服。

某天,堤格爾不經意地問了一件他一直好奇的事情:

「妳到底是誰呢?」

琉蒂一面揮舞著稱手的樹枝,一面笑著回答道:

「我是旅人琉蒂哦。這對我們倆來說就足夠了吧。」

堤格爾有些傻眼地望著琉蒂。

時至今日,堤格爾也從琉蒂那聽聞了許多事情,而那些事情則大多都是王都尼斯以及貴族們的動向、醜聞有關。

雖然對這些事情沒有興趣的堤格爾一直都充耳不聞,但從這些情報可以推斷出,她要麼是在王都有宅邸的貴族之女,要麼是領地與王都相當接近的諸侯之女。

堤格爾本以為她沒有要隱瞞的打算才說這些給他聽的,但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你這是什麼眼神?姐姐應該教過你,不准用這種眼神去看一位成熟的女士吧。」

琉蒂一面用手中的樹枝戳了戳堤格爾的腹部,一面向他開著玩笑。她總是喜歡這樣當個小大人呢。堤格爾有些無語地回答道:

「妳跟我是同年出生的吧。」

「我可是春天生的哦。比你還要早上幾個月,活了更長的一段時間,所以才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呢。」

「妳知道的事情不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小事嗎……」

「世上可不存在不知道會比較好的事情哦。」

一旦他們開始理論,堤格爾就絕對說不過她。只能盡早舉雙手投降。

「──我說啊。」

忽地,琉蒂改變了自己的語調。她的臉上帶著平時不曾有過的些許哀愁,讓堤格爾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我下次可能得兩年後再來了。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忙……」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堤格爾到了這個年紀,也有很多作為領主兒子的事情要學習,也有許多必須得由他去做的工作要做。雖然這些難題時常會讓他傷透腦筋,但他認為這些都是自己身為領主兒子的義務。

琉蒂畢竟是貴族家的大小姐,應該也會是類似的情況吧。她無疑背負著自己不曾知曉的重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等妳有空再來就可以了,我隨時歡迎妳。」

堤格爾笑著伸出了自己的手。琉蒂睜大著雙眼,輕輕地點了點頭後回握住了他的手。她那紅色瞳孔的左眼,甚至還因此滲出了些許的淚珠。

兩年後的春末時節,在兩人時常來談心的小山丘上,二人再度與彼此相會了。雖然堤格爾在這段時間裡也有所成長了,但留了一頭白銀長髮的琉蒂,不論是身材還是用字遣詞都要比以前都要來得有女人味跟端莊典雅了許多。

但即便如此,兩人要做的事情依舊沒有改變。兩人比賽騎馬、一同吸食花蜜、在樹蔭下眺望著在花園內飛舞的蝴蝶們的身姿,一起吃她帶來的起司。

但,也不是什麼事情都一成不變。舉例來說,當他們一起去湖邊洗澡時,琉蒂會害羞地拉開與堤格爾間的距離。因為身體的某個部位在看到那種光景時不論如何都會有強烈的反應,所以堤格爾也相當認同琉蒂的作法。

今天去那裡玩吧,明天就去那裡玩吧,在不知不覺間,離別的時刻再度降臨了。來到兩人初次相遇的森林裡,琉蒂轉身面對著堤格爾。

琉蒂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像是要做出重大宣言般小聲說道:

「雖然至今為止都一直瞞著你,但其實我並不是一名旅人。」

「我早知道了。」

在堤格爾若無其事地吐槽後,琉蒂露出了一臉錯愕的表情。

十秒鐘的沉默過去後,她僵著臉對堤格爾逼問道:

「既、既然這樣,你倒是說說看我的全名叫什麼啊!」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堤格爾對她的反應有些傻眼,然後就投降了。緊接著,整理好情緒的琉蒂,得意洋洋地抬起胸膛說道:

「我叫──琉蒂埃娜·貝傑拉克。」

這倒是讓堤格爾著實嚇得不輕。貝傑拉克家是自始祖夏立爾時期起就存在的名門世家,與王族間有不小的因緣關係。雖然貝傑拉克家因為領地小的關係不像泰納帝跟嘉奴隆一樣有強大的力量,但在權威這個點上貝傑拉克家絲毫不遜色於他們這兩大家族。

「所以呢,貝傑拉克家的大小姐為什麼每年都要來這裡不可啊?」

「這點我不能說。」

琉蒂毫不留情面地拒絕回答堤格爾的這個問題。

「但是,我對你們家族並沒有什麼惡意。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這我當然知道。」

堤格爾點了點頭。雖然不清楚琉蒂的目的是什麼,但她確實很享受奔跑在阿爾薩斯山野間的感覺。就連堤格爾也沒能從她的行動中感到什麼不好的惡意。倒不如說,他反而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教會了這位大貴族的大小姐太多沒用的知識,到時候貝傑拉克家會不會來找自己抱怨呢。

將視線從堤格爾身上移開後,琉蒂一面眺望著遠方一面說道: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了吧。我作為貝傑拉克家的女兒也到了該決定將來的時候了,而且相親跟結婚的事情也不得不做考慮了呢……」

「相親? 結婚?」

見堤格爾有些不解的樣子,琉蒂反而感到有些詫異。

「我們兩個都已經十四歲了誒。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光是現在我的未婚夫候補都有六人之多了,雖然我最後應該是能留在公爵家裡吧,但總有一天我都得選一個丈夫來迎娶進門啊。──要是有機緣遇到人品不錯的對象的話,也有可能會選擇跟那個人結婚吧。」

因為前半段的台詞帶給了堤格爾相當大的衝擊,導致他根本就沒能把後半段的話聽進耳中。

相親跟結婚,雖然這是他總有一天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但堤格爾卻覺得這跟現在的自己沒有什麼關係。光從這一點來看,將這件事情視為即將面對的問題的琉蒂,在他眼裡是那麼的像一個真正的大人。

「妳也不好過啊」,當時的堤格爾只能說出這種話來安慰她。

在這之後,兩人開始了無止盡的閒聊,緬懷彼此在這段時間裡遇到的事情。

直到天色變暗後,兩人才一同伸出了手來。

「那就多保重囉。(Au revoir)」

「妳也是,要注意身體健康哦。(Au revoir)」

既然她都說這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這大概就是他們兩個最後一次握手了吧。

堤格爾盡可能地擠出笑容,握住了琉蒂的手。而琉蒂也是如此。

逃離牢房的堤格爾跟琉蒂,潛藏在暗處與建築物的陰影處,數次從守衛士兵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們兩個爬上樓梯,穿過中庭,奔跑在走廊上。

雖然士兵們有所懈怠也是事實,但要是琉蒂沒有把要塞的結構掌握得如此清楚的話,他們恐怕也不會順利到一次都沒被發現吧。她曉得哪些屋子擁有複數的出入口,並且選擇從那些地方躲過士兵們的耳目,從最短路線逃離要塞。

走下樓梯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地下室裡面。

「來到這裡就能暫時安心了吧。」

琉蒂迅速地生起火後,將火焰轉移到事前準備好的蠟燭上。燈光漸漸明亮後,照亮了四周的古老書櫃、桶子與木箱。這裡似乎是一座倉庫的樣子。

直到現在,堤格爾才總算看清了琉蒂的身影。

將銀色長髮綁在後腦杓的她,身高要比堤格爾低上一顆頭的程度。

她身穿那種隨處可見,由白色跟黑色布料所組成並使用金線縫製而成的軍服,右腳上包裹著一塊黑色薄布,而左腳上則包裹著橙色的布料。左手上拿著一把有反曲曲線的擔刃劍。

在她那讓人如癡如醉的美麗容顏中,其中最為惹眼的就要屬她那碧色跟紅色的瞳孔了吧。也只有在這一點上,她跟堤格爾的記憶裡沒有任何的出入。

「你也太慘了吧……」

琉蒂將燭台放到木箱上,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堤格爾的臉頰。

雖然還有些許疼痛,但堤格爾還是故作鎮定地笑著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堤格爾帶著苦笑說完後,琉蒂再次提起頭來看向他。

「你長高了呢。」

正當堤格爾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的時候,琉蒂有些不滿地嘟起了嘴唇。

「我明明就比你還要早出生,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結果我的身高自從最後一次與你見面後就基本沒有長上多少了。」

「妳也只比我大上兩到三個月吧。對了,我都忘了問了,妳怎麼會去服侍雷格那斯殿下啊? 我還以為妳早就結婚去當公爵夫人了呢。」

在堤格爾的詢問下,琉蒂歪著腦袋問道:「結婚?」

「你在說什麼啊?」

「妳四年前不是有跟我說過嗎?」

堤格爾不禁有些困惑。自己的記憶難道是出問題了嗎?

探尋完自己的記憶後,琉蒂游移著視線,用力點著頭說道:

「說起來,我好像是有跟你說過呢。當時我確實有說正在考慮結婚的事情啦,但我也沒說我要直接去結婚吧?我現在正在當雷格那斯殿下的護衛騎士哦。」

這跟當初說好要去當公爵夫人也差太多了吧。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堤格爾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

「雖然我是不清楚前因後果啦,不過……。妳正走在自己希望前往的道路上,沒錯吧?」

「那當然囉。」

琉蒂笑容滿面,左手輕輕地揮舞著劍。

「畢竟我從小時候起就跟殿下走得很近,而且三年前弟弟也出生了,雖然是被任命的啦,不過這個工作跟我比較合得來呢。當然,我也沒有忘記我身為貝傑拉克公爵家女兒的義務哦。」

「是這樣啊,恭喜妳囉,琉蒂。」

堤格爾打心底祝福她。她則是笑嘻嘻地說道:

「謝謝。其實啊,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在這之後,她將視線轉移到了堤格爾手中的黑弓上。

「我從羅蘭卿那裡聽說囉,你好像一直都在使用弓箭吧?」

「畢竟我只有這點長處嘛。」

這並不是堤格爾的自嘲,而是他自信滿滿的回答。琉蒂一臉嚴肅,將手心放到堤格爾的手背上,低頭垂髮地向他致歉道:

「雖然有些遲了但請容我向你道歉吧。對不起哦。」

「妳是指什麼?」

正當他對這突然其來的道歉感到困惑時,琉蒂低著頭接著說道:

「就是我對你使用弓箭這件事情沒什麼好感的事情啊。直到擔任了殿下的護衛後,我才對鄰近諸國那使用的武器正式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調查。」

弓箭並不是膽小鬼才會使用的武器,它也是一個十分出色的武器。那些有著卓越技術的弓箭手們,應該得到與出色的劍士跟槍士同等的認可才對。琉蒂如是說道。

聽到她這麼說後,堤格爾能感受得到,自己心底一直埋藏著的那個小小疙瘩,正靜靜地化解消融的感覺。

堤格爾輕輕拍了拍琉蒂的肩膀,並笑著對著抬起頭來的她說道:

「下次就讓妳見識一下我的射箭技術吧。」

聽到堤格爾不計前嫌的話語後,琉蒂展露笑顏,深深地點了點頭。

將放在倉庫角落的木箱移開後,眼前的地板上出現了一個洞穴。洞穴垂直延伸下去,牆上掛有代替梯子的把手。

「這就是我剛剛說的密道。拿著燈跟我下去吧。」

兩人依序走進了洞中。

抵達底部後,冷颼颼的空氣迎面襲來。其中一頭有著一條石製的通道。

琉蒂接過燭台,向前走去。堤格爾跟她並肩而行。

「這條密道應該只有少數人知道吧,妳又是從哪聽來的?」

「是我爸告訴我的啦。我爸他可是納瓦拉騎士團的上上任團長哦。」

琉蒂的這番話讓堤格爾想起了羅蘭跟騎士們的事情。他心中的疑問猶如洪水洩洪般冒了出來。而且現在也有空去問她有關這方面的事情了。

就在這時,兩人的面前出現了一道石牆。不過,石牆並沒有完全堵住通道,在腰部附近的位置留有一個可以鑽過去的方形洞穴。

琉蒂彎下腰來,用燭台的燈光照亮洞穴裡面。

「應該過得去。」

琉蒂將燭台遞給堤格爾後,鑽進了洞穴裡面。但是,她的上半身才剛剛進去卻又停了下來。見她手足無措地胡亂踢腳,堤格爾心中冒出了「不是吧……」的想法,緊接著,就聽到她有些示弱的聲音。

「堤格爾,那個……你能從後面推我一把嗎?」

堤格爾一副日暮途窮的窘樣,直直盯著琉蒂──準確得說,是盯著她那被軍服包裹住的屁股與豐滿的大腿。

──說起來,她剛剛來救我的時候也跌了一跤啊。

雖然堤格爾直到剛剛還覺得在摸黑行動中跌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仔細回想起來,琉蒂似乎不是第一天這麼冒失了。爬到樹上後下不來,游泳的時候腳抽筋,每次發生這類事情時堤格爾都得去幫她。

「妳抽不出身體嗎?」

「不行。明明來的時候還過得去的說……」

堤格爾嘆了口氣,將燭台放到地上。可不能一直耗在這種地方啊。他們已經沒時間磨磨蹭蹭的了。

「我要推囉」,簡短地提醒過後,他將雙手放到了琉蒂的屁股上。「呀!」,伴隨著可愛的悲鳴聲,琉蒂抬起腳直擊堤格爾的跨下,讓他差點直接暈了過去。

「對、對不起! 我是嚇了一跳才……」

注意到自己到底踢到了什麼東西後,琉蒂慌忙地向堤格爾致歉。

忍受著疼痛的堤格爾扶著牆壁,沙啞著聲音說了一句:「沒事……」。重新抬起頭來的他,看到琉蒂的軍服正被掀得高高的。

雖然包裹住左腳的橙色布料有一路包到腰部的位置,蓋住琉蒂的內褲,但因為布料太薄的關係,他能清晰看清琉蒂的臀部曲線。無奈下,堤格爾只能幫她重新拉下裙襬。

疼痛減輕後,他重新喊了一聲,然後再次推向她的臀部。

雖然直到剛剛他都還想盡快結束這個差事,但等到實際去做的時候,從手中傳來的彈性與柔軟觸感卻在不知不覺間讓他變得面紅耳赤。即使他想閉上雙眼打消雜念,琉蒂那圓潤的臀部依然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短暫的天人交戰過後,琉蒂的屁股總算是被他推進了洞裡。雖然只有十秒不到的時間,但卻讓堤格爾疲憊到吐出了一大口氣。

忽地,他低頭看向自己那個正散發著熱意的部位。自己這樣真的能過得去嗎……。要是他因為這個原因而卡在洞裡的話,就已經不是丟不丟臉的問題了。

他向琉蒂告知自己被踢到的部位還在疼,爭取到了一點點的恢復時間。雖然對留在石牆另一頭的她感到有些愧疚,但這種事情他根本就不可能說出口吧。

等到身體徹底冷靜下來後,他立刻鑽過洞穴。緊接著,眼前出現了一道延伸下去的道路。

「這裡不是連接要塞內外的密道嗎? 這個石牆是幹嘛的啊?」

「這條密道在要塞內有兩個入口,直到中途才會匯合成一條直達外部的通道。這裡是比較老舊的入口,過去似乎是拿來誘敵圍剿用的。我們剛剛鑽過的那個洞穴,聽說是特地設計出來刺殺敵人用的。」

「明明是密道,卻還特地洩漏給敵人知道嗎?」

見堤格爾疑惑不解的樣貌,琉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當初第一次聽到時也跟你有一樣的想法呢,不過這麼做可是有吸引敵人注意力的功效哦。而且啊,沒能阻擋敵軍的攻勢時,只要將堆滿土壤的麻袋塞進洞裡,就能阻止敵軍的進攻了,不是嗎?我剛剛說的這些你可要幫我保密哦。」

琉蒂向前走去後,保持著背對堤格爾的姿態,向他問道:

「對了,你剛剛……有看到吧?」

「沒看到。」

「我都還沒說是什麼,你為什麼能立刻回答啊……」

「妳以前不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嗎?像是爬樹爬到一半掉下來的時候。」

那是十一歲時發生的事了。

當時請教堤格爾爬樹技巧的琉蒂,燃起了興致嘗試去爬了各種樹。因為沒有準備其他衣物的關係,所以她就穿著絲綢禮服去挑戰。

打扮成貴族少女的女孩子去爬樹,要是換作在鎮上肯定會引起不小的騷動吧。但是,因為琉蒂自己也怎麼不在意的關係,堤格爾也就沒去提醒她了。

然後,當堤格爾勸戒她:「這棵樹對妳而言太難爬了」時,她依舊選擇去挑戰了那棵樹,不出所料,她爬到一半就跌了下來。若是堤格爾當時沒有及時接住她的話,她恐怕會就那樣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吧。

琉蒂一面擔心著堤格爾的安危,一面詢問他有沒有看到裙子裡面。正當堤格爾思考著該如何回答她時,她卻生氣得向他抱怨道:「當一名淑女問你這種問題的時候,就算是說謊也好,你也要立刻回答說你沒看到哦,這樣才有禮貌。」

「說起來是有這事呢。」

琉蒂懷念地笑了笑。

「好吧,這次我就不追究了。而且,身為一個騎士本就該不拘小節呢。」

在這之後,他們兩個再度往前走了不到三十步,眼前又出現了一道新的牆壁,不過,這次卻沒有任何洞可以鑽過去。

「這只個是薄到不行的假牆。跟剛剛那面石牆不同,是最近才剛剛做好的。聽說是為了隱藏這條密道的存在,誘導敵軍前去另一條密道才特地建造出來的哦。」

「也就是說,另一條密道有比這裡更陰險的陷阱是嗎?」

「雖然我沒親眼看過,但你說的沒錯哦。不過到頭來,那條密道還是被敵軍給突破了啊……」

走到牆邊後,琉蒂粗魯地踢了踢牆與地板連接的地方。緊接著,牆的一部分立刻土崩瓦解,露出了一個能供成人縮著身體通過的洞。

蜷曲著身體鑽過洞後,兩人謹慎地將洞填了回去。完成填補作業的二人張望四周,在他們的前方跟右方分別出現了兩條延伸出去的道路。

「前面的是通往要塞外的路,右邊的是通往另一個入口的路。──說起來」

琉蒂手持燭台,向堤格爾問道:

「我也有事想問你呢。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回到布琉努的啊?我可是聽說,你作為吉斯塔特軍的客將在亞斯瓦爾大顯身手,跟著美麗動人的戰姬殿下在那裡愉快過冬了呢。」

她的聲音裡充斥著諷刺與嘲諷。堤格爾無奈下只能一邊訂正一邊進行說明。

「我只在亞斯瓦爾待到了秋天。冬季的時候我就離開了吉斯塔特軍去了薩克斯坦一趟。」

「薩克斯坦? 你去那裡幹嘛?」

向她做出與巴舍拉時相同的解釋後,琉蒂依舊沒有釋然,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雖然琉蒂看起來沒有懷疑堤格爾的意思,但似乎並不能認可他的說詞的樣子。

「但是,那應該是一趟危機重重的旅程吧? 薩克斯坦王國那裡不是王族與土豪互相對立,甚至還發生了一起名為『人狼』的奇異事件嗎……?」

「妳倒是挺清楚的嘛。」

「因為三年前,我去薩克斯坦進行騎士修行的時候,曾在索爾曼尼住了四個月啊。在那之後,我都會定期去確認那個國家的情況。順帶一提,我的劍術也是我在索爾曼尼遇到的雅法戰士教我的哦。」

※雅法是位於以色列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港口城市之一。

原來如此,堤格爾小聲說道。琉蒂手中的那把單刃劍,確實與布琉努的騎士們使用的寬劍完全不一樣。這應該是她在探尋適合自己體格跟力量的戰鬥方式時,所找出的解答吧。

「人狼事件已經結束了。王族跟土豪的對立,我想早晚也會消失的吧。」

「你說得一副好像是你幫忙解決的樣子呢。」

「嗯,我也有稍微幫了點忙哦。」

因為琉蒂露出一副驚訝到不行的樣子,所以堤格爾就盡可能收斂得回答了。在被她更進一步追問前,得先把話題接下去才行。

「我在薩克斯坦聽說了納瓦拉要塞起火的事。等到我快馬加鞭趕到這裡時,恰好被巴舍拉王子給逮個正著,接受了他的問尋。」

「你臉上的傷,也是被巴舍拉給……?」

「這是王子旗下那群北方諸侯幹的好事啦。比起這種小事,我想先問你有關雷格那斯殿下跟羅蘭卿的事情,可以吧? 雖然巴舍拉王子堅稱殿下跟羅蘭卿打算密謀殺害自己,但我根本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說詞。」

「當然。那種毫無根據可言的指控根本不可能是事實吧。」

在憤怒得破口大罵後,琉蒂開始對堤格爾進行說明:

「十四天前,雷格那斯殿下前來視察這座要塞。而我則作為殿下的護衛一同前來。就在那時,巴舍拉率領著士兵們出現,還說出了要求我們投降、交出殿下等等妄言。甚至還說什麼,殿下跟羅蘭卿打算密謀殺害自己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

敵軍入侵到要塞裡面,羅蘭下令捨棄這座要塞,自己跟著其他騎士們逃往北方,琉蒂輕描淡寫述說著這些。

「從這裡往北走五天的日程後,會抵達一個叫作拉尼翁的要塞。我們在那裡成功與副團長奧利維卿匯合,並安定了下來。在那之後,我為了請求援軍支援跟蒐集情報而離開殿下身邊,從兩天前開始就一直潛藏在了這裡。」

堤格爾聽得目瞪口呆。這絕不是一個護衛王子的人該做的事情吧。「該不會……」,心中冒出某個想法的堤格爾,戰戰兢兢地問道:

「妳單獨行動這件事情,應該有事先知會雷格那斯殿下……吧?」

「我有事先放紙條沒問題啦。而且殿下也是知道我的脾氣的。」

要是事後出了問題的話,我得想個法子幫她才行啊,堤格爾心想。

「不過,法隆王陛下為什麼沒有任何行動呢? 如果妳說的是真的,納瓦拉要塞遇襲已經是十四天前的事了,情況應該已經傳到了陛下耳中才對吧。」

琉蒂面露難色地搖了搖頭。

「我想,陛下他恐怕還不知道此事吧。我聽說,有幾條街道因為雪崩和雪崩引起的洪水而變得無法正常通行了。」

「春天的大洪水啊……」

堤格爾喃喃自語道。冬季時積累的冰雪、冰川,等到了天氣回暖融化時,就很容易引發雪崩和洪水氾濫的情況。泥濘的街道和被洪水沖走的橋樑,會導致道路陷入無法正常通行的情況。

「但是,主要幹道都有事先進行分洪工程跟固定橋樑的作業吧?大洪水畢竟每年都有,哪裡會出狀況不都能事先預測嗎?」

「還能通行的街區,巴舍拉跟嘉奴隆都有派重兵把守。為的就是不讓殿下身邊的人去王都通風報信。嘉奴隆可是巴舍拉的監護人哦。」

「……嘉奴隆公爵啊」

堤格爾自然而然地壓低了聲音。嘉奴隆跟泰納帝公爵一樣,是個能代表布琉努地區一等一的大貴族。他治理著布琉努北部的盧堤迪亞,在北方的諸侯們裡有著相當的話語權。北方的諸侯們會歸入巴舍拉的麾下,想必也是出自了他的手筆吧。

堤格爾之所以會在聽到嘉奴隆的名諱時感到緊張,並不是因為嘉奴隆擁有著強權的關係。而是因為他以前就曾聽說過,嘉奴隆是一位殘酷無情的統治者的關係。

傳聞中,若是有居民沒有按時繳稅的話,嘉奴隆就會去抓取那個住戶家裡的年輕姑娘回到自己的宅邸裡,若是抓不到年輕姑娘的話,他就會直接放火燒了他們家。而且,被抓走的姑娘不單單只會遭受到凌辱,嘉奴隆甚至會嚴刑拷打慢慢折磨對方,將她凌辱致死並以此為樂。

想起一些不快的事情而皺起眉頭的琉蒂,接著對堤格爾說:

「據雷格那斯殿下推測……。嘉奴隆恐怕是想將巴舍拉作為魁儡推上下一代王座,並以自己監護人的身分執掌大權。」

如果讓他們兩個得逞的話,布琉努全境都將遭受嘉奴隆的嚴刑苛政,到時勢必會鬧得腥風血雨吧。而且,就連自己最深愛的阿爾薩斯也會因此受到波及。

「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當堤格爾下定決心的同時,他們兩個的面前又出現了一面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有一個能一路攀爬上去的梯子。看來這裡就是出口了吧。

堤格爾率先登上梯子。抵達最上層後,他用力推開天花板。「喀噠」一聲巨響後,他推開了天花板的一小部分,緊接著,春季的夜風立刻就吹了進來。他伸手抓住天花板邊緣,將整個身體拉上去。

與通道內的黑暗有所不同的暗夜,登即印入他的眼簾。

在夜空中,無數繁星一閃一爍,皎白銀月照耀著大地。這讓他立刻就明白,現在已經是三更半夜的事實。

幫正在登梯的琉蒂搭了把手後,堤格爾接過她手中的燭台,逡巡了一下四周。

看來他們兩個似乎來到了一間獵人小屋的後門出口。

「納瓦拉要塞在哪個方向?」

「那裡哦……你問這個幹嘛?」

琉蒂一面指著要塞的方位,一面對著堤格爾皺眉。

「我剛剛忘了說了,其實我有一群正跟我一同旅行的旅伴們。他們為了救我回去,應該會往要塞的方向前進。」

「但是,你現在回去的話會被士兵們發現吧?」

見琉蒂真心擔心著自己的模樣,堤格爾只是笑著回答:

「我知道。不過,與同伴們匯合是眼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了。而且,在夜幕下我也比較好行動不是嗎?」

對於習慣在黑暗中奔跑狩獵的堤格爾來說,只需要有月光的照亮,他就能輕鬆地找到回去的路了。

「琉蒂,謝謝妳特地前來救我。這份恩情我總有一天一定──」

「我也要去。」

琉蒂自顧自地打斷了堤格爾的話。她挺起胸膛,面帶微笑,左右相異的瞳孔中寄宿著英勇無畏的氣魄。

「我對你有著什麼樣的同伴很感興趣。而且,要是你又被抓回去的話,我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你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只能帶她過去了吧,堤格爾立刻就改變了想法。每當琉蒂說要去做什麼時,堤格爾就得花上大量的時間才能說服她。但現在可是分秒必爭的時候啊。

「好吧。那就要請妳幫忙囉。」

「這就對了。有困難的時候就該老實點拜託我這個大姐姐嘛。」

「妳跟我是同年出生的吧。」

「你要是像個壞孩子一樣再嘴硬下去,我可就不給你這個囉。」

琉蒂從繫在腰上的小皮革袋中取出了某樣物品。

而那,其實是一塊起司。她巧妙地用劍柄切掉末端,將一塊只有拇指大的起司遞了上來。堤格爾接過來後,一口吞下了起司。

他不禁發出了感慨。濃厚的味道與強烈的鹹味直觸舌尖,獨特的起司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雖然琉蒂只分給了他一小塊起司,但給的量可說是恰到好處。如果這塊起司再大塊一點的話,他恐怕就會渴得想去喝口水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他自從被捕後就從沒進過食了。吃這種小塊的起司反而能幫他提起精神。

「還合你胃口嗎?」

琉蒂一面吃著起司一面問道,堤格爾用力地點著頭說道:

「說起來,我也已經很久沒吃過妳帶來的起司了啊。吃下去後精神一下子就提起來了,就算徹夜趕路應該也沒有任何問題。」

兩人跑向要塞的同時,琉蒂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

「對了,你的同伴一共有幾個人啊?」

「四個。我想,妳看到後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吧。」

畢竟,他的四個同伴裡可是包含了兩名戰姬呢。「我很期待哦」,琉蒂笑著對堤格爾這麼說。

來到納瓦拉要塞的四周後,堤格爾跟琉蒂放慢了腳步。

城牆內外都搖曳著松明的火炎。似乎正在展開一場大規模的搜捕行動。

「找我一個人需要耗費這麼多人手嗎……」

小聲質疑了一下後,堤格爾立刻改變了想法。他們要找的人恐怕不只是自己吧。也許米拉他們在嘗試潛入要塞後,也被守城的士兵們給發現了也說不定。

「堤格爾,我們先解決掉那幾個士兵吧。」

琉蒂將視線鎖定在不遠處正搖曳著的火光。

「好,沒問題。」

為了讓米拉他們找到他們兩個的所在地,適當的騷動是有其必要性的。堤格爾將箭矢搭上黑弓,琉蒂則舉起她手中的劍,徑直衝向松明火光的所在地。

視線捕捉到了幾個人影後,琉蒂加快速度,果敢衝入敵兵的懷中,二話不說揮下劍刃。在短暫的悲鳴聲過後,那名士兵被砍殺在地,松明也隨之滾落到了地面上。

琉蒂無視那個已經被自己打倒的敵人,輕輕扭動手腕就將第二個人直接割喉。然後,她又將劍刺入第三個人的胸膛裡,一道血泉立刻噴湧而出。

不論是踏出的步法,亦或是揮舞劍的方式,都跟堤格爾至今見識過的布琉努騎士有所不同,是相當罕見的招法。

兩個敵兵從左右兩頭同時襲來。但是,琉蒂一點都不害怕,在躲過右方的刺槍後,她直接擋開自左方迫近而來的斬擊。甚至還順勢反擊,斬殺了左方的敵兵。

──真厲害。這都快跟米拉不相上下了吧?

堤格爾一面在心中感嘆,一面射出箭矢。箭矢隨即貫穿了右方那個正準備揮槍的敵兵的咽喉。

琉蒂小心不被地面上的松明照到的同時,重新回到了堤格爾的身旁。

「嚇了一跳對吧?畢竟,這應該是你第一次見識到我使用劍技吧?」

雖然吱吱細語中透露著一股驕傲,但她的視線卻一直盯著眼前的黑暗。理由是,那裡同時傳來了好幾個人的氣息。

「我要直接殺進去了,就拜託你幫忙掩護囉,堤格爾。」

「不,先讓我射幾箭讓他們自亂陣腳吧。」

在堤格爾這麼回答的同時,從黑暗裡傳來了甲冑接近的聲響。看來,對方也已經察覺到了他們兩個的存在。

在松明火光的照射下,一個男子探出了頭。不只是堤格爾,就連琉蒂都在看清了那人的臉後都不禁大吃一驚。來人正是巴舍拉,並且他的身後還跟著五名士兵。

巴舍拉扛著大劍,鬥志軒昂地笑著說道:

「馮倫,我是不知道你跑回來幹嘛啦,不過一回來就碰到我,你可真是不幸啊。就讓我好好告訴你吧,就算你能從牢房中潛逃出去,也無法活過我劍下的殘酷真相吧。」

「這句話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琉蒂氣勢洶洶地怒罵巴舍拉。在被堤格爾阻止前,琉蒂就蹬地衝了出去,一刀砍向巴舍拉。她的速度與狠勁,猶如在孚日山脈裡棲息的雪豹一般。

兩把劍發生劇烈碰撞,一時間火花四散。

用大劍擋下了琉蒂的劍後,巴舍拉揚起嘴角說道:

「不錯的一擊。不只是武器,就連劍技也跟布琉努騎士們大相徑庭啊。」

巴舍拉推開大劍,將琉蒂甩開。覺察到他那不同常人的臂力後,琉蒂雖暫時退到了後頭,但一眨眼的功夫就又迫近到了他的面前。

琉蒂輕巧地躲過了巴舍拉由上而下的斬擊。但是,剛劍卻在中途突然改變了軌跡,從下方直接砍向琉蒂。

刀刃交鋒的聲音響起,琉蒂整個身體被打到了空中。以背朝地的形式摔倒在了地上。但是,她卻能立刻起身擺好架式。照這麼來看,她應該是判斷自己擋不下剛剛那擊,才以劍為盾的同時,自己後跳來避免受到衝擊波的影響吧。

「嚯。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妳……妳這傢伙不是雷格那斯的護衛嗎?」

注意到自己的對手是琉蒂後,巴舍拉愉快地笑出了聲。

「我記得妳是貝傑拉克家的大小姐吧? 沒想到妳居然不是個花瓶騎士啊。」

「就由我來告訴你,像你這種隨便誣陷殿下跟羅蘭卿的敗類,就只剩下被處以極刑這條路可走吧!」

熊熊燃燒的怒火在琉蒂的雙眼中不停閃爍。默默地承受著這些的巴舍拉,輕蔑地露出了冷笑。

「真是個口出狂言的小姑娘啊,我倒想看看,把妳丟去給士兵們上過幾次後還能嘴硬多久呢。要是妳現在就給我低頭認錯的話,我或許還能大發慈悲的饒過妳哦?」

「看我先把你那骯髒下流的舌頭給砍成兩半!」

「哼,夢話等妳長大後再說吧!」

巴舍拉一面叫囂,一面踏出步伐。第一擊的刀音未落,下一擊的刀音就緊接而來。巴舍拉的斬擊既沉重又兇悍,琉蒂被逼無奈下只能一味地進行防守。

堤格爾不禁背脊一涼。琉蒂的實力絕對不弱。從她那沒有迷茫的步伐與銳利的劍勢就能看出,她並沒有比米拉跟艾蕾遜色多少。倒不如說,是巴舍拉強得太過誇張了。

跟著巴舍拉前來的那些士兵們,繞到旁邊打算來個側面包夾。但是,堤格爾是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他一口氣射出兩三支箭矢,將這些士兵們一一射殺。

「唬我的吧? 這麼黑你是怎麼……」

巴舍拉佩服得發出感言。對他而言,要一面追逼琉蒂,一面分散注意力去觀察堤格爾,根本就只是小事一樁罷了。

伴隨著一道極其尖銳的金屬聲,夜晚的空氣被撕裂開來。被巴舍拉的斬擊給打飛的琉蒂,在地上滾了幾圈後拉開了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

堤格爾再次舉弓搭箭。雖然他剛剛因為怕傷到琉蒂而沒能射出箭矢,但現在就不同了,他將弓弦拉到了極限。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殺氣貫穿了堤格爾的身體。

在黑暗的另一頭那裡,有誰正在瞄準著自己。

堤格爾立刻扭動身體,將弓箭對準殺氣的所在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堤格爾,在不到一瞬之間調整了弓箭的角度,並放開了弓弦。

枯燥的撕裂聲響起。堤格爾的箭矢正如他本人所預料般,射下了某個瞄準著他射過來的物體。

──這個聲音是,弓箭?

而且從物體飛來的角度來分析,也不像是丟了石頭過來。如果他的推測沒有錯的話,對方應該會立刻射第二支箭過來。堤格爾二話不說將二支箭矢從箭筒中抽出。一支夾在小指頭跟無名指中間,另一支箭矢則直接搭上黑弓。

敵人的第二支箭射了過來。堤格爾先是將敵人的弓箭打落,緊接著立刻進行了反擊。他用力拉緊還在震動狀態的弓弦,將兩根指頭夾著的弓箭搭上弓弦,立刻射出。

從黑暗的另一頭那裡,傳來了箭矢射中什麼堅硬固體的聲響。

堤格爾拉緊弓弦觀察情況,半晌過後依舊沒有箭矢飛來。

──牽制住了嗎?

他一面這麼想著一面望向琉蒂。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自己跟某人戰鬥的這段期間裡,雖然琉蒂再次去跟巴舍拉過了幾招,但此時的她卻早已累得單膝跪地,喘個不停。她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面龐也早已被汗水所浸濕。

「挺能撐的嘛,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巴舍拉向琉蒂走去。堤格爾雖立刻射出箭矢進行掩護,但箭矢卻被巴舍拉直接用左手一把接了下來。

「沒想到你居然能準確無誤地瞄準我的眼睛射過來啊。」

在折斷箭矢的同時,巴舍拉對著堤格爾笑了笑。

「我可聽說,你要比羅蘭來得更難對付啊。我看,還是先做掉你吧。」

似乎是認為琉蒂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巴舍拉蹬地衝出,二話不說直接砍向堤格爾。他的速度跟凶狠讓堤格爾毛骨悚然。堤格爾雖在巴舍拉要衝上來的前一刻就向右縱身一躍滾到了地上,但當他要起身時,左手臂卻傳來了一陣刺痛。

──傷口很淺。不是被砍到的感覺。

如此判斷的堤格爾不禁心生畏懼。難不成,是斬擊帶來的颶風將他給刮傷的嗎?

巴舍拉更進一步地縮短了距離。要是再來一擊的話,堤格爾絕對無法躲開。

然而,巴舍拉卻突然停下了前進的步伐。當然,堤格爾也注意到了。

在黑暗的另一頭,有一夥人正不顧一切地衝過來。跑在最前面的一道黑影,直接闖入了堤格爾跟巴舍拉的中間。

巴舍拉揮下手中的大劍。但在金屬聲響起後,堤格爾卻看到了,他的斬擊被擋回去的一幕。

擋在自己眼前,隨著夜風搖曳的青色頭髮,有著『破邪的穿角』這個異名的槍型龍具。

「米拉!」

在堤格爾的呼聲下,米拉背對著他「嗯」了一聲。

「今天可真是有意思啊。」

另一方面,巴舍拉則露出一副感慨激昂的表情盯著米拉。

「沒想到居然能同時遇到兩個能從正面接下我劍的女人。」

「我看,只是你至今為止都活得太過狹隘了吧?」

米拉雖然在挖苦巴舍拉,但表情卻十分凝重,一點也不輕鬆。剛剛那一回合的交手,讓米拉立刻得知了巴舍拉是個可怕戰士的事實。她心裡很清楚,若是有片刻大意的話,下個瞬間她就會立刻被擊殺在地。

米拉在縮短距離後,朝著巴舍拉的面部跟肩膀接連刺出槍擊。然而,巴舍拉卻承受住了米拉的攻勢,有些直接閃過,有些則用大劍擋開。

米拉壓低身體蹬地衝出,似乎正等待著反擊的瞬間。一道由下而上的突刺直接打向巴舍拉。巴舍拉前傾著身體躲過了這貫穿大氣的一擊。然後高高舉起手中的大劍。

然而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士兵們卻發出了慘叫聲。

「巨、巨人啊!」

聽到這個聲音後,堤格爾跟巴舍拉都用眼角的餘光瞄了那裡一眼。

在夜幕下,一道巨大且漆黑的身影高高聳立著。巴舍拉雖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說時遲那時快,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發出了寒氣。

這始料未及的一擊,打了巴舍拉一個踉蹌。米拉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直接揮出了手中的槍。橫掃巴舍拉的右腿,直接讓他摔倒了。

「堤格爾,快跑!」

米拉一面跑著一面吶喊。

幫琉蒂搭把手的同時,提格爾注意到了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奧爾嘉使用龍具力量製成的土巨人。

「那、那到底是什麼啊?」

堤格爾一面扶著傻眼地望著這一幕的琉蒂,一面向前跑去。

與米拉並肩而行後,米拉用質疑的語氣問道:

「她是?」

「是把我從牢房裡救出來的恩人,我以前的好朋友。」

米拉蹙眉瞪著堤格爾。一副「你怎麼又被捲入麻煩事」的表情。

「你怎麼就被人關進監獄了? 對了,剛剛那個白髮男是誰啊?」

「他是巴舍拉王子。詳細的情形我待會再說。」

抵達巨人的腳下後,堤格爾見到了奧爾嘉、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三人。只見拉夫納格正支撐著奧爾嘉,高爾英尼則牽著五頭馬匹的韁繩。

不出所料,巨人正是奧爾嘉使用土塊製成的。近距離一看後堤格爾才發現,巨人的輪廓跟他們在薩克斯坦礦山遇到的那頭極其相似。

「少主,你平安無事啊!」

拉夫納格歡欣雀躍。堤格爾笑著回答他:

「抱歉,讓你擔心了。」

「也還好啦,一想到少主今年不會老跑出去狩獵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今年也才剛剛開始吧?」

堤格爾半玩笑半認真地對拉夫納格說的話進行反駁。正當堤格爾準備讓琉蒂上馬時,他看到了一頭之前沒看到的馬匹,於是就問了高爾英尼。

「這匹馬是?」

「我為了以防萬一,從敵軍的騎兵手中奪過來的。現在看來,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啊。」

「幫大忙了。」

讓琉蒂上馬後,堤格爾騎到了她的身後。米拉他們也趕緊騎了上去。

馬蹄的聲響傳入耳中,敵軍的騎兵正在追擊他們。直到堤格爾接連射下三人落馬後,其他士兵們的行動才變得遲緩了下來。 

「不要害怕! 只有幾個敵人而已!」

在士兵們身後的巴舍拉發號司令著。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冷靜地分析堤格爾他們的人數,並鼓舞士兵們的士氣,可見得他作為指揮官也絕不是個半吊子。

但就結果而論,巴舍拉下達命令的時機有些過於著急了。

奧爾嘉在馬上揮了一下龍具後,土巨人直接傾倒了過去。在被嚇傻的士兵們的目送下,土巨人就這樣直接撞到了地面。

伴隨著轟鳴聲消散的土巨人,直接捲起了漫天沙塵。士兵們的馬匹聽見巨響後嚇得直舉雙腿,向著不同的地方四處亂跑,導致他們無法再做進一步的追擊。

在這段期間裡,堤格爾他們快馬加鞭,一下子就甩開了巴舍拉與士兵們的追擊。

放棄繼續追捕堤格爾一行人的巴舍拉,確認了一下受災情況。

在三更半夜發生這種事情讓調查花上了不少時間,直到四半刻鐘後才有士兵前來報告。死者超過了二十人,傷者則超過了死者的一倍有餘。雖然從全體來看只能說是微乎其微的損傷,但被區區數人就搞得這麼雞飛狗跳的,巴舍拉難免會有些不爽。

「那頭巨人,似乎是用土塊製成的土柱。敵軍裡頭該不會有個妖術師吧……」

被松明火光照亮的士兵面龐,顯得相當慘白。在親眼目睹那種不合常理的一幕後,他們的士氣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地。

──那才不是什麼妖術,只是戰姬們使用的龍技罷了。

巴舍拉至今為止從沒見過戰姬,也沒見過龍具。

但是,他卻能清楚感知龍具的氣息,甚至還從監護人嘉奴隆那裡學到了有關龍具跟龍技的知識。

當時現場有兩股不同的氣息。其中一股氣息,是從與自己僵持著的青髮少女身上的槍上發出的。而與之不同的另一股氣息,恐怕就是製造出巨人的傢伙發出的吧。

但是,巴舍拉並沒有將這些情報脫口而出。

「放心吧。我以前也有過討伐妖術師的經驗。怎麼說呢,如果他再出現的話,就我來處理吧。不過,沒想到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居然能讓個妖術師跟隨他呢,這種人絕不能放任不管。目前看來,也得想辦法逮住他才行啊。」

聽巴舍拉這麼說,這名士兵總算是有些安心了。命令他去傳達自己剛剛說過的這些話後,巴舍拉就轉身回要塞去了。

回到城主的房間後,一名男子站著迎接巴舍拉的回歸。在他的金色短髮下是一雙銳利的眼睛,碧色的瞳孔裡正透露著一股王霸之氣。

「被他逃了嗎?」

男子的說話聲中帶著亞斯瓦爾的口音。「是啊」,巴舍拉嘆著氣回答他後,拉了一張手邊的椅子,順勢就坐了下去。

「塔拉多,被你救了一命啊。要是你沒有牽制住馮倫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身中數箭了吧。」

「不,剛剛是我的失誤。我原本是計畫一直壓制住他的……」

被稱作塔拉多的這名男子,搖了搖頭。

「真沒想到,他居然能連續射出兩發有著同樣速度跟高度的箭啊。」

「看來,他能將箭射到三百阿爾昔遠的事情也不用做確認了呢。真是好手腕。沒想到我的親信們居然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幹掉了啊。他們可是相當優秀的呢。」

巴舍拉這裡指的是,跟著他一同出現在堤格爾與琉蒂面前的士兵們。

巴舍拉一把抓住放在桌上的葡萄酒瓶,然後直接倒入兩個玻璃杯中。他把其中一杯擺到塔拉多面前,另一杯則當場喝下。

「塔拉多,增援的兵力還沒到嗎? 我可不想帶著區區三千兵馬去攻打雷格那斯所在的拉尼翁要塞。而且繼續待在也沒什麼意思啊。」

「你說的『沒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

似乎是不能理解布琉努語中的這種表現手法,塔拉多不禁歪頭納悶。

「羅蘭、雷格那斯跟納瓦拉騎士團不都逃走了嗎?今夜我們還放跑了馮倫跟貝傑拉克。在這種地方久居下去只會落得個落荒而逃的下場。而且,都已經半個月了。國王也差不多該覺得不對勁了吧。」

「國王和王都的官員們,嘉奴隆應該會想辦法幫我們瞞過去的吧。而且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也有偷偷流出幾個假情報出去,不過確實在這樣下去的話……。說起來,你剛剛說的貝傑拉克又是誰呢?」

「就是剛剛當我對手的銀髮小姑娘啊。她家是向王族宣示忠誠的公爵家,雖然實力不及泰納帝跟嘉奴隆兩大家,但是個有著不小權威的名門望族。」

「是她啊……說起來,她為什麼會跟馮倫一起行動呢?」

「天知道。」

巴舍拉將玻璃杯放回桌上,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道:

「而且,馮倫的同伴裡不只有貝傑拉克,甚至還有兩名戰姬。」

「其中一個我認得。就是那個絆了你一腳的青髮長槍使吧?」

見塔拉多正笑著挖苦自己,巴舍拉做出一副要揍他一頓的樣子來。忍住自己的笑聲後,塔拉多接著說道:

「我在亞斯瓦爾的戰場上曾跟她打過照面。她可是用她那纖細的手腕接連葬送了薩克斯坦軍的騎兵啊。就連我也對她心生畏懼。不過,除了那女人外還有其他戰姬在嗎?」

「照我的推斷來看,製造出土巨人的應該是另一個戰姬吧。雖然從眼下的情報來看,馮倫向吉斯塔特通敵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不過……。如果事實真是如此的話,貝傑拉克不該直接斬了馮倫嗎?」

見巴舍拉一臉不解的模樣,塔拉多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也許,雷格那斯是透過馮倫這層關係,借助了吉斯塔特的力量呢?」

「確實有這個可能。若是如此,馮倫他們應該也會去拉尼翁要塞吧? 雖然能一口氣端了他們是不錯啦,但再怎麼說也聚集了太多人了。而且,黑騎士應該也差不多快到拉尼翁了吧……」

「雖然我這麼說你可能會有些不高興,但是我們可能還得在這座要塞裡待上一些時日。因為雪崩跟洪水的關係,士兵們還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抵達這裡。」

「真沒輒。想拚搏就得先有本錢。想賺錢就得準備相對的資金。想憑著一枚銅幣賺大錢終歸只是癡人說夢罷了。」

見巴舍拉這麼說後,塔拉多明白,他是準備繼續留在這座要塞裡了。

將玻璃杯內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後,塔拉多站起身來,向巴舍拉行了一個大禮後便離開了房間。

再也沒有他人打擾後,巴舍拉的右手緊握了拳頭。他緩緩地將拳頭拿到面前,似乎正在禱告著什麼事情。至於禱告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恐怕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吧。

從城主房間離去的塔拉多,走到了杳無人煙的走廊盡頭,並停下了腳步。他抬頭仰望窗戶外那滿是星斗的春季夜空。

「雖然早就覺得還會再遇到你了,但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碰上了啊。」

塔拉多能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身上感受到,自己與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緣分。

直到去年秋天為止,塔拉多都一直服侍著亞斯瓦爾王國的傑梅因王子。

塔拉多曾率領著三艘船與吉斯塔特軍進行接觸。也就是在當時,塔拉多第一次遇到了堤格爾這個人物,並對他的弓箭技術佩服之至。

塔拉多下一次遇到堤格爾時,依舊是在海上。

被委派一軍重任的塔拉多,幹勁十足地尋找士兵,編製了一個弓箭手特種船隊。

但是,他卻是在勝負已分後才發揮出了這個船隊本該有的實力。其原因在於,堤格爾對他的船隊造成了無可抹滅的打擊。

雖然他在那之後就沒有見過堤格爾了,但是,他曾聽人說過,堤格爾跟羅蘭攻陷了巴爾韋德小鎮的經過。

在亞斯瓦爾的內亂結束後,塔拉多曾在王都科爾切斯特待過一段時間。因為他對成為勝者的桂妮薇亞會做出什麼行動,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她會如同自己宣言的一樣,平等對待島之民跟大陸之民嗎?還是說,她會讓吉斯塔特或布琉努干涉我國的內政呢?

在桂妮薇亞完成繼承寶劍「王者之劍」儀式的幾天後,前來王宮拜訪熟人的塔拉多,在看到身後跟著一堆文官的桂妮薇亞時著實嚇了一跳。因為當時桂妮薇亞的瞳孔裡散發著霸氣與野心。

也就在這個時候,塔拉多終於下定了決心要離開亞斯瓦爾。

如果他想一輩子當個將領就好了的話,服侍桂妮薇亞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吧。因為桂妮薇亞,無疑會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但是,塔拉多是個有野心的人。他想要靠自己的才幹當上一國之主,這便是他的野望。

如果他想在亞斯瓦爾實現這個野望的話,只有兩條道路可走。

他要麼就是建立戰功成為桂妮薇亞的夫君,要麼就是從她的手中奪得王座。

然而,桂妮薇亞恐怕只會分一些實權給自己的夫君吧。因為她並不是想當王妃,而是想當一個女王。因此第一個方案不必多說,只能放棄了。

第二個方案塔拉多也放棄了。雖然他在士兵中很有威望,也有著軍事方面的才能,但塔拉多終歸只是一個漁村裡出生的平民罷了。在登上王座的正當性這方面,他無論如何也比不上有著王族血統、找到並繼承了失傳寶劍「王者之劍」的桂妮薇亞。

因此,塔拉多將自己的視野放到了國外。

當然,去他國實現夢想也得付出相對應的辛勞。

但是,既然他已經明白在亞斯瓦爾實現不了自己的野望的話,也就只剩下去往他國這條路可走了。

於是乎,塔拉多在冬季時就啟程離開了亞斯瓦爾。

他選擇布琉努的原因,除了是因為他有幾個認識的北方諸侯外,堤格爾的存在也占了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

在輕視弓箭手的布琉努地區,他究竟受到了怎樣的評價呢?塔拉多不禁對這個跟自己只差兩三歲的青年有了興趣。

然而,當塔拉多來到布琉努詢問有關堤格爾的情報時,卻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堤格爾到底是誰。而那些認識堤格爾的人,也只把他當作揶揄的對象來看待。

對這個情況大感傻眼的塔拉多,反而因此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塔拉多既是一個實力不遜於堤格爾的弓箭名手,同時也十分擅長使用刀槍之類的武器。在對上根本不會使用弓箭的布琉努貴族跟騎士時,他能確實掌握先機。

如果讓能認清楚這一點的人來當他同伴,並得到資金跟人手的話,他說不定能在布琉努地區取得不小的成功。

遵循這個信念開始行動的塔拉多,在一段時日後就遇到了一個當權者。

此人正是對布琉努北部有著相當話語權的嘉奴隆公爵。畢竟塔拉多經常去見擁有北部領地的諸侯們,所以這件事情會傳到嘉奴隆耳中也不是什麼怪事。

然而,嘉奴隆的提議依舊讓他嚇了一跳。

「我是巴舍拉王子的監護人。目前正在尋找青年才俊。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擔任王子的副官一職。」

「為什麼,這種重責大任要找我這種異國他鄉的外國人呢?」

塔拉多會懷疑這是什麼陷阱也是當然的。

支持嘉奴隆的諸侯絕不在少數。其中甚至有相當積極的追隨者。像王子的副官這種職位,要從中去找的話要多少就有多少。

「雖然這不是該聲張的事情,但巴舍拉王子只是一個庶子。聽說他從前甚至還當過傭兵。要是讓從小到大就學習貴族禮儀的人擔任他的副官的話,難免會發生一些嫌隙。而且,為了縮短巴舍拉王子與雷格那斯王子之間的差距,我得盡可能地幫他多建立一點戰功才行。」

「我只是個敗軍之將,而且還是輸給了布琉努軍哦?」

「正因如此,我才選了你啊。」

嘉奴隆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如果找了一個功績顯赫的副官過來,可能會讓王子心生忌憚。而且,王子可能還會擔心他會不會因為藐視自己而奪權。即使有著不錯的才幹卻不因此而驕傲,能一路支持著王子的人,才是我想要找的人才,而這個人選絕對非你莫屬不可。」

塔拉多儘管有些迷茫,但還是接受了嘉奴隆的提議。畢竟,身為亞斯瓦爾人的他要想在布琉努地區獲得聲望的話,這可說是個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機會。

在這之後,塔拉多去見了巴舍拉一面。

雖然有著身為傭兵的武斷性格,但巴舍拉是個能傾聽他人意見的男人。儘管沒有獲得王位繼承權,他卻擁有著奪取王座的野心,而且並不會輕視使用弓箭的自己,這些個人特質都讓塔拉多相當中意。

就這樣在嘉奴隆的協助下,塔拉多跟巴舍拉得到了北部諸侯的兵力援助。

由巴舍拉擔任總指揮官,塔拉多負責輔佐他編制而成的這支部隊,在冬季結束前總共剿滅了三個一百人上下的盜賊團夥。因此聲名大噪不只有巴舍拉,就連塔拉多也得了士兵們跟部分諸侯的認可。

緊接著,在十幾天前,嘉奴隆對他們提出了一個請求。

因為收到了羅蘭跟雷格那斯王子準備暗殺巴舍拉的情報,嘉奴隆希望他們前往納瓦拉要塞,對羅蘭進行懲處。

雖然從立場上來看這只是個請求,但嘉奴隆的請求就相當於是一道命令。如果不照做的話不只塔拉多會遭殃,就連巴舍拉到時會如何也沒有人說得清。

他們在路上打聽到了詳細的情況後,就用「希望幫忙仲裁諸侯間糾紛」這個理由,先將部分的騎士團成員引出要塞。然後向騎士團提出,雷格那斯王子應該正在納瓦拉要塞進行視察,希望他們能將他交出來這種「請求」。

但是,塔拉多他們卻失敗了。

雖然得到了這座要塞,但他們卻讓羅蘭跟雷格那斯逃走了。而且,羅蘭在逃亡的同時還發起了兩次奇襲,導致那些要追擊雷格那斯的諸侯士兵們被各個擊破。

雖然塔拉多他們查出他們躲到了拉尼翁要塞,但要攻下要塞就得有足夠的兵馬。

而就在他們正等著增援到來的時候,堤格爾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我聽說堤格爾跟羅蘭的關係不錯。遲早能跟他再打上一回的吧。」

正當塔拉多開心地獨自細語時,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讓他收起了笑容。他將手擺到腰間,眼神銳利地瞪著視線的來向。

在他十步前的位置正站著一個士兵。士兵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禮後,就轉身離去了。

「是嘉奴隆的部下吧?」

塔拉多苦悶地笑了笑。為了防止自己與巴舍拉有什麼小動作,嘉奴隆在士兵裡安插監視者這種事情他早已預料到了。

「來監視我們是無所謂啦,不過他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呢?」

塔拉多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嘉奴隆的目的,應該是讓沒有王位繼承權的庶子巴舍拉登上王座,藉此來獲得超乎想像的權勢吧。但是,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這個男人,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企圖呢?

「──我得盡可能地幫巴舍拉王子多建立一些戰功才行。」因為當他從嘉奴隆的口中聽到這句話時,並沒有感受到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如同桂妮薇亞或巴舍拉那般的野心跟霸氣。

第二章 貝傑拉克游擊隊(fartas)

沐浴在破曉的陽光下,黑漆漆的大海散發著璀璨的金光。

再三確認了天氣的狀況後,船隻一個接著一個從亞斯瓦爾王國的王都科爾切斯特啟程離開了港口。

雖然船隻有分為木槳船、帆船等等不同的類型,但每艘船無疑都是出航貿易的商船。上百支船槳同時划破海面、乘風破浪向著港口外的大海前進的光景,真的只能用波瀾壯闊這一詞來形容了。

有著『光華的耀姬』這項異名的蘇菲亞·歐貝達,現在就乘坐在其中的一艘船上。她站在船尾,遙望著逐漸遠去的港口。

她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褐色外套,戴著一頂遮過睫毛的頭巾,將龍具錫杖擺放在船室裡頭。

站在蘇菲身旁的一名少女,也跟她一樣正眺望著港口。少女穿著外套,戴著一頂圓頂帽。有著一對左青右金的異色瞳。而有著這種瞳色的人,則被世人稱作異彩虹瞳。

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跟蘇菲一樣,是一位吉斯塔特的戰姬。

但是,她前不久卻喪失了有關於她自己的記憶。

不只是曾為戰姬的事情,就連名字與成長經歷她都完全記不得了。而她的救命恩人們,則從她這種奇特的瞳色中,替她取了一個千華燈瞳(法瑞絲)的名字。

伊莉莎維塔戴著的這頂帽子,是她的朋友夏洛特贈與她的禮物。雖然蘇菲起初是想找一件連帽外套給伊莉莎維塔穿的,但當蘇菲看到她如此珍惜這頂帽子後,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就在港口縮小到微乎其微的時候,伊莉莎維塔突然抬頭看了蘇菲一眼。在她用左手壓著帽子不讓它飛走的同時,她那頭鮮豔亮麗的紅髮也正隨著風兒一同起舞著。

「我們接下來是要去哪裡?」

「布琉努王國哦。如果沒出什麼意外的話,明天下午就能抵達了吧。」

「為什麼是那裡?」

現在的伊莉莎維塔就像是個剛學會問問題的孩童一般。每當她遇到什麼不懂的事情時,就會直接地問出口。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會去一一解答她問題的蘇菲,恐怕也是導致她會不斷問問題的元凶之一吧。

「我們之前不是才剛討論過妳失去記憶的事情嗎? 我認為去見識形形色色的事物有助於幫妳取回記憶哦。」

除了這個原因,蘇菲是覺得,如果讓伊莉莎維塔統治的路伯修公國的住民們看到了現在的她的話,難免會引得他們群起激憤。如果他們憤怒的矛頭是指向自己的話還好說,要是他們將矛頭指向亞斯瓦爾的話,吉斯塔特軍介入這場內亂所得到的成果可能就不具任何意義了。

「我一定得取回記憶不可嗎?」

伊莉莎維塔就像是吃了一顆很苦的藥丸一般,面露苦色地說道:

「以前的我,跟妳的關係不是很不好嗎?」

「與其說是我們關係不好,不如說是我幾乎沒什麼機會跟妳交流吧。」

為了掩蓋心中複雜的情緒,蘇菲帶著微笑回答她。

她並沒有在這件事上說謊。但是,她們兩個確實沒有積極地進行過什麼像樣的交流。

蘇菲所統治的波利西亞位在吉斯塔特的東南部,而伊莉莎維塔所統治的路伯修則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北部。就算她們想要進行交流,彼此間的領地也離得太遠了些。

再加上,失去記憶前的伊莉莎維塔,因為一些原因而與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互相對立,甚至與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保持著距離。巧的是,蘇菲與艾蕾、莎夏的關係都相當的親密。

而且,以前的伊莉莎維塔是個自尊心超強,固執己見的人。雖然她可能是因為戰姬的立場才表現得那麼強勢,但也正因如此,蘇菲才不想與她做過多的交流。

不過,現在的伊莉莎維塔就不一樣了。

蘇菲是在去年冬至時與她相遇的。試著跟她交流了一下後,蘇菲發現她是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不只是身為戰姬的證明──龍具──不在她的身邊。她右手肘以後的部位甚至整個都被砍了下來。

自己得拋下過去的成見,竭盡所能地保護眼前這個軟弱無力的少女才行,蘇菲心想。

一陣海風吹彿而過,船體隨之搖晃不止。蘇菲下意識地抱住伊莉莎維塔,扶住了她。伊莉莎維塔雖表現得有些訝異,但並沒有抵抗,老實地接受了蘇菲的好意。

回頭望去,科爾切斯特的港口早已消失無蹤。蘇菲安心地舒了口氣後,脫下頭上的頭巾。金色的頭髮隨著海風飄飄起舞。

「我可以摸摸看嗎……?」

伊莉莎維塔出聲詢問。蘇菲的點頭同意下,她伸手摸向蘇菲的秀髮。她展露笑顏,如同梳子般輕撫著金色髮絲。她似乎相當中意這種觸感。

「我們就趁現在順便換一下繃帶吧。」

蘇菲小心翼翼地卸下纏繞在伊莉莎維塔右臂上的繃帶。

切口面完全沒有堵塞的跡象,血色也相當不錯。看這情況,切口附近的肉遲早會重新長出來的吧。

「還不能把繃帶拆掉嗎?」

「嗯……可能還得等個半年吧。」

為了安撫心情上有些不滿的伊莉莎維塔,蘇菲這麼回答她。從行囊裡取出軟膏和新的繃帶後,蘇菲幫她上了膏藥,重新捲好繃帶。

她回答半年這個時間也是有原因的。伊莉莎維塔有時會做些自己還有著手肘的動作,導致她右手臂整個撞到桌子或牆上。而這個繃帶,就是拿來保護她的右手臂的。

「妳可以幫我多捲一些繃帶嗎?」

「可以是可以,但妳要拿來做什麼呢?」

對著納悶兒地歪著頭的蘇菲,伊莉莎維塔天真無邪地回答道:

「我昨天作了一個夢。在夢裡,我像這個樣子揮舞著繃帶,打倒了那些作惡多端的壞人們。」

蘇菲瞠目結舌地望著她氣勢洶洶地揮舞著右手的模樣。伊莉莎維塔的龍具『雷渦的閃姬』,又名沃利茲夫,是個能伸縮自如、纏繞著雷電的鞭子。

看來她身為戰姬時的那些記憶,是以夢境的形式重新出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不行。如果繃帶不小心纏到了什麼東西妳該怎麼辦?」

被委婉地拒絕後,伊莉莎維塔雖嘟著嘴,但並沒有再繼續說些什麼了。不過,她有用自己的手指捲了捲蘇菲的髮絲,似乎想藉此來發洩心中的情緒。

重新綁好繃帶後,蘇菲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她前往布琉努的理由,其實並不只是為了失憶的伊莉莎維塔。

因為她想盡快登上陸地,獲得行動上的自由。

作為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參加了亞斯瓦爾內亂的蘇菲,心裡十分清楚,要是船突然出了什麼狀況導致不能動了的話,她就會這麼地被孤立在海上。

舉例來說,如果亞斯瓦爾軍帶著一支船隊包圍這艘船的話,即使蘇菲擁有戰姬的力量,也無法輕易逃脫他們的包圍網。畢竟她並不具備橫跨大海的能力。

從這一點來看,在海上待過長的時間實在是太冒險了。

雖然照常理來說,亞斯瓦爾是不可能會這麼不講道理的。而且在剛剛結束了內亂的現在,亞斯瓦爾根本沒有閒工夫做這種事情。但蘇菲一直有一個疑問。

就是伊莉莎維塔的事情。根據救下她一命的長弓使漢米許的說詞,伊莉莎維塔當時是倒在了王都西方的溪流旁。在他發現伊莉莎維塔的時候,她不只是失去了右臂,甚至連身上的衣物都早已破爛不堪了。

被譽為一騎當千的戰姬,不只失去了右臂,甚至還受到了能導致她失去記憶的重傷。這絕不尋常。而且在蘇菲的印象裡,伊莉莎維塔應該具備著一位正常戰姬該有的實力才對。打倒她的什麼東西,就在亞斯瓦爾境內,而且離王都相當地近。

蘇菲最開始以為這又是魔物做的好事。因為她曾在港口都市多尼斯與堤格爾他們跟托爾巴蘭戰鬥過。就算魔物的同伴們出來報仇也並不奇怪。

但如果這樣去想的話,魔物不給伊莉莎維塔最後一擊,也不來襲擊自己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她的下一個想法是,會不會是某個人類做的呢?戰姬雖是優秀的戰士,但絕非天下無敵。只要有著不遜於戰姬的力量,與能夠承受龍具的武器在手的話,其他戰士也是有打敗戰姬的可能性的。

在思考著有沒有這樣的人物存在時,蘇菲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兩個人的面龐。

其中一位是布琉努的黑騎士羅蘭。而另一位則是亞斯瓦爾的公主桂妮薇亞。

伊莉莎維塔極有可能是跟他們兩個中的誰交過了手。

但在開始思考究竟是其中的誰跟她交手前,蘇菲卻還有另一個疑問沒有解決。

說到底,伊莉莎維塔到底為什麼要來亞斯瓦爾呢?

如果她是來協助自己跟米拉的話,應該要先來找吉斯塔特軍才對吧?如同米莉茲·格林卡那般。但是,她卻沒有選擇這麼做。

說不定,她心中有著不能對自己跟米拉明言的目的。

在吉斯塔特的諸侯裡面,有些諸侯直到最後都在反對參與到亞斯瓦爾的這場內亂當中。伊莉莎維塔是受到了他們的囑託,才來單獨會見桂妮薇亞公主的嗎?然後因某些緣由與她戰鬥,最終還敗下了陣來。

這再怎麼說也只是推測。但是,這樣想就有很多能說得通的地方了。

如果自己的推測並沒有錯,要是伊莉莎維塔還活著的事情被桂妮薇亞公主知曉的話,她絕不可能就此坐視不管。

蘇菲之所以不先知會亞斯瓦爾就前往了布琉努,也是因為這個理因。

順帶一提,滯留在科爾切斯特的吉斯塔特軍在昨天就已經離開了。為了以防萬一,蘇菲甚至還裝出了自己跟隨著他們離開的假象。

「──妳為了我費了不少苦心呢,蘇菲亞。」

突然間,伊莉莎維塔一面眺望著大海,一面小聲地對著自己說道。

這讓蘇菲不由自主地盯著她一會兒。但是,伊莉莎維塔卻像是剛剛才留意到她的視線般,只是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來。

──雖然我曾聽說,她有時候會用這種像是他人般成熟的語氣說話,但這……。

那個揮舞著繃帶的夢也是如此。距離她取回記憶的那天,恐怕已經沒有多遠了吧。

蘇菲心中有著這樣的預感。

在森林裡的開闊場地內,堤格爾他們正圍成一個圓圈席地而坐。

從枝葉間灑落的和煦春光,在草叢上點綴著一顆顆小小的光珠。雖然現在還不到午間時刻,但太陽早已高高地懸在了天上。

昨晚,堤格爾他們拼命地快馬加鞭。雖然他們有成功甩開諸侯士兵們的追捕,但卻被一道溪流給擋住了去路。

不過,他們並沒有因此而回頭。米拉使用拉斐亞斯的力量製造出了一個冰筏。為了徹底甩開追兵,他們並沒有選擇橫渡溪流,而是選擇向下游前進。

溪流向著森林中樞前進,當進入森林後,堤格爾他們立刻就離開了溪流。在這之後,他們交替進行休息,總算是回復到每個人都能說話的狀態了。

順帶一提,最先休息完的堤格爾,在巡邏四周的時候抓到了一隻野雞。

正好想補充箭矢箭羽的他,在將野雞拔完毛後,掩埋了牠的屍體。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的話,他真想升個火,好好享受烤野雞的滋味。但如果真這麼做了的話,敵人有可能會發現他們升起了炊煙,所以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吃完保存期限長的堅硬麵包、起司填腹充飢後,他喝了口溪流裡的河水。

起司因為是由琉蒂提供的,所以廣受大家的好評。不只與昨晚堤格爾吃過的起司種類不同,她甚至還準備了各種不同種類的起司。

「嚯嚯。不只是風味,就連鹹淡也調理得相當完美。這樣的話應該能很好地回復體力吧。」

「這起司真是不錯。讓一點味道都沒有的麵包都變得美味起來了呢。」

她帶來的起司不只是讓高爾英尼喜笑顏開,就連拉夫納格也是讚不絕口。

在用完餐點後,琉蒂端正好姿勢,向堤格爾他們正式答謝:

「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

「該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如果妳當初不跑來救我的話,我現在恐怕就不會在這裡了吧。」

聽到堤格爾的回覆後,琉蒂搖了搖頭否定道:

「昨晚,我不也被你救了好幾次嗎?我本來是想藉機賣你個人情的呢,但現在反而是我欠了你一份大人情了啊。」

「你差不多也該為我們介紹一下她了吧,堤格爾?」

觀望著二人對話的米拉,話中帶刺地這麼說道。

在堤格爾沒有從要塞回來的這段時間裡,她可說是徹底慌了神。而且,當她剛想去救他的時候,堤格爾就憑著自己的力量逃了出來,甚至還帶了個如此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回來。在此之上,他們還看起來相當親密的樣子,她會有些不高興也是必然的吧。

「名字我剛剛已經聽說了,說到貝傑拉克,不就是那個與嘉奴隆跟泰納帝齊名的名門世家嗎?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結交了這位朋友的呢? 你好像從沒跟我說過這件事吧?」

「我沒有要瞞著妳的意思啦……」

堤格爾驚慌失措地進行著辯解。他覺得米拉會生氣,都是因為自己被捕讓她擔心的關係。如果堤格爾真說出口的話,米拉絕對會說他只答對了一半,冷酷地打個不及格的分數吧。

「說起來,我們的關係也沒好到能說些什麼吧……」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後,這次換成琉蒂一臉不滿地進行了抗議。

「你這話的意思是,我們關係不好嗎? 我們明明就兩個人去森林山野裡面冒險過了吧。」

「當時跟我一起玩的人是旅人琉蒂,而不是妳這個貝傑拉克家的大小姐吧?」

堤格爾一面承受著這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一面進行了簡單地說明:

「我跟琉蒂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們兩個十歲的時候。在阿爾薩斯的某座森林裡,我見她正被狼攻擊著才去幫她的。」

「就當是那麼一回事好了。當時確實是因為堤格爾射出的箭,我才能給那頭野狼最後一擊。」

「我記得在我跑過去找妳之前,可是有聽到一聲慘叫聲的哦。」

見堤格爾欺負人地取笑著自己,琉蒂只是平淡地回擊道:

「我可記得,你當初做出了不少不符合貴族禮儀的粗魯舉動呢。」

「因為好奇就將懸掛在樹枝上的蜂巢用石頭打下來,就是妳口中的貴族禮儀嗎?」

「貝傑拉克家的人時刻都該有著一顆探索萬物的好奇心……不是,那件事情就算是我也是有再反省的哦? 堤格爾你當時真的氣得不行呢。」

堤格爾就在這樣的氣氛下,與琉蒂聊著當時發生的事情。

親身感受到兩人間親密的距離後,米拉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但是,她並沒有因此忘記該問的事情。

「妳當時,為什麼要去阿爾薩斯呢?」

她用懷疑的目光望著琉蒂。其中甚至帶著些許的敵意在裡面。

「因為我想要知道堤格爾他的人品。」

絲毫沒有被逼問到的樣子,琉蒂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堤格爾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米拉一臉困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心上人。

「怎麼,原來連你不知道啊?」

「因為她直到最後都沒跟我說原因啊。雖然她當時撒了個『跟著雙親來欣賞孚日山脈的美景』這種一眼就能看破的謊,但她也沒有對我們造成什麼困擾。我就想說,她是不是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於是就沒有繼續追問了。畢竟就連榭雷斯塔鎮她都只跟我去了一次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我就想說我怎麼沒見過她。」

拉夫納格認同地點了點頭。

奧爾嘉用腳邊的小草編織著一個小草冠,向她問道:

「妳為什麼會想打探堤格爾的人品呢?」

「嗯……。現在說出來應該沒問題了吧。」

稍加思索後,琉蒂回答道:

「因為雷格那斯殿下對堤格爾他很感興趣。」

堤格爾跟米拉一下子就變得面色蒼白。

要說到雷格那斯跟堤格爾的交集,就只有一個了。而且,琉蒂來到阿爾薩斯的時間點,正好是法隆王舉辦狩獵祭的那一年。

看堤格爾這個樣子,拉夫納格不禁有些詫異。

「你到底都對王子殿下做了些什麼啊,少主。」

「誒、這個嘛……」

見堤格爾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琉蒂似乎覺得很有趣,帶著笑容說道:

「呵呵,原來你還沒跟他們說啊。確實,要是被發現的話,你可能會被馮倫伯爵大罵一頓吧。不過,身為堤格爾同伴的大姐姐我就──」

「堤格爾他讓王子殿下吃下了自己獵下的鳥肉。在自己試吃了之後哦。」

米拉打斷了琉蒂的話,雲淡風輕地說出了事實。見堤格爾有些詫異,米拉一臉無趣地對著他說:

「告訴在場這三個人也沒關係吧?就算我或者奧爾嘉將這件事情告訴某個布琉努的諸侯,也只會讓他們捧腹大笑罷了。──而且,這裡應該不會有人想靠著這件事情威脅堤格爾吧,你們說是吧?」

米拉後半段的這句話,明顯就是在挖苦琉蒂。琉蒂嘟著嘴回道:

「我又沒那個意思。利用殿下跟堤格爾珍貴的回憶這種事情我才做不出來呢。雖然只對像我這樣守口如瓶的少數親信說過,但殿下他直到現在還是相當喜歡聊當時的事情的哦。他還說,都沒有其他人對他做過這種事情呢。」

當然,要是有還得了。

「但照妳這麼說,妳應該相當受到殿下信賴吧。考慮到妳的家世,妳就算當上殿下的未婚妻候補也並不奇怪吧。」

米拉若無其事的這番話,一下子就讓琉蒂愣住了。

「未婚妻……?」

見她這個反應,米拉不禁有些不安。因為是名門世家的大小姐在擔任王子的護衛工作,她本覺得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的,但現在看來,她可能有些失言了也說不定。

「才、才沒這回事呢! 而且真要說的話,殿下可是位……!」

琉蒂面容耳赤,一面揮著手一面大聲否定。但當她打算說些什麼時,卻又突然閉上了嘴。看來她可能是知道什麼雷格那斯不能公之於眾的秘密吧。

咳了一聲整理好思緒後,她回頭巡視了堤格爾他們說道:

「我確實從小就與王子殿下走得相當地近。但那是因為已故的王妃殿下──王子殿下的母親就是貝傑拉克家的子女,同時也是我姑母的關係。所以說,琉德米拉殿下妳剛剛說的那種情況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我輕率的發言讓妳感到了不快。」

米拉老實地低頭致歉。雖然米拉是為了挖苦琉蒂才說的這些,但她確實有些疏忽了。

為了調節兩人間這種尷尬的氣氛,高爾英尼帶著沉穩的嗓音發言道:

「讓我們回歸正題吧,琉蒂埃娜女士,照妳的說法,妳是為了確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沒有加害雷格納斯王子的想法,才去造訪阿爾薩斯的吧?雖然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是,妳應該沒有必要連續好幾年都去阿爾薩斯吧?」

「我只有最開始的那一年有這個想法啦。當時我就已經確認好了堤格爾的人品了哦。」

「既然如此,那妳後來三番五次前去阿爾薩斯的理由是?」

「因為堤格爾他會很多我不會的知識,而且讓我玩得很開心啊。」

琉蒂似乎並不想繼續說下去了,帶著笑容堅持自己的主張。高爾英尼深深地低下頭,感謝她的配合。

拉夫納格似乎已經放棄了,用無助的眼神看向堤格爾。

「少主,要是這件事情不小心被別人發現招致了國王陛下的不滿的話,我希望你能為了馮倫家,捨棄家姓直接跑路。放心吧,到時候我也會跟你一起上路的。」

「你就別烏鴉嘴了。而且,只要雷格納斯殿下否定的話不就沒事了嗎?」

與其說是在安慰拉夫納格,堤格爾的這番話更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

遠處傳來了鳥兒的鳴囀聲。被栓在樹上的五匹馬兒,在吃完周邊的野草後,有些沉悶地站在了原地。景色可謂是相當地恬靜宜人。

順帶一提,琉蒂雖然是騎著馬從拉尼翁要塞來到納瓦拉要塞的,但她為了潛伏任務而將馬匹寄養到了附近的部落。如果她不去進行回收的話,那匹馬不是就這樣被部落飼養著,就是直接被村民們拿去賣掉吧。

「不必特地跑一趟去牽回來啦。我們也沒這個閒工夫了,不是嗎?」

果斷地放棄了自己的馬匹後,琉蒂立刻轉換了個話題。

「對了,堤格爾。大姐姐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呢。」

雖然表情相當地和藹可親,但琉蒂卻對米拉跟奧爾嘉投以懷疑的目光,嗓音裡甚至帶著一股沉靜的怒火。

「雖然你有事先提醒過我,但還是讓我大吃一驚了呢。沒想到你的旅伴裡居然有著兩位戰姬,而且你們的關係甚至親密到能用愛稱來稱呼彼此。雖然你之前說自己是為了開闊視野才去薩克斯坦一趟的,但這趟旅行有危險到得讓你帶著戰姬同行不可嗎?」

堤格爾端正好姿勢,筆直地看向琉蒂。

「當時沒有跟妳說清楚是我的錯。因為我覺得,這不是僅靠著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事情。因為說來話長,詳細的事情我希望妳能下次再來問我……。但妳沒說錯,如果沒有米拉在我身邊的話,我絕無可能完成我旅行的目的。然後,奧爾嘉跟我是在薩克斯坦相識的。」

懸掛在堤格爾腰上的小袋子裡,裝著兩支用錦綿包裹住的箭鏃。

其中一支是桂妮薇亞公主在亞斯瓦爾讓給他的,而另一支則是他在薩克斯坦戰鬥時得到的。這種有著神奇力量的箭鏃,恐怕就是幫助他們找到『魔彈之王』線索的關鍵了吧。

「堤格爾並沒有說謊。」

奧爾嘉一面做著第二個草冠,一面插進了話題裡。

「如果妳對此有疑慮的話,就去打聽一下薩克斯坦的艾德禮斯王子與土豪世家羅威倫斯的事情吧。」

琉蒂瞥了奧爾嘉一眼後,立刻又將視線轉移回了堤格爾身上。她總算是露出了笑容,並說道: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繼續追問下去。但是堤格爾,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如果你在這樣草率地做事下去的話,真的會被當成內奸抓起來的哦。」

「內奸!?」

米拉與拉夫納格異口同聲地驚呼道。

「這又是鬧哪樣?他們到底是根據什麼才做出這種判斷的啊……」

「哎呀哎呀,少主也真是有出息了呢。內奸這個詞彙,不該是有著相當財富與地位的諸侯或高官才能牽扯上的事情嗎?」

相對於米拉打從心底的憤慨,拉夫納格只是傻眼地挖苦著自己的主子。雖然奧爾嘉與高爾英尼都沒有插話,但他們二人的表情就像是同意了米拉他們的想法一樣。

「照巴舍拉王子的說法,我似乎正策畫著將阿爾薩斯賣給吉斯塔特戰姬們的計畫呢。」

擺著臭臉對米拉他們說明完事情的緣由後,堤格爾向琉蒂問道:

「比起只知道這些的我,妳應該了解更詳細的情況吧?」

「那當然。」

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後,琉蒂環顧著眾人說道:

「有關你的傳言是在去年初冬時傳入王宮裡的。馮倫伯爵家的嫡長子接二連三地與吉斯塔特的戰姬們進行交流,甚至還作為吉斯塔特軍的一員參加了亞斯瓦爾的內亂……。最開始只是這樣小小的傳言而已。」

「為什麼這樣的傳言能聯想到我要賣掉領地呢?」

「那是因為傳言往懷疑你的方向發展了啊。你到底為什麼要與戰姬們進行交流呢,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企圖啊,這樣的猜測可說是滿天飛呢。而且不巧的是,馮倫伯爵當時來到了王宮,向陛下報告了你與戰姬們互相交流的事情,讓傳言一下子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是有人刻意為之的吧。」

米拉生氣地雙臂交抱。琉蒂點頭認同了她的想法。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就連陛下與雷格納斯殿下在聽聞此事時,也都笑著說堤格爾根本不會有這種意圖呢。」

「為什麼?」

奧爾嘉歪著小腦袋。她作為一個統治者,只是單純想問問看他們到底有什麼依據。

「其中一個原因是,堤格爾與他父親的人品。不只是陛下,就連我也很清楚他們兩個到底有多珍惜阿爾薩斯這塊領地。而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們兩個根本一點也不適合當內奸的關係。」

「確實是這個道理。」

米拉同意琉蒂的觀點。在奧爾嘉殷切的視線下,米拉向她進行了簡單的說明:

「要想當一個內奸,最起碼得有著廣闊的人脈或是能接觸王國中樞的地位。在我的印象裡,馮倫伯爵並不常與諸侯們進行交流。如此一來,他就很難找藉口頻繁出入王宮又或者是派出使節了,不是嗎?」

「沒錯。而且,馮倫伯爵過的生活可說是相當地平淡。再加上,在吉斯塔特國境旁有著領地的其他諸侯們,也沒有與戰姬們突然加深交流的樣子。如果吉斯塔特真心想做成這件事的話,肯定得為了掩蓋真相而與馮倫伯爵外的諸侯們打聲招呼才對。」

輕輕嘆了口氣後,琉蒂將視線轉到了堤格爾身上。

「而且,堤格爾最近的行為真的是太過冒險了。你們在亞斯瓦爾的戰鬥我已經從羅蘭卿那裡聽說了, 如果你當時不幸戰死沙場的話,不論是繼承馮倫伯爵爵位的事情,還是你至今與戰姬們建立起的聯繫,都會直接化為烏有吧。就算是為了獲取信任好了,這種舉動也實在是太過有勇無謀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他們到底為什麼會懷疑少主通敵呢?」

拉夫納格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敲了敲地面。

「是葛雷亞斯特侯爵做得好事,他帶著全部的證據向陛下指控了堤格爾。如果有權有勢的貴族進行指控的話,即使證據再怎麼可疑,陛下也不能完全不做任何調查就駁回吧。」

「這名字我好像沒聽說過呢。」

見堤格爾納悶地歪著頭,琉蒂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如果沒跟他扯上關係的話,我倒是一輩子也不想知道他是誰呢。他是個將燒殺擄掠視為家常便飯,喜歡嚴刑拷打他人的傢伙。我聽說,他甚至曾誣陷某個村莊窩藏匪徒,將村落直接焚燒殆盡,使用了各種千奇古怪的方式屠殺村民們。」

聽完她的義正嚴詞後,不只是堤格爾,就連其他人也流露出了相當的不滿與震驚。在一息的時間過後,琉蒂總算是冷靜了下來,並接著說道:

「雖然指控的人是葛雷亞斯特侯爵,但我覺得幕後主使是嘉奴隆公爵。畢竟,葛雷亞斯特侯爵是嘉奴隆公的一位心腹大將。」

堤格爾有些困惑地望向琉蒂。先不說他剛剛才知曉其姓氏的葛雷亞斯特,他可不記得自己受到過嘉奴隆的針對。

而就在這時,在旁陷入沉思的高爾英尼,縷著鬍鬚問了一個問題:

「既然有人相信了這個指控,就得有人支持不是嗎?舉個例子來說……與嘉奴隆公並稱大貴族的泰納帝公爵,有沒有什麼表示呢?」

「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來看,泰納帝公爵對這件事情可說是漠不關心。就當他直到現在都還沒相信吧。但只要情況有異,我想他也有可能會改變立場吧。」

「原來如此。那麼,到底有誰相信了呢?」

「首先是巴舍拉。還有就是支持並臣服嘉奴隆公的北部諸侯們吧。在這之外,就只剩下忌妒堤格爾近幾日來活躍表現的少數人了。」

「可以請妳跟我們說一說有關巴舍拉的事情嗎?只要是妳知道的部分就可以了。」

似乎是想起了昨晚的那場戰鬥,米拉表情有些不悅地問道。

「妳就當作我們完全不曉得去年秋天在布琉努發生的事情來說吧。」

琉蒂簡潔地說明了一下,巴舍拉在去年初秋時出現在王宮,在這之後,被正式地認可為一位王子,嘉奴隆負責當他的監護人,將北部諸侯納入麾下後巴舍拉立下了汗馬功勞,以及納瓦拉要塞被他攻陷這一連串的事情。

「雖說沒有王位繼承權,但巴舍拉體內確實流著陛下的血。嘉奴隆恐怕是想藉此機會將那個男人推上王位吧。為此,他試圖殺害會成為他們障礙的殿下與羅蘭卿,甚至還往堤格爾身上潑髒水。」

「為什麼是我呢?」

堤格爾對此可說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在別人眼裡一直是個只會射箭的膽小鬼的他,因為與戰姬們的親密關係而遭到忌妒他倒是還能理解。就像是在牢裡揍了他一頓的那些男人一樣。但是,像嘉奴隆這種大貴族怎麼可能只因為這點理由就誣陷自己是內奸呢?

「嘉奴隆公可能是想剷除你這個未來的威脅,殿下是這麼對我說的。雖然我起初也覺得殿下說得未免有些誇張了,但現在看來,他這麼做確實有他的道理在。像你這樣,與四位……不對,是與五位戰姬有著親密關係的布琉努貴族,我根本聽都沒聽說過。你的潛在實力或許足以與那些大貴族們匹敵吧。」

在琉蒂挖苦的視線下,堤格爾聳了聳肩說道:

「看來我也成了一個大紅人了啊。」

如果沒有與米拉相會並心意相通的話,他絕無可能與其他的戰姬們有任何交集。堤格爾當然也很珍惜與蘇菲她們的感情,但對他而言,米拉才是其中尤為特別的存在。

「少主,這下可如何是好? 與這種大貴族為敵的話根本就……」

拉夫納格一副日暮途窮的表情。堤格爾並沒有馬上回他話,而是陷入了沉思。

對方是深受北部諸侯們擁簇,能同時動員萬名兵力的大貴族。阿爾薩斯這種小領地在他的面前,彈指間就能灰飛湮滅了吧。若想避免戰事,向他低頭乞求或許才是最佳選擇吧。要不然,就是捨棄家姓,連夜潛逃吧。

這不是能立刻得出結論的問題。但是,堤格爾卻沒有迷茫,暗自下定了決心。

──雖然我的夢想是與米拉共結連理……。

不過,堤格爾並沒有絕情到,能為了米拉而割捨其他重要的人事物。阿爾薩斯、馮倫伯爵家、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蒂安、蒂塔、巴多蘭與領民們。父親的親朋好友,經由米拉結識的眾多好友們。他有著許多重要到不能輕易割捨的存在。

而內奸的嫌疑,無疑會讓堤格爾失去這一切。

為了守護他所珍惜的這一切,他不得不起身應戰。

即便對方是有著壓倒性實力的大貴族,他也絕不退縮。

「琉蒂,我想先問問妳接下來有何打算,可以吧?」

堤格爾露出了鬥志熊熊且不畏困難的笑容。

「我們的敵人似乎是一樣的吧。」

「堤格爾跟我果然是心靈相通的好搭檔呢。」

神采奕奕的琉蒂,不一會兒就收起了笑容,表情瞬間凝重了起來。

她再次對眼下的情況進行了說明。雖然她之前有與堤格爾說過,但米拉他們還沒有聽過這些。聽完前因後果後,米拉率先提出的疑問,是有關羅蘭的事情。

「羅蘭卿,目前已經抵達妳口中的那個拉尼翁要塞了嗎?」

琉蒂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在七天,不,在八天前的時候我並沒有見到他。那些留在納瓦拉要塞的士兵們,似乎也還沒有發現羅蘭卿的蹤跡。」

「所以妳是出來找羅蘭卿的嗎?」

「當然不只是這樣囉。」

自信滿滿地露出笑容後,琉蒂握緊左拳擺在胸前說道:

「為了殿下而走訪各地尋求騎士團與諸侯們的協助,蒐集敵軍的情報,將巴舍拉打個落花流水。真要取個名字的話,對了,就叫『貝傑拉克游擊隊(fartas)』吧!」

異色瞳裡滿溢著激情與使命感,琉蒂自信滿滿地做出了宣言。

堤格爾、米拉、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有些無語地面面相覷。每個人都擺著一副「倒是來個人接接話啊」的表情。真正感到佩服的只有奧爾嘉一人。

「雖然妳的鬥志是很讓人佩服啦,不過可以請問一下,這個游擊隊目前有幾人嗎?」

在米拉的質問下,琉蒂依序指了指自己與堤格爾。

「目前來說,就我們兩個。」

「等等。為什麼我也在隊裡啊?」

我可不記得我有入隊啊,堤格爾提出了抗議。

「你剛剛不是才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嗎?」

你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幹嘛呀,琉蒂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道。

「只要你願意幫助殿下,我們也願意幫助你。畢竟人多勢眾嘛。有你在我也比較安心,殿下想必也會很高興的吧。」

雖然她說的每段話都有道理,但堤格爾就是覺得不能隨意點頭同意這件事情。

「我們應該不必與妳一起行動吧?」

米拉雙臂交抱,有些不滿地盯著琉蒂。

「雷格納格殿下與納瓦拉騎士團不是在拉尼翁要塞嗎? 照妳的說法,從這裡到拉尼翁要塞只需五天的路程,我們幾個就直接去那裡與他們匯合不是更好嗎?」

「誒、這、這個,雖然妳說得是有道理啦……」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琉蒂有多麼地驚慌失措。在她懇切的小眼神下,堤格爾無奈地低喃了兩句。從小到現在,自己就是無法丟下她不管啊。

「好啦,琉蒂。我們跟妳一起去總行了吧。」

堤格爾話音未落,琉蒂就帶著滿意的笑容挺起了胸膛。

「很不錯的判斷哦,堤格爾。大姐姐我可是很可靠的呢。」

在米拉相當不滿的視線下,堤格爾突然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似乎有些過於草率了。

分享完情報後,米拉、奧爾嘉與琉蒂決定先去洗個澡。

從昨晚的戰鬥到現在,她們根本沒有時間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這也導致了她們在這段時間裡,一直保持著灰頭土臉、蓬頭垢面的模樣。

她們走到離堤格爾他們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遠的地方,寬衣解帶,沐浴到河水中。

河水雖然冰涼無比,但深度並不深,正好沒過大腿而已,而且就連水流也相當地平缓宜人。

看著一絲不掛的琉蒂,奧爾嘉眼帶羨慕地嘆了口氣。雖然琉蒂並沒有比自己高上多少,但她卻有著一對豐滿的雙峰與臀部。

另一方面,奧爾嘉的身體輪廓就算是與她同世代的少女們相比,也是相當地貧瘠。雖然有著吹彈可破的古銅色肌膚,但那與其說是一種肉感美,倒不如說是一種健康美。

「妳平時,都是吃什麼長大的?」

毫無顧忌地撫摸著琉蒂的大腿與下腹部的同時,奧爾嘉出聲詢問。

「什麼都吃哦,不過我最愛吃的果然還是起司吧。」

「只要每天都吃起司的話,就能變得像妳一樣了嗎?」

「沒錯。而且我國的起司甚至會因產地的不同而有不同的風味,如果妳想吃的話,我建議妳要多加嘗試。高品質的起司,不只能汁潤自己的肌膚,甚至還有強身壯體、加強腳程的作用哦。」

「可以請妳不要在那裡胡說八道嗎?那孩子可沒那麼好騙哦。」

因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米拉插入到她們兩個的對話中,奧爾嘉見狀,帶著類似惡作劇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並說道:

「這聽起來,確實比起喜歡上某人更有依據。」

米拉聽得面紅耳赤。這是自己與奧爾嘉在薩克斯坦泡湯的時候,傳授與她的豐胸祕訣。正當米拉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奧爾嘉卻踢著河水,逃也似地潛入水中。遠離她們兩個一段距離後,才又重新浮出水面。

嘆了口氣後,米拉一面將長髮浸入水中進行清洗,一面對著琉蒂說道:

「妳有著一雙很稀奇的眼睛。」

米拉從早上起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情。琉蒂笑著答道:

「嗯。我這雙異彩虹瞳(拉茲莉絲),在我的家鄉那可是吉利的象徵哦。」

「這不挺好的嗎。在我們吉斯塔特那裡,有些地區倒是對異彩虹瞳沒什麼好感。」

米拉回想起了那位有著異彩虹瞳的戰姬。

有著『雷渦的閃姬』這個異名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雖然米拉沒什麼機會與她交流,也不清楚她的人品,更別說搞好關係了。但是,米拉並不討厭她那種帶有強烈自尊心的戰姬形象。真要說的話,只有她對艾蕾的那種奇怪態度讓米拉有些在意。

「有件事情,我可以問問妳們嗎?」

洗淨了沾染在頭上和身上的塵土後,琉蒂忽地問道:

「妳們兩個,到底是喜歡堤格爾的什麼地方啊?」

「他的弓箭技術與騎馬技巧吧。」

琉蒂話音剛落,直到剛才都還在自由地游著泳的奧爾嘉就立刻回答了。

「除此之外,他擅長狩獵、動作乾淨俐落、能喝馬乳酒、喜歡吃羊肉鍋的地方我都很喜歡。說起來,他好像還會吹草笛來著。」

「哈……」

見琉蒂有些困惑,米拉只得替奧爾嘉進行補充說明。

「奧爾嘉是在吉斯塔特東部生存的馬上部族的一員。簡單概括一下她的話就是,她很喜歡與堤格爾一起玩啦。」

「嗯,我們關係很好。甚至到了能裸裎相見的地步。」

琉蒂一臉錯愕地望著奧爾嘉。米拉踢著水花游到奧爾嘉身邊,小聲地對著她說:

「妳不要老說這種會招致他人誤會的話啦。如果只是讓她覺得堤格爾很好色的話還好說,要是被她誤會妳與堤格爾有一腿可怎麼辦?」

「可是,瓦爾特洛緹曾告訴過我,在女子會時就得大膽發言才能掌握主導權……」

米拉在心中,狠狠地罵了那位薩克斯坦的土豪一頓。瓦爾特洛緹肯定是看奧爾嘉很老實,出於好玩才教她這種不三不四的道理的吧。

「這種事情得看對象。這種玩笑妳就別對她說了。」

「琉德米拉妳呢,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奧爾嘉抬起頭,仰望著正皺著眉頭的米拉,繼續起哄道:

「我看她好像對堤格爾有意思吧。讓她趁早放棄不是比較好嗎?」

「這也是妳在薩克斯坦學到的……?」

「不是,這是我祖母的教誨。『雖然可以把羊肉分與他人,但好男人與好馬就得盡全力去爭取』,祖母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不能直接否認這個論述的事實,也是讓米拉很火大的一點。

「總之,先管好妳的大嘴巴。現在不適合談這件事,我可不想把事情鬧大。」

如果自己與堤格爾兩情相悅的事情被發現了的話,堤格爾被誣陷是個內奸的事情,就會變得相當有說服力。絕對得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才行。

另一方面,米拉也不想表現得遮遮掩掩的。自己與堤格爾早已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即便是與堤格爾共度的日子,米拉也有自信不被琉蒂比下去。

──沒錯,我確實不了解過去的堤格爾是什麼樣子,但在這一點上,她跟我並沒有什麼不同。

即使在這件事情上尋求了她的協助,自己也只需要在事後堂堂正正地在她面前宣布自己與堤格爾的事情,就能讓她知難而退了吧。

「那個……?」

琉蒂率先發聲。米拉慌忙間看向她,並說道:

「對不起。她剛剛說的妳就別放在心上了。是因為堤格爾走錯地方,才誤闖了奧爾嘉正在洗澡的浴室裡面。」

琉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管過了多久,堤格爾還是有這麼少根筋呀。我稍微安心了。羅蘭卿口中所描述的那個堤格爾,就像是個拿著弓箭馳騁在戰場上,萬夫莫敵的年輕勇者一樣,根本就不像是我印象裡的那個他呢。」

「雖然我是不曉得羅蘭卿是怎麼評價他的啦……」

米拉反射性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不過,戰場上的勇者這一說詞,確實很適合拿來形容堤格爾哦。我也曾見過很多次呢。」

米拉話音剛落,就露出了「不小心說漏嘴」的表情。這導致琉蒂一臉錯愕地盯著她看。緊接著,琉蒂一臉嚴肅地走到了米拉身旁。

「說起來,琉德米拉殿下好像還沒說吧?可以請問一下,妳到底喜歡堤格爾身上的什麼地方呢? 照妳剛剛的說法來看,你們兩個似乎走得很近的樣子吶?」

從異色瞳裡浮現出的真摯光輝,正一點一滴地激起米拉的鬥志。米拉揚起嘴角,對著她輕輕一笑。

「妳問這個幹嘛? 如果我說我愛著他的話,妳打算把這個當作他是內奸的證據來用嗎?」

「我、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情好嗎!」

琉蒂一面揮舞著雙手,一面向後退去。緊接著,她滑了一跤。一陣浪花過後,她沒入河水裡。將噴濺到臉上的水珠抹去後,米拉這才把她拉了起來。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堤格爾到底是做了什麼,才能與妳們建立這種超越利益關係的友誼。他真的已經變得,不再是我印象裡的那個他了嗎?」

在琉蒂真摯的視線下,米拉嘆了口氣,破罐子亂摔地說道:

「全部啦。全部。」

見琉蒂聽得目瞪口呆,米拉雙手插腰,板著臉說道:

「不論是他溫柔的地方,勇敢的地方,他的優點,他喜歡像個小孩一樣惡作劇的地方,做錯壞事就會想辦法蒙混過去的地方,還是他那些讓人無可奈何的缺點,我全都喜歡哦。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誰能跟他相處那麼久啊。」

這就是,米拉絞盡腦汁想出的答案。雖然她並沒有說謊,但這些話與其說是兩情相悅的男女間評價戀人的話,反而更像是一對損友對彼此間的評價。

「妳呢?」

被米拉點到後,琉蒂游移著視線說道:

「我也是全部哦。不論是他策馬奔跑的英姿、高高興興地吃著起司的模樣、就算先出發也會等著我過去的體貼,我全部都喜歡,要說的話根本說不完吧……」

雖然她們得出的結論相同,但米拉卻一副五味雜陳的表情。琉蒂絕對不是在模仿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只要對堤格爾有著相當的熱愛與喜歡,就一定會這麼回答的吧。雖然米拉無法打從心底對此感到高興,但她確實有點小開心。

「不過照這樣看來,還是得先做些補救措施吧?等到此事圓滿解決後,我想讓王子殿下去請求陛下,讓堤格爾乖乖待在布琉努幾年的時間。而且我看他也給妳們這些戰姬們添了不少的麻煩……」

正當米拉還沉浸在感傷時,琉蒂卻突然提出了這種她不能輕易無視的提議。如果此事成真的話,自己就不能輕易與堤格爾見上面了。

「這我實在是無法贊同。如果採取這個方案,有人可能會覺得堤格爾真是個內奸,所以你們才把他強制隔離起來不是嗎?而且,堤格爾也認識一些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王國的要員。我覺得你們反而該活用這一點才對吧?」

米拉二話不說直接反駁了這個提議,試圖讓琉蒂改變主意。琉蒂聽後一臉佩服地望向米拉,不禁問了一句:

「也就是說,琉德米拉殿下也願意協助我和堤格爾是嗎?」

雖然這個說法不知怎地就是讓人覺得有些火大,但米拉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奧爾米茲絕不會對自己的盟友見死不救。更不用說,堤格爾他是遭人誣陷的了。而且,羅蘭卿也曾是我們吉斯塔特軍的戰友。」

「請容我代殿下向妳致謝。」

琉蒂一把握住米拉的手,再次低下了自己的頭。

「對了,雖然我這個請求可能有些僭越,但我可以用米拉與奧爾嘉來稱呼妳們二位嗎?妳們也直接叫我琉蒂就行了。」

看著對方充滿善意的笑容,米拉不禁有些困惑迷茫。

換作平時她可能會拒絕這個請求,但琉蒂身上卻散發著一種讓人無法言喻的親近感。而且,琉蒂對堤格爾抱有好感這件事情,也讓米拉在不知不覺間冒出了一種近似愧疚的感情。

「行吧,畢竟我們這陣子都得一起行動來著。──就請妳多多指教囉,琉蒂。」

在奧爾嘉也過來後,她們三人將手疊在了一起。

在米拉她們沐浴的同一時間,堤格爾正帶著拉夫納格幫他製作箭矢。而高爾英尼也正磨利著自己手中的劍。

「少主,怎麼了嗎?我看你好像比平時還累的樣子。」

拉夫納格向默默地動著手的堤格爾搭話。正在用短劍削出箭身的堤格爾,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望向坐在他身旁的拉夫納格。

「我有擺出那種表情來嗎……?」

「你手上的動作也很危險哦。有好幾次,我都以為你要削到自己的手指了。」

在沉思了一會兒後,堤格爾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亞斯瓦爾王國的港口都市多尼斯嗎? 在那座小鎮上不是有不少居民對布琉努挺熟悉的嗎?」

「我還沒老年癡呆到會忘記半年前的事情啦。然後呢,這件事情怎麼了嗎?」

「我當時不是請教了當地居民們很多有關布琉努北部的事情嗎?其實自那以來,我一直在思考著一件事情……」

堤格爾一面將做好的箭身遞給拉夫納格,一面接著說道:

「一直以來,我是不是都對布琉努王國漠不關心過頭了呢?」

能出生在阿爾薩斯,能當上領主兒子,無疑都是堤格爾心中的驕傲。

但是,自己雖然對輕視弓箭的布琉努王國有所不滿,但卻沒有給與任何的關心。

當然,這並不是指他不想對王族宣誓效忠的意思。在這裡,也有一些像羅蘭卿或父親的摯友馬斯哈·羅達特那樣,讓他打從心底尊敬的人們。

但是,堤格爾卻未曾想過要在這裡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也沒有想過要自己創造一個出來。因為當時的他一點也不著急。直到十四歲前,父親都有保護好他。在這之後,他就直接前往了一個能夠認同自己的地方了。

「雖然我確實在奧爾米茲學到了很多,但與此同時,我是不是對自己在國內造成的影響漠不關心過頭了呢?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給父親與領地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

面對這個嚴肅的話題,拉夫納格只是俏皮地回了一句:

「說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你一個人根本就分身乏術吧?」

「雖然你說的是有道理,但是……」

「拉夫納格閣下說的沒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高爾英尼用溫和的聲音對堤格爾勸諫道:

「人是不可能向著東西兩個方向同時前進的。如果你想去嘆惋那些自己有可能得到的事物,我絕不會阻止你。但換個角度想,你不也可以活用那些你已經得到的知識,來面對眼下的這個困境嗎?」

堤格爾的目光直視著這位年邁的騎士。高爾英尼的話語,帶著一種能讓人沉浸其中的魔力在裡頭。堤格爾搖了搖頭後,總算是整理好了思緒。

「感謝您的提點,高爾英尼卿。布琉努的事情,我會等到這次事件結束後再來考慮的。」

「就是這樣沒錯。對了,雖然你已經決定要與嘉奴隆公敵對了,但你有沒有什麼勝算呢? 只有這件事情,我們奧爾米茲是無法給你提供任何協助的。」

高爾英尼的語氣比平時要強硬許多。堤格爾與嘉奴隆的戰鬥,說白了是布琉努諸侯間的紛爭。奧爾米茲哪怕是只出了張口,也會被追究是干涉內政吧。到時不論這場戰鬥有什麼結果,都會對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間的關係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我知道。──我會想辦法的啦。」

堤格爾笑著回答。這並不是因為他在這件事情上樂觀過頭的關係,而是因為他明白,保持平時心有多麼的重要。不論是過度緊張亦或是過度嚴肅,都對這件事情沒有任何幫助。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好幾個腳步聲,是米拉她們洗完澡回來了。

六人再次圍地而坐。

奧爾嘉攤開地圖。這是她過去在布琉努旅行時得到的物品。

「琉蒂,我想先問一下妳接下來有何打算。」

「沒問題。我們這個游擊隊首先有三件事情要做。」

琉蒂環顧眾人。不知怎的,她的表情與態度隱隱散發出一種指揮官的威嚴。

「首先,我們得去找瓦坦伯爵尋求協助。」

從這裡往東南方向走三天就能抵達維特賴,而瓦坦伯爵正是統治那裡的諸侯,而且他並不支持嘉奴隆。他的家族從以前開始就與貝傑拉克家有深交,甚至可以說是老熟人的關係了。

※維特賴(法語:Vitray)是法國阿列省的一個舊市鎮,屬於蒙呂松區(Montluçon)塞里利縣(Cérilly)。

「維特賴離洛伊森要塞很近,當地的騎士團會維護四周的治安,有時也會介入諸侯間進行仲裁。伯爵之所以能一直保持中立的立場,其中有很大部分是因為這個因素。而且,我們貝傑拉克家也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援助他。」

「這主意不錯。第二件事呢?」

「找完伯爵後,我們就去洛伊森要塞尋求協助。維特賴到那裡應該只需兩天的路程。然後是第三件事情,我們要去王都尼斯告知國王陛下現在的情況,讓國王陛下對沒有經過許可就擅自對王族發難的嘉奴隆與巴舍拉進行逞罰。」

「距離要塞被襲擊不都過去十幾天了嗎? 消息肯定早就傳到了法隆王耳裡了吧?」

聽到了奧爾嘉的這個疑問後,琉蒂搖了搖頭,並對她說明了這個季節裡侵襲街道的春季洪水──雪崩與洪水的事情。

「就是因為道路不通,我才沒去王都,而是去了納瓦拉要塞……」

「想必巴舍拉他們也會到處去散播假情報吧,就算讓國王知曉情報,他也需要時間來思考對策。因為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妥的話,甚至有可能會與全部的北部諸侯為敵。」

話說到這裡時,米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於是向琉蒂提議道:

「要不要去找泰納帝公爵幫忙呢?」

堤格爾在聽到後臉色登時就變了。

泰納帝相當不中意只會使用弓箭的堤格爾。在與墨吉涅戰鬥的戰役裡,他甚至毫不留情地將堤格爾當棄子來使用。而且,他作為領主就沒傳出過什麼好傳言。在領地對領民們施以嚴刑苛政的他,是個相當殘忍無情的傢伙。再加上,堤格爾也不喜歡他的長子薩安。

但是,如果拋開喜好這種事情的話,米拉的提案其實並不差。對布琉努南部諸侯有著不小話語權的泰納帝,無疑是可以與嘉奴隆抗衡的存在吧。

「讓嘉奴隆公恣意增長權勢地位,絕非泰納帝公所樂見的。他絕對會想找個機會搗亂嘉奴隆公的計劃吧。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願意幫你們進行交涉。」

「雖然讓強大的棋子自相殘殺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啦,但眼下有三個問題。」

搖曳著一頭銀髮,琉蒂眉頭緊鎖,並說道:

「對我國而言,讓泰納帝公戒備墨吉涅軍才是最優先事項。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跑題了,但雷格那斯殿下並不只是來視察納瓦拉要塞的哦,我們是在視察完南部的要塞群後,最終才來到了納瓦拉要塞。」

「原來是這樣啊。」

堤格爾與米拉明白她這段話背後的涵義。

去年春天,布琉努曾與吉斯塔特聯手攻打過墨吉涅。然後,他們在承受了巨大的失敗後,最終選擇了撤退。

雖說墨吉涅在那場戰役裡也不是沒有損兵折將,但在攻打的一方沒有取得像樣的成果就撤退的同時,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打輸了這場仗。

從這個結果來看,法隆王要優先思考的事情,自然是防範對方的報復反擊了。

夏天、秋天這兩個季度,墨吉涅都沒有攻打過來。平時都會派點兵馬來國境上搗亂的他們,卻一反常態地什麼都沒有做。

不擅長應付嚴寒的墨吉涅人,也不可能在冬季發起進攻。

他們準會在春天乃至夏季起兵,法隆王與在南部諸侯裡有著相當話語權的泰納帝公爵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為了鼓舞諸侯與士兵們的士氣,同心協力共禦外敵,雷格那斯王子自告奮勇前去巡視南部的情況。

「因為北部諸侯在遠征亞斯瓦爾後取得了勝利的關係,這次視察的主要目的,是去幫那些在墨吉涅侵略戰裡沒能取得戰果的南部諸侯們提振士氣,當然,這樣做同時也是為了牽制在得到正式認可前,就靠著剿滅數個賊窩而聲名大噪的巴舍拉王子……」

琉蒂沒有繼續說下去。如果讓泰納帝與嘉奴隆正式決裂的話,就會給墨吉涅軍可乘之機。這只會導致國內的亂象更進一步擴散。

「這樣確實是行不通呢。話說回來,妳剛剛說的另外兩個問題是什麼啊?」

米拉輕鬆自若地問道。

「另一個理由是,米拉妳作為戰姬會就此欠下公爵他一份大恩情的關係。雖然我個人很感謝妳願意為了我們而積極行使戰姬權威這件事情,但這份恩情我們真的不能接受。」

「最後一個理由呢?」

「最後一個理由是,我光是想到泰納帝可能會因為妳欠他人情而開懷大笑的模樣,就火大到不行的關係。」

沒想到純粹只是出於私心罷了。雖然堤格爾也能同意琉蒂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他還是不禁會去想,因為私心而決定這種事情真的可以嗎。高爾英尼聽後,帶著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我個人認為,要不要去拜託泰納帝這件事情,還為時過早了點。現階段就去拜託他的話,很可能會讓他掌握住這件事情的主導權。──其他人還有什麼話要補充的嗎?」

「我可以說句話嗎?」

堤格爾一本正經地巡視著眾人,然後問道:

「我想先確定一下,最後到底要如何處置他們。琉蒂,妳有去問過雷格那斯殿下的意見了嗎? 如果你們已經決定好了的話,那就當我沒提過吧。」

琉蒂端正好自己的坐姿後,搖了搖頭。

「在我們抵達拉尼翁要塞的當下,根本就沒空去想這些有的沒的……。只有討伐誣陷殿下的巴舍拉與賜與他兵權的嘉奴隆這件事情,是我能肯定的。」

「北部的諸侯和他們的士兵呢? 因為他們只是受到了嘉奴隆與巴舍拉的指使才行動的關係,所以得放他們一馬嗎?」

「確實……也只能這樣了吧……」

琉蒂不甘心得咬著嘴唇。如果一一懲罰他們的話,不只會讓布琉努北部就此荒漠,也會出現那種拚死反抗的傢伙。最終,也只能選擇放他們一馬了。

「那就這麼決定吧。」

堤格爾信心十足地笑了笑。似乎是沒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琉蒂困惑地睜大眼睛。

「我從不覺得我們能打敗全部的敵人,而且也壓根就不想這麼做。在消弭混亂後能最有效保住實力的方法,才是我們該去想的不是嗎?不論是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公主,還是薩克斯坦的艾德禮斯王子,當初都是選擇這麼做的。」

如同桂妮薇亞對島之民與大陸之民一視同仁一般。艾德禮斯也並沒有選擇去鎮壓土豪勢力,而是想將他們收編至王室麾下。

「所以,在得討伐巴舍拉與嘉奴隆的這個大前提下,我希望能對其他人宣告,只要他們投降就既往不咎,甚至能保有領地的宣言。琉蒂,這件事情可以拜託妳來做嗎?」

琉蒂的臉上滿是吃驚的神色。

堤格爾說的這些毫無疑問是越權行為。如果他們在沒有經過雷格那斯許可的情況下,就自己決定方針並擅自發表宣言的話,就意味著叫雷格那斯也要遵守這個宣言的意思。

但是,真正让琉蒂感到惊讶的其实并不是这件事情。

让琉蒂真正感到惊讶的是,堤格尔在被诬陷、被剥夺自由、甚至被施以暴力的情况下,居然能提出原谅敌人这种意见。而且,他并不是因为无欲无求或宽容无度才提出了这个方案,而是因为他放眼在了战后的未来上。

「巴舍拉与嘉奴隆想必会不留情面地没收敌对者们的领地,并直接分给那些追随他们的诸侯们吧。」

琉蒂喃喃自语道。

将领地分与臣子的权利,本是国王才能执行的。但也正因如此,嘉奴隆才会希望巴舍拉行使这种权利吧。为的是让巴舍拉才是下一任国王的印象深埋在众人的心理。

然后,那些想扩张领地的诸侯们则会加入到巴舍拉的阵营。因为即使他们在协助雷格那斯后,能得到什麼奖励好了,那也绝不可能是新的领地。

琉蒂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望了堤格尔一眼。

「你很敢嘛,堤格尔。是想来测试看看大姐姐我吗?」

测试她有没有勇气走上这条困难重重的险阻道路上。

「虽然我想殿下与陛下应该是不会反对的啦,不过如果到时他们真的问罪下来,我会赌上贝杰拉克家的名声来说服他们两个的。嗯,就交给我来办吧。」

「谢谢。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不必客气。」

见堤格尔对自己鞠躬,琉蒂笑著回了他一句:

「不用跟我客气啦。你也只是提出了必要的方案不是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真没想到有天能从你的口中听到这些呢。看来,阿尔萨斯的事也不需要我操心了吧。」

「但愿如此吧。」

可能是覺得害羞吧,堤格爾撓了撓自己那暗紅色的紅髮。不過,他不一會兒就整理好了情緒。

「我有兩個提案。其一,我想去尋求馬斯哈卿──治理著奧特地區的羅達特伯爵的協助。他是我父親的摯友。」

馬斯哈·羅達特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疼堤格爾。而且堤格爾與他的兩個兒子關係也不錯。只要說明清楚情況的話,馬斯哈卿想必是能在某種程度上提供協助的吧。

「另一個呢?」

「去尋求亞斯瓦爾的協助。」

琉蒂倒吸了一口涼氣。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一樣,時不時會來侵擾國境西邊。真的能對這樣的一個國家,告知羅蘭與納瓦拉騎士團現在的窘境嗎?

「確實是有一試的價值。」

米拉臉上浮現笑容,點頭表示同意。

「亞斯瓦爾現在根本沒有餘力來攻打布琉努。而且,桂妮薇亞公主對羅蘭卿有著不錯的印象。她肯定會來當我們的同伴,並趁機來賣布琉努一些人情。而且要是能借來一艘船的話,我們也能更快速地行動吧。」

「米拉說得沒錯。拉尼翁要塞,是建立在被稱作『貝亞德的尾巴』的半島上的一座要塞,如果從海路前去的話,甚至不需要半天的時間。如果能向他們借幾艘船來的話,我們的行軍速度就能一口氣提升不少。」

※貝亞德(Bayard)是一匹神奇的棗紅馬,在傳說中源自chansons de geste。他以自己的精神著稱,並擁有超自然的能力,可以根據騎手調整自己的身材。

見堤格爾與米拉這麼說,琉蒂有些困擾地望向他們二人,並說道:

「雖然可能只是傳聞而已,但我還是想請問一下兩位。有關羅蘭卿與桂妮薇亞公主的不好傳聞,你們兩位都知道嗎?」

兩人無言地望著彼此一眼。至少,桂妮薇亞對羅蘭抱有強烈好感的事情,他們兩個是知道的。桂妮薇亞喜歡羅蘭甚至喜歡到,把他當作護衛一起去瑪莉艾歐鎮上逛街的地步。

「我個人認為,不論發生什麼,羅蘭卿的忠誠心絕不會產生動搖。但我並不清楚桂妮薇亞公主是個怎樣的人。舉例來說,作為這次幫助我們的代價,她甚至可能會要求羅蘭卿住在亞斯瓦爾幾年的時間吧。」

因為能輕易想像得到那幅光景的關係,堤格爾不禁露出了苦色。

「雖然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啦,但在我看來,桂妮薇亞公主並不是位那麼任性的人。」

「我與堤格爾持相同的意見。順帶一提,就算桂妮薇亞真來幫我們好了,她現在能提供的支援也不足以讓她提出那種誇張的要求。」

聽見米拉這麼說後,琉蒂只是思考了一下子,就點頭同意了這件事情。

「說得也是。關於桂妮薇亞公主人品的事情,你們兩個確實要比我來得更清楚,而且現在也不是能嫌東嫌西的時候了。就去請求亞斯瓦爾的協助吧。」

「但這麼一來,我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多了呢?」

高爾英尼一面望著地圖,一面苦著臉喃喃自語。奧爾嘉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直接說道:

「分成兩組人馬來行動不就行了嗎?幫我寫封介紹信吧,王都我來去。」

因為實在是太過突然了,在場的眾人驚訝地看向奧爾嘉。

「妳沒問題嗎?」

米拉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奧爾嘉卻沒有絲毫緊張感,點著頭說道:

「我早就習慣一個人行動了,而且我也曾見過法隆王一面。」

琉蒂在做好心理建設後,直直望向奧爾嘉。敵人相當的奸詐狡猾。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的話,恐怕是不可能奪得先機的吧。

「那就拜託妳了。 但是,我希望妳能把自身安危擺在第一位。」

「交給我吧。」

澄澈無暇的碧藍瞳孔裡,滿溢著強烈的決心。那是只有一心一意想去完成自身使命的人,才會有的眼神。琉蒂伸出手來,握住了奧爾嘉的手。

「那麼,我也離開少主身邊,前往奧特地區吧。」

拉夫納格不假思索地說道。高爾英尼也一如既往地用溫和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就與拉夫納格閣下一同前去吧。」

堤格爾與米拉驚訝地望著二人。瓦坦伯爵的領地維特賴與馬斯哈的領地奧特,兩者間有著相當的距離。分頭行動確實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平時都會盡可能留在他們兩個身邊的親信與副官,為什麼會主動提出分頭行動這個方案呢?而且高爾英尼,在離開薩克斯坦後明明一直都在注意米拉的身體狀況。

「也不必這麼驚訝吧。雖說貴為戰姬,但連奧爾嘉大人都說出要獨自一人努力這種話來了。那我們這些大人們不加把勁可怎麼行呢。」

拉夫納格一面望著奧爾嘉,一面露出自己的虎牙笑著說道:

「等到抵達奧特與馬斯哈大人說明完事情的原委後,我們就會順路前往亞斯瓦爾。畢竟比起派出使者這個方法,直接去與他們談應該會比較好吧。就讓我們來把少主身上的內奸嫌疑,全部掃得一乾二淨吧。」

「抱歉。讓你們費心了。」

堤格爾唯一能做的,就是低頭向他們兩個表示謝意。

米拉雖然也有些迷茫,但最終還是對高爾英尼說了一句:「一定要多加小心哦」。因為她認為,這位年邁的騎士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奢求過自己的道歉或感謝。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雖然我不會叫您不要勉強自己,但請您一定要注意身體健康。」

高爾英尼臉上掛著笑容,口中說著赤誠之言。

「也就是說,米拉、琉蒂和我的目的地,就是瓦坦伯爵那裡沒錯吧。」

堤格爾再三確認道。緊接著,琉蒂站起身來,向全員低頭致謝。

「各位,謝謝你們的鼎力相助。我以貝傑拉克的家名發誓,總有一天一定會報答你們這份恩情的。」

她那有著一對異色瞳的眼角裡,微微滲出了淚水。

在中午剛過的現在,堤格爾、米拉與琉蒂搭乘著拉斐亞斯製造的冰筏,離開了森林。

之所以搶在奧爾嘉與拉夫納格他們幾個前出發,是因為他們擔心諸侯的士兵們有可能一路追擊到了這附近的關係。他們想盡可能地將敵軍的視線攬到自己的身上。

因為他們只帶了兩匹馬過來的關係,因此堤格爾與琉蒂是乘在同一匹馬上面。

「那麼,就由我來擔任游擊隊的隊長,而堤格爾則是擔任副長,米拉就當客將沒問題吧?」

乘坐在馬匹上的琉蒂,可謂是心情大好。她這種不管身陷什麼處境都能豁然開朗的個性,可說是她身上最貴重的寶藏了吧。至少,堤格爾他確實因為想起了過去的種種,而能冷靜下來面對現況了。

「話說回來,米拉的那把槍真的很便利誒。就不能給我用用看嗎?」

「不行,拉斐亞斯只會聽我說的。」

「也就是只忠於使用者的意思嗎?」

米拉聳了聳肩當作回答。龍具的事情本來就不能隨便對他國人士講述,而且說起來也相當麻煩。

「堤格爾。說起來,我們兩個以前也很常這樣一起騎馬呢。」

「妳說得倒好聽,不是因為妳根本不會騎馬,所以我才得帶著妳一起騎嗎?而且等到妳學會了騎馬以後,也都不去準備自己的馬匹。」

「這又不能怪我。對當時的我來說,馬匹只是牽引馬車的工具,我根本沒想過有自己親自騎上去的一天啊。我跟你說哦,有一次,我曾在宅邸的門前試騎了一下,當時可是引起了一陣大騷亂呢。」

琉蒂故意傾斜著身體,將她那富有色澤的頭髮與髮飾貼到堤格爾的臉上。這使得堤格爾相當困惑。

「我說,這樣我看不到前面啦。」

「只要我看得到就沒問題了吧?要不然,你乾脆把下巴直接抵在我肩上怎麼樣?」

米拉有些傻眼地盯著正悠閒對話著的二人。

雖然米拉並不想看到他們兩個一起騎馬的樣子,每當他們兩個貼著臉的光景印入眼簾後,也會不自覺得牢牢握緊手中的拉斐亞斯,但即使琉蒂是在故意顯擺他們兩個的親密關係,自己也做不到完全無視他們這種事情來。

倒不如說,對方還很天然地向自己搭了話。

「對了,米拉,妳喜歡吃什麼啊?我先說,我可是起司愛好者哦。」

既然對方都主動以起司為話題來搭話了,就不能在這件事情上隨便應付過去。

「雖然不是吃的,不過我喜歡喝紅茶。在吉斯塔特那裡,我們會將果醬加到紅茶裡來喝。」

「啊,這個我知道。那麼,等到這件事情告一個段落後,不如來開個茶會怎麼樣?我能為妳準備好幾種配得上紅茶的起司哦。」

她就是這副德行。就算是米拉,也沒了罵他們兩個親密過頭的興致,只能勉強回一句:「我會考慮考慮的」。

離開森林約四半刻鐘後,堤格爾他們如同預想的一樣,遭遇了諸侯的士兵們。

是個由二十位步兵組成的部隊。他們雖然拿著長槍、穿著皮革鎧,但並沒有戴頭盔或裝備盾牌。從他們輕裝上路的打扮來看,只有可能是偵察部隊或者是傳令部隊。

不知道是不是看堤格爾他們人少,甚至有兩位女性的關係,他們筆直地朝著這裡走了過來。

「真可惜。如果有個騎兵的話就能搶匹馬來騎了……」

米拉雖有些遺憾,但不一會兒就整理好了情緒,將行囊丟到地上。

「我一個人上就夠了。堤格爾,你先退下。」

米拉可能是想盡可能減少箭矢的消耗吧。堤格爾本打算老實地退了下去。然而,琉蒂卻一把握住韁繩,並說道:

「我也要戰鬥。比起一個人,兩個人一起戰鬥會更有利吧。」

雖然只讓她們兩個戰鬥會有點不好意思,但就算堤格爾說自己也要上也只會給她們兩個造成困擾罷了。於是他走下馬匹,撿起了米拉的行囊。

「妳們兩個都要小心一點哦。」

凍漣的雪姬與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大小姐,登時策馬狂奔。

見她們有要戰鬥的意思後,諸侯的士兵們也紛紛舉起槍來,向她們發起突刺。他們有一半的人選擇正面迎擊,剩下的另一半則繞到左右兩側進行夾擊。從他們瞄準馬匹的這一點來看,他們恐怕是想活捉米拉她們吧。而且他們的動作也相當地井然有序。

在這場二對二十的戰鬥中,血沫劃出數道猶如彩虹般的軌跡,其結果可謂是一面倒的。

被米拉刺中身體後,兩名士兵永遠地倒下了。在旁邊,琉蒂二話不說直接斬倒了另外兩名士兵。被染上赤黑色的地面滿是革履與馬蹄的痕跡,慘叫聲在刀戟交錯的聲響中漸漸消散。

兩人巧妙地保護著彼此的後背,阻止敵人想一口氣圍攻下她們兩個的意圖。在此之上,她們還將襲來的刺槍一一擋開,甚至直接打落槍柄。

敵兵們被打得節節敗退,與二人拉開了一段距離。然而,米拉與琉蒂並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她們連同皮鎧刺穿、斬斷敵人的身體,緊接著,又有三名步兵倒在了血泊中。

當站在場上的友軍只剩下原本的一半以下時,士兵們的戰意早已如被陽光融化的冰雪般,煙消雲散了。他們轉頭背對琉蒂與米拉,嚇得立刻落荒而逃。

二人站在原地,並沒有追上去。因為,她們得讓這些人去向巴舍拉通風報信才行。

「這下子,奧爾嘉她們也能輕鬆一點了吧。」

「希望如此吧。」

見琉蒂一本正經地回答自己,米拉不禁笑出了聲。

「妳這不是很厲害嗎?說實話,出乎了我的意料呢。」

這並不是什麼客套話,而是米拉貨真價實的真心話。琉蒂剛剛展現出來的,是只有經過無數訓練與實戰才能施展出來的劍術。畢竟昨晚,米拉只看到她被巴舍拉逼得走頭無路的一面,並沒有好好搞清楚她的真正實力。

──她與艾蕾歐諾拉相比,到底誰會比較強呢?

雖然米拉對艾蕾有著極其嚴格的評判標準,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認同銀髮戰姬所擁有的實力。琉蒂作為戰士的實力,恐怕並不會比艾蕾弱上多少吧。

「米拉妳才是,真不愧是被譽為一騎當千的戰姬。雖然在妳把我從巴舍拉的劍下救出來時我就知道了,但果然很令人安心呢。」

就在這時,堤格爾提著米拉的行囊走了過來。

「辛苦妳們囉。抱歉,只讓妳們兩個出力。」

「遲早會有派你上場的時候。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米拉一面拾起行囊,一面說著俏皮話。然後,她想盡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來問堤格爾想不想與她共乘同一匹馬。她甚至還想了一個,這樣做能讓馬匹盡量保持體力的理由。

「好了,堤格爾。快點上來呀。你再不上來,敵人的大軍趕來了可怎麼辦!」

但是在米拉開口前,琉蒂就從馬上拉著堤格爾的頭髮,催促著他。

「如果敵人的大軍真在附近的話,從這裡至少能看到些蛛絲馬跡吧……」

堤格爾一面語氣粗魯地回話,一面坐到琉蒂的身後。緊接著,琉蒂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慌慌張張地蜷縮起了身子。

「那、那個,堤格爾,你可以不要聞我身上的味道嗎?可能會有很臭的汗臭味……」

「我只聞得到鮮血的臭味啦。」

冷漠至極地回了她一句後,堤格爾俯望著地上的屍體,向神明做了簡短的禱告。米拉在旁一臉複雜地盯著他們兩個。

當三人奔馳在草原上時,堤格爾突然問道:

「琉蒂,從這裡前往維特賴的路該怎麼走?」

「這個啊。雖然我是有想了幾條路線啦……」

琉蒂一面策馬狂奔,一面游移視線。

「我在森林裡說過吧,有好幾條道路因雪崩和洪水而變得無法通行,其他的路也都有遇上諸侯士兵的可能性。我看我們就走始祖夏立爾曾走過的小路過去怎麼樣?我覺得這樣至少能躲過敵軍的眼線。」

「在要塞裡找到隱藏通道的時候也是,真虧妳能知道這些情報啊……」

見堤格爾發自肺腑地佩服自己,琉蒂洋洋得意地抬起了胸膛。

「因為大姐姐我什麼都知道呀。對了,米拉,妳也把我當姐姐來──」

「事先說好,我跟妳一樣,是春天生的。」

米拉平靜自若地說道。她早就從堤格爾那聽說過了,琉蒂與自己同年出生的事情,與她擺出年長者姿態的理由。雖然米拉其實與堤格爾一樣是夏天出生的,但她卻故意說了個謊。

「原來和我一樣啊。那麼,米拉妳也得對堤格爾多擺出一點年長者的架式來才對吧。」

米拉望了琉蒂一眼,並回想起了琉蒂至今為止對堤格爾的態度。原來她那些不尋常的舉止,都是為了擺出年長者的架式才特地裝出來的嗎?

「等我有那個心情再說吧」,米拉回應一聲後,立刻轉換了話題。

「不過我真沒想到,一來到布琉努,就攤上了這麼一件大事。」

其實,米拉對現在這個情況並沒有什麼不滿。雖然在前往薩克斯坦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戰姬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就前往他國,在外交上其實是一件很不利的事情。

因此,米拉把現況當作是一次大好機會。只要能幫上雷格那斯的忙,堤格爾在布琉努的知名度就能一下子提升起來,甚至能讓貝傑拉克家欠她一份人情。

如此一來,不只能抹去馮倫家與吉斯塔特勾結的嫌疑,甚至還能一口氣縮短堤格爾與自己間的距離。

在堤格爾他們決定好各自的分工並付諸行動的同一時間,羅蘭正遊走在布琉努西北部的某座森林裡。

倚靠在樹幹上的他,以寶劍為杖來休息身體。雖然他並沒有脫下甲胄,但其面孔上卻滿是疲憊之色。

羅蘭的身旁,有著一匹他一路上一直騎著的馬。卸下馬鞍的馬兒,正吃著路上的野草。

「不妙啊。沒想要居然迷路了。」

他粗魯地咬著肉乾,微微嘆了口氣。

在捨棄納瓦拉要塞的那個夜晚,羅蘭在與巴舍拉單挑的過程中,突破了敵軍的包圍網。將追來的士兵們一一斬殺殆盡後,他成功甩開了諸侯聯合軍的追擊。而且,他還策畫了兩波奇襲,成功拖延住了想去追擊雷格那斯王子與騎士團的諸侯軍的腳步。

事情直到那時為止都很順利,但羅蘭接下來卻遭遇了一連串的苦難。

雖然想盡快與雷格那斯王子會合,但這麼一來,他就得避開諸侯軍派出的偵察部隊與洪水氾濫的河川。

如果敵軍人數不到十人的話,他可以選擇將他們盡數斬殺,但如果人數多達二十人以上的話,他就會選擇避開他們的耳目離開那裡。

在曉得對手是黑騎士的當下,敵軍肯定會四散而逃。然後,他們會向本隊告知羅蘭的存在,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會帶著援軍來找他。也因此,避戰才是這裡的第一首選。

然後,在騎著馬避開河川與敵軍前進的途中,他來到了一個不知東南西北的地方。

雪上加霜的是,羅蘭從幾天前就覺察到了某人的視線。

在廣闊的草原上,在昏暗的森林裡,在涼風吹拂的河邊,他總覺得有誰正看著自己。但當他環顧四周後,卻根本找不到人。

他最初本以為這是自己敏感過頭產生的幻覺,但每當他覺察到這股視線時,他發現自己肯定會偏離原本要走的路線。這讓他不禁有了個想法,是不是有誰在故意誘使自己迷路呢?畢竟,羅蘭曾有過與妖術師戰鬥的經驗。

「照這樣下去,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與他們匯合啊。」

在羅蘭小聲抱怨的同時,從黑暗深處傳來了活物的氣息。羅蘭當機立斷跳離原地,舉起寶劍,躲到了樹幹後面。

──不是野獸。

額頭漸漸滲出汗珠。如果只是野狼、山豬或熊的話,羅蘭是不可能會提高警覺到這種程度的。從黑暗深處看向這裡的東西,明顯要比牠們來得更加危險。

一道腳步聲傳入耳中。有誰,正慢悠悠地走向這裡。然後,他的身影在陽光的照射下逐漸顯現了出來。

他是個矮小的男子。雖然有著孩童般的體格,但卻有著一副四十歲的成年人才有的面孔。禿頭,大眼睛,長相相當地奇特。身上穿著絲綢衣,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子。

「嘉奴隆公……」

羅蘭輕聲低語道。沒錯,這名男子,正是代表著布琉努大貴族身分的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並且,也是羅蘭在布琉努地區裡,最為討厭的一個男人。

而像嘉奴隆這樣的大貴族,居然沒帶上任何護衛出現在了這種地方,羅蘭心裡只有不能理解與大事不妙的感覺。

「許久不見了,羅蘭卿。」

嘉奴隆帶著微笑,親暱地向羅蘭搭話。對他的這個態度不能理解的羅蘭,繼續向後退了幾步,並調整著呼吸,問道:

「嘉奴隆公,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見羅蘭卿你似乎迷了路。就特地前來帶你過去。」

雖然他像是在回答羅蘭卿的問題沒錯,但這個說法根本可疑到了個不行。

「這麼說來,嘉奴隆公知道我現在要去哪裡嗎?」

「這我並不清楚。但是──」

一股強烈的威壓感,自嘉奴隆嬌小的身體內發出。羅蘭握緊手中的杜蘭達爾後,才勉強撐了過去。

「我將帶你前去那邊的世界。」

兩眼發著白光,嘉奴隆揚起嘴角嘲笑道。

「說起來羅蘭卿。您就從不覺得自己配不上手中的那把劍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羅蘭臉上浮現出些許疑惑之色。因為他根本沒想過嘉奴隆會問這種問題。

「這你都聽不懂嗎。」

嘉奴隆的目光與嗓音裡隱隱透露著一股焦躁,並說道:

「在我眼裡看來,那把寶劍之所以會在你的手裡,是因為那個不諳世事的昏君,想把你這個不離不棄又有點本事的傢伙栓在身邊,才特地賞賜給你的吧?」

「你是打算汙衊陛下嗎!」

怒火自羅蘭的全身上下噴湧而出。雖然他早就知道嘉奴隆不尊敬法隆王的事了,但都被放話到這種地步了,他再怎麼說也不能把這件事情當耳邊風,聽聽就過了。

「你的眼睛就只是裝飾品嗎!比我待在陛下身邊更久的你,至今為止都看到了些什麼啊!」

能把平常人直接嚇到腿軟的殺氣,嘉奴隆卻絲毫不在意。

「我曾遇過那種能將我的魂魄灼燒殆盡的璀璨光芒。自夏立爾死去的三百年來,我曾見證過各式各樣的王者,而法隆王在其中,只是匹不值得我奉獻忠誠的劣馬罷了。根本不能與那匹紅色寶馬(貝亞德)相比。」

羅蘭眉頭緊鎖。嘉奴隆公爵家的發跡,能追溯回始祖夏立爾的時代,是個名門世家。嘉奴隆公自然能曉得歷代國王的品性與功績。但是,嘉奴隆剛剛說話的樣子,就好像他曾親眼見過這些國王似的。

──不過,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了。

羅蘭用雙手將大劍扛在肩上,做好了突擊的準備姿勢。

但是,羅蘭卻沒有直接衝過去。因為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能現在衝過去。

再接近他會有危險,意識的角落裡響起了警鐘。只要一時不小心就有可能會葬送性命,這種常人不可能會擁有的可怕威壓,正從現在的嘉奴隆身上漸漸冒出。

──這種感覺,在亞斯瓦爾也曾有過。

與被稱作托爾巴蘭的非人生物交戰時,就有這種感覺。而現在,嘉奴隆身上的氛圍,與那頭魔物可說是相當地接近。

「怎麼了,小夥子。快來陪我玩玩啊。」

嘉奴隆招了招手。但就在這時,他臉上的笑容卻突然消失了。他將視線從羅蘭身上移開,轉向了其他的方向。在警戒著嘉奴隆的同時,羅蘭也將視線轉了過去。

嘉奴隆眉頭緊鎖,而羅蘭則目瞪口呆。

兩人的視線前方,正站著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老人。羅蘭甚至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因為羅蘭根本沒聽到腳步聲,也沒有覺察到他的氣息。

──而且,從這個老人身上傳來的這種氛圍……。

羅蘭的額頭漸漸滲出汗水。因為這種氛圍,明顯與嘉奴隆和托爾巴蘭相同。

如同托爾巴蘭偽裝成了人類一樣,這兩個人難道也隱藏了自己的真面目嗎?

「我還想是誰呢,這不是多勒卡伐克嗎?你也是來找羅蘭卿玩玩的?」

嘉奴隆似乎已經整理好了思緒,心情愉悅地向他搭話。

被稱作多勒卡伐克的這位老人不為所動,藏在斗篷下的臉上維持著陰暗的表情,將手中拿著的什麼東西丟到了嘉奴隆的腳下。

等到那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兩圈後才總算看清了的羅蘭,完全藏不住自己的驚訝之情。

那是個有些骯髒的人類頭顱。凱倫·安格蒂爾·葛雷亞斯特是這個頭顱的主人,同時也是嘉奴隆的心腹大將之一。

「哎呀呀。」

嘉奴隆雖表現出了些許吃驚,但卻沒有絲毫要悼念死者的意思。他撿起腦袋仔細把玩的模樣,就像是個因玩具壞掉而覺得遺憾的孩童一般。在想清楚了來龍去脈後,嘉奴隆點了點頭,朝著羅蘭笑了笑。

「羅蘭卿,你似乎是被當作勾引我現身的誘餌了呢。真是的,想打的話就直接來我的宅邸找我啊,何必搞得如此複雜呢。」

嘉奴隆將葛雷亞斯特侯爵的頭顱丟到地上,粗魯地踩了又踩。雖然他並沒有用什麼力氣的樣子,但頭顱卻立刻化成粉塵消失了。嘉奴隆的興致已經完全從羅蘭那轉到了多勒卡伐克身上,他首先是裝模作樣地嘲笑了這位老者。

「怎麼,你生氣啦,多勒卡伐克。看來,我奪走巴舍拉的那件事情,真的把你氣得不行呢。你不是想靠著他,早日迎接女神的降臨嗎?在這種事情上,我可比你要來得擅長吧?由我來代你做了這件事情,你反倒該感謝我才對,不是嗎?」

多勒卡伐克沒有回話,只是用昏沉的眼睛一面望著嘉奴隆,一面抬起了一只手臂。

羅蘭吞了口口水,見證著二人的對峙,緊接著,耳邊傳到了大氣呼嘯的聲音。將他們三個團團包圍的樹叢裡,一下子就出現了幾十個氣息。而且還沒有任何的徵兆。

──不是野獸。每個生物的體積都要比熊來得大。

羅蘭本以為是墨吉涅軍曾操縱過的戰象,但因為牠們與戰象所散發出的氣息有點不同的關係,於是他就在心裡否定了這個想法。再三探索記憶後,他總算是想起了這種感覺。

──是龍嗎……!

這與薩安·泰納帝騎著的飛龍散發出的氛圍,極其相似。

他們恐怕已經被數十頭龍給包圍住了吧。

雖然嘉奴隆應該也感知到了龍的氣息,但他卻擺出了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道:

「真沒想到你這傢伙居然也會有如此人性的一面,活得夠久果然什麼事都能碰得到啊。但是,你該不會覺得光靠數量就能把我怎麼樣吧? 就讓我來告訴你吧,像你這種訓獸師在我眼裡面,充其量就只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跳樑小丑罷了!」

雖然羅蘭對兩者間的因緣一點也不感興趣,但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羅蘭轉身背對嘉奴隆,狂奔而出。馬匹與行囊只能留在這裡了。但當他剛走了十步後,卻有數道凶狠的殺氣直衝他而來。

他揮舞著手中的杜蘭達爾。伴隨著砍到什麼東西的手感,如同野獸的悲鳴聲響起,鮮血染紅了整片樹林。

猙獰的金色眼睛、銳利且粗大的獠牙與土黃色的鱗片印入眼簾。

果然是龍。而且不只有一兩頭而已。

──但是,杜蘭達爾確實能砍傷牠們。

現在只需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腦中只想著該如何逃離這裡,羅蘭獨自一人在森林裡奔跑著。

在布琉努王國的東南部,有個被稱作雅昵斯的地區。

雖然這裡有一大部分地區都因為缺乏水資源而淪為滿是砂岩的峭壁與丘陵,是個不毛之地,但因為這裡與吉斯塔特和墨吉涅兩個的國境線相接壤的關係,布琉努特地在這裡建了一座要塞,甚至派出三千名騎士駐紮在這裡看守國境。

在要塞的正上空,有著一道描繪出巨大弧線的黑影。

有著鳥兒無法比肩的巨大軀體的牠,其實是一頭龍。一頭有著一對巨大翅膀的飛龍。

一位青年騎在飛龍的背上。年齡約二十歲上下。身穿厚實的皮革鎧,戴著能罩住耳朵的皮革帽。手裡拿著長槍,腰部與腳部綁了好幾條皮帶到飛龍的龍鞍上。

青年名叫薩安·泰納帝。是泰納帝公爵家的長子。

「真是個無趣的地方。根本什麼也沒有不是嗎……」

薩安騎在飛龍的背上眺望著地面,不禁抱怨了幾句。

他的故鄉涅梅塔庫,每到春天就會綻放出繽紛的色彩。草原上不單單只有綠色一個色調,也能見到不同植被間的濃淡差異,白色與黃色的花朵也綻放在其中。農田裡有領民們在辛勤工作,羊群與水牛們在牧草地內昂首闊步,河川與湖泊裡滿溢著清澈的河水。

這才是,薩安所熟知的春季景色。

與之相比,眼下的風景可謂是單調到了極點。不只有地面是灰色的,就連砂岩與要塞也保持同一色調,雖然木製的馬廄有帶著一點茶褐色,但那同樣也不是會讓人看上去賞心悅目的色調。

雖然要塞附近有幾個村落與小鎮,但那裡的景色也和這裡差不了多少。不只沒有幾棟色調較為明亮的建築物,就連神殿也是呈現出有些骯髒的灰色。

「父親他未免也對我這個親兒子太嚴厲了點吧。而且這裡根本就沒有墨吉涅軍的蹤影。我到底還得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巡視幾天不可啊……」

薩安前來雅昵斯,是他的父親泰納帝公爵親自下達的命令。因為墨吉涅軍隨時有可能會發起進攻,你就帶著飛龍去雅昵斯巡視一下,監視敵軍的動向吧,這是父親的原話。

「只要父親您一聲令下,不論天涯海角我都會騎著飛龍立刻趕往。不過可以請問一下,我必須得在雅昵斯那裡待上多長的時日嗎?」

在涅梅塔庫的公爵宅邸內,當薩安問了這個問題後,他的父親是這麼回答他的:

「直到我們能確信墨吉涅軍不會攻打過來為止。」

一息過後,泰納帝公爵接著說道:

「經歷過去年春天的戰鬥後,墨吉涅人便害怕起了龍的存在。只要見到你騎著龍前往國境的身影,他們肯定不會再貿然靠近國境吧。所以,你也不需要擔心自己的性命危險。既然你都能在亞斯瓦爾待上數十日的話,前往雅昵斯待個數十日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你說是吧,薩安。」

薩安只得默默承受後半段那句針對他說的話。

去年秋天,薩安參加了亞斯瓦爾的那場內亂。但他是瞞著父親,私下離開涅梅塔庫的。

雖然和他的理想情況有些出入,但他確實建下了戰功,也得到了桂妮薇亞公主的讚賞。事情直到這裡都還不錯,但當薩安在冬至回到這裡時,等待著他的卻是怒不可遏的父親與父親的親信斯堤德的冷酷視線。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樣,被二人訓了一整個晚上的薩安,甚至有了種快魂飛魄散的感覺。雖然在天快亮時總算是得到了解放,但他們卻罰自己接下來三天內不準做任何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父親拿亞斯瓦爾的事情來當理由,薩安自然是不能再說些什麼了。而且即便沒有這件事情,薩安也相當懼怕著父親的存在。他絕不敢有任何違背父親的念頭。

薩安舉頭仰望天空,確認太陽現在的位置。同時間,飛龍發出了陣陣低鳴。這是牠肚子餓了的信號。

「好,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薩安輕輕地拍了拍飛龍的頭。飛龍在做了好幾次大迴旋後,成功降落到了地面,來到一個離要塞有些距離,有些粗糙的龍廄旁。而降落的陣風捲起的陣陣煙土,則把薩安嗆得直打噴嚏。

這間龍廄是在他們抵達雅昵斯的當日,由要塞的騎士們花上數日的時間臨時搭建起來的地方。因為騎士與馬匹見到飛龍後都怕得不行,所以他們也不能待在要塞裡頭。

在龍廄的旁邊,有著一間薩安鄙視到不行的獵人小屋。那裡和龍廄一樣是臨時搭建而成的,只有薩安和跟隨他而來的三位侍從住在裡頭。

待在龍廄的一個小姑娘,見薩安降落到了地面,立刻小跑步過去。她是侍女阿魯耶特。有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她,被喧囂的塵土弄得滿臉髒兮兮的。

「您回來啦。」

「龍廄的掃除已經結束了吧?」

薩安一面吐出口裡的沙子,一面向阿魯耶特問道。見她點了點頭後,薩安立刻卸下腰上與腳上的皮帶跳下龍背。

「你這小子,在亞斯瓦爾的時候不是能不動於衷地睡在地面上嗎……」

薩安戳了戳飛龍的腳後,滿眼怨懟地看向了阿魯耶特。

當薩安聽說阿魯耶特在自己前往亞斯瓦爾的期間,有按時清掃龍廄時,可以說是相當的感動,但是,那也只持續了一小段時間而已。

因為飛龍已經習慣住在打掃乾淨的龍廄的關係,因此,只要是稍微髒一點的地方,牠就會露骨地表現出不滿的情緒。

雖然還不到會張著血盆大嘴示威的地步,但牠會故意不進去龍廄裡面,在外面吐一口痰。薩安也曾有過一次被牠的口水從頭到腳淋濕的經驗,當時,他花了好幾日才抹去了身上的惡臭。

──只要當初不派她來打掃龍廄的話,飛龍這小子肯定就不會這麼蹬鼻子上臉了吧。

雖然有點以怨報德的意思,但薩安是真的這麼想的。但不幸的是,也沒有其他人願意代替阿魯耶特打掃飛龍的巢穴。當父親命令自己前往雅昵斯,並問自己需要帶誰一起去時,薩安立刻就回答自己要帶她一起過來了。

「怎麼了嗎?」

可能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視線,阿魯耶特走了幾步後回頭望了一眼。從她的眼神裡,根本就看不到一點對薩安的尊敬與畏懼。

如果是以前的薩安的話,絕不會輕饒擺出這種態度的傢伙。如果是男的就揍他一頓,如果是女的就玷汙她的身體,讓他們明白何為不敬之罪。

但如果真把阿魯耶特弄傷的話,就沒人能打掃龍廄了。

更何況,她與另外兩個侍從不一樣。另外兩個侍從肯定會向父親打一些有關自己的小報告,但阿魯耶特就不會做這種事情來。

「沒事啦。我只是覺得,這裡的人對色調一點都不講究罷了。」

雖然薩安本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但意外的是,阿魯耶特卻回了他的話。

「他們之所以不在建築物的外觀上下功夫,是因為沙塵不一會兒就會弄髒那裡的關係。內部裝潢可都是很宏偉的哦。」

「內部裝潢? 妳該不會進過要塞裡面吧?」

覺得阿魯耶特根本不會去村莊、小鎮那種地方的薩安,開口問道,對此,阿魯耶特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糧食與水這些必備用品,可都只能去那裡拿吧?」

薩安眉頭緊鎖。雖然他清楚要塞裡的騎士們根本不歡迎自己的道來,但他們也沒有膽量來招惹泰納帝家的人才對。不過,他就是有些在意,要塞裡的那幫傢伙有沒有對阿魯耶特說些什麼。

「要塞裡的那些傢伙有說什麼風涼話嗎?」

「當我說出自己負責打掃飛龍龍廄時,每個人都大吃了一驚。」

薩安不禁笑出了聲,甚至捧腹大笑了起來。

那群騎士們肯定不能理解吧。因為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接近他們根本不敢靠近的龍。光是想像他們當時的表情,薩安就覺得痛快到了個不行。

「做得不錯。等回到涅梅塔庫後,我就去請示父親給妳點獎勵吧。」

薩安一面做出回應,一面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想必也不想與墨吉涅交戰吧。

直到我們能確信墨吉涅軍不會攻打過來為止。泰納帝公爵當時是這麼說的。

父親並不是因為害怕他們才做出了這種發言。因為在冬季的某天裡,薩安曾見過父親與斯堤德在商討武器品質的一幕。父親心理恐怕已經有了一個除墨吉涅以外的敵人了吧。

──不出意料的話,就是巴舍拉王子與嘉奴隆公爵了吧。

關於巴舍拉的事情,薩安幾乎什麼也不知道。因為他是個在自己前往亞斯瓦爾的期間,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的王子。

但是,當薩安聽說是由嘉奴隆負責監護巴舍拉王子的時候,馬上就得出了巴舍拉王子是他的魁儡這一結論。因為嘉奴隆是個幹得出,去找出不為人知的王子,並把他當作自己的提線木偶這種事情來的男人。

如果放任事態繼續發展下去,擁戴巴舍拉上位取得王座的嘉奴隆,就將取得不可一世的權勢地位了。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父親肯定會使出一些手段來阻止。

──但是,該如何來對抗呢? 是要推舉雷格那斯王子上位嗎?

雖然薩安與父親不同,對王室有著相當的忠誠心,但雷格那斯在他的印象裡就是個一點也靠不住的軟弱青年形象。就算有他們家的協助好了,他也一點都不覺得雷格那斯能與嘉奴隆抗衡。

「雖然牽制墨吉涅軍的工作也很重要……」

但如果有仗可打的話,他想立刻騎著飛龍趕回去。

把這些話吞回心裡後,薩安一面抓著飛龍的韁繩,一面與阿魯耶特一同前往龍廄。

就在薩安拉著飛龍前往龍廄的同時,他的父親正在王都尼斯裡的王宮待著。

在狹窄且裝飾樸素的待客室內,泰納帝正隔著桌子面對著一個男人。

而這個男人,正是這個國家的國王,法隆·蘇勒由·路·布蘭維爾·多·夏立爾。他今年四十三,正好小泰納帝一歲。

這一天,泰納帝藉著報告包含自己的領地涅梅塔庫在內的布琉努南部地區的情況與墨吉涅軍的動向為由,來到了王宮。

他並沒有說謊。但是,這只是掩人耳目的理由罷了。他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這些。

「──也就是說,巴舍拉王子真的是陛下您的兒子嗎?」

被泰納帝這麼一問,法隆只得默默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的表情略顯疲憊,且碧色的瞳孔正滲著些許苦澀。但是,他並沒有因此而衣冠不整或披頭散髮。可見得,他並沒有遺忘自己該完成一國君主義務的意志。

「為什麼您能這麼肯定呢,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雖然用字遣詞相當隆重,但泰納帝的語氣裡,卻透露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壓迫感。

泰納帝有著自己的野心。排除雷格那斯這個障礙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也會動用武力逼法隆退位,自己登上布琉努的王座。

他的妻子是法隆的姪女,也因此,薩安身上流有王室的血統。雖然有些人擁有著比他更純正的王室血統,但泰納帝有自信憑自己的實力將他們一把推開。

在這件事情上最大的障礙,就要屬與自己長年對立,並明爭暗鬥許多年頭的嘉奴隆了。他不只有著與自己對等的權勢地位,也將法隆的外甥迎為了自己的姊夫。但即便如此,泰納帝也堅信著,最後的贏家會是自己。

然而,巴舍拉被正式認可為王子與嘉奴隆擔當他監護人這兩件事情,著實讓泰納帝有了不小的危機意識。

雖然自己並沒有落後嘉奴隆多少,但泰納帝很清楚,自己正漸漸被推入一個無底泥沼裡頭。他得盡早剷除掉巴舍拉或嘉奴隆中的其中一人才行。

「泰納帝公,你知道一個叫伊夫里基亞的國家嗎?」

國王突然其來的這番話,讓泰納帝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他當然知道。那是個用船往南海前進十幾天後能抵達的王國。在鄰近諸國裡,他們只與亞斯瓦爾和墨吉涅兩國有貿易關係,與布琉努幾乎扯不上什麼關係。

但是,對在布琉努南部有著相當的話語權,能從沿岸的幾個港口都市蒐集他國情報的泰納帝而言,伊夫里基亞倒是讓他想起了過去曾發生的一件事情。

「二三十年前,那個國家曾發生過政變吧。三位王弟集結兵力討伐國王,與國王有親密關係的臣子們則及時逃到了國外去。」

一面懷揣著篡位的野心,一面當著國王將這種事情光明正大地說出口,可見得泰納帝的膽識絕非常人所及。

「也就是說,巴舍拉王子的母親,是當初被伊夫里基亞流放的某位貴族嗎?」

「沒錯。雖然她說絕大部分的人都逃往了亞斯瓦爾和墨吉涅,但也有少數人選擇來投靠我國與薩克斯坦。」

「我記得,逃往亞斯瓦爾和墨吉涅的貴族們都被一一逮到,並運回了伊夫里基亞吧。那些逃往我國的其他人呢?」

「前來王都的人們,在說服了父親──也就是先王陛下後,私下躲藏了起來。但是,來到了一個不只沒有邦交關係,甚至有著不同的文字語言體系,沒有倚靠的異國他鄉生活的他們,恐怕過得比余想像中的更來得艱辛吧。自殺與逃離這裡的人不斷冒了出來。」

泰納帝一面聽著,一面對眼前的國王有了些不同的評價。

法隆即位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他二十三歲那年。在那種政權尚不穩定的時期,真虧他搞得出這種事來。

「然後,您就愛上了那位留下來的貴族是吧。她是?」

「在得知自己懷上了余的孩子後,她說想離開王都,希望我們兩個此生都不再相見得好。我們交換了彼此的短劍,在各自的劍柄上留下痕跡。只有把兩把劍並排在一起後,才會形成一段文字。然後,余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當然,余也沒有刻意去找過她。」

「因為他拿了那把短劍過來,所以您就認可了他的身分嗎?」

「當然不只是因為這樣。那個孩子知道所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事情。而且在這之後,我也有讓宰相去調查他的年齡、成長的故鄉和……他母親的事情。」

泰納帝在心裡輕聲嘆息。如此一來,也只能認可他的身分了。在巴舍拉被認可為王子的事情上有沒有什麼破綻呢,他本想在這裡面做點文章,但現在看來是不太可能的了。

「那麼,陛下接下來準備怎麼對待巴舍拉王子呢?」

在這個問題上,法隆二話不說直接回答道:

「余不準備讓他登上王位。在這件事情上不得有偏頗。」

「能聽到您這句話我就安心了。不過,臣下覺得,王冠對雷格那斯殿下而言也有些過於沉重了點吧。」

泰納帝知道王室幫雷格那斯隱瞞的秘密。雖然法隆心裡清楚他在暗示什麼,但依舊只回了一聲苦笑。

「畢竟雷格那斯他,沒有你那個騎著飛龍到處跑的兒子來得活潑呢。」

「……感謝陛下的讚譽。」

因為提到了薩安的事情,泰納帝也只能這麼回答了。

不一會兒後,法隆突然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訪間正流傳著一個有關嘉奴隆公的姐姐的奇妙傳聞,你有聽說過嗎?」

泰納帝搖了搖頭。國王帶著閒聊的語氣接著說道:

「是叫多米尼克女士吧……。她似乎並不是嘉奴隆公的親姐姐。」

「您這話的意思是,她是位養子嗎?」

泰納帝故意裝了一次糊塗。收養子在貴族間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雖然可以分為想把順眼的平民拉拔上來,或是正妻生不出孩子而出此下策等等理由,但只要能得到周圍人的理解與同意,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不,在紀錄上她確實是上一代嘉奴隆公的親身子女。」

「也就是說,這終究也只是個傳聞吧?」

「確實有這個可能。但是,余在收集了多米尼克女士向朋友透露的信息,與那些頻繁出入嘉奴隆家的人口中的情報後,漸漸有了不同的想法。雖然去深究周圍人的秘密並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事情,但嘉奴隆家畢竟是從始祖時代起就代代延續下來的名門世家……」

他似乎是想說這件事情不能繼續放任不管吧。

覺察出法隆突然提起這件事情的意圖後,泰納帝輕聲地笑了笑。

──他是想讓我和嘉奴隆自相殘殺吧。

泰納帝想對巴舍拉或嘉奴隆予以打擊的事情,已經被法隆看穿了。因此,他才會提起這種可能會損害嘉奴隆名譽的傳聞。

多米尼克的丈夫是法隆王的外甥一事,毫無疑問是嘉奴隆的倚仗之一。如果能顛覆這一點的話,甚至有可能對他予以重擊。

而且,為什麼上一代的嘉奴隆公要把多米尼克當作親身子女來養大呢?根據理由的不同,泰納帝甚至可能因此而獲得一件強力的武器。

但是,這件事情總讓他覺得有些不爽。法隆之所以會洩漏出這種情報出來,是因為他斷定,泰納帝與嘉奴隆是不可能會聯手的了。

──畢竟直到去年為止,我們都還有聯手的可能性。

只要與嘉奴隆協力殺掉雷格那斯與法隆後,再將嘉奴隆打倒就行了。泰納帝曾有過這樣的選擇。

──罷了。這一趟的收穫已經夠多了。

能得到法隆也想對抗嘉奴隆的情報,就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了。

「陛下,我有個不情之請。」

泰納帝誠懇地低下頭來。

「當我國陷入巨大的變動時,我希望您能給我,出動領地內的士兵和協同鄰近的諸侯們處理事態的權利。」

只要是在自己的領地內,諸侯們就可以任意調遣兵力。與此相對的,向領地外出兵就得事先徵得王室的許可才行。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諸侯們肯定會隔三岔五就打起來了。

這種程度的要求對泰納帝而言,只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真想讓自己與嘉奴隆戰鬥的話,法隆反而該主動提出這個意見吧。

「當我國陷入巨大的變動時嗎?這樣定義可能有些過於模糊了吧。」

法隆做出了幾項修正,而泰納帝也盡可能地在該退讓的地方退讓幾步。兩人一下子就把這件事情給談攏了。

──好了,該如何讓王室與嘉奴隆自相殘殺呢。

向法隆行了一禮並離開後,泰納帝開始思考接下來的策略。

雖然他得到了出兵的許可權,但也不是馬上就要用的意思。在殺掉巴舍拉、嘉奴隆的同時,也順帶除掉雷格那斯與法隆,才是他心裡的如意算盤。得想個法子讓王室與嘉奴隆爭個你死我活才行。

當他一面思考著這些一面走在走廊上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照到了某個站在窗邊的男子。從服裝打扮來看,他與自己同樣貴為諸侯。對方也在注意到自己後,對自己行了一禮。

泰納帝瞇起了眼睛。雖然男子的禮儀並沒有問題,但他那不對自己阿諛諂媚、不對自己抱以敵意的態度,讓泰納帝不禁有些在意。

──我還想是誰呢,是馮倫伯爵啊。

在對方向自己禮敬完的三秒後,泰納帝才終於想起了他是誰。

他是個治理著邊境阿爾薩斯的小領主,連自己的腳尖都勾不著的鄉下貴族。只要泰納帝有那個意思的話,舉手抬足間就能將他徹底擊潰。

──他那個沒出息的兒子,最近似乎鬧得沸沸揚揚的吧。

在聽說堤格爾因為與吉斯塔特的戰姬們走得很近而被懷疑是個內奸的當下,泰納帝根本不當一回事,只想一笑置之。如果只因為走得很近就能被懷疑是個內奸的話,與鄰近諸國都有往來的泰納帝家,不就早該被懷疑是個內奸了嗎?

泰納帝本想默默地通過馮倫伯爵──烏魯斯的身旁,但有一個疑問卻突然浮現在了腦海裡,讓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馮倫伯爵。」

似乎是沒料到對方會主動向自己搭話,烏魯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泰納帝對此一點也不在意,他接著問道:

「四年前,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兒子送往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呢? 這件事是奧爾米茲那邊單方面下的決定嗎?」

這種問題,再怎麼說也不是與自己形同陌路的泰納帝能問的事情。烏魯斯雖然有些混亂,但並沒有生氣,而是沉著冷靜地回答道:

「雖然這個意見確實是奧爾米茲那邊主動提出的,但是,想要前往奧爾米拉是我兒子自己的意願。他說,他想去見識一下這個寬廣的世界,並回來向我報告路上的見聞。」

眉頭深鎖的泰納帝,持續地瞪視著烏魯斯。一段時間過後,他才點了點頭,說自己沒有事情要問了後,才昂首闊步地離去了。

而烏魯斯,則有些不解地望著他的背影。

第三章 妖道

自堤格爾他們與奧爾嘉、拉夫納格他們分頭行動以來,已經過了兩天。

當離開草原地帶來到荒野地區時,太陽正好下山,於是三人決定野營。堤格爾捕來了一隻野鳥與一頭野兔。在將肉切成了適當的大小後,用小木枝串起來燒烤。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來著,你當初也是像現在這樣將捕來的野鳥烤給了殿下吃嗎?」

在琉蒂的質問下,堤格爾不禁露出了苦笑。

「我當時做得更隨便。甚至沒有用樹枝將肉串起來烤呢。不過,我想殿下應該不記得這麼詳細的事情了吧。」

說心裡話,堤格爾倒是希望他能在不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忘了這件事情,不過,堤格爾也沒有笨到將這種事情說出口就是了。

「見到殿下後,就請你再獵一隻野鳥給他吧,記得要偷偷的哦。也記得通知我一聲。」

「妳也太會精打細算了吧……。好了,烤好囉。上面撒的鹽可是高級品呢。」

堤格爾笑著遞出烤串。琉蒂小心翼翼地咬著烤串避免被燙傷,然後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這是薩克斯坦的岩鹽對吧? 我吃過哦。」

見琉蒂直接說出答案,堤格爾與米拉都震驚了。她說的沒錯,這種鹽巴是他們離開薩可斯坦時,艾德禮斯王子送給他們的禮物。

「因為他們國家的岩鹽比起我國的鹽要鹹上不少,所以我也覺得與野味很合得來……」

琉蒂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並瞪了堤格爾一眼。

「堤格爾,你這樣很不成體統誒。」

這突如其來的訓斥,不只讓堤格爾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就連米拉也顯得有些困惑。琉蒂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大口氣。

「你剛剛舔了自己的手指對不對?在吃飯的時候可不能做這種事情吧。」

一息的時間過去後,堤格爾總算是搞清楚她到底想說些什麼了。他剛剛確實在咬了鳥肉一口後,舔了舔黏在自己手指上的油脂。

「雖然我是不清楚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啦,不過……。我記得妳以前也舔過手指哦。」

聽到堤格爾說的話後,琉蒂「誒?」了一聲,並產生了動搖。

「我、我才沒幹過那種事情好嗎……」

儘管她嘴上否定這件事情,但她的嗓音卻小到了不行,根本一點自信也沒有。

「我看妳應該是在學會了禮儀後,才忘了自己過去的習慣吧?確實,如果是在宅邸吃飯的話,我也會覺得堤格爾他這個習慣不好,但是在這種荒郊野嶺就不必這麼在意了吧?」

米拉幫堤格爾說話。而堤格爾也試圖說服琉蒂:

「琉蒂,油脂可是很美味的哦。」

「這不是美不美味的問題!」

「妳也不必馬上否定吧。就當是被我騙了,試著舔舔看吧?」

在堤格爾的勸說下,琉蒂面有難色地含住了左手的手指。

堤格爾並沒有看漏她表情的細微變化。

「怎麼樣呀?」

「我就說這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了!」

琉蒂惱火地把剛剛說過的話又重說了一遍。但是,她的語氣卻沒有剛剛來得那麼強勢。而且,她的眼睛還一直盯著自己的左手看。

「雖然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記得以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但我其實是想把當時的回憶一直留藏在心裡的……。沒想到,我居然會在不知不覺間就忘了這件事情。」

「這也沒辦法吧。我也有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堤格爾這麼說著,試圖安慰琉蒂。

不只是與琉蒂間的回憶,與米拉相遇後發生的種種回憶裡頭,有些細節部分堤格爾也早就記不清楚了。與父親和母親在阿爾薩斯生活的回憶也是如此。

琉蒂將右手手指伸入口中,悄悄舔了下油脂。突然間,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一直凝視著自己的手指頭。緊接著,她猛地抬起了頭,將手指伸到了堤格爾面前。

「堤格爾,舔一下我的手指頭!」

「妳突然間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我總覺得你以前有舔過我的手指頭! 這樣做或許可以想起來也說不定!」

因為她幾乎已經把手指插入口中了,堤格爾只得一口含下去。雖然有些困惑,不過堤格爾依舊用舌頭舔了舔,並注意不要去咬傷她的手指頭。因為一切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了,米拉啞口無言到甚至沒有時間去阻止她的這個暴行。

在堤格爾舌頭的舔弄下,琉蒂害羞到差點發生了聲音。覺得舔得差不多了以後,堤格爾吸乾黏在她的手指頭上的唾液,鬆開了嘴巴。

「如何? 有想起什麼嗎?」

「嗯……。可能是我手指頭受傷的時候,你曾幫我舔過傷口吧……」

琉蒂一面回想一面這麼回答後,突然直勾勾地望向了堤格爾。

「堤格爾,這次輪到你來舔舔看吧。」

琉蒂擺出不容置喙的嚴肅表情這麼說道。雖然能感覺得到米拉正在背後瞪著自己,但堤格爾依舊伸出了手指頭。琉蒂只猶疑了一會兒,就將嘴唇貼到指尖,緩緩地張開嘴巴,將整隻手指含到口中。從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不知怎地,讓他莫名地覺得有些興奮。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整根指頭突然就痛了起來。

堤格爾連忙將指頭從她的嘴裡拔出來。指頭上面沾滿著鮮血。

「對、對不起。因為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我不小心就……」

堤格爾帶著僵硬的笑容對著慌張到不行的琉蒂說了一聲:「沒關係,只是小傷而已」後,米拉就立刻來到了他的旁邊。她抬起堤格爾的手指,仔細地看了一下傷口。

「傷口確實不深。這種程度的話,舔一舔應該就能治好了吧。」

米拉一面說著,一面將堤格爾的手指拉到嘴邊,伸出舌頭仔細地將血液舔乾淨。「笨蛋」,在米拉起身離開自己的時候,堤格爾隱約聽到她這麼罵了自己一聲。

整理好情緒後,米拉泡了一壺紅茶。琉蒂才剛喝了一口,就立刻睜大了眼睛。

「好喝!原來米拉妳不只是喜歡紅茶而已,還這麼會泡茶呀。要想泡出這麼好喝的紅茶肯定得有相當的技術吧。」

「熟能生巧罷了。」

米拉雖然表現得很謙虛,不過心裡確實很高興。而且,琉蒂是出生在貝傑拉克家的貴族,從剛剛的對話來推斷,她想必要比普通人更懂紅茶才是。

「真希望每天都能來上一杯。能喝到米拉親手泡的紅茶的人可真是幸福。」

「沒妳說的這麼誇張啦。」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米拉其實並不討厭琉蒂的稱讚,甚至有些害羞了起來。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傢伙,米拉在心中暗道。

雖然可能會在很多事情上與琉蒂為敵,但自己就是討厭不了她。

橫跨山丘,來到荒涼的山谷地帶。土壤暴露在大地上,花草樹木不見蹤跡,毫無一點春天的氣息。昏暗的環境與強勁的陣風,徒增一種淒冷寂寥的氛圍。

「這裡就是夏立爾曾經走過的小路。」

迎面吹來的谷風使得頭髮翩翩起舞。琉蒂開口說道:

「傳說中,在某場大戰裡吃了敗仗的夏立爾,悄悄地逃離了戰場,與一位親信一同來到了這個峽谷。然後,他們兩個就在妖精的指引下逃到了一個安全區域。有人說,當時的那位親信其實就是初代的嘉奴隆公爵哦。」

在枯燥的馬蹄聲下,堤格爾他們謹慎地向前邁進。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搶到馬匹的關係,堤格爾會輪流騎到米拉或琉蒂的馬上面。而現在,正好輪到和琉蒂一起騎的時候。

見琉蒂一臉緊張的樣子,堤格爾向她問道:

「妳有來過這個山谷嗎?」

「有哦,三年前,我曾和父親一同走過。所以我也知道,這個山谷裡頭沒有任何村莊或是聚落的事情。──肯定沒問題的啦,堤格爾。」

回頭看了一眼堤格爾後,琉蒂對著他笑了笑。

「雖然一想到巴舍拉可能會趁著這段時間集結士兵,向著雷……殿下所在的拉尼翁要塞進軍,心裡就會有種靜不下心來的感覺。但父親曾教導過我,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驚慌失措。」

「妳沒事就好……」

在回答的同時,堤格爾心裡不禁有些納悶。琉蒂剛剛本來是想說雷格納斯的,卻又突然改成了殿下。明明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她為什麼要忽然改口呢?

──可能是累了吧。

在精神層面上,她的消耗量絕非自己或米拉所能比擬的。稍加思考後,堤格爾這麼對她說:

「琉蒂,如果可以的話,妳能告訴我貝傑拉克家的事情嗎?」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你問這個幹嘛?」

琉蒂的異色瞳裡浮現出了好奇的光芒。

「雖然妳對馮倫家的事情知道得不少,但我卻一點也不清楚妳們家的來歷。考慮到今後的來往,我覺得還是先搞清楚會比較好一點。」

「這倒是。畢竟以後在公共場合裡見到你的機會也變多了呢。」

「可別說一些不能告訴我的機密事項哦。」

與二人並駕齊驅的米拉,輕聲笑道。在領悟到堤格爾想幫琉蒂轉換心情的意圖後,她決定也順手推舟幫他一把。

「嗯……該說什麼好呢……。你們應該知道,貝傑拉克家會藉由與王族聯姻,來保住純正的王族血脈的事情吧? 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家確實要勝過泰納帝或嘉奴隆沒錯。但也因為如此,我們家絕不能擁有過多的力量。」

因為當持有過多的力量時,王室肯定會懷疑他們是不是有謀反的意圖,這只會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罷了。

「照母親的說法,姑母在當上王妃後,便開始注重起了自己的言行舉止。雖說法隆王與她只是政治聯姻,但他們確實深愛著彼此,為了不辱沒貝傑拉克家的名號,同時也是為了不扯陛下的後腿,她對這些小細節相當注重。聽說,姑母她之所以會在生下殿下後不幸亡故,也是因為身心俱疲的關係。」

見琉蒂雲淡風輕地說著這些,堤格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於是就閉上了嘴巴。

「嗯,不及格。」

琉蒂笑著說道。因為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堤格爾一臉困惑地看向了她。

「這種程度的對話,你必須得泰然自若地接下去才行。我剛剛那麼說,既不是想誇讚已經亡故的姑母,也不是故意營造出感傷的氛圍來的。在與有些歷史淵源的諸侯交談時,這種程度的對話可是相當常見的哦。」

「親戚當上王族的故事並不是這麼常見的吧……」

雖然語氣軟弱無力的,但堤格爾還是試圖反駁琉蒂。

「那麼,這個故事如何?因為當上了某位大貴族的妻子,而下定決心拋棄老家前去侍奉神祉,最終在某個大都市裡頭當上了神官長的人,你就能擺出從容不迫的態度來與其交流嗎?」

琉蒂這新一輪的提問,自然是讓堤格爾舉雙手投降了。

「雖然我也覺得很死板,但所謂的禮儀教養,就是為了在這種場合下能不傷及對方而孕育而生的吧。你不是說自己在各國都有朋友嗎?就由我來當你的練習對象 ,你就趁著這個機會好 好學習一下吧。」

「如果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不小心傷了對方呢?」

「道歉就可以了啊。」,琉蒂毫無猶豫地回答道。

「當然,有些時候事態可能已經發展成不是區區道歉就能解決的了。不論是貝傑拉克家又或者是我,都有失態過那麽個幾次。直到現在都還在後悔的事清也不是沒有過。但就是因為這樣 ,我們才該與各式各樣的人進行交流,學習更多的應對手段呀。」

「這可真是門高深的學問啊。」

堤格爾誇張地聳聳肩。雖然他很喜歡與他人攀談,但一想到得學習後,心情就有些鬱悶了起來。琉蒂向後傾斜上半身,將身體倚靠在堤格爾身上,並用閃爍著明亮光輝的異色瞳仰望了他一眼。

「你別一副漠不關己的樣子啦,如果救下殿下時你緊張到什麽話都說不出口的話,你可是會被人笑話的誒。」

「那樣確責有些丟臉。」

「不是有些,是很丟臉好嗎!」

被立刻糾正了以後 ,堤格爾不禁苦笑了一聲。突然間,米拉帶著笑容望著他們兩個的身姿印入了眼簾。四年前 ,堤格爾為了與米拉當上朋友,曾積極去找她攀談過。自己或許也在不知不覺間裡,傷害過了她也說不定吧。

想必將來 , 米拉也會繼績作為一位戰姬,積極與諸侯們進行交流吧。

如果只是因為立場問題而不能與米拉在一起的話,堤格爾倒還能接受。但是,如果是因為自己的禮儀教養導致他不能待在米拉身邊的話,他想必是會悔得腸子都青了吧。

公爵家的大小姐說自己願意當他的練習對象。這麼好的機會恐怕是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好啦。我就努力試看看吧。」

「就是這個氣魄。像這種時候隨時都歡迎你來拜託姐姐我哦!」

琉蒂笑了笑,似乎是在鼓勵他的樣子。

「對了,堤格爾。你沒有要去結婚或相親的打算嗎?」

因為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了,堤格爾與米拉同時被嗆了個不清。

「妳、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一點也不突然好嗎。說到禮儀教養的話,首先就會想到最重視這一環節的相親了吧。」

這麼說起來,確實有幾分道理。

「而且,要是堤格爾你事先有對象的話,即使像這次一樣被人懷疑了,周圍人的反應也會不一樣不是嗎?」

堤格爾與米拉面面相覷,沒有說話。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事情恐怕也只會往壞的方向發展下去吧。

「你也已經十八歲了。在回來布琉努後,也該認真考慮一下安家立業的事情了吧。」

「真要這麼說的話,妳和我也是同一年紀的吧。」

雖然堤格爾也試著反擊了一下,但卻被琉蒂笑著接下了。

「如今的我,只是守護著殿下的一把劍罷了。就算真要結婚,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吧。」

「結婚啊。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馮倫家與其他家族都沒什麼交流啊。」

堤格爾準備把話題告一個段落。雖然不能說出口,但對已經決定好將來對象的他而言,在繼續探討這個話題也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就在這時,琉蒂似乎是覺得他的這個態度很有趣的樣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麼,你要不要先和我訂婚呢? 雖然可能得等上一陣子後才能正式結婚就是了。」

她的語氣輕鬆愉快,簡直像在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去散步似的。堤格爾與米拉一時間只能啞口無言地盯著她看。

撓了撓深紅色的頭髮後,堤格爾慎重其事地開口問道:

「這種事情可以這麼隨便地就下決定嗎?」

「當然不行呀。我也是仔細思考後才這麼說的好嗎!」

琉蒂故意嘟起自己的嘴巴,用譴責的眼神盯著堤格爾看。

「從始祖夏立爾的時代起,貝傑拉克的志向就一直是與他人建立深刻的交流。只要擁有著值得信賴的人品,又或者是值得讚賞的資質,哪怕對方是個平民又或者是他國人士,貝傑拉克都會主動與其交流並建立起聯繫。」

「雖然能得到妳這麼高的評價我確實很開心,但這次就容我拒絕妳的美意吧。」

堤格爾委婉地拒絕了琉蒂。琉蒂帶著笑容問道:

「我可以問問你的理由嗎?」

「我並不討厭妳。但是,就像曾經的妳一樣,我也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有些迷茫。」

這並非謊言。雖然堤格爾想與米拉共結連理的想法從未有過改變,但他的心裡面其實一直有個疑問,當他與米拉正式在一起了以後,自己是不是還能去當馮倫伯爵家的家主呢?

「我不是說過,我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嗎?他現在已經兩歲、不、是三歲了吧。雖然這麼做可能會違背父親的期盼,但如果蒂安能平安長大的話,我覺得把父親的衣缽留給他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是因為,只有在其他國家裡你才能一展自己的弓箭技術嗎?」

堤格爾不禁苦笑一聲。確實,如果堤格爾提出想作為弓箭手活躍在戰場上的請求的話,想必布琉努以外的國家都會欣然接受他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留在布琉努一展自己的弓箭技術。而且不只是弓箭的事情……雖然我不太會用言語表達,但我想將箭矢射到只屬於我自己的那顆星星上。」

射向那顆已經不在星空裡的蒼冰星。

「真沒想到能從你的口中聽到這種充滿詩意的話呢。這也是你在吉斯塔特那裡學到的嗎?」

琉蒂興致滿滿地望向米拉。而米拉則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雖然我是有教他沒錯啦,但他往好地說也不算是個好學生吧。」

「但妳當初不是有算我及格嗎?」

在堤格爾的反駁下,米拉若無其事地回嘴道:

「畢竟不讓你過的話感覺你會哭出來呀。」

「聽到這些我就安心了。作為你的好朋友,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

琉蒂對著堤格爾笑了笑。「彼此彼此吧」,堤格爾點著頭回覆了她後才注意到,米拉正用戲弄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看來,他得事先做好待會兒被取笑的覺悟了。

堤格爾他們時而休息,時而向著兩壁陡峭的峽谷內部前進。很快地,半刻鐘過去了。

即使抬頭仰望,也只能看到被切成細長型狀的天空。陽光只能照亮前方數十步範圍內的路。不只光線昏暗,就連谷風也相當寒冷。

「就快到了。再加把勁吧!」

正當琉蒂這麼說的時候,堤格爾與米拉同時拉住手中的韁繩,停下了馬匹。

因為前方昏暗的陰影裡頭,出現了將近三十道人影。

──連這種地方都有埋伏嗎?

堤格爾把手伸向綁在馬鞍上的黑弓,觀察著人影們的動向。然後,他立刻就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他們早就該聽到我們的馬蹄聲了吧。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擺好應戰的架式。每個人都像是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的,只是呆站在原地。

在風兒的吹拂下,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特暖風掠過肌膚。堤格爾他們寒毛直豎。米拉緊張地說道:

「堤格爾,這些傢伙有古怪。」

轉移了一下視線後堤格爾才發現,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的槍頭正散發著一陣白色的微光。

「我看他們也不像是盜賊之類的,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琉蒂一邊把手伸向劍柄,一邊喃喃自語道。不出所料,她完全沒有往對方不是人類的這個方向去思考過。把手中的韁繩託付給她後,堤格爾將手伸入自己腰上的箭筒中。

「琉蒂,妳暫時幫我看一下馬。」

人影們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看清了他們的真面目後,琉蒂自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慘叫。

手裡拿著生鏽的長槍與長劍的他們,有些是骸骨,有些是皮膚腐爛到變色的屍體。不只如此,還有將近十團有著人類形體的黑霧,正如風兒一般飄盪過來。

「難道有魔物在這附近……?」

「這件事情待會再說!」

對著堤格爾訓斥一聲後,米拉立刻策馬狂奔而出。轉瞬間就衝到怪物們面前的她,二話不說就是一擊。就像是要劃開黑暗般,白色光輝劃出了一道銳利的軌跡。其中的一具骸骨,從頭顱到胸口的部位直接被拉斐亞斯斬成了兩半。

藉著這個勢頭,米拉策馬跳到怪物們的正中央,縱橫交錯地揮舞起了長槍。她將衝上前來扭打的屍體一同掃蕩殆盡,指揮著寒氣貫穿那些黑霧,將刺過來的劍與槍一一彈反,並在間不容髮的時間裡進行反擊,用拉斐亞斯的槍頭直接將骸骨們的頭部敲碎。

堤格爾也將箭矢搭到黑弓上,一一射出。被箭鏃上含有拉斐亞斯力量的箭矢射穿後,怪物們就再也沒有起來過了。

──幸好我有事先做好幾支箭矢。不過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場合上用上。

安心地舒了口氣後,堤格爾敲了敲正在發呆的琉蒂的手臂。

「妳還好吧?」

回過神來的琉蒂慌張地點了點頭,往馬匹的腹部踢了一腳。注意到她那正微微顫抖的手後,堤格爾將自己的右手放到她的手背上。對她耳語道:

「有我和米拉在。妳不必那麼擔心。」

「嗯……!」

寄宿在雙眼裡的鬥志重新燃起,琉蒂擺出了嚴肅的表情。而堤格爾則繼續將箭矢搭到黑弓上,支援著米拉。在堤格爾與米拉接著消滅了五六個怪物後,三人總算是成功會合了。米拉搖曳著青色秀髮,鏗鏘有力地說道:

「要突破他們的包圍網並不難。就這樣直接衝出去吧!」

由米拉打頭陣,堤格爾與琉蒂則跟在她的後頭。來自正面、左右兩側、甚至是從天而降的怪物們,都被堤格爾與米拉用箭射殺又或者是用拉斐亞斯打倒了。化作細小碎片的骨頭如同吹雪一般在空中飛舞,腐肉如同肉泥一般黏到了地上。

不一會兒,三人就衝開了怪物們的包圍圈。在昏暗的黑暗裡,策馬狂奔。要是被怪物們追上就不妙了。他們得儘快離開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峽谷。

然而,才剛離開不到二十秒,眼前就又出現了讓他們三個不敢置信的一墓。前方再次出現了怪物們的群集。骸骨、腐壞的屍體、黑霧無一不在。

「還有第二梯隊呀?」

米拉有些不爽地抱怨著。「等等」,琉蒂說道。

「這裡好像有怪物被打倒的痕跡誒……?」

堤格爾與米拉仔細觀察眼前的場景。如同琉蒂說的一樣,地面上到處都是碎裂的骸骨遺骸與被一刀兩斷的屍體。

「難道說,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也準備通過這座峽谷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回應了堤格爾疑問的米拉,聲音顫抖地說道:

「這些是我們剛剛打倒的怪物。」

聽到這個答案後,琉蒂嚇得拉住了手中的韁繩。馬匹在嘶吼聲中停下了腳步。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是一直筆直地往前走嗎……」

「我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只准我們進來不准我們出去的強烈意念。」

米拉語帶諷刺地說道。覺得有些不高興的琉蒂,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琉蒂,妳冷靜點。米拉她不是在怪罪妳啦。」

堤格爾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琉蒂來回地看著堤格爾與米拉,有些生氣地將身體靠到了堤格爾身上。

「就你們兩個這麼冷靜未免也太狡猾了吧。」

「誰叫我和米拉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呢。」

「我們也是被逼得吧。正常情況下誰想遇到這種事情啊。」

米拉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後,把拉斐亞斯扛到了肩上。

「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嗎……」

琉蒂才剛這麼說,就搖了搖頭打算收回自己剛剛的發言。因為她立刻就搞清楚了,自己現在最該做的就是不去打擾他們兩個。「妳就先待在旁邊看吧」,堤格爾笑著回答。

「然後呢,我們該怎麼辦? 我可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

米拉環顧著四周。她的龍具只告訴了她,眼前這群怪物們的存在。在聽到她的回答後,堤格爾不禁陷入了沉思。

──這毫無疑問是魔物幹得好事,不過……。

能做到操縱骸骨與屍體來襲擊他們這種事情來的,確實只有魔物沒有錯。

但是,這頭魔物的目標真的是他們三個嗎?

堤格爾想起了在吉斯塔特與列許戰鬥的事情。那頭魔物,在森林深處建立了一個自己的世界,將闖入森林裡的人類全部誘拐進去。這或許和他們現在遇到的情況有些相似。

──現在的黑弓,說不定有能力打破這個結界。

堤格爾把手伸入繫在腰上的袋子裡,取出了一枚黑色箭鏃。這是他在亞斯瓦爾得到的箭鏃。只憑著這點就理解了心上人意圖的米拉,命令拉斐亞斯配合他的行動。

從龍具的槍頭釋放出的白色寒氣,徑直流到堤格爾的手心上。寒氣一聲不響地消散後,一支有著黑色箭鏃的冰箭赫然出現在了堤格爾的手上。

「那個,你們到底是要……?」

琉蒂凝視著堤格爾與米拉,思緒不免有些混亂。雖然沒到自亂陣腳的程度,但她實在不能準確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米拉不慌不忙地回答她:

「總之,先安靜地看下去。」

堤格爾轉動身體,舉起黑弓。

他凝視著眼前的天空,將裝載著冰箭的弓弦牢牢拉緊。以黑色箭鏃為中心,大氣上下翻騰,並在堤格爾他們的四周捲起了一陣狂風。在乾涸的地表上,一時間塵土飛楊。

這裡,似乎是設在這個峽谷裡的一個陷阱區域。只要射穿了一個洞,就能將這個陷阱連根拔起了。

堤格爾射出箭矢。伴隨著一道輕微的弓弦聲,箭矢以驚人的速度被射入到黑暗裡。一眨眼的工夫過後,箭矢消失的方位吹來了一道強烈的颶風。

在颶風的橫掃下,骸骨與屍體立刻土崩瓦解,變成了一堆土塊。黑霧們也被颶風撕裂成無數碎片,消融在了空氣裡。

等到颶風徹底消失後,只剩寂靜壟罩著堤格爾他們。包圍著他們的溫暖空氣已然消散,只剩下寒冷的大氣吹拂著肌膚。

「解決了呀。」

米拉放鬆身體,輕輕舒了口氣。將被風吹亂的頭髮整理好後,堤格爾望了一眼有些違和感的右手掌心,他剛剛射出的黑色箭鏃赫然就在手上。

──這東西,果然又回到我的手裡了……。

在薩克斯坦與怪物戰鬥的時候,它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就回到了自己手裡。雖然在與那些不符合常理的怪物們戰鬥時,這個能力相當的方便,但這同時也讓堤格爾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這股力量,到底是因何而生的呢?真的只是為了與魔物們戰鬥才被創造出來的嗎?

「──堤格爾!」

耳邊傳來一聲巨響,嚇得堤格爾立刻回過了神。一對充滿著好奇的紅眼碧瞳,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呀?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只見堤格爾擺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請求米拉的援助。

米拉雖然始終板著臉,但也知道不能就這樣見死不救,於是她將龍具的槍頭直接抵在了琉蒂的後腦勺。因為琉蒂正坐在馬上一點一點地逼近著堤格爾的關係,所以這件事情並沒有被她察覺到。

拉斐亞斯散發出寒氣,緊接著,琉蒂發出了一道可愛的悲鳴聲並摀住了自己的頭髮。米拉傻眼地望著嚇得猛然回頭的她。

「稍微冷靜一點。」

既然都已經被看到了,就不可能向她隱瞞這件事情了吧。而且米拉的拉斐亞斯與奧爾嘉的姆瑪身上的力量,也已經對她做過最簡單的說明了。現在只能告訴她一些必要的情報,並要求她不要出去隨便亂說了吧。

「剛剛應該說過了吧?我們在其他國家與那種怪物們戰鬥過的事情。」

等到馬兒總算冷靜下來後,米拉騎在馬上向琉蒂說明道:

「不只是在墨吉涅、亞斯瓦爾、薩克斯坦‥‥。我們甚至在吉斯塔特遇到過這種怪物。雖然並沒有公諸於眾,但我、堤格爾、羅蘭卿、桂妮薇亞公主與另一位戰姬,曾在一座小鎮裡頭與那種怪物交手過哦。」

她口中的另一位戰姬是指蘇菲,而怪物則是指托爾巴蘭。

琉蒂的目光,隨即轉到了米拉手中的拉斐亞斯上。

「羅蘭卿以前曾告訴我,自己打倒妖術師的故事。他說,如果當時沒有杜蘭達爾的話,自己可能就無法破解對方所施展的妖術了。妳手中的槍除了釋放寒氣的能力外,同時也具備著這方面的能力,沒錯吧?」

「可能吧。桂妮維雅公主手中的王者之劍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在得到了米拉肯定的回答後,琉蒂將視線轉移到了堤格爾手中的黑弓上。

「你的那把弓呢?」

「也有哦。不過,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把弓上為什麼會有這種力量。」

「照你以前的說法,這把弓是你們家的傳家寶……。你們家有沒有過『家主必須得學會射箭』這樣的家訓呢?」

「沒有哦」,堤格爾搖了搖頭。

「是因為初代家主就是位獵人的關係,我們家才會供奉這把黑弓當作傳家寶的……。在我的印象裡,自從第二代以後就沒有家主學習射箭了。我的祖父與父親也是如此。當我與父親說自己想要學習射箭的時候,他可是嚇了一大跳呢。」

「真是不可思議呢。杜蘭達爾是始祖夏立爾曾使用過的寶劍。米拉的……不對,應該這麼說吧。戰姬們的武器與吉斯塔特的神話也有些干係,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擁有這把黑弓的初代馮倫伯爵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這件事情我們正在調查中。實際上,這才是我們去薩克斯坦的真正理由。」

堤格爾開始向琉蒂述說有關『魔彈之王』的事情。雖然他本來期待生長在公爵家的琉蒂可能知道一些內幕,不過琉蒂卻有些不好意思地這麼回答道:

「對不起。魔彈之王這個詞彙,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這樣啊。沒關係,妳不必介意啦。這件事情本來就是沒有把話說清楚的先祖大人的錯。」

雖然堤格爾是因為想要安慰琉蒂的這個想法才說出了後半段的這些話,但不得不說,這確實也是他的真心話沒有錯。儘管他心裡清楚,這種事情本來就不能隨便流傳下來或記載在書籍上面,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搞得他們得煞費苦心地到處尋找線索。這裡就算稍微抱怨個一兩句應該也不會遭天譴吧。

「不用我說妳也知道吧。我和米拉的事情妳可千萬不要和別人說哦。在這裡與怪物們戰鬥過的事情也要保密。不過就算妳說了,別人大概也不會信啦……」

「沒問題。」

琉蒂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將自己的劍高高舉起。

「畢竟貝傑拉克家裡頭,也有許多不能向外人或親人言明的秘密存在。而且我們剛剛看見的那些東西,與兩位剛剛告訴我的事實,也不是什麼能流傳出去的事情。──我以我手中的劍與貝傑拉克家的名號發誓,絕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些事情的。」

一番眼神交流後,堤格爾舉起黑弓,米拉舉起拉斐亞斯,碰了碰琉蒂高舉的劍。

「不必這麼鄭重其事啦。不過還是謝謝妳囉。」

放下拉斐亞斯後,米拉安心地舒了口氣。

「對了,妳三年前經過這個峽谷的時候,有沒有遇到剛剛那種怪物啊?」

「沒有哦。是說,如果遇到過那種東西的話,我也不可能不記得吧。」

琉蒂用力地搖了搖頭。米拉繼續問道:

「這條小路的事情,雷格那斯殿下知道嗎?」

「那當然囉。畢竟包含這個峽谷在內的這塊區域可是王族的直轄地呢,而且這種遠離幹道的區域也很少會有人經過。所以這條小路我們也是會拿來做使……」

琉蒂話音剛落,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她終於察覺到米拉到底想說些什麼了。

「妳是想說,這些怪物們是某個覺得殿下會通過這裡的傢伙特地準備的陷阱嗎?」

「這樣一想的話,就有很多事情能解釋得通了吧。一旦進入王族的直轄地,諸侯們就不能輕易派兵過來了。因此,他們就雇用了個妖術師……」

「如果事情真如妳所說的那樣,那這就不可能會是巴舍拉準備的陷阱了吧。因為我沒有在納瓦拉要塞裡頭看到過這種怪物。不過嘉奴隆倒是有可能在幕後幫了他一手。」

點了點頭後,琉蒂露出了笑容,向米拉道了一聲謝。

「米拉,謝謝妳。有妳在讓我安心了不少。」

因為不能理解琉蒂這話是什麼意思,堤格爾與米拉都一臉詫異地盯著她看。

「雖然我剛剛沒派上什麼用場,但就算對方能使出什麼可怕的妖術,你們也能應對不是嗎?這讓我安心了不少。一想到即使有精明幹練的騎士們跟在身邊保護我,我也不可能從剛剛的陷阱裡逃脫出來,我突然就覺得,剛剛通過那裡的人是我們真的太好了。」

「真虧妳能這麼去想這件事情啊。」

米拉苦笑了一聲。敵人想必也沒想過能打倒這些怪物的人會經過這裡吧。雖說只是偶然,但一想到敵人的計畫就這樣被自己打亂了,確實是挺解悶的。

堤格爾與米拉騎著馬繼續前進。突然間,堤格爾向後方瞟了一眼。

他並沒有感受到怪物或魔物們的氣息,也沒有感知到其他人的視線。

──這種事情,可能還會在哪碰上吧。

雖然不清楚這到底是魔物還是妖術師準備的陷阱,但肯定有個人在幕後操縱著這些怪物們。而那個人,肯定很快就能察覺到怪物們被消滅的事實,並開始調查這段時間走過這條妖道的人的身分吧。

──但願那個人能就此罷休吧。

與米拉商量過後,兩人決定盡可能地待在琉蒂身邊保護好她。

大約半刻鐘過後,三人順利地橫跨了峽谷。

日落的餘暉,將堤格爾他們細長的影子照印在了地面上。

月亮高高升起。

堤格爾他們圍著篝火,開始了野營。現在正好輪到堤格爾負責守夜,米拉與琉蒂裹著外套躺在了地上。

堤格爾一面警戒著四周,一面盯著米拉那被篝火照亮的頭髮與後背。

──當作把妳帶來了布琉努,是嗎?

堤格爾的嘴角浮現出了笑容。在吃晚飯前,堤格爾曾為了「將米拉捲入這起事件」這件事向她道過歉,然而米拉卻笑著對自己這麼說:

「去年,我不是有帶你去了亞斯瓦爾嗎?這次就當是你帶我來布琉努了。這樣你也不會覺得過意不去了吧。」

「但是,我不久前才帶妳到薩克斯坦過吧?當時也是因為我個人的因素才……」

「也對。那麼,等到這件事情告一個段落後,我再帶你到哪裡去好了?」

見米拉對自己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堤格爾甚至冒出了一股想立刻抱緊她的衝動。不過,因為當時琉蒂正在不遠處的關係,他還是拼命地忍了下來。

如果是現在的話,稍微抱一下她也可以吧?堤格爾望著米拉的後背,在心中暗想。

但是,他直到最後也沒能付諸行動。因為當他準備起身的時候,琉蒂翻身轉了過來。當堤格爾停下動作注視著她時,琉蒂突然張開了眼睛,並順勢坐起了身子。

「怎麼了嗎……?」

琉蒂心不在焉地望著篝火,沒有立刻回答堤格爾的問題。將視線轉移到堤格爾身上後,她向著這裡爬了過來。繞到困惑不已的堤格爾身後,整個人貼了上去。被兩顆柔軟的果實壓著身體,堤格爾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堤格爾的身體反應,琉蒂輕聲說道:

「一下子就可以了,能保持著這個姿勢別動嗎?」

「沒是沒問題啦……」

琉蒂露出笑容的感覺傳到了身上。

「我作了個以前的夢。」

「以前的?」

「在森林山丘上到處奔跑的我,有時會因為累得實在是動不了的關係,讓你背我不是嗎?」

「是啊,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提格爾也想起了當時的光景,覺得有些懷念。

「堤格爾的後背像現在這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真是不可思議呢。」

可能是真的睡迷糊了吧,琉蒂把整張臉貼到了自己的臉上。雖然親密到這種程度的事情他們過去也不曾做過,不過也很難將她拉開。

琉蒂伸手握住了堤格爾的手,並說道:

「你的手掌還是這麼大呀。這次輪到姐姐我來帶你走囉……」

說起來,在十二歲的時候,琉蒂也經常拉著自己的手,像帶小孩似的出去郊遊吧。琉蒂當時被自己的大手掌驚到的表情也浮現在了腦海中。

堤格爾重新握緊了她的手。雖然乍看之下有些纖細,但確實是戰士才會有的手。

不知不覺間,鼻息聲傳入了耳中。琉蒂似乎是在這種姿勢下直接睡著了的樣子。

雖然無可奈何,但也只能讓她抱著睡了。

篝火裡,響起了木材燃燒的聲音。

待堤格爾他們抵達維特賴領內的埃勒訥鎮時,小鎮裡的居民們正好用完了早餐。他們三個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通過了夏立爾的小路。

「好了,我們出發吧。」

琉蒂極其自然地牽起堤格爾的手,向前邁出步伐。

「喂、琉蒂!」

見堤格爾神色慌张,她才總算是鬆開了手。但是,她非但沒感到害臊,反而還用一副擔心的口吻問堤格爾:

「真的不需要牽手嗎? 你確定你不會走丟?」

雖然目睹了這個光景的米拉並沒有說些什麼,但想當然地,她的心情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自從昨天開始,琉蒂就開始主動縮短自己與堤格爾間的距離。靠到堤格爾的身上,握住堤格爾的手,撫摸堤格爾的頭,雖然她這種開堤格爾玩笑的舉動並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但看起來明顯與先前的有些不同。

──雖然我是能理解,先前與怪物們的那場戰鬥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啦……。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自己是站在琉蒂的立場上的話,大概也會對堤格爾產生各式各樣的好奇心吧。

而且,在這方面表現得很積極的琉蒂,也沒有再像之前一樣對米拉那麼冷淡了。

當米拉談論到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亞的現況時,琉蒂會認真傾聽,而作為交換,琉蒂也會說一些王都尼斯的現況與王宮內發生的大小事情。說老實話,因為堤格爾無法與自己討論這方面的事情,所以米拉甚至覺得有些有趣。

但是,每當米拉準備向堤格爾搭話,又或者是打算走到他身旁的時候,琉蒂就像是看穿了這一點一樣,總是搶先了自己一步。雖說也有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罷了,但米拉確實覺得有些鬱悶。

當然,只要琉蒂一離開,米拉就會與堤格爾互相凝視,手掌交握,擁抱彼此,但這種機會確實要減少了不少。

「雖然是個匆忙的旅程,但我們今明兩天就都在這個小鎮裡休息吧。而且我有件事情也想拜託米拉一下。」

琉蒂一面沿著綿延在小鎮裡頭的河岸前進,一面這麼說道。

「想拜託我的事情?什麼事啊?」

「晚上我再說。我想先觀察一下這座小鎮後再做決定。」

在米拉的詢問下,琉蒂這麼回答。

「能睡在床上就好。在這種時期野營的話,醒來後耳朵和鼻子裡面都會有一堆砂土。」

堤格爾半開玩笑地說道。不過,砂土會跑進耳朵和鼻子裡也是真話。春天的大地相當柔軟,砂土很容易就被捲起。更別提,像堤格爾他們一樣帶著馬匹旅行的旅行者了。

「我看你乾脆就來當我們兩個的侍從好了。這樣一來,不管我們走路時落下多少砂土,你就都能看清了吧。」

米拉開了個玩笑後,琉蒂擺出了嚴肅的面孔說道:

「對了,我們也差不多該決定一下,該怎麼對瓦坦伯爵說明我們的身份了吧?因為米拉是戰姬的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所以說……」

「讓我和米拉來當妳的侍從與侍女不就行了嗎?」

雖然堤格爾不認識瓦坦伯爵,但對方可能會因為弓箭手這個惡名而聽過自己的名字。米拉雖然也沒見過瓦坦伯爵,但她作為戰姬戰鬥時的英姿,可能曾經被他目睹過也說不定。不要見面才是上策。

琉蒂停下腳步,鄭重其事地觀察起了米拉與堤格爾。

「先不說你到底能不能當好侍從好了,要謊稱米拉是位侍女根本就不可能吧。侍女有侍女的一套禮儀規範。就算我們能像現在這樣把龍具藏起來也……」

米拉扛在肩上的拉斐亞斯,在他們幾個進入小鎮前就用布料嚴實地包裹了起來。

「但是,出生在公爵世家的妳,不帶上任何侍女就獨自前來不也很奇怪嗎?給人留下一種孤立無援的印象可不好吧?」

米拉的這番話,讓琉蒂眉頭深鎖。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就不容許失敗。見琉蒂煩惱不已的樣子,米拉拍了拍她的肩膀勉勵她。

「不用把這件事情想得這麼嚴肅啦。而且,瓦坦伯爵在聽到事情的緣由後,根本就無暇顧慮我和堤格爾的事情吧?剩下的事情就吃飯的時候再想吧。」

堤格爾三人首先找了一間旅館。他們選了一間附帶有馬廄的大旅店,讓兩匹馬好好地休息了一番。

「要在這座小鎮裡買到另一匹馬應該很簡單吧。我們就順便去買買其他東西好了。」

走到大街上後,各式各樣的路邊攤羅列在街道旁,喧囂聲不絕於耳。雖然街上基本都是賣吃的喝的為主,但也有一些販賣皮革、玻璃製品、樂器的店家。客人大多是小鎮裡的居民,很少有像堤格爾他們這樣的旅人到來。

「有不少專門只賣葡萄酒和起司的店家呢。」

米拉露出佩服的表情,而站在她身旁的琉蒂,雙眼立刻就變得炯炯有神。

「這可真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呢。在北部製造的起司可是有相當多的種類哦。如果是駕著馬車來的話,我恐怕會把每一種起司都買上一遍吧。」

「妳買那麼多起司是要幹嘛啦‥‥」

見堤格爾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琉蒂只是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因為這樣不就能每天都嘗到不同的滋味了嗎!」

「妳的心情我懂。」

米拉苦笑著表示同意。因為只要情況允許的話,她也會常時準備數種紅茶與果醬來品嘗。

「能來陪我一下嗎?機會難得,我想買合我們胃口的起司。」

琉蒂拉著堤格爾的手,跑向了專賣起司的路邊攤。米拉無奈下只得跟上二人的腳步。將一枚銅幣交與店主後,琉蒂收下了一小塊正在販售中的起司。仔細一看後才發現,琉蒂拿出了一個只裝有小塊起司的小箱子。

「這是拿來試吃用的嗎?」

「沒錯。首先來嘗嘗這一塊吧。」

咬了一口琉蒂遞出的起司後,堤格爾面有難色地說道:

「這對我來說有點太鹹了……」

米拉眉頭深鎖,似乎也有同感。但是,琉蒂的臉上卻依舊掛著笑容。「那麼,這次就把起司放在這上面來吃吃看吧」,她一面說著一面遞出了麵包。

堤格爾與米拉在望了彼此一眼後,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同時睜大了自己的眼睛。麵包緩和了那過頭的鹹味,製造出了鹹淡適中的口味。

「這種吃法妳是在哪裡學來的啊?」

「當然是在嘗過了各種起司後,一點一點記下來的呀。」

被堤格爾這麼一問後,琉蒂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你在教我有關狩獵的知識時,不是有這麼說過嗎?『只要常來森林裡面逛的話,就自然能分辨花草樹木的不一樣了』。這與那個道理相同哦。」

這能一樣嗎?堤格爾在心中打了個問號。記住森林裡的大小事物並不用花錢,但準備各個地區的起司則需要不少的資金。至少,在阿爾薩斯是不可能辦到這種事情的。

「在日積月累的重要性上,確實可以說是一樣的吧。」

米拉苦笑著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堤格爾也轉而同意了這個觀點。

「說起來,把這個起司烤上一會兒後再配上肉類的話,應該也不錯吃吧。」

堤格爾一面咬著麵包一面這麼說著。但這卻惹得琉蒂皺起了眉頭。

「烤起司確實很好吃沒錯,但配上肉類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哦。起司是起司,肉類是肉類,我覺得不該把這兩樣東西搭在一起。」

「妳沒有搭配肉類吃過起司嗎?」

在堤格爾的詢問下,琉蒂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搖了搖頭。堤格爾見狀後開心地笑出了聲。

「好,那就馬上來讓妳嘗嘗看吧。如果不合妳胃口的話,剩下的就由我來吃掉。」

在剛才路過的路邊攤裡頭,有一個店家有販售堤格爾也耳熟能詳的起司種類。他帶著米拉與琉蒂前往那間店,買了一塊大小適中的起司。

緊接著,他找了一間有賣羊肉串的店家。在買下串燒之餘,也請店家幫忙烤了一下這塊起司。

在離開那間店後不久,堤格爾將起司倒到了烤串上。這幅光景搞得琉蒂面露苦色。她皺著眉頭向米拉問道:

「妳能接受嗎?」

「嗯,我以前吃過。」

米拉聳了聳肩。然後,她回想了起來。四年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情景。

在奧爾米茲的城下町裡,堤格爾曾勸誘自己點一碗加了火酒的魚湯,兩個人一起來喝。然後,喝得酩酊大醉的米拉倒在了堤格爾的背上,在不被士兵們察覺的情況下被揹回了公宮。

將沾有起司的烤串放入口中的琉蒂,表情立刻就變了。「怎麼樣呀?」,琉蒂沒有理會堤格爾,而是慢慢咀嚼烤串,好好品嘗味道。直到將烤肉整個吞下去後,她才終於開了口:

「這種味道恐怕只有少數人能吃得慣吧……」

說完後,她再次咬了一口串燒。同樣地,在將整塊烤肉吞下去後,她望了堤格爾一眼。

「果然,堤格爾你總是能為我打開通往未知可能性的大門呢。」

「沒有妳說的這麼誇張啦。畢竟這種吃法對我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

在聽到了堤格爾的回答後,琉蒂先是陷入了一段沉思,緊接著,她牢牢抓緊了剩下的烤串。

在旅館休息一晚後的隔天早上。

鎮外的一座小森林裡,米拉與琉蒂正舉著龍具與劍互相對峙著。

兩者的神情都顯得相當緊張。她們兩個都是一流以上的戰士,如果不小心打錯地方的話,別說是受傷了,甚至可能直接奪去對方的生命。

這場真刀真槍的較量,是由琉蒂這方主動提出的。

「與巴舍拉戰鬥後,妳有什麼感想嗎?」

昨晚,在吃完晚餐後,琉蒂這麼向米拉問道。

「他不是個能從正面擊潰的對手。」

米拉搖了搖頭。巴舍拉的強大遠非常人所及。如果使用龍具從正面來上一擊或許還有勝算,但自己作為戰士的實力明顯比不上他。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他對我而言是個不得不去面對,不得不去戰勝的對手。為了找出打敗他的方法,我希望妳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希望妳能真刀真槍與我打上一場。

琉蒂如是說道。而這正是,她昨天早上說想要拜託米拉的事情。

「真刀真槍啊……。妳的意思是,我能使用拉斐亞斯嗎?」

在米拉震驚之餘,琉蒂二話不說點頭同意了。堅定的覺悟自她的眼眸中流溢出來。

「如果是妳的話,即使是使用普通的棒子就能對我造成很大的威脅了吧。但是,那終究比不上真正的槍帶來的威脅。為了能成功斬殺那個男人,我必須得在鍛鍊身體的同時,也順帶磨練出戰鬥的直覺才行。我是這麼想的。」

琉蒂之前說想先觀察一下這座小鎮後再做決定,是因為她得先確認,能不能在這個鎮上買到止血藥、退燒藥與創傷藥這些草藥。

「行吧,我明白了。」

米拉雖嘆了口氣,但立刻就答應了下來。而堤格爾則有些擔心地盯著她看。

「妳沒問題吧……?」

「雖然這怎麼看都不是該在旅途中做的事情,而且考慮到接下來還得與瓦坦伯爵商談,簡直就像在胡鬧一樣──」

米拉誇張地聳了聳肩後,青色瞳孔中充滿著鬥志並說道:

「不過,在不得不去面對巴舍拉這點上,我和她的想法相同哦。畢竟他們曾誣陷你,讓你被懷疑是個內奸不是嗎?雖然她這麼做有些鋌而走險的意思,但如果這樣能稍微提高一點戰勝的可能性的話,我願意陪她試一試。」

「謝謝妳的配合。而且,如果只是稍微受了一點傷的話,我們也可以謊稱是被諸侯的士兵們打傷的吧。實際上,我們確實曾擊退過一次他們派來的追兵。」

琉蒂開心地笑了出來。

然後時間回到現在,兩位戰士正互相對峙著。

堤格爾作為裁判,在不遠處守望著米拉她們。他的腳下放著黑弓、箭矢與一個裝滿著布料、藥草等物品,能在她們受傷時進行治療的木桶。

「開始!」,在堤格爾的一聲令下,米拉與琉蒂同時開始了行動。

涼風颼颼作響,米拉刺出了長槍。她朝著對方臉上刺出的這一擊,完全沒有要點到為止的意思。琉蒂靠著扭動上半身躲過了這一擊,並在米拉伸出手臂的瞬間刺出長劍。米拉扭動著身體躲開的同時,跳到後方拉開了距離。琉蒂見狀,直接壓低身體衝了上去。

槍尖與劍刃相互碰撞。琉蒂的豪膽,著實讓米拉驚嘆。

──沒想到,她居然敢直接衝入使用長槍的我的懷裡啊。

米拉更改了作戰方針。她停下腳步,持續刺出迅速而較淺的刺擊。這使得琉蒂不得不拉開距離,不過,琉蒂馬上就開始繞著米拉轉,試圖找出米拉的死角來。

──大多數人確實都會選擇這麼做呢。

故意露出破綻。琉蒂放緩了自己的腳步。

覺得能給與致命一擊的米拉,立刻蹬地衝出。而琉蒂則一面向右跳開一面舉起手中的劍。

被斬斷的髮絲隨風飄舞,數滴鮮血噴濺而出。米拉的長槍掠過了琉蒂的左耳,而琉蒂的劍則擦過了米拉的左臉頰。青、碧、紅三種瞳孔互相交錯,對陣的雙方同時感受到了對方那高漲的鬥志。

見米拉瞄準著腳下來了一記刺擊,琉蒂立刻把劍放下準備將其挑開。

本以為米拉立刻抽回長槍是想躲開她的劍,但沒想到米拉卻立刻轉身把槍柄直接打了過來。琉蒂用空著的右手接下槍柄後,一面吆喝著一面衝入米拉的懷中。對著米拉的胸口來上一記銳利的突刺。

米拉丟下長槍趴到地上,躲過了琉蒂的突刺。然後,直接來了一記掃堂腿。見琉蒂驚慌失措地躲開來後,米拉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將剛剛丟掉的長槍重新拾起。

「剛剛那招未免太卑鄙了吧?」

撥開黏在額頭上的頭髮,琉蒂一面調整著呼吸,一面抱怨了幾句。米拉用手擦掉汗水,笑著回應道:

「不是妳說要真刀真槍打上一場的嗎? 巴舍拉之前是在當傭兵的吧?」

琉蒂被訓得面紅耳赤。「說得也是呢」,她低下小腦袋,把劍重新舉起。

兩人計算著攻擊距離,用劍與槍從正面交鋒,並在互換原先的站位後,立刻打出突刺與斬擊。觀察著對方的呼吸、視線的變化、任何細微的動作,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鮮血,自米拉的額頭與琉蒂的肩膀噴湧而出。作為裁判的堤格爾表情猙獰地凝視著她們兩個。判斷她們都可以繼續戰鬥後,他就沒有開口阻止她們了。

突刺。鈍擊。橫掃。斬擊。彈反。挑開。兩人使出所有的技術驅使著槍與劍,為了能找出哪怕只是一點獲勝的可能性,她們甚至會使出撞擊與踢擊。就連槍托與劍柄都被她們當作攻擊與防禦的道具來使用。

一點一滴地,她們開始能讀透對方的動向了。消除雜念,只考慮要如何戰勝眼前的敵手。預測攻擊,想出對策,並預測對方會如何應對,揮舞著武器。在大氣的低鳴聲下,掌握住對方攻擊的軌跡。

長槍與劍互相交錯後,雙方都向後退開了一步。就在這個瞬間,堤格爾的呼聲傳來了:

「到此為止!」

堤格爾把箭矢搭到手中的黑弓上。如果有誰還想繼續戰鬥的話,他打算將箭射到她們兩個的腳下予以制止。

兩人同時放下武器解除了戰鬥模式。米拉對著琉蒂笑了笑,並問道:

「有稍微幫上妳的忙嗎?」

「不知道……」

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後,琉蒂露出了笑顏。「不過」,她接著說道: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們兩個能一起上的話,或許能打贏他也不定呢。」

「妳這想法未免也太樂觀了吧。」

米拉聳了聳肩。堤格爾跑了過來,用浸濕的布料擦拭著米拉的傷口。

「幸好沒受什麼重傷。作為旁觀者的我可都嚇得冷汗直流了啊。」

「抱歉,讓你擔心了。」

米拉一面道著歉,一面對著堤格爾露出只有他能看到的笑容。

「要是知道你會來幫我處理傷口的話,我就和她再打一會兒了呢。」

「我個人倒是希望,妳們能就這樣饒了我啊……」

堤格爾一邊將藥草塗到傷口上,一邊露出困擾的表情。因為自己也是個冒險行事的慣犯,所以他也不好說些什麼。

藥草浸入傷口後,米拉不禁皺起眉頭。雖然傷口都很淺,但數量卻比想像中的還要多。在這場較量中,她使出了自己身為戰士的渾身解數來應戰,琉蒂果然如她所想的一樣,是個實力超群的高手沒有錯。

──打得過嗎?

米拉重新思考了這件事情。如果兩個人一起上的話,真的能打得過巴舍拉嗎?

那個男子強大到讓人不寒而慄。在米拉的記憶裡,只有羅蘭能與其相提並論,不,或許比羅蘭來得還要可怕。這種對手,恐怕只有靠自己、琉蒂再加上羅蘭才能聯手打敗的了吧。

──畢竟在戰場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會發生啊。

不能在戰鬥開始前,就期待幸運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自己和琉蒂最大限度地吸引住巴舍拉的注意力後,再由堤格爾射殺他的方案恐怕比這更來得有建設性吧。

「好了,這樣就暫時沒問題了吧。」

在米拉思考著的這段期間,傷口的包紮已經順利結束了。堤格爾輕輕地拍了拍米拉的肩膀後,直接衝向琉蒂去幫她包紮傷口了。而琉蒂則帶著笑容,像是「等你很久了」一樣迎接他的到來。看來她已經累到連走過來的力氣都沒有了的樣子。

見琉蒂露出溫和的笑容接受著堤格爾的包紮,不出所料,米拉的心情一下子就又變得鬱悶了起來。

埃勒訥小鎮沒有浴場。但是,堤格爾他們住的旅館附有浴室,只要支付使用費的話就能泡湯。

雖說叫浴室,但不是什麼多高級的浴室。裡面只有兩個裝滿著熱水,能容得下大人身體的水缸。使用者能拿得獸脂製成的肥皂與一個木桶,在浴室前的更衣室脫掉衣服後,才能進入浴室裡頭。

浴室有著一片石製地板,地板稍微有些傾斜,四個角落都有開洞。聽老闆說,這是當水缸中的水溢出時,用來排泄積水的設計。

浴室裡沒有窗戶,前往更衣室的門內側裝有門閂。

剛回到旅館的米拉與琉蒂,準備立刻就去泡個熱水澡。她們兩個把身上的衣服交給旅店的老闆清洗。要換的衣服也早就事先買好了。

在蒸氣朦朧的浴室裡頭,兩人分別泡到各自的水缸中,讓熱水淹過肩膀,用手梳理著頭髮。雖然熱水會浸入傷口裡,但從傷口的疼痛程度來看,她們受得傷其中都並不怎麼嚴重。

一時間,浴室內只剩下熱水噴濺而出和熱水滴落到地面的聲響。

當米拉從水缸中走出來,稍微清理了一下身體後,水蒸氣中傳來了叫喚她的聲音。

「米拉,妳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嗎?」

「我想問堤格爾的事情,妳不覺得他最近很奇怪嗎?」

因為這個問題實在來得太過唐突,且問得有些過於模糊的關係,「妳指什麼?」,米拉也只得做出這種程度的反應。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我總覺得堤格爾一直在盯著米拉妳看誒。他在吉斯塔特生活的時候,有沒有對妳做過什麼失禮的事情啊?」

原來是在說這件事情啊。米拉安心地舒了口氣。總而言之,先想辦法蒙混過關吧。

「有這回事嗎?我個人不怎麼在意這種事情。」

「誒,即使他用那種眼光看妳,妳也沒關係嗎?」

琉蒂再次向米拉問道。米拉抑制住想說出「因為他是堤格爾當然沒問題啊」的心情,轉而選擇了另一種不會得罪任何人的回答。

「其他人的話我倒還會有些顧慮,但我對堤格爾可是知根知底的哦。頂多就覺得有些火大和傻眼吧。妳那邊怎麼樣?」

在沉默了一陣子過後,琉蒂一面苦笑一面回答道:

「雖然我有注意到,堤格爾的視線有時會盯著我的胸口和大腿看,但也只是覺得有些害羞而已,並不會討厭呢。畢竟他也是男孩子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暗自決定待會兒得好好向心上人問個清楚的米拉,並沒有忘記要順著琉蒂的話接著說下去。

「妳當下發現的時候就該好好罵他一頓吧。要不然他那人肯定會得意忘形的。」

「說得也是。我下次會注意的。」

又過了約莫五秒後,琉蒂再次出聲問了米拉:

「抱歉。我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想和妳談。」

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吧。「什麼事?」,米拉這麼回應,讓她接著說下去。

「堤格爾手中那把弓擁有的力量,能使用在戰場上嗎?」

「我建議還是不要會比較好哦。」

米拉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果然在看到那種力量後,普通人都會想到這一點啊,她心想。

「為什麼呢? 說起來,妳也沒對諸侯的士兵們使用過龍具的力量來著……」

「和巴舍拉打的時候我有用啦。不過那只是想打他個出其不意罷了。」

在一聲苦笑過後,米拉立刻收回了臉上的笑容,鄭重其事地說道:

「當一個人展現出過於強悍的力量時,人們就會開始持續尋求著那種力量的庇護。在這之後,每個人都會倚賴起那種力量的幫助。只會看到力量本身,不會在乎使用者到底是誰。雖然說得這麼好聽,不過這些其實都是母親她教會我的。」

米拉一邊把身體泡到水缸裡清洗,一邊接著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堤格爾他恐怕只會被當成一個能激發出那把弓箭力量的道具來使用吧,而他自己本身,甚至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將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裡。」

短暫的沉默過後,琉蒂苦悶地問道:

「這是,吉斯塔特靠著它那漫長的歷史得來的教訓嗎?」

「沒妳說得那麼誇張啦。而且,如果過於仰賴力量的話,當有一天那份力量因為什麼未知的理由而消失時,那個人至今為止建立的一切都會立刻煙消雲散。這個道理妳總該懂吧?」

「嗯……」,微弱的聲音傳到了耳中。不久後,琉蒂才嘆了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實我都已經在想,事後該如何向堤格爾報恩了呢。」

「妳也想太遠了吧。」

「這我知道。看來,在親眼目睹過那種力量後,我也稍微失去了點理智呢。即使以這種形式來結束這場內亂,想必我國國內把弓箭手當作膽小鬼的風潮,也不會有所改變吧。不過,就堤格爾的情況來說,展現出那把弓真正的力量會不會比較好呢……」

還好我有事先聽到這些,米拉心想。

如果琉蒂在沒有與其他人商量過的情況下,就擅自宣傳這種事情的話,到時候可就不好收場了。

「堤格爾他絕對能立下讓人無話可說的輝煌戰績。到時候要想洗清自身的嫌疑也只是輕而易舉的事罷了。所以說,這種事情妳就別瞎操心了。」

米拉斬釘截鐵地斷言道。就像在說,自己就是為此而來到這裡的一樣。

──畢竟,如果連這種難關都過不了的話,根本就沒有把箭矢射到蒼冰星的那一天吧。

雖然無法期待布琉努會給他正當的評價,但一定程度上的賞賜還是會有的吧。

「謝謝妳。」

琉蒂用安心的語氣說道。

「我也想成為堤格爾的力量。堤格爾他啊,總是會從後面推我一把呢。以前,與他一同奔跑在山野間的經歷,讓我的世界徹底開闊了起來。因為有他,我才會想學習騎馬與劍術,也因此才能成為殿下的護衛。」

我也是哦。米拉沒有出聲,在口中嘟嚷道。

與堤格爾相遇後,兩人一同漫步在公宮、城下町和奧爾米茲的大地上。

自那以來,米拉的世界就變得多采多姿、壯闊無比。那些幸福的念想,喜悅、悲傷與憤怒的記憶,都化作不可取代的寶物銘刻在了她的心頭上。

不過,米拉並沒有將這些說出口,而是起身離開了水缸。水面掀起浪花,熱水噴灑到了地面上。

「我想先出去了,妳呢?」

「我還想再泡一下。」

「小心別泡昏了頭哦。」

米拉走出浴室,關上浴室的門。琉蒂浸泡在水缸內,陷入了沉思。

在那之後又過了約莫一千秒後,堤格爾來到了浴室。

當他在自己的客房裡保養弓箭時,他聽到隔壁的房間傳來了關開門的聲音。也因此,他才會覺得米拉她們已經泡完湯回到了房裡。

因為老闆有告訴過他浴室的門上裝有門閂,所以他輕輕地推了推門,看有沒有上鎖。

從門閂沒有上鎖的樣子來看,裡面應該是沒有人在洗澡的。於是他便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一直浸泡在水缸裡的琉蒂,直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浴室外頭來人了。她直到這時才想起,米拉出去後確實沒有鎖上門閂。

當琉蒂跳出水缸,趕忙跑向門邊去關門的時候,堤格爾正好已經走進了浴室。

當兩人的視線交會在一起時,堤格爾立刻就被嚇得了一跳。

琉蒂似乎也被嚇得不清,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了。雖然她立刻就用手上的毛巾遮住了身體,但卻因為思緒過於混亂的關係,毫無意義地上下甩著毛巾。

堤格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只是一直盯著琉蒂那具潔白的裸體,呆站在原地不動。琉蒂的身體有著女性特有的成熟曲線,早就不是他過去曾看過的樣貌了。過去的情景與眼前的光景在腦海裡打成一片,讓他的身體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躁熱難耐。

「不、不、不要啊……!」

琉蒂轉頭背對堤格爾,向著水缸疾馳而去。但她卻在剛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踩到了獸脂製成的肥皂滑倒了。手中的毛巾也被丟到了空中。

堤格爾伸出雙手,抓住了她的腰。堤格爾本來打算就這樣把她拉起來,但卻反而讓她那白皙的臀部撞到了自己的腰上。身體裡頭正散發著熱量的某個部位,掠過了她的大腿內側。

「噫!?」,在這道可愛的悲鳴聲下,琉蒂扭動起了身體。剛剛被丟到空中的毛巾,直直落到了她的屁股上。理解到自己正以屁股頂在堤格爾腰上這個姿勢,被堤格爾全身上下看光身子後,她立刻羞得面紅耳赤。

「快、快放、快方開……」

雖然琉蒂試著說出「快放開我啊!」這句話來,但她卻舌頭打結,因焦躁而自亂了陣腳。堤格爾的手一直都抓著她的腰沒有放開,雖然他也想快點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卻因為思緒過於混亂的關係,一直沒有搞清楚狀況。

就在這時,更衣室裡頭傳來了米拉的聲音。

「琉蒂,妳還沒出來嗎?」

米拉似乎是出於擔心,特地過來找她的。堤格爾下意識地放開了抓著琉蒂的手,而琉蒂則飛也似地攀爬在地板上,跳到了水缸裡。

「抱、抱歉……」

在謝罪完後,堤格爾做好覺悟回到了更衣室。

琉蒂把將近一半的臉泡到熱水裡,沒有作聲。自她那隱隱發燙的臉上散發出來的熱意,直至現在依舊無法散去。

就在太陽抵達西方盡頭,天空染上紅霞的這一時刻,一名年輕的騎士正拖著身體漫步在草原上。

年輕騎士的頭盔早已不見蹤跡,且頭髮凌亂不堪,臉上滿是塵土與汗水。他似乎已經累得連擦拭汙垢的體力都不剩了的樣子。手中拿著一把斷劍的他,身上的甲冑布滿著戰鬥的痕跡。

雖然這位年輕騎士時不時會停下腳步,沮喪地嘆著怨氣,不過在哀嘆過後,他都能重新打起精神,拼命地繼續趕路。

這位青年,其實是納瓦拉騎士團旗下所屬的一名騎士。並且還是在羅蘭捨棄要塞的那個夜晚裡,保護著雷格那斯王子前往北部的其中一人。但是,在黑暗中與同伴走失後,他為了躲避敵人的耳目幾經周折,最終卻來到了一片未曾見過的草原。

更加不幸的是,他在這之後率先抵達的村落,早就被巴舍拉率領的聯合軍納入了管制。

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追捕的他,自那以來,除了為了獲取糧食的時候以外,都盡可能地不接近那些村莊與集落了。

看到遠處有士兵們的身影時,他就會立刻躲藏起來,或者是避開他們,甚至會睡在樹上這種地方來躲避他們的耳目。

也因此,他直到現在都還沒抵達拉尼翁要塞,一直漫步在這片草原上。

突然間,他停下了腳步。有十個人影正朝著他這邊走來。

覺得來者可能是盜賊的他,雖然想握緊手中的劍,但卻顯得力不從心。就算他想逃跑,在視野這麼寬闊的草原上根本就無處可躲。再加上,他的身體早就累得不聽大腦使喚了。失去平衡的他,最終跌坐在了草原上。

他立刻就察覺到了,人影的真面目就是諸侯的士兵們。他們露出發現獵物時才會有的邪笑,徑直走到這個騎士的面前,俯視著他。猙獰的目光自他們的眼裡發出。

其中一人直接朝著他的臉踹了一腳。就連按照程序來訊問他的打算都沒有。騎士蜷曲著身子,在無意識下抱緊了自己的頭。

但奇怪的是,他預想中的第二下踢擊並沒有到來。奔跑在草原上的輕快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自己的身旁。

「不准你們合夥欺負他!」

如同孩童般的說詞,是位年輕女子的聲音。

緊接著,金屬摩擦的清脆聲響傳入了耳中。

「雖然不清楚前因後果,但這確實不是能放任不管的情況呢。如果你們肯乖乖回去的話,要放你們一馬也不是不行哦。」

平靜而嚴厲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緊接著,粗鄙的笑聲響徹四周。這應該是圍繞在他們周遭的諸侯士兵們所發出的笑聲吧。

抬起頭來他才發現,有兩名女性正站在他的身前保護著自己。

其中一人有著一頭長及腰部的金色長髮,身穿一襲以綠色、白色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拿著一根黃金錫杖。作為護身用的武器而言,這把錫杖似乎有些過於精緻了點。

而另一人則是位有著一頭鮮豔紅髮、身穿行裝的年輕姑娘。她右手的衣袖正隨風搖擺著。不論是其中的哪一位,都有著能讓他人垂涎三尺的美貌。

難道說,她們想只憑著自己二人的力量來與十名士兵對抗嗎?不管怎麼說,這都太過有勇無謀了。

「快、快逃啊……」

他拚盡全力擠出聲音,向她們兩個告知危險。想以二抵十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她們兩個被士兵們逮到的話,想必絕對會有不言而喻的慘劇發生吧。

「你不必擔心。」

紅髮女子回過頭來,屈膝跪到地上。她那左右相異的瞳色著實讓人印象深刻。

緊接著,鐵塊被壓扁、骨肉碎裂的聲音傳到了耳中。騎士抬起頭來,對眼前的光景感到不敢置信。其中兩名士兵,居然被金髮女子用錫杖打倒在了地上。

被打倒在地的士兵們,鼻骨與下顎骨嚴重碎裂,全身痙攣著。

金髮女子回頭望了這裡一眼。她那猶如綠寶石般的眼眸,此時正閃耀著和藹的光彩。

「嗯,應該沒什麼大礙吧。再稍微等我一下下哦。莉莎,他就拜託妳照顧了。」

被叫作莉莎的紅髮女子,乖乖地點了點頭。

其中的士兵們先是恍了一會兒神,緊接著,才慌慌張張地舉起了手中的劍,不過,金髮女子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反而氣定神閒地揮舞著錫杖。每當她揮下錫杖,就會有兩至三名士兵被打倒在地,這個士兵團體轉瞬之間就被她一人給殲滅了。根本就不能稱作是場戰鬥。

這幅光景恐怕只能用不可思議這個詞來形容了吧。明明打倒了十名士兵,但這位金髮女子卻能大氣都不喘一下,就像在說,剛剛那場戰鬥就只是如同整理頭髮一般的小事一樣。

「初次見面。我叫蘇菲亞。請問你的大名是?」

騎士雖想回答,卻因為自死亡的絕望感中逃脫而出的安心感,而一時間說不上話來。也就是在這時,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那股疲勞感,讓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蘇菲低頭看著那位失去意識的騎士,不禁覺得他有些可憐。雖然還不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從他那滿身傷痕與疲憊不堪的樣子來看,他這一路上來恐怕是都沒怎麼休息過吧。

「不過,等到這個人醒來後,他應該會願意告訴我們現在的情勢吧。」

抵達布琉努後,她們二人雖然準備南下前往王都,但這趟旅途卻沒想像中來得順遂。除了有好幾條主要幹道都被洪水所淹沒外,其中的幹道上也有布琉努軍的身影出沒。

在來的路上被布琉努軍發現的她們,甚至險些被他們帶到了無人的樹林裡面。當然,蘇菲在這些敗類妄圖碰觸自己之前,就用龍具「光華」(薩德)將他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打倒了。

不管怎麼說,要是被別人知道身為戰姬的自己與伊莉莎維塔此時正在布琉努的話,可是會出大問題的。雖然清楚這麼做會大大提升遇到盜賊或野獸的機會,但二人還是離開了主要幹道。以上這些都是昨天剛發生的事情。

儘管她們經過此地純粹只是出於偶然罷了,但莉莎──伊莉莎維塔確實是憑自己的意志來救助這位騎士的。在一起旅行的途中,蘇菲知曉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莉莎只要看到有人被圍毆就會不顧一切地去阻止對方的暴行。

雖然也有被圍毆的一方確實就是壞人的情況,她們也因為這個關係而與他人起過了不少次糾紛,但不得不說,蘇菲個人相當喜歡她如此善良的一面。

「蘇菲,接下來呢?」

莉莎望著這名騎士,有些擔心地問道。在這段時間裡面,她們兩個已經成為了能用暱稱來稱呼彼此的好朋友了。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抱歉,行李能讓妳來拿嗎?」

在聽到蘇菲的建議後,莉莎老老實實地說了聲:「好」。

──前路漫漫啊。

現在的蘇菲,不論如何也想幫莉莎取回記憶,和身為戰姬的她來上一次正經的交流。

過去,蘇菲在吉斯塔特見到的那個莉莎,是個不願與他人交流的女孩。

或許,她在當上戰姬的時候其實就有這樣的一面了,只是自己不了解她而已。一想到這裡,蘇菲的臉上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微笑。

將這名騎士穿在身上的甲冑卸下後,蘇菲將他揹到了背上。

而她們的行李則由莉莎負責搬運。雖然蘇菲其實並不想讓失去右手的莉莎來做這種粗活的,不過莉莎卻出乎她意料地有力氣,輕而易舉地就將兩袋行李用左手舉了起來。

欣賞著落日的餘暉,二人向前邁進。

在莉莎哼著鼻歌的同一時間,蘇菲陷入了沉思。

──從目前蒐集到的情報來看,他們佈下的羅網可真是夠大的啊。

各個主要幹道上都有安排士兵巡邏,簡直就像在抓捕誰似的。剛剛遇到的士兵們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雖然還不好妄下定論,但布琉努現在面臨的局勢,恐怕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來得嚴峻吧。

蘇菲向身旁的莉莎望了一眼。只有她,自己無論如何都得保護好才行。

不僅僅是因為把她帶來這裡的人正是自己。也是因為,如果她不小心出了什麼狀況的話,路伯修肯定會因此陷入混亂當中。到時候,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間的關係就免不了會發生一些嫌隙。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一點也不想讓莉莎受到任何傷害。

蘇菲苦笑了一聲。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感情用事,看來,世事難料這句話說得果然沒錯。

莉莎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看。她大概是不曉得蘇菲為什麼會突然笑出聲來吧。「幸好有妳在我身邊」,道完謝後,莉莎露出了一抹微笑。

在逐漸昏暗的天空下,兩位戰姬與一名騎士,在草原上漫步前行著。

4 背叛與信賴

從埃勒訥鎮騎馬的話,只需一刻鐘上下就能抵達瓦坦伯爵的宅邸。

在埃勒訥買了一頭新的馬後,堤格爾他們便騎著馬前往伯爵的宅邸。不過,來到能看到宅邸的地方後,準備扮裝成侍女的米拉跳下了馬。因為侍女獨自騎馬的景象實在是過於不自然的關係。他們準備謊稱這頭馬是琉蒂的備馬。

然後,米拉與堤格爾共乘了一匹馬。

雖然只有一下子,不過米拉確實享受了一段短暫而幸福的時光。

伯爵的宅邸雖然相當質樸,不過宅邸四周都有建造厚重的圍牆,前庭有經常修繕的痕跡,士兵們的動作也相當地簡潔有力。

想要立刻拜訪瓦坦伯爵的琉蒂,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讓米拉同席的許可。

「妳都特地準備了備用的馬匹來了,想必是有什麼要事要商談吧。有個侍從待在身邊應該會比較方便吧?」

這是伯爵在覺察到情況不對勁後,破例給予的許可。

雖然身為侍童的堤格爾必須得待在待客室等待她們,不過這反而讓他徹底安心了。只要有米拉在身邊,琉蒂的身家安全就絕對不會出問題。黑弓擁有能探索拉斐亞斯位置的能力。就算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只要自己沒有遭到拘留,想會合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就這樣,米拉與琉蒂來到接待室與瓦坦進行了面談。

瓦坦今年正好四十歲。雖然他那中規中矩的身材、容貌和衣著給人帶來了一種老土的形象,但從他破例給出許可這件事情來看,他應該是個老實溫厚的人吧。

琉蒂在簡單地打過招呼後,立刻就進入了正題。

她簡單地述說了雷格那斯王子與羅蘭待的納瓦拉要塞遭到襲擊的事情,然後請求瓦坦伯爵一同來征討巴舍拉、嘉奴隆。

雖然直到這裡為止都還是事實,不過她接下來卻開始說謊了。

琉蒂先是列舉出了好幾個諸侯的名字,說自己與他們已經談妥了相關事宜,並取得了他們的協助,然後還說,有好幾個騎士團已經集結到了拉尼翁要塞,並且已經派出了傳令兵前往王都,數日以內國王就會知道全部的來龍去脈這種謊言。

而且,她還特地隱瞞了羅蘭行蹤不明的事情。

「殿下他,現在正與納瓦拉騎士團一同行動。畢竟在這個國家裡,沒有其他地方會比待在羅蘭卿的身邊還來的安全了。」

米拉雖然覺得很傻眼,但依舊擺出了嚴肅的表情,不讓伯爵看出任何奇怪的地方來。

──真不愧是在公爵家長大的。先不說她平時的表現了,在緊要關頭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來。

在聽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瓦坦伯爵一轉常態,變得謹慎了起來。

「如若琉蒂埃娜閣下所說的都是事實,嘉奴隆公爵作為一個臣子,確實做出了對王國而言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這種大事我不能立刻做出回應……」

我希望妳能給我一晚考慮的時間,瓦坦向琉蒂提出了留在這裡住一晚的建議。

「謝謝你的美意。不過,我接下來還得去找其他人進行交涉才行……」

「這我明白。不過,你們長途跋涉而來想必已經很累了吧。如果不對遠道而來的妳盡上一點地主之誼的話,我可就無言面對您的母親了。」

既然對方都說到了這個地步,琉蒂也就不好拒絕了。她向瓦坦道謝,並接受了他的好意。

堤格爾與米拉被分到了一間房間,位置就在宅邸的侍從們住的房間旁邊。

對方甚至也準備了他們兩個的晚餐。麵包、小塊的燒肉、些許的野菜與黃豆湯,這對他們這種突然其來的侍從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的食物了。

吃完晚餐後又過了一刻鐘,堤格爾與米拉被琉蒂叫了出去,他們一起來到了她的房間。琉蒂並沒有穿上伯爵準備的睡衣,反而穿著平時穿的那件衣服。

「我們離開這座宅邸吧。」

琉蒂一開口就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笑容。她對著堤格爾他們低頭道了個歉。

「對不起。我沒能說服伯爵他。」

「他已經拒絕了嗎?」

在堤格爾的詢問聲下,琉蒂搖了搖頭。

「我還沒得到他正式的回答。不過,從他到了現在都還沒答應這件事情來看,他恐怕是會拒絕的吧。雖然這也是個正確的判斷啦。」

「是妳在交涉的時候太誇大其詞了吧?」

米拉笑著安慰琉蒂。而琉蒂則像一如既往地一樣,自信滿滿地抬起了胸膛。

「說到那種程度很正常啦。畢竟我得看看伯爵到底會有什麼反應才行。雖然我個人也很想接受伯爵的好意,在這裡吃飯與住上一晚啦,不過也差不多該走了。」

「好,接下來要去的是洛伊森要塞對吧?」

堤格爾故意抬高了嗓音,試圖鼓勵琉蒂。而琉蒂也整理好了情緒,搖曳著銀髮點了點頭。與其有時間在這裡消沉,不如把時間拿來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從這裡往東北方向走兩天就能抵達洛伊森要塞了。洛伊森騎士團有八百人之多,如果能成為同伴的話,絕對能成為一股助力的。」

「那麼,我們就出發吧。」

三人悄悄地離開了房間。堤格爾與米拉為了收拾行李,特地回了侍從專用的客房一趟。在迅速地收拾完行李後,房間外面傳來了一陣陣腳步聲。

三人交換著視線沒有說話。堤格爾他們立刻就明白了現在的情況。

琉蒂一臉苦悶地拔出了腰上的劍。米拉舉起了拉斐亞斯,而堤格爾則站在二人的身後,將箭矢搭到了弓弦上。

大門被人踹開後,拿著利劍的士兵們直接撲了上來。

等到他們察覺到異樣而停下腳步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堤格爾射出的箭矢貫穿了打頭陣的士兵的喉嚨,緊接著,琉蒂與米拉立刻蹬地衝出,各自打倒了一名士兵。琉蒂甚至直接以士兵為盾衝到了走廊上。

伴隨著一陣怒號聲,兩個士兵衝向了琉蒂。

琉蒂把抓著的士兵丟到他們兩個身上後,直接揮下了利刃。其中一個士兵直接被丟來的士兵撞到了地上,而另一個士兵則被琉蒂一刀斬殺。確認沒有伏兵後,堤格爾與米拉也來到了走廊。

「伯爵!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琉蒂對著被黑暗所壟罩的走廊大聲喊叫。走廊上,有幾道松明的火炎正隨風搖曳著。其中的一個人影走上前來,並在距離堤格爾他們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仔細一看後,來者正是身穿甲冑,手持利劍的瓦坦伯爵。

「真是遺憾啊,琉蒂埃娜閣下。如果妳能老實點的話,我本想好好禮遇妳一番的。」

「你不相信我剛剛說的話嗎!」

純粹的憤怒自異色瞳中流溢而出,琉蒂對著伯爵怒吼道。對此,瓦坦只是笑了笑。

「不,我當然相信妳剛剛說的那些。不過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啊。即使接受了妳的提議去當雷格那斯王子的同伴,我們也絕不可能輕而一舉地就扳倒巴舍拉王子與嘉奴隆公。想去見嘉奴隆公的話,可沒有比妳更好的伴手禮了吧?」

「你的意思是,你已經做好了對王室舉劍相向的覺悟了嗎?」

「瞧妳這話說的,巴舍拉王子不也是王室的一員嗎?這是兩位王子爭奪王位的戰爭。就連小孩子都知道,這種時候是該選擇有名無實的貝傑拉克伯爵家當夥伴呢,還是支配著整個北部的嘉奴隆公爵當夥伴吧?」

聽到瓦坦的嘲笑聲後,琉蒂明顯有些失望地看向了他。

「伯爵,我對你相當失望。」

深深地嘆了口氣後,琉蒂一臉輕蔑地接著說道:

「把我們作為客人招待的同時,私底下謀劃著這種陷阱的卑鄙,不懂得審時度勢的愚昧,謾罵貝傑拉克是個有名無實家族的醜陋。俗話說的果然沒錯,非常時期的時候才能見到一個人的真實面孔。」

「你們這種沒有實權的家族,我為什麼非得好好招待不可呢?」

瓦坦話音剛落,就舉起了手臂。黑暗深處傳來了甲冑摩擦的聲響。

與此同時,堤格爾射出的箭矢貫穿了瓦坦的手臂。堤格爾一邊將其他箭矢搭到黑弓上,一邊對著發出慘叫摀著手臂的瓦坦冷酷地宣言道:

「下次我就直接射穿你的額頭。你也別想躲了,我的箭矢可是比你逃跑的速度來得更快的。」

瓦坦的身後噪音四起。瓦坦帶著扭曲的表情,憤怒地瞪了堤格爾一眼。

「你到底是誰……?」

「我只是個在貝傑拉克家工作的弓箭手侍童罷了。」

根本就沒有必要告訴這種人自己到底是誰。堤格爾語氣冷淡地接著說道:

「你把自己該奉獻的對象和事物完全搞錯了。你不該向嘉奴隆出賣貝傑拉克,而是該把自己英勇的一面奉獻給貝傑拉克才對。」

「你這侍童少對我說這些大話了!」

一名男子從瓦坦身後的士兵裡頭走了出來。

身材壯碩的他,一手拿著一把前端帶刺的圓形錘矛,易手拿著一個圓形的盾牌。他身上的甲冑也相當地高級,覆蓋住了他的整個頭部與腋下。

「區區弓箭有什麼了不起的,有種就來射我啊?」

我可求之不得呢,正當堤格爾這麼想的時候,米拉卻搶先他一步衝了出去。

才剛蹬地衝出的她,一下子就縮短了距離,刺出了好幾記銳利的刺擊。第一擊打向盾牌讓對方失去平衡,第二擊瞄準鎧甲縫隙的大腿直接刺入,第三擊瞄準男子的右手將武器打落。不要說想反擊了。他就連躲開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可不是只有弓箭了得哦?」

米拉瞪了士兵們一眼後,居高臨下地放出狂言。瓦坦被嚇得不斷顫抖著身體。

而堤格爾則再次將他當作目標來瞄準,拉緊了手中的弓弦。

「──就到為此吧。」

琉蒂在出手制止堤格爾的同時,走上去說道:

「母親對你可是有很高的評價的。這次就看在母親的面子上,暫時放你一馬好了。」

在片刻地猶豫過後,堤格爾放下了手中的弓。既然他都聲稱自己是琉蒂的侍童,那麼這裡就該老實地遵照她的指示。琉蒂瞪著瓦坦伯爵說道:

「伯爵你也不是個不知道進退的人吧。與其讓手下的士兵們在這裡白死,不如就這樣安靜地放我們離開。可以請你們讓開嗎?」

瓦坦的視線,在琉蒂、米拉與堤格爾身上反覆往返著。被米拉迎面痛擊的那位士兵,早就失去鬥志坐在了地上。而其他的士兵們也顯得相當地動搖。

「我明白了。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說出自己來過這座宅邸的事情。這是我的條件。」

「這可真是個自私自利的要求啊。」

雖然米拉的視線與語氣相當冰冷,不過,琉蒂她點頭同意了這個條件。

瓦坦讓士兵們讓開道路後,走在前頭的琉蒂與堤格爾他們堂堂正正地走出了走廊,來到了宅邸外面。他們來到馬廄牽出自己的馬,好好地安上了馬鞍。

三匹馬在深夜的草原上疾馳狂奔。等到他們確認瓦坦並沒有派出追兵來後,才慢慢放緩了馬匹的行徑速度。

「對不起。我沒想到他居然是那樣的人。」

琉蒂有氣無力地說道。雖然她剛剛義正辭嚴地痛斥了伯爵一頓,但其實她的內心很是受傷。

堤格爾本來還想找些話來安慰她的,不過他立刻就知道,這只是沒必要的擔心罷了。

「如果人類都是起司就好了,這樣我就能把他們的人品看得更透徹一點了……」

從琉蒂還有心情開玩笑這一點來看,她應該是沒事的吧。堤格爾騎著馬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能了解到他是這種人,本身就是不小的收穫了。而且,我們三個可是在無傷的情況下度過了這次危機誒。這一切都得多虧琉蒂妳在深夜的時候喊我們過去。」

「謝謝你哦,堤格爾。」

整理好情緒後,琉蒂堅強地露出了笑容。

「說得也是。我們就往前看吧。而且與伯爵的這次交涉也讓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你指什麼?」

堤格爾有些好奇地看著琉蒂。而米拉則是默默地守望著二人。

「首先,伯爵與我們為敵這件事情本身,是他幾經思考後得出的結論。而這就意味著,他並沒有對嘉奴隆宣誓效忠。如果我們這方比較有優勢的話,他想必是會與嘉奴隆保持距離吧。」

「這麼說起來,他確實好像有說過這種話,不過妳真的相信伯爵他說的這些話嗎?」

「我想,伯爵他應該猶豫了很久吧。如果他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我們殺掉或者將我們活捉回去的話,只需要在晚餐裡下毒或者是在房間裡迷暈我們就可以了。然後,我從他的這些行動中得知了一件事情。」

「哦,我懂了。」

見堤格爾點了點頭,琉蒂有些高興,使眼色讓他接著說下去。

「琉蒂在說服伯爵的時候,曾誇大其辭地說了些謊,但伯爵卻沒能看穿這些謊言。因為如果他看穿了這些謊言的話,就會二話不說地直接對我們動手了吧。他心裡其實也隱約覺得,琉蒂說的或許是真的也說不定。這點足以見得,北部的諸侯們並不是一個團結一致的。」

只要情況有變,北部的諸侯們說不定會對嘉奴隆眾叛親離。

雖然這個想法可能樂觀了點。不過,這確實是個能讓堤格爾他們相信,這個集團是能夠從中瓦解的有力證據。

「真不愧堤格爾。」

琉蒂伸出手摸了摸堤格爾的頭。然後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慌慌張張地把手抽了回來。重新整理好情緒後,她這麼說道:

「謝謝你,堤格爾。給予了我繼續奮鬥的勇氣。」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事情說出口罷了,如果妳真的因此而鼓起勇氣的話,想必那也是妳自己的功勞吧。」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後,琉蒂搖了搖頭。

「雖然你說的可能沒錯,但讓我注意到這一點的可是你哦,堤格爾。」

琉蒂用雙手裹住了堤格爾的手。感慨萬千的光芒在她的異色瞳中閃閃發光。

「堤格爾,我向你發誓。我絕對會把殿下平安無事地帶回王宮,直到將威脅殿下性命的敵人全部打倒為止,我絕不再輕言放棄。嗯,我一定要成功給你看。」

「就是這個氣魄。」

堤格爾也回握住了琉蒂的手。琉蒂面紅耳赤地露出笑容,但在注意到了米拉的視線後,她又慌慌張張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那麼,我們這就出發前往洛伊森騎士團所在的要塞吧。」

將右手摀在胸前,用左手拉著韁繩,琉蒂策馬跑了出去。堤格爾和米拉在看了彼此一眼後,也跟上了她的腳步。

看著琉蒂的背影,米拉沒來由地覺得有些不高興。琉蒂握住堤格爾的手時所露出了目光,讓米拉稍微有些在意。如果只是自己想多就好了,米拉心想。

兩天後的早上,堤格爾他們按照原定計畫抵達了洛伊森要塞。

雖然駐守在這裡的騎士只有八百人之多,而且要塞的規模相當地小,城牆也很低。不過,要塞的東南方有河流流經,西北方建有土壘,不禁給人帶來了一種堅實不摧的印象。

琉蒂在城門處向守衛自報姓名後,騎士團的團長布雷索爾立刻就趕了過來。

他是個中年瘦身的男子, 下顎長著一叢凌亂的鬍鬚。從他那無精打采的面容來看,與其說他像個騎士,不如說他像是個小鎮的官員。不過,他那叼著野草的身姿,卻在不知不覺間給人帶來了一種親近的感覺。

「我還在想是哪位美麗的大小姐大駕光臨了呢,這不是琉蒂埃娜閣下嗎?」

「布雷索爾卿,許久不見了呢。」

在一陣寒暄問暖過後,布雷索爾把三人帶到了接待室。雖然接待室有經過仔細地打掃,但只有放著幾張桌子和椅子而已,顯得相當樸質無華。不過,因為室內裝有大窗戶的關係,採光相當地好。

布雷索爾遞給了堤格爾他們裝滿葡萄酒的青銅杯,不過自己卻只喝水而已。

琉蒂向布雷索爾介紹堤格爾,說他是馮倫家的長子。不過,在介紹米拉的時候,卻只做了「她是我的好友米拉」這種簡短的介紹。果然,她並沒有要把米拉身為戰姬的身分給曝光的打算。

請求布雷索爾驅散閒雜人等,現場只剩下他們四個人後,琉蒂立刻向他說明,納瓦拉要塞被巴舍拉工打了下來、雷格那斯與納瓦拉騎士團一同逃往了拉尼翁要塞、羅蘭目前行蹤不明一系列的事情。看來,琉蒂似乎相當信賴他這個人的樣子。

在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布雷索爾喃喃自語了起來。

「巴舍拉王子可真是個生龍活虎的人啊。說起來,我在冬天的時候也和他有過一面之緣呢。」

「他當時有說些什麼嗎?」

琉蒂聽後眉頭一皺。布雷索爾一面撫摸著粗糙的鬍鬚一面回答道:

「琉蒂埃娜閣下想必也是知道的吧,這座要塞的存在意義?」

「我記得你有和我說過,是為了維護這四周的治安吧?」

「沒錯。我們具體的工作有三個。其一,不讓盜賊和野獸在這裡飛揚跋扈。其二,當東南方的那條河水氾濫的話,我們得去幫忙救災。最後,我們還得負責仲裁糾紛。畢竟,這座要塞可是被三位諸侯的領地團團包圍著呢。這就是我們這個騎士團主要的工作內容了。」

「父親常常和我說,比起那種能一口氣打倒十位戰士的騎士,能夠靠著話術就解決糾紛的騎士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騎士姿態。」

「確實很像是他會說的話呢。」

布雷索爾似乎也認識琉蒂的父親,他雖然先笑了一會兒,不過立刻就收起了笑容。

「不過,巴舍拉王子卻對我這麼說了。這個要塞的任務,恐怕只會持續到下個冬天為止吧。他說因為什麼聯姻政策,三位諸侯裡最年長的子爵閣下將獲得強大的權威。」

「乍聽之下,好像也沒什麼問題吧?」

琉蒂歪頭覺得納悶。當有兩至三位諸侯互相對立時,將全部的權威賦予給他們其中的一位,讓他們三家的子女結婚和解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身在公爵家的琉蒂,對這種事情時有耳聞。

然而,布雷索爾卻搖了搖頭。

「如果只有我們這裡有這種情況倒還好說,但我聽說其他的要塞也有類似的情況。看來,巴舍拉王子……不對,該說是嘉奴隆公吧。他似乎是想讓諸侯們接管騎士團的工作,來把我們徹底排除乾淨。」

「怎麼會……」

琉蒂面目鐵青,一時間說不上話來。堤格爾與米拉因為搞不清楚情況,面面相覷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堤格爾問道。

「與守護國境的納瓦拉騎士團不同,我們這種小型騎士團在國內零星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仲裁諸侯間的糾紛。說的難聽點,就是派來監視他們的。」

步琉努的騎士們接受王室的委派,在王國裡面工作。他們的俸祿也都是由王國一手支出。

然後,他們會被派往王宮或國內各個據點的要塞,負責把守所在區域。

雖然在國境附近建設的要塞都很大,部屬的騎士也相當地多,但負責守護主要幹道上與被夾在複數領地間的要塞的騎士數量,會因為職責的不同而有不同的配置人數。然後,他們會以維護國內治安這樣的名義,來防止諸侯之間發生糾紛嫌隙。

雖然諸侯們都會主張說:「我們的事情我們能自己解決,不需要你們這些王室的代理人來干涉」,但騎士們因為接到了「盡可能地避免不必要的戰事發生」這樣的命令,也不能隨便地就放任事情不管。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諸侯與騎士們的關係一定會很差。因為那些欣賞諸侯的人品與領民的氣質的騎士,與那些清楚了解騎士們職責所在的諸侯們,都會看在對方的面子上好好處理這些事情。當然,因此而不滿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果騎士團不在了的話,會有兩件事情發生。其一,諸侯間的矛盾會與日俱增。在這件事情上,還能請實力較為雄厚的諸侯來調解。而另一件事情,就是王室的影響力會日漸式微。──我想,這應該是嘉奴隆公的真正目的吧。」

「他這麼做,是為了將北部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吧。但是,即使他想把你們這些騎士團排除在外,陛下想必也是不會容許的吧。當然,泰納帝公也會反對的。」

當琉蒂說到這裡的時候,「等等」,米拉卻從旁插嘴了。她面有難色地向布雷索爾詢問道:

「巴舍拉王子當初有沒有告訴你們,有關你們接下來的任務的事情呢?」

就像在說為什麼妳會知道這件事情似的,布雷索爾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了起來。

「妳是怎麼知道的?」

「如同琉蒂埃娜閣下剛剛說的那樣,就算嘉奴隆公想把騎士團排除在外,法隆王也肯定會反對的,不是嗎?那麼,只需要賦予你們新的使命,把你們趕出北部就可以了。所以我就在想,這是不是就是他們特地打下納瓦拉要塞的原因。」

「也就是說,他們想在殲滅了納瓦拉騎士團後,派其中要塞的騎士團去鎮守那裡是吧?」

堤格爾難掩臉上驚訝地看向了米拉。

巴舍拉雖然主張雷格那斯王子企圖暗殺自己,但在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就這樣放任納瓦拉騎士團不管。而納瓦拉騎士團,想必也會因團長的關係與巴舍拉決一死戰吧。

「你只猜到了一半。就給你個及格分好了。」

米拉一不小心就用了平時的語氣來回答了。注意到琉蒂與布雷索爾視線的米拉,立刻繃緊了自己的表情。直視著二人,接著說道:

「想必根據情況的不同,他們也會採取更為積極的行動吧。比方說,他們可能會把納瓦拉要塞當作據點,直接進攻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這些國家,來進一步擴張他們的領土。畢竟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才剛解決了自己國家內的亂象,要說勝機的話也是有的。」

「……原來如此。妳的意思是說,巴舍拉王子與嘉奴隆公都已經想到了,他們打贏這場王室之爭後的事情了嗎?當巴舍拉王子向我們下達這種命令的時候,想必他已經成功討伐了雷格那斯王子並解決了王位繼承權的事情,準備自己登上王位了吧。」

見布雷索爾嘆了一口氣,米拉用謹慎的口吻問道:

「我的猜測是不是讓你覺得有些天馬行空了呢?」

「沒這回事,我覺得這個猜測相當有可能發生。」

布雷索爾一臉佩服地盯著米拉看,然後,把自己叼著的野草用手指碾碎了。

「雖然琉蒂埃娜閣下剛剛有說妳是她的朋友……。不過現在看來,妳的身分恐怕不是只用朋友這個詞就能概括得了的吧?」

米拉分別對堤格爾與琉蒂使了眼色後,端正著姿勢看著布雷索爾說道:

「我希望這件事情你能幫我保密。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統治著吉斯塔特裡的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因為一些原因,我目前打算助琉蒂埃娜閣下一臂之力。」

作為一個騎士團的團長,布雷索爾這個男人可說是見過了各種大風大浪。但是,眼前發生的一幕不只讓他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甚至讓他緊張到一直毫無意義地撫摸著自己那粗糙的鬍鬚。

「不能大肆宣揚妳的存在真是太可惜了呢……。對了,聽妳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就是那位正與吉斯塔特有所勾結的人物嗎?」

「我能向你保證,絕無此事。」

琉蒂斬釘截鐵地斷言道。米拉也點頭同意了這件事情。

在布雷索爾審視的視線下,堤格爾開口進行了辯解:

「我確實與吉斯塔特的戰姬們走得很近沒錯。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的心裡面就沒有故鄉的存在了。雖然我並不會為了布琉努的利益而行動也是事實,不過我一直把馮倫家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且,我的父親也對王室宣示了效忠。」

「雖然你這回答確實挺有諸侯兒子的範兒啦,不過你有點老實過頭囉。我勸你最好再多學習一下遣詞用字。」

來自布雷索爾的冰冷視線已然消失。他露出微笑說道:

「雖然我不能對你們這兩位我初次見面的人物予以信任,但我相信琉蒂埃娜閣下剛剛說的話。畢竟閣下她很有看人的眼力。然後呢,你們打算讓我做什麼?」

琉蒂露出笑容後,深深地低下頭說了一聲:「謝謝你」。然後,就開始向他說明自己一行人接下來準備做的事情。布雷索爾聽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這就向鄰近的諸侯與騎士團派出使者。也必須得戒備著瓦坦伯爵呢。真是的,伯爵他雖然不笨,但卻是個利益薰心的人啊……」

布雷索爾這有些無可奈何的語氣,引起了堤格爾的注意。瓦坦伯爵的領地與洛伊森要塞互相接壤著。為了仲裁諸侯間的糾紛,他們兩個想必是會經常見面來商量事情的吧。

「對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與戰姬殿下。雖然這麼問可能有些失禮,不過我想問一下,二位有沒有什麼專長呢?」

「我對射箭很有自信。還有就是……豐富的狩獵與戰鬥經驗吧。」

「嚯,擅長狩獵啊。這樣正好。」

布雷索爾的臉上,露出了他們三個至今為曾見過的爽朗笑容。

「我知道這麼說有些失禮,不過我希望你們能向我們證明,你們擁有值得讓我們信任的品格與能力。說得具體一點的話,就是我希望你們能來幫我們的忙。」

「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事情,我當然願意幫忙。」

堤格爾點頭同意了。作為想要得到他們助力的一方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們剛接到了三通,野獸出現在村落裡把耕地搞得一團亂的投訴。在這個時期經常有這種事情發生。本來的話,我們都是讓諸侯們派出士兵來處理的,不過他們目前都在處理今年發生的洪災,所以說……」

布雷索爾沒能把接下來的話給說完。因為,雙眼炯炯有神的堤格爾,已經站起身逼近到他面前的關係。

「我做! 請務必讓我來處理! 我今天就可以出發!」

在無語地看了彼此一眼後,米拉與琉蒂各自苦笑了起來。

就這樣,貝傑拉克游擊隊,總算是得到了他們的第一個夥伴。

與宣言的一樣,堤格爾當天就出發離開了洛伊森要塞。

他並不是一個人。除了他自己以外,還有布雷索爾派出的十名騎士擔任他的護衛兼導遊。

「要想把這三件事情全部處理完,至少得花上九至十日的時間。請你不要勉強自己。」

雖然布雷索爾在送行的時候曾這麼說過,但堤格爾他們卻在五日後的下午就回來了。而且,還是在把這三件投訴一口氣做完的情況下。

在聽完了堤格爾與騎士們的報告後,布雷索爾傻眼到目瞪口呆的地步,甚至把口中叼著的野草弄到了地上。他們之中的其中一個騎士,是這麼評價堤格爾的。

「這名青年簡直就是傳說中裡的赤狼。不論是在陡峭的坡道上,亦或是在沒有道路指引的森林深處裡面,他都能準確地找出獵物並射殺牠,然後毫髮無傷地平安歸來。」

赤狼,是出現在布琉努的童話故事裡頭的狼形妖精,傳說中,牠們自由自在地奔走在山野之間。而這已經是這位騎士所能說出的最高等級的稱讚之詞了。

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騎士相當傻眼地縮著頭說道:

「弓箭這種武器,原來是能照著自己的想像射到那麼遠的地方啊?這和我印象裡的弓箭有點……不對,根本就完全不一樣吧……」

雖然布雷索爾直到今天為止也從米拉與琉蒂那裡聽說了不少關於堤格爾的射箭技術的事情,但他作為一個布琉努的騎士,因為本來就對弓箭有一些偏見,所以其實並不怎麼相信她們兩個說的那些話,不過,既然現在堤格爾都已經展示出了成果,那麼他也就不得不信服了。

「我也有點狗眼看人低了呢。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囉。」

布雷索爾當著騎士們的面前,主動向堤格爾握手示好。而這就意味著,布雷索爾不再把堤格爾當作琉蒂的同行者來看待,而是把他當作一位正式的客人來接待的意思。

堤格爾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回握住了布雷索爾伸出的手。

在分配給自己的客房裡休息了一刻鐘後,堤格爾被布雷索爾叫到了接待室裡面。在這間與先前一樣毫無風趣可言的房間裡,不只有那位面貌爽朗的騎士團團長,也有米拉與琉蒂的身影在。等他坐到了椅子上後,在他身旁的米拉對著他笑了笑。

「我可聽說囉。你好像大展身手了一番吧?」

「我也覺得很是自豪哦。真不愧是我們這個游擊隊的副團長。」

把堤格爾夾在中間的琉蒂,此時也是笑容滿面的樣子。

按照米拉與琉蒂的說法,她們兩個這五天似乎也都在幫布雷索爾的忙。

米拉不只向騎士團提出建言來處理那些寄給他們的陳情書,也參加過騎士們的訓練,展現出了自己勇猛的一面。為了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米拉接受騎士們把她當作了與貝傑拉克家有什麼緣分的謎之女騎士這個身分,相當受到他們的推崇。

「幸好琉蒂也是個優秀的劍士。托她的福,我才沒在這件事上遭到懷疑。」

另一方面,琉蒂除了寫信給鄰近諸侯與騎士團外,也與其他的騎士們走訪了鄰近的村落與小鎮,提出了要不要成為他們同伴的委託。

「其結果,是有兩個騎士團與七位諸侯答應提供協助。他們恐怕在今晚就會抵達這座要塞了吧。如果能與洛伊森騎士團成功會合的話,我們就能集齊五千兵力。」

「這不是很厲害嗎?真虧妳能只用五天就招募到這麼多同伴啊。」

老實說,堤格爾真的嚇了一跳。琉蒂吐出舌頭裝了一下可愛後,主動揭開了這件事情背後的秘密。

「其實,布雷索爾卿在冬季的期間就與其他的騎士團與諸侯取得了聯繫。照布雷索爾卿的說法,如果巴舍拉採取了危險的行動的話,他打算團結眾人之力一起對付巴舍拉。我只是在最後推了他們一把罷了,這一切其實都是布雷索爾卿的功勞。」

「這最後推一把的工作也是很重要的吧,在交涉這個方面上。」

布雷索爾口中叼著野草的同時,臉上露出了嘲弄的苦笑。

「如果沒有貝傑拉克家的名號的話,他們才不會乖乖點頭同意這檔事的吧。如果沒有什麼保證的話,只憑危機感是不會驅使他們主動聯手的。」

就在這時,有一個騎士從門外叫了布雷索爾的名字。

布雷索爾雖然立刻就出去了,但不一會兒的時間,他就又回來了。

「出大事了啊。」

布雷索爾面目鐵青,用手摸了摸下顎的鬍子。

「巴舍拉王子派使者來通知我們,要我們立刻把琉蒂埃娜閣下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交出去。如果拒絕的話,他們會派兵來攻打這座要塞。他們派來的軍隊恐怕已經在路途上了吧。」

堤格爾他們倒吸了一口涼氣。而米拉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巴舍拉是怎麼得知他們二人的行蹤的呢?」

布雷索爾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聽說,王子在昨天率領著軍隊襲擊了瓦坦伯爵的宅邸。把伯爵連同他的家屬與旗下的士兵與侍從們全部斬殺殆盡後,放了把火燒掉了宅邸……。他們就是在那個時候,查出了二位就在這裡的消息的吧。不過,這種事情本來就只需要稍加調查就能搞清楚的才對。」

不知道布雷索爾是不是想強裝鎮定,才在說到後半段時變回了原本吊兒啷噹的語氣,但他的表情卻明顯帶著一絲可怕的感覺。

「他們燒掉瓦坦伯爵的宅邸的理由恐怕不只一個吧,不過其中肯定包含著威脅我們這個理由在裡面。他們恐怕是想這麼說吧:「如果不想變成這樣的話,就乖乖順從我們吧」。畢竟,我們從以前開始就沒對巴舍拉王子與嘉奴隆公表現出過什麼好感。」

「巴舍拉打算用什麼理由來抓捕我們兩個呢?」

琉蒂直眉怒目地問道:

「巴舍拉王子主張,琉蒂埃娜閣下準備對自己造反,並與羅蘭卿共同計謀了此事。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這裡則是,與吉斯塔特有所勾結的事情。」

「一下子就追上來了呢。」

米拉露出悔恨的表情。雖然她心裡很清楚,他們三個拜訪瓦坦伯爵的事情與來到這座要塞的事情,很快就會被敵人得知了。但是,她從沒想過這件事情會來得這麼的快。

「但是,巴舍拉不是準備攻打拉尼翁要塞嗎?」

堤格爾歪頭感到納悶。他並不覺得拉尼翁已經淪陷了。如果真的已經淪陷了的話,巴舍拉肯定會以此大作文章來動搖我方的軍心才對。那為什麼,他會突然往這裡發兵呢?

「他可能是覺得直接攻打下來有難度,才打算優先掌握北部的主導權吧?」

「也許吧……」

附和了米拉一聲後,堤格爾轉頭詢問了布雷索爾。

「敵軍的數量有多少?」

「雖然襲擊伯爵的宅邸的士兵只有一千上下,但如果他們打算與我軍交戰,而不是立刻就退兵的話,恐怕整體上會有四五千上下的兵力吧。」

堤格爾注意到了,熾熱的鬥志正從布雷索爾的雙眼中滿溢而出的事情。

這恐怕並不是因為他作為騎士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而是因為,他對瓦坦的死感到十分的憤怒吧。畢竟,與堤格爾不同,布雷索爾已經與瓦坦相處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一起戰鬥吧。作為貝傑拉克游擊隊的一員。」

琉蒂站起身後,直直地盯著布雷索爾看。

「明天,會有五千名士兵聚集在這裡。如果巴舍拉打算溫存主力部隊來攻克拉尼翁要塞的話,肯定無法派出大軍攻打我們這裡。我們絕對有勝算。」

「我對琉蒂的意見表示贊同。」

堤格爾也站起了身,走到布雷索爾面前。他已經認可了自己。不對,在那之前,他就已經有在特別關照自己了。與自己結伴而行的騎士們,並沒有小瞧堤格爾射箭這件事情。從這件事情足以見得,他有謹慎地在挑選人選。

雖然想藉機一舉討伐巴舍拉的想法也不是沒有,但更最要的是,自己想要幫這個男人一臂之力。

「當然,我也會提供協助的。我就作為一位謎之女騎士,來完成指派給我的工作吧。」

米拉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說著俏皮話。稍微緩解了一點現場嚴肅緊張的氣氛。

「我就藉著這個機會說出來吧,其實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位戰姬也能提供協助。」

米拉接著說了下去。因為覺得會把事情變得複雜起來,所以她至今都隱瞞著奧爾嘉的事情。

「我們請了一位名叫奧爾嘉·塔姆的戰姬前往了王都。如果按照原定計劃的話,馬術相當優秀的她恐怕已經順利抵達那裡了吧。」

「服裝儀容果然還是該每天整理好才行啊。」

把叼著的野草扔到地上後,布雷索爾摸了摸自己那粗糙的鬍鬚,然後擺出了嚴肅的表情。

「我作為洛伊森騎士團的團長,為了今日,為了此刻的事情向你們三位表示感謝。」

布雷索爾深深地低下了頭,然後挨個與堤格爾他們握了握手。

薄薄的灰雲遮住了太陽,讓地上的色彩蒙上了一層陰影。目前才剛過了中午。

在距離被燒毀的瓦坦的宅邸東方的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處,有人正建立著一塊營地。這裡是巴舍拉與塔拉多率領的北部諸侯聯合軍的營地。營地內有好幾張紅馬與諸侯們的旗幟,正隨著微風翩翩起舞著。

在指揮官專用的,用金絲縫製而成的奢華營篷內,巴舍拉正在喝著葡萄酒。一臉憤怒的塔拉多坐在了他的身旁。塔拉多並沒有伸手去拿裝滿著葡萄酒的玻璃杯,而是一直瞪視著鋪在地面上的絨毯。

「你打算一直擺著那種能把酒變難喝的表情到什麼時候啊?」

巴舍拉一邊把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倒轉過來,一邊板著臉說:

「我們又不是出於自願,才把瓦坦的宅邸整個燒毀的。」

「但是,向士兵們下達了燒毀宅邸並把婦孺全部殺死的命令的人,確實是我們吧。」

塔拉多放在膝上的拳頭,正因怒不可遏的憤怒而顫抖著。

直到十天前,巴舍拉他們都還待在納瓦拉要塞。等到申請的援軍抵達了以後,他旗下的士兵總數剛好超過了八千。

雖然巴舍拉判斷這個數量可能還不足以攻打下拉尼翁要塞,但這個數量要想包圍住要塞使其孤立是有可能的,於是他就下達了出兵的命令。

然後,也就是在這時,嘉奴隆的使者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面色陰沉的使者,用陰沉的語氣傳達了嘉奴隆的「請求」。

其一,嘉奴隆要求他們去襲擊瓦坦伯爵的宅邸,並將在場的所有人全部殺掉後,奪去裡面的東西放把火燒了宅邸。其二,討伐鎮守在洛伊森要塞的騎士團與其同黨。

等到使者離去後,巴舍拉與塔拉多苦悶地抱怨了一句:「終於還是來了啊」。

關於嘉奴隆殘酷暴虐、噁心到不行的做派,他們兩個其實早有耳聞了。因為忤逆嘉奴隆而遭被逮捕,飲下了大量的汙水而死的男子,又或者是,在準備逃離宅邸時被發現,與野狗一同被關到鐵製柵欄內被啃食殆盡的女子,諸如此類可怕的傳聞可謂是層出不窮。

但最為可怕的一點其實是,嘉奴隆會強迫自己的部下來做這些事情。

也因此,他們早就有了總有一天會接到這種「請求」的覺悟了。

為的就是確認自己二人,到底是不是忠實於他的牽線人偶。

巴舍拉把重要的諸侯們聚集在一起,告知了他們接下來要攻打瓦坦宅邸的事宜。

然後,他留下了約兩千名士兵鎮守要塞,並自己率領著六千名士兵離開了納瓦拉要塞。

在離開要塞後不久,巴舍拉將聯合軍分成了六個部隊,並自己率領著其中的一個部隊直奔瓦坦的宅邸。這不只是因為他想要見識一下諸侯們的指揮能力,也是因為這裡根本就沒有能讓六千兵力的大軍有條不紊地行軍的幹道。

然後在兩天前的時候,巴舍拉與塔拉多抵達了瓦坦的宅邸。

「伯爵,你並沒有追隨嘉奴隆公爵的打算吧。如果是在和平年代的話我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政局動盪不安的現在,我們判斷你的這種態度會威脅到國家的根基。」

巴舍拉把嘉奴隆派來的使者帶來的口信,一五一十地轉告給了伯爵。

這是場自始自終都一邊倒的戰鬥。

巴舍拉不只把瓦坦與他旗下的士兵們斬殺殆盡,也把瓦坦的家人與投降的人們全都殺掉了。並在搶奪完他的財產後,放了把火燒掉了宅邸。

在這之後,巴舍拉來到了個離宅邸有段距離的地方,並就地設了個營地。

「你能表現得這麼從容自在,是因為你以前也曾放火燒過別人的宅邸嗎?」

將視線從絨毯上移開後,塔拉多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妾生的王子。巴舍拉見狀,帶著微笑回答道:

「是又怎麼樣呢? 你也知道我曾經當過傭兵一陣子吧?」

「你也知道我是在一個無名的漁村長大的吧?我們那裡除了會遭到海盜掠奪外,那些像混混一樣的官兵偶爾也會到我們那裡把女人們給帶走。」

「那種事情很普通吧?」

巴舍拉冷酷地哼了一聲後,接著說道:

「真要我說的話,瓦坦那傢伙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吧?那傢伙明明沒有追隨嘉奴隆的打算,卻一直都沒有去結交能與其對抗的同伴。而且,你也看過他那人是什麼樣子了吧?雖然他嘴巴上說要追隨嘉奴隆,但只要我們一露出破綻的話,他肯定會毫無猶豫地從我們背後捅刀的啦。」

「雖然在瓦坦這件事情上我和你有同樣的看法,而且我也理解嘉奴隆這麼做是為了向那些至今都保持著中立的諸侯們發出警示,但是,我們真的有必要斬草除根到這種地步嗎?」

「你也知道吧,這支軍隊裡可是有不少那傢伙派來的監視者的。」

巴舍拉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野心的光芒在他的雙眼裡如同陽炎一般晃盪著。

「我們還沒有足夠的實力來扳倒他。如果現在就造反的話,我們可是會淪落到與瓦坦同樣的下場的。」

「……我知道。」

塔拉多伸手拿起玻璃杯,將裡面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後,用比巴舍拉剛剛說話的聲音更小的聲音說道:

「把布琉努得到手並不是我們的終點。可不能在這種地方就被絆倒了,沒錯吧?」

聽到塔拉多這麼說後,巴舍拉安心地笑了出來。然後,他一面往塔拉多的玻璃杯內倒葡萄酒,一面擺出嚴肅的表情換了個話題:

「話說,比起這件事情,另一個請求才是重點吧。本來只需要擊潰那個規模小到不行的騎士團和諸侯就好了呢。真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複雜。」

在襲擊瓦坦的宅邸前一刻,巴舍拉才得知了堤格爾他們前往洛伊森的事情。他派出偵查隊與士兵向村莊小鎮打探洛伊森的情報時,無意間打聽到了這件事情。

「你說,嘉奴隆會不會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才特地對我們下達了那種指令的啊?」

「你想多了。」

塔拉多搖了搖頭,否認了巴舍拉的想法。

「馮倫他們的事情,你也從瓦坦那聽說了吧?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當我們離開納瓦拉要塞的時候,他們才剛剛離開瓦坦的宅邸,根本就還沒抵達洛伊森要塞吧。而且,我還聽說了一個傳聞。」

將視線從巴舍拉轉到絨毯上後,塔拉多接著說道:

「葛雷亞斯特侯爵似乎已經死了。我聽說,不論是斬殺瓦坦的事情,還是攻打洛伊森要塞的事情,本來都是他的工作來著。」

「此話當真?」,巴舍拉有些誇張地皺了皺眉,把身子挺了出來。

「我和那傢伙也有過一面之緣。雖然他是個醉心於嘉奴隆且喜歡拷問他人的傢伙,但並沒有弱到會這麼輕易就被解決掉吧?」

「葛雷亞斯特侯爵不光是嘉奴隆的心腹,性格也極其惡劣,會四處樹敵也不足為奇吧。他那種傢伙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嘉奴隆之所以推遲攻打雷格那斯王子與拉尼翁要塞的計畫也要命令我們前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試探我們兩個的忠誠心,也是為了防止葛雷亞斯特的死亡導致混亂發生吧。」

巴舍拉心情不悅地哼了一聲。

「是叫一石二鳥來著嗎?貴族裡怎麼都是這種愛耍小聰明的傢伙啊?話說,我們要怎麼和洛伊斯騎士團戰鬥啊?我聽說,貝傑拉克的名號好像幫他們招集到了不少士兵來著。」

一把抓起身旁的皮革袋後,巴舍拉將裝在裡面的銀幣與銅幣倒在了絨毯上。用手指夾起幾枚硬幣,擺放在自己與塔拉多的中間。

「對面差不多有五千兵力吧?我們這裡則是四千到六千不等。」

之所以用四千到六千不等這種說法,是因為還有兩千名騎兵沒有與他們會合的關係。

塔拉多單膝跪地,把放在角落的地圖拿到手中。

「恐怕會在蒂耶爾塞平原開戰吧。對面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蒂耶爾塞,是一片坐落在這個營地往東北方走一日半路程、洛伊森要塞往南部走約一日路程的草原。這附近只有那裡可以同時指揮數千名士兵行動。

「在數量上不相上下這點真讓人不爽。真想打個能輕鬆獲勝的仗啊。」

巴舍拉深深地嘆了口氣。

「數量什麼的根本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馮倫、貝傑拉克和另外兩名戰姬。」

塔拉多與巴舍拉並不曉得,奧爾嘉與他們分頭行動的事情。

「我這次絕對會牽制好馮倫的,你贏得了吧?」

被塔拉多投以了一道銳利的視線後,巴舍拉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能贏能贏。雖然貝傑拉克與戰姬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不過還比不上羅蘭呢。如果想取下我的首級的話,那兩個人至少得把黑騎士也帶來吧。」

巴舍拉的臉上,滿溢著霸氣與自信。

「要我來說,黑騎士再加上那兩個人根本就是噩夢一場吧。」

塔拉多先是傻眼地看了眼巴舍拉一會兒後,才重新整理好了臉上的表情。

「你可得在這場戰鬥中把自己的力量銘刻到諸侯們的眼裡啊。時至今日,還有許多的諸侯是因為畏懼著嘉奴隆才不得不追隨你的。我們得讓他們自發地想追隨你才行。」

「交給我吧。幸好這種事情到哪裡都很單純。」

巴舍拉一把抓起葡萄酒瓶,因為嫌麻煩而直接對口喝了下去,然後忘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白色大劍。這把嘉奴隆贈與他的大劍,即使在斬斷了鐵製的甲胄後也不會在刀刃上留下任何的缺口。雖然有奧特克萊爾(Hauteclaire)這個正式名稱,但他對這種事情並不在意。

※Hauteclaire 法國的史詩《羅蘭之歌》中,羅蘭的朋友奥利弗的佩劍。

在傭兵時期,他也未曾見過這樣的一把劍。

──甚至讓人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人類能鍛造出來的劍。

嘉奴隆他,到底是在甚麼地方找到這把劍的呢?

那個男人,並不單單只是一位大貴族而已,恐怕是在那之上,更為可怕的存在吧?

巴舍拉一口乾了手中的葡萄酒,把這個自心底深處湧現出的不安壓了回去。現在只需要思考戰場上的事情就夠了。嘉奴隆的事情,就等到自己有了足夠的力量再說吧。

「巴舍拉,借我個使者用用吧。我現在就要。」

突然間,塔拉多這麼說道。

「我有一個想法。說不定能贏得輕鬆一點。」

見塔拉多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巴舍拉點了點頭,笑著同意了他的請求。

落日的陽光從窗外照射了進來,將床的一部分染成朱紅色。

堤格爾正在自己的房間裡保養著弓箭。剛剛用熱水浸濕的毛巾擦過身體的他,已經讓自己的心情漸漸冷靜了下來。

雖然戰事的迫近使得要塞內變得熱鬧揚揚的,但部隊的編制、防具與糧食的管理問題都與堤格爾沒有任何干係。因此,他決定將時間全部花上自己身上。

就在他剛保養完弓箭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因為覺得來人可能是米拉,因此他隨隨便便地就回了一句:「我沒有鎖門」。然而,打開門的人,卻是琉蒂。

「堤格爾……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琉蒂一臉嚴肅地盯著堤格爾看。從琉蒂不是用愛稱而是用敬稱來稱呼自己這點來看,她來這裡恐怕不單單只是來和自己打趣的吧。

把弓放到一旁後,堤格爾把琉蒂請進了室內。因為室內的空間不怎麼地大的關係,他讓琉蒂坐到了床上,而自己則坐在了地上。

「我想商量的,是等到這件事情告一個段落後的事情。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希望您能來當殿下的直屬侍從。」

「你這未免也扯得有些遠了吧?」

堤格爾帶著傻眼的表情,抬頭仰望著琉蒂。即使他們順利擊退了嘉奴隆與巴舍拉,也並不代表這件事情就真的結束了。根本不清楚什麼時候才能徹底結束這件事情。

「這我明白。但是,我覺得這種事情有必要早日告知你的才行。」

琉蒂面不改色,擺出了嚴肅的態度。

「真正意義上能稱作殿下的同伴的人並不算多。除了貝傑拉克家與羅蘭卿外,只有少數人追隨著殿下。雖然殿下自己與法隆陛下都為這件事情下了不少苦心,但現在的情況並不能說是有多麼的樂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堤格爾在搞清楚狀況的同時也反省了一下自己。

他只考慮著自己的事情,完全沒有為被捲入這種情況下的雷格那斯王子著想過。

琉蒂恐怕是想在這場戰鬥中建立一個雷格那斯派系的陣營吧。為得就是與泰納帝與嘉奴隆相抗衡。雷格那斯與堤格爾同為十八歲,即便順利解決了這件事情,他作為王子在將來恐怕也必須得持續面對這些大貴族們才行。

「可是,如同妳知道的一樣,我除了弓箭外毫無長處可言。如果這樣的人去侍奉殿下的話,反而會給殿下添麻煩不是嗎?」

「絕對沒有那種事情!」

琉蒂挺出身子,大聲喊叫。熱情自她那左右相異的瞳孔中滿溢而出。

「你的實力早已在與鄰近諸國的戰鬥中展示了出來。而我,也已經親眼目睹了很多次你的真正實力。布琉努得做出改變才行。留你這樣的人在殿下身邊是有必要的。」

「妳這麼稱讚我,我是很高興啦,不過……」

被她的熱情所吞沒,堤格爾表現得有些不知所措。被這麼直接地跨獎過後,要說他不高興肯定是騙人的吧。但是,他並沒有立刻就答應了下來。

「但是,殿下他本人,會不會有其他的打算呢?」

「我會說服殿下的。即便得使用公爵家的名號,我也會說服他的。」

堤格爾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琉蒂在組織好自己的言語後,靜靜地接著說道:

「要想讓你的弓箭技術在國內得到評價的話,當然得花上不少的時間。這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但是,我、殿下和你可是連二十歲都不到哦。即使是得花上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才能做到的事情,也能一起為之奮鬥不是嗎?」

這恐怕是今天裡琉蒂說的最讓堤格爾感到動搖的話了吧。

你不覺得正因為如此,如果我能在這個布琉努獲得武勳的話,會很厲害嗎?

過去,堤格爾曾對羅蘭這麼說過。他當時並不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這麼說的。

如果能做得到的話,自己就有自信待在米拉身邊了。

靠著自己的弓箭技術,得到能讓任何人都啞口無言的武勳。

堤格爾曾認為,這是自己在布琉努得到認可的唯一方法。

但是,其實他也可以像琉蒂剛剛說的那樣,在布琉努內部活動來得到國家的認可。當然,如果堤格爾想讓人才為他所用也必要得得到最低限度的武勳,但這明顯已經要比他孤軍奮鬥要好得太多了。

而且,如果琉蒂剛剛說的事情能實現的話,有著自己這般的弓箭才能卻不被看好的人們,也就能得到出世的機會了吧。

雖然這件事情有可能會失敗,他們最終可能依舊無法改變現在這種輕視弓箭的風潮。

但是,這種事情不是在做之前該想的事情。

不知從何時起,堤格爾注意到了自己已經握緊了拳頭。

他的心底深處有個聲音一直在勸他,答應琉蒂吧,由自己來開闢出自己的未來。

「──請容我考慮一下。」

但是,堤格爾卻沒有立刻做出允諾。

但就算是這樣,琉蒂也沒有擺出遺憾的樣子,反而帶著微笑點了點頭。

「嗯。我也沒有要你立刻就做出決定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罷了。」

琉蒂站身離開床舖,對堤格爾行了一禮後就退出了房間。

等到門關上了三秒鐘過後,堤格爾才悄悄地嘆了口氣,把視線望向了手邊的黑弓。

米拉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像是放心了一樣,發著呆仰望著天花板。這裡離堤格爾的房間只有十步的距離。

──我幹嘛偷聽啊……

後悔與不安在她的心理四處翻騰著。

不久前,米拉本來打算來堤格爾的房間,久違地和他兩個人談談心的。但是,當她走到附近時,卻看到琉蒂走了進去。

米拉雖然相信著堤格爾,不過,她很好奇,這兩個人到底準備說些什麼事情。如果是布琉努的政治話題的話,自己就直接離開就可以了。在這麼說服自己後,米拉把耳朵貼到了門上。

然而,米拉卻聽到了讓她更為震驚的事情。

請求堤格爾來侍奉雷格那斯王子這件事本身,並不讓米拉覺得驚訝。現在的堤格爾與鄰近三國的要人有聯繫,光憑這一點就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再加上,堤格爾的實力本身也很強悍。他學習過很多將來要當領主的事情。想必他不管是在戰場上或者是在管理領地上都能做出成果來吧,米拉有著這樣的確信。

也因此,琉蒂來勸誘堤格爾這件事情本身,甚至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真正讓米拉感到驚訝的,其實是琉蒂說要改變布琉努的那段話。

雖然琉蒂可能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過她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準確地戳到了堤格爾的心坎上。

──這讓人怎麼拒絕得了啊。

如果真有這種能在自己生長的國家裡獲得認可且步步高升的方法的話,肯定是這個方法比較好吧。想必堤格爾的父親與阿爾薩斯的領民們也會很高興才對。

如果不考慮米拉對堤格爾的想法的話,這對奧爾米茲而言也是個不錯的提案。如果堤格爾真的成為了國王的親信的話,就代表米拉將來也能與布琉努的政治中樞產生聯繫的意思。

堤格爾透過侍奉雷格那斯得到的種種好處,都是些米拉與奧爾米茲不能給予他的。米拉本該高高興興地從他身後推他一把才對。

明明心裡很清楚這些事情,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果斷地拒絕這個提案呢,米拉心想。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聽堤格爾說出,自己會將箭矢射到蒼冰星這種話。

在琉蒂結束對話離開房間的時候,米拉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門邊,躲到了這裡。在這之後,這段對話一直在她的腦內徘徊著,讓她不禁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喧鬧的聲響。可能是布雷索爾所說的附近的騎士團或諸侯軍已經抵達了吧。

米拉閉上雙眼。口中唸叨著:「笑容、笑容」後,有意識地揚起了嘴角。在維持這個狀態約五秒鐘後,她睜開了雙眼,走向堤格爾的房間,並敲了敲門去叫他:

「援軍好像到囉。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堤格爾立刻打開門出來見米拉。緊接著,二人肩並肩向著走廊走了出去。

他們這一天,在要塞一樓的某個大廳吃著晚餐。

布雷索爾慷慨地敞開糧倉,為剛剛抵達這裡的騎士團與諸侯的士兵們接風洗塵。他們不只準備了好幾盤烤全羊與烤全雞,也把葡萄酒與麥酒的酒桶擺放在了˙角落,等到全部喝完後甚至會搬來新的一桶酒。鹽漬魚湯與撒上起司的燉煮馬鈴薯在其中更是大受好評。

不過,堤格爾卻沒什麼機會來享受這些美食,因為他必須和琉蒂與布雷索爾一同去和重要人士打招呼才行。

雖然因為堤格爾至今為止都默默無名的關係,導致他們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基本都愣住了,但當布雷索爾用輕鬆的語氣提到他狩獵了三個獵物時,有好幾個人都露出了佩服的表情來。

「下次戰鬥的時候,請務必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領吧。」

琉蒂對著堤格爾笑了笑。她的身上正穿著一套黑白相間的軍服。

「妳不穿個禮服打扮一下自己嗎? 這種場合就和宴會沒兩樣吧?」

堤格爾本來只是想和她開個玩笑罷了,怎知琉蒂卻抬起了眉毛打趣道:

「真沒想到能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呢,堤格爾。看來你也成長了不少嘛。不過,這種事情就得等到慶功宴再說吧。如果你表現得夠好的話,我可以考慮讓你來幫選我到時候穿的禮服哦。」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子從遠處向著他們這裡走了過來。男子的年齡目測在三十歲以上。長著一張精悍的面孔的他,身體也是相當地結實可靠。

「這不是洛伊克嗎?好久不見了。馬斯哈卿過得還好嗎?」

「他好著呢。他甚至有精神到親自走訪鄰近的諸侯來招集同伴呢。」

洛伊克是馬斯哈·羅達特的部下之一,與堤格爾也有些交情。

照他的說法,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在十日前就抵達了馬斯哈的宅邸。在得知他們兩個都平安無事後,堤格爾總算是放下了心中的石頭。

據說,聽完事情經過的馬斯哈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這件事情,派出洛伊克擔任指揮官帶著五十名士兵過來這裡後,自己則去盡可能地幫他們招集同伴。

「拉夫納格他們在我們那裡休整了兩天後,就出發前往亞斯瓦爾了。」

「洛伊克,謝謝你們願意過來幫我,也謝謝你過來告訴了我拉夫納格他們兩個的行蹤。」

「我就知道堤格爾大人您會這麼說。這下我也能放下肩上的重擔了呢。等到這場戰鬥結束後,請您務必來奧特一趟。馬斯哈大人想必也會很高興的吧。」

「這當然沒問題。我一定會去的。」

雖然堤格爾還想和洛伊克再說一點話,但因為布雷索爾和琉蒂已經在叫自己過去的關係,他也只好暫時結束了話題。拍了拍彼此的肩膀,和他做了「等等一起喝酒」的約定後,堤格爾就離開了那裡。

就在這時,堤格爾突然想起了奧爾嘉的事情,並在心中向神明禱告了她的平安。不過,既然拉夫納格他們都能順利抵達奧特的話,她此時想必也已經平安抵達了王都才對吧。

米拉靠在牆上喝著葡萄酒,恍神地望著正忙碌不堪的堤格爾。因為不能表明自己戰姬身分的關係,她只能穿著這種不起眼的衣服老實地待在一旁看著他們。沒有向任何人搭話的她,就算有人向她搭話她也不予理會。

身為布琉努人的堤格爾,被布琉努人團團包圍住,並加深著彼此的交流。

雖然眼前發生的是相當正常的一幕,但卻給米拉帶來了一種這裡並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的感覺。

如果無須隱瞞自己的戰姬身分的話,我是不是就能待在他的身邊,與他互相言笑,共進晚餐,攜手而行,甚至是挽著手腕了呢?

不過從客觀的角度來想,這種表現實在是過於親密了點吧。

在嘆了幾口氣後,米拉離開了大廳。

這天晚上,米拉失眠了。

她仰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打滾了好幾次。真是沒轍,她在嘴裡小聲嘟嚷著。

──是因為喝了太多葡萄酒嗎?還是因為,再過幾日就要上戰場了才緊張到睡不著覺呢?

她雖然隨便找了幾個理由,但不一會兒卻又一一否認了。她心裡其實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因為這些關係才睡不著覺的。

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與不滿,正盤踞在自己的心理深處。

深深地嘆了口氣後,米拉站起了身子。在睡衣上披上一件外套的米拉,走出了房間。在關上門扉之際,倚靠在牆上的拉斐亞斯印入了眼簾。米拉想說如果出了什麼事情就大聲呼救就好,於是就沒有回頭去拿它了。

春天的夜風並不寒冷。並且因為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設置松明的關係,走廊上也並不是烏漆一片的。對負責看守的士兵們行了一禮後,米拉向著走廊走了出去。

當米拉從窗戶俯望了一眼中庭時,看到了那裡點起了好幾道篝火。因為洛伊森要塞的規模並不足以容納全部的士兵,所以會有數千名士兵待在像是中庭或要塞外面的地方過夜。

將視線移開中庭,米拉繼續走在走廊上。但就在要抵達走廊的盡頭時,米拉注意到了一個人影的存在。當米拉準備向對方搭搭話,並靠著熟悉了黑暗的眼睛捕捉到其真面目時,她不禁驚訝地發出了聲:

「琉蒂……?」

「是……米拉嗎?」

人影用有些困惑的聲音回應了自己,並向著這裡走了過來。月光自窗外照亮了人影的真面目,來者果然就是琉蒂沒有錯。

「怎麼了嗎? 一大晚上的來這種地方。」

「我不知怎麼地就是睡不著覺。妳呢?」

「我也是。」,琉蒂一面苦笑一面回答道。

「因為緊張而睡不著覺這種事情,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呢。」

「是因為戰鬥的事嗎?」

在米拉的詢問下,琉蒂回了一聲:「沒錯哦」,然後轉眼就看向了窗戶外面。

「不過,我並不覺得害怕。只要一想到有堤格爾在我的身後,我就能安心地只看著前方戰鬥了呢。雖然我可能表達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就是我現在的心境了吧。」

琉蒂這真心實意的告白如同一個極其細小的尖刺一般,深深刺進了米拉的心中。米拉一面輕輕握起自己那藏在外套下的右拳,一面靠到了牆壁上。並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問了琉蒂:

「妳……是怎麼看堤格爾的呢?」

琉蒂轉身看向了米拉,並用手摀住胸口,低著頭這麼回答道:

「我覺得,他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哦。」

琉蒂的這個回答,使得米拉心神不寧。琉蒂當著屏氣凝神的米拉面前接著說了下去:

「在納瓦拉要塞與他相會時,我曾覺得自己必須得保護好他才行。堤格爾做事雖然足夠謹慎,但他卻有著不會照顧自己這個缺點在。當我們兩個逃出地下通道後,聽到他說接下來要回到夥伴的身邊時,我就覺察到,他的這個缺點還是沒有改正過來。」

米拉能清晰感覺得到,琉蒂在說這些話時言語間夾雜著的些許熱情。

「我之所以組建了這個游擊隊,也是因為我想利用自己的名聲來好好保護堤格爾的關係。不過現在看來,我的想法完全錯了啊。他,並不是那種需要我來守護不可的人了。堤格爾已經成長到,即使身處在被懷疑、被追殺的立場下,也能堂堂正正地向前面對了呢。」

自窗外而來的夜風,吹拂著白銀頭髮。琉蒂接著說了下去:

「自從我們離開了夏立爾的小徑後……每當我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就會立刻有了精神。如果有他在身邊的話,我甚至覺得自己能前往天涯海角。要想幫助殿下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這讓我都覺得自己有點奇怪了呢。」

在外套下,米拉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右拳。甚至到了讓指甲刺入手掌心的地步。她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焦躁不安到這種程度。難道是因為現在是三更半夜才讓自己這麼血脈賁張的嗎?

「我能給予堤格爾的並不多。但是,如果他願意接受我的話,我甚至想過和他共結連理的可能性。」

米拉差一點點就喊出聲來了。而她沒發出聲音的理由,單純就只是受到了太大的驚訝罷了。睜大著眼睛、面目僵硬的米拉,就這樣目不轉睛地一直盯著琉蒂。

雖然琉蒂因為燈光昏暗的關係而看不太清楚米拉此時的表情,但她還是注意到了米拉現在的這個反應。琉蒂雙手摀住自己的臉頰,表現出了嬌羞的樣子。

「抱、抱歉。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有點自說自話過頭了。不過我覺得只要和我結婚的話,馮倫家就算同時與數名戰姬有著交流,也不會有人覺得那麼奇怪了吧?而且──我想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米拉她,在不同層面的意思上,說不出了話來。

這是只有這位公爵家的小姐能實現,而米拉絕對無法實現的想法。而且她的這個做法,也完全沒有背離貴族諸侯在政治結婚這件事情上的原則。

琉蒂如果和堤格爾結婚的話,想必布琉努和吉斯塔特雙方都不會有任何異議的吧。對布琉努而言,與戰姬們有著不小交情的堤格爾作為自國的臣子來服從自己,而對吉斯塔特而言,他們也與深受國王與公爵家信賴的人物成了親密的交情。

對馮倫家而言,他們娶了一個地位崇高的公爵家的小姐為妻。甚至可說是一件相當光榮的事情。

而其中,琉蒂說想一直待在堤格爾身邊的這段話,對米拉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衝擊性。雖說只有一瞬間,但她甚至有種要跌倒了的感覺。

──你的箭矢是否已經射到蒼冰星了呢?

米拉至今為止都在等待著堤格爾來到自己的身邊。

她不只沒有主動前往堤格爾的身邊過,也從沒有過要拋下一切包袱,去當個阿爾薩斯領主的妻子就好了的想法。

當然,她心裡很清楚。自己與堤格爾間有著天壤之別的地位差距。

米拉若想與堤格爾共結連理,就必須得跨越過數不勝數且各個都艱難無比的困難。琉蒂的方法才是更簡單的那個。

米拉能給予堤格爾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與自己相比,琉蒂無疑能在更多事情上給予堤格爾幫助。

雖說自己對堤格爾的思念之情決不會輸給她,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想法還挺有貴族作風的嘛。」

米拉用夾雜著吃驚與佩服的曖昧態度與極其抑制的聲音這麼說道。

米拉決不能說出自己對堤格爾的思念之情。這樣做不只會加深旁人對堤格爾的懷疑,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會導致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雙方撕破臉來。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也不想向她表明這件事情。

「對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琉蒂帶著微笑這麼回答後,接著對米拉說道:

「對不起,耽誤了妳不少時間吧。不過,托妳的福,我總算是鬆了口氣。該怎麼說呢,有妳在我才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也才能把心裡面真實的想法一吐為快呢。那麼……祝妳有個好夢。」

迅速地把最後一段話說完並行了一禮後,琉蒂甩著銀髮離開了這裡。米拉只是呆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離消失在黑暗裡的一幕。

等到米拉徹底看不到琉蒂的身影的三十秒後,她在黑暗裡深深地嘆了口氣。明明自己沒有說多少話,卻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在潛意識的角落,有個冷靜的自己正笑著對自己說:「妳真打算在戰鬥前夕想這種事情嗎?」

與此同時,另一個自己則對自己這麼說了:「這種事情等到明天在問堤格爾就好了吧?」

第三個自己則是這麼說的:「自己得在堤格爾被奪走前搶先行動。不管是用身體還是什麼都得把他──」

腦海中不禁浮現了好幾道光景。分別是以幾乎全裸的姿態緊緊抱緊了堤格爾的自己,與騎到正在睡覺的堤格爾身上的自己。米拉有些面紅耳赤。

米拉急忙地搖了搖頭,並取消了這些念頭。但是,這同時讓她有了些想法。

如果琉蒂做出了與這些相同的舉動的話,堤格爾又會怎麼回應呢?

這讓她想起了以前作過的那個奇怪的夢。那個堤格爾被以艾蕾、蘇菲為首的多個女性團團圍住的夢。堤格爾與那些女性們和睦相處的夢。

堤格爾與琉蒂默默地看著彼此的一幕浮現在了腦海裡。雖然不知道是誰先行動的,但他們兩個正試圖伸出手抱住彼此,而自己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的發生。

「──米拉?」

顯得有些訝異的聲音把米拉拉回了現實裡。

仔細一看後才發現,堤格爾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米拉的嘴巴雖然張張合合的,但直到一息過後,她才總算是說出了話來。

「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剛剛睡醒。稍微散了點步後,想說也該回房了。米拉妳呢?」

「我是,那個,有些失眠了啦。」

米拉話音剛落,堤格爾就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妳沒事吧? 身體狀況還好嗎?」

比起受到堤格爾關心這件事情,能與他進行普通的對話本身才是最讓米拉安心的。堤格爾輕輕地把手放到了自己的手心上。

「我的身體沒問題啦。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沒事就好……。不過,從抵達納瓦拉要塞開始到今天為止發生了不少事情啊。一定給妳添了不少麻煩吧。」

「才沒那種事呢。」

米拉把心裡想到的話脫口而出。

「你至今為止不也幫了我好幾次嗎?難道你會覺得我給你添麻煩了不成?」

米拉剛說完,堤格爾就歪著腦袋做出了思考的樣子。

「要說我沒有這麼想過的話肯定就是騙人的了吧,但是我也是出於自願幫妳做那些的。而且我也得到了不錯的報酬。」

「報酬……?」

米拉眉頭深鎖。在夜風些許的擾動下,堤格爾向前走了一步。

一雙飽經鍛鍊的臂膀,把米拉緊緊抱住。將臉湊在一起的二人,緩緩將手掌伸向對方的後背。堤格爾身上的每一處熱量都直接傳了過來。

「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可做不出這種事來吧?」

聲音,慢慢地溶入心坎裡。熱量,讓身體漸漸地溫暖了起來。

「是啊。」

米拉放鬆了全身上下的力量,將身體靠在了堤格爾身上。

米拉有一種自己那僵硬的面龐正在慢慢放鬆,自己那堅硬的內心正在慢慢融化著的感覺。這種包裹住她全身的溫暖幸福,她想就這樣一直享受下去。

「回到剛剛的話題上吧。」,堤格爾抱著米拉的同時接著說了下去:

「不想把這種事情當麻煩事來看待,才是我真正的想法。雖然我在自願去做這一點上的看法和妳一樣,但就是因為我是自願去做的,所以才更不想把它當作一件辛苦的事情來看待。」

「這確實像是你會說的話呢。」

苦笑聲傳入耳中,環繞在自己身後的手,正溫柔地撫摸著自己。

「教會我狩獵的那些人曾教導過我,即使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有時也難免會冒出「真麻煩、好累啊」這類的想法。這種事情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其實在這種時候,盡快得出「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樣的結論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哦。」

米拉點了點頭。雖然她無法立刻就轉變自己的思維模式,不過,她已經將這段話深深地銘刻在了心理。

然後,米拉乘著晚風把盤踞在自己心底深處的那些話說出了口。

「其實我一直在苦惱的是,你被懷疑是內奸的那件事。」

米拉那抱著堤格爾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用力了起來。米拉接著說道:

「和你結婚這件事情,對你而言真的好嗎?」

她並沒有將琉蒂跟自己說過的話說出口。因為那本來就是琉蒂該親口告訴提格爾的事情。

「怎麼,原來是這件事啊?」

堤格爾笑出了聲。米拉對他的這個反應有些不滿。

「很奇怪嗎? 再這樣下去,你可是會一直被懷疑的吧?」

米拉坦率地把自己的不滿說出來後,堤格爾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

「這件事情我也有想過。不過,我最先想到的其實是艾德禮斯殿下告訴我的那番話啊。」

米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薩克斯坦的王子,到底對堤格爾說了些什麼呢?

「與殿下告別的前一天。我們兩個談了很多事情,我當時也把自己喜歡妳的事情告訴了他。殿下認真地傾聽了我說的話,並對我的想法表示了理解。」

艾德禮斯與薩克斯坦中有著相當權勢的土豪羅威倫斯家的家主瓦爾特洛緹相思相戀著。但是,王族與土豪間的關係卻在最近越演越烈。二人若想共結連理的話,想必他們接下來還得克服各式各樣的難關吧。

「當時,殿下告訴了我一個方法。而這個方法就是接受『祝福』。」

「祝福……?」

米拉歪了歪頭。祝福這種東西,不是在結為夫妻後才會從旁人那裡收到的東西嗎?

「意思就是,我們得讓有著相當發言權的大人物一個一個說出『我祝福他們兩人百年好合』這樣的話,來清除外部的阻礙。順帶一提,艾德禮斯殿下已經說了,如果我有這個意思的話他隨時都能寫封信寄過來哦。」

聽得啞口無言的米拉,不禁發出了有些楞楞然的聲音。

這個道理她懂。當相愛的一對市井小民遭到了來自雙親的強烈反對時,可以藉由親戚裡的朋友、工作上的同事、小鎮上的名人又或者是極具影響力的人物認同兩人的關係,來軟化雙親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殿下還說了,說出祝福的話這種事會比說服特定的人物來得輕鬆,而且會答應這種事情的人其實要比想像中的還來得多哦。」

米拉佩服不已。這是堤格爾自己絕對想不到的政治手法。艾德禮斯不愧為一國的王子,一位將來要支撐著整個薩克斯坦的人物。

然後,這也確實是個有可能的方法。堤格爾至今為止已經建立了不少戰功。與許多人相知相遇,得到了他們的信賴。

「不過,殿下也說了,這種方法有個缺點。」

堤格爾用開玩笑的語氣補充說明道:

「如果我們結婚後過得不幸福的話,可是會讓那些為我們祝福的人們蒙羞的,只有這件事你們可得注意一點哦……他是這麼說的。」

「這確實是個問題。」

米拉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回答道,並在鬆開了雙手後,直直地盯著堤格爾說道:

「能得到眾人祝福的親密關係啊,親自說出口後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呢。」

「不過,我倒認為這是個好方法哦。」

堤格爾帶著微笑,接著說了下去:

「雖然我曾覺得必須得憑藉著自己的力量把箭矢射到蒼冰星才行。但是,如果眾人的聲援可以把我推向更高的位置的話……」

米拉點了點頭。

雖然把箭矢射到蒼冰星這件事,終究得讓堤格爾他自己做才行。不過,如果是幫堤格爾募集聲援這種小事的話,自己也能辦到。自己能做的絕不只是一味地等待著他的到來而已。

在深情對望後,二人交疊雙唇。而二人的身影,也在月光的照耀下重疊到了一塊兒。

他們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好一陣子也沒有分離的跡象。

隔日一早,琉蒂與布雷索爾在洛伊森要塞的門前召集了全部的士兵。

以紅馬旗為首的無數旗幟飄舞在風中。琉蒂站在木製的台階上,睥睨著士兵與騎士們。

「我是貝傑拉克家的琉蒂埃娜,請容我在這裡向各位覆述一下現在的情況吧。」

琉蒂聲音洪亮且冷靜地述說著,巴舍拉一夥人誣陷雷格那斯與羅蘭並攻打下了納瓦拉要塞的事情,與他們後來襲擊了瓦坦的宅邸並奪走了眾多性命的事情。這不只引得士兵們一陣譁然,甚至有好幾個人已經開始叫罵了起來。

「想必總有一天,巴舍拉會將魔掌伸向我們或是我們珍重的親朋好友們吧。為了取回布琉努的正義與和平,我們必須搶在這之前討伐他!」

琉蒂高舉手中的劍。而士兵們也一同高聲呼喊,舉臂應和。

堤格爾與米拉則待在離士兵與騎士們有段距離的地方,眺望著他們。

「士氣是不錯啦,不過……」

堤格爾的聲音裡,混雜著些許對士兵與騎士們的不安。

「這並不能掩飾這是支倉促成軍的混合軍的事實,對吧。」

米拉用只有堤格爾聽得見的音量說出了刻薄的評論。在曾經指揮過上萬大軍的米拉眼裡看來,整列過後的士兵與騎士們的步伐可謂是顯而易見的凌亂不堪。

「不過,在這一點上對方也和我們沒有兩樣。果然,決定勝負的關鍵還是在我和琉蒂能把巴舍拉壓制到什麼地步上吧。」

「就拜託妳們了。我也會盡我所能地把事情做好。」

雖然堤格爾嘴上這麼說,但他現在其實一點自信也沒有。

──如果能再給我一點時間的話就好了。

給我一點能讓我取得他人信賴,從而讓我親自率領一支部隊的時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米拉輕輕地戳了戳堤格爾的側腹。笑著鼓勵他:

「你不需要這麼著急,堤格爾。」

堤格爾點了點頭後,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就這樣,這支由琉蒂擔任總指揮官總人數高達五千的貝傑拉克游擊隊,啟程離開了洛伊森要塞。

進軍前往位在南方且地勢廣闊的蒂耶爾塞平原。

第五章 中途

蒂耶爾塞,是一片從洛伊森要塞南下一日路程就能抵達的平緩草原。這裡的樹木十分稀疏,僅有一條河川自南方流經。是個能最大限度活用騎士的機動力與突擊力的場所。

啟程離開洛伊森要塞後的隔日早上,貝傑拉克游擊隊就抵達了蒂耶爾塞。

順帶一提,加入這個軍隊的騎士團與諸侯們都對貝傑拉克游擊隊這個稱呼沒有任何異議。畢竟,也只有以貝傑拉克家為名義,才有可能在身分上與嘉奴隆和巴舍拉分庭抗禮。如果以其他諸侯的家名來當稱謂的話,不免會讓人有相形見絀之感。

再加上,貝傑拉克家公然頂撞巴舍拉的消息早就廣為人知了,要想向身在拉尼翁要塞的雷格那斯王子傳達「我們存在於此處」這個訊息的話,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使用這個稱呼更好的方法了吧。

雖然這麼做會增加琉蒂身上的負擔,不過她本人表現得相當開朗,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兩樣。

另一方面,巴舍拉率領的諸侯聯合軍早已來到了這裡。

在這場戰鬥開打前,他們已經開始稱呼自己為「巴舍拉軍」了。他們可能是想在平定北方的過程中打響巴舍拉的名號吧,以上這些是米拉對這件事的見解。

儘管這裡飄舞著無數的旗幟,但其中尤為惹眼的無疑是紅馬旗,而緊隨其後的則是在綠底上畫有金色獨角獸的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幟了。

碧藍的天空中萬里無雲。覆蓋在大地上的稀落野草,因注射下來的陽光而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游擊隊的大本營這裡,堤格爾、米拉、琉蒂與布雷索爾聚集在了一起。他們正圍著地圖商議作戰方針。布雷索爾一面撫摸著粗曠的鬍鬚一面說道:

「據昨天派出的斥候們傳來的報告,敵軍總共有四千人,並沒有再增加或減少的情況。騎兵和步兵各有一千和兩千人。」

雖然游擊隊的總指揮官是琉蒂,但實際指揮戰鬥的人其實是布雷索爾。畢竟,只有與這些騎士團和諸侯們有過幾面之緣的布雷索爾,才是最適合來指揮這支混合軍的不二人選。

「我聽說敵軍在昨日下午就抵達了這裡,他們有做什麼準備嗎?」

在琉蒂的詢問下,布雷索爾面露苦色地說道:

「他們堵住了南方那條河川,靠著積水讓周圍的土地變得相當泥濘。算是個封鎖騎兵發揮的常見手段吧。」

堤格爾看了眼放置在地圖上的棋子。游擊隊和巴舍拉軍分別在蒂耶爾賽的東側和西側佈陣。簡單來說,我軍的左翼和敵軍的右翼是不可能做得出迂迴包抄這種事情來了。

「我軍的騎士和步兵分別是兩千和三千。能在數量上領先對手也算是不錯了吧。」

米拉笑了笑。為了能兩個人一起壓制住巴舍拉,她負責輔佐琉蒂。米拉肩上扛著拉斐亞斯,或許是因為很久沒有拆開布料來透透氣了,它正散發出比平時還要璀璨的光芒。

「巴舍拉王子真的有強到那種地步嗎?」

在布雷索爾裝傻充愣地詢問下,米拉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很強哦。那個男人和羅蘭卿一樣,擁有能憑藉著一己之力改變戰場局勢的能力。」

米拉回想起了去年那場與墨吉涅軍的戰鬥。羅蘭靠著單槍匹馬殺掉戰象這件事情,重挫了許多墨吉涅兵的士氣。我可不想與他為敵,這是米拉當時發自心底的想法。

「他就由我和琉蒂來搞定,其他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布雷索爾對米拉點了點頭後,一臉抱歉地看向了堤格爾。

「抱歉,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那件事情雖然我有向他們提過了好幾次,但是……」

「沒事沒事,你不必這麼在意啦。」

堤格爾搖了搖頭。在啟程離開要塞之際,堤格爾曾向布雷索爾提議了一件事情。

自己可以率領一支騎士隊進行突擊,來射殺調敵軍的指揮官,這是他在與墨吉涅軍交戰時曾使出過的手段。雖然堤格爾曾覺得在這個戰場上也能實現這個策略,但因為想要跟隨堤格爾的騎士不滿百騎的關係,這個計畫就暫時擱置到一旁了。

「只要看到了我活躍在戰場上的模樣,我相信會有人改變自己的想法的。我就等著下一次的機會吧。雖然話是這麼說啦,不過最好的情況還是在這場戰鬥中把這件事情徹底告一個段落。」

「你可不要為了搶功而用力過猛了哦。」

米拉說著俏皮話,琉蒂和布雷索爾都苦笑了一番。

確認完其他的相關事宜後,四人騎上各自的馬匹。互看了彼此一眼後,就啟程前往了各自的戰場。

不久後,號角聲響徹了整片草原,兩軍同時開始整理陣形。

貝傑拉克游擊隊在中央、右翼與左翼分別布有一千名士兵,中央部隊的後方有一千五百名騎士並列著,然後在更後面的地方,還有五百名作為儲備兵力的騎士正在待命。

而對全軍進行指揮的人則是,與一千五百名騎士待在一起的布雷索爾。

堤格爾與洛伊克率領的奧特兵們位在右翼,而米拉與琉蒂則是位在中央部隊的前線。

巴舍拉軍的排兵佈陣基本與游擊隊相同。他們分別在兩翼與中央配置一千名步兵,讓一千名騎兵留在後方待命,且沒有儲備兵力。

「看來兩邊的想法都一樣啊。」

在得知了敵軍的佈陣後,待在琉蒂身旁的米拉皺起了眉頭。

這個戰術簡單來說就是,先讓步兵們短兵相接,等到中央、左翼或右翼任意一個位置出現優勢後,再派出騎兵前往那個戰場一口氣分出勝負的策略。當然,這個戰術對人數上有優勢的一方更為有利。敵軍之所以會在數量上處於劣勢的情況下也用這個戰術,恐怕是因為他們相當信賴著巴舍拉的強大吧。

「米拉」,琉蒂回頭看向米拉。她的異色瞳裡充滿著鬥志。

「由我們來拿下這場勝利吧。」

「嗯」,米拉一口答應了下來。

揮舞著紅馬旗,兩軍漸漸拉近了距離。雖然布琉努軍間交戰不會使用弓箭,但隊伍最前排的步兵們會各自準備和拳頭一樣大的石頭。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男子自巴舍拉軍的中央騎馬走了出來。

他有著一頭掉色的白色短髮,一副細高的身軀,穿著一套以白色為基底的軍服,肩膀上扛著一把白色大劍。而此人正是巴舍拉。

他悠悠哉哉地騎著馬過來,對著游擊隊放聲叫囂道:

「對王族舉槍相向的愚蠢的騎士們! 我只給你們這些傢伙一次機會!」

游擊隊的士兵們嘁嘁喳喳了起來。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一次乞求我原諒的機會! 丟下武器、脫掉頭盔、雙腳跪地,大聲地說出自己的罪刑吧!你們就是一群罪人。不只企圖暗殺我,還對我舉劍相向,甚至結黨一起來擾亂王國的和平。你們的所作所為沒有一樣是能被原諒的!」

「少在那給我自說自話了!」,琉蒂當著傻眼的米拉的面前行動了。她推開步兵們走到前頭。看來,她已經無法繼續默不作聲地聽下去的樣子。

「一點證據都沒有,就把王族和忠臣們當作罪人來看待,就是身為一國王子的你的手段嗎!如果你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的話,不是該堂堂正正地去向陛下稟告此事嗎?但是,你招集兵馬來襲擊了要塞。做了無法被原諒的事情的人到底是誰啊!」

「我還想是誰呢,這不是那位只有跑路速度能看的貝傑拉克家的大小姐嗎?」

巴舍拉嘲笑道。

「陛下畢竟也是人父。我這個庶子就算向他哭訴這件事情也根本不可能會有用的吧! 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必須得舉起手中的劍。 不過,這種事情恐怕不是你們這些能自由自在地過活的傢伙能理解的吧。」

巴舍拉這些話,並不是對琉蒂而是對士兵們說的。國王或者貝傑拉克家這種大貴族對大部分的士兵而言,充其量也只是個「大人物」罷了。與之相對的,庶出的王子反而更貼近他們一點。更別說,這位王子先前還與他們處在相同的立場上了。

「不管你有什麼立場,說謊和暴行都是不可能被允許的!我看你根本就是那種會在偏鄉地區的酒場裡一邊說著大話一邊揮舞著酒瓶的醉漢吧?要不要先去南邊那條河裡洗把臉後再回來啊?」

被如此粗鄙的言語回嗆後,巴舍拉顯得目瞪口呆。而游擊隊的士兵們則一個一個笑出了聲。

「這還真是失禮了。看來我似乎有些小瞧妳了啊。那麼,我們就用劍來分個輸贏吧!」

迅速地整理好了心情後,巴舍拉筆直地舉起大劍,然後揮下。

在一陣怒吼聲下,巴舍拉的士兵們一往無前。

琉蒂也舉起了手中的劍。劍身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軍旗在風兒的吹拂下飄動飛揚。游擊隊的士兵們發出的吶喊聲,絲毫不遜於巴舍拉軍剛剛發出的怒吼聲。

在聽到這種能讓大氣都為之震動的咆嘯聲後,左右兩翼的士兵們也一面怒吼著一面開始了行動。兩軍一面向對方扔石頭,一面進行了正面碰撞,一時間塵土飛揚。

蒂耶爾賽之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游擊隊的步兵右手拿著武器,左手拿著盾牌,頭上戴著鐵盔,身上穿著鎖子甲。而巴舍拉軍的步兵則穿得比他們來得輕便。雖然他們也有拿著武器和盾牌,但頭上卻是戴著皮革帽,身上則是穿著用鐵片補強過的皮革鎧。

來到能看清楚對方面孔的距離後,他們二話不說用自己的武器砍向對方。除了用劍斬、用槍刺、用斧頭砍向對方外,也有人選擇直接用身體撞倒敵人。鮮血橫飛、悲鳴四起、倒下的人們被敵軍和夥伴恣意踐踏。

其中,有一人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強大,而他,就是巴舍拉。

他果敢地衝入游擊隊的步兵裡頭,用大劍揮出了一記橫劈。兩顆士兵的頭顱,隨即與血跡一同飛舞到了空中。緊接著,他又把一名步兵的頭顱連同鐵盔砍了個兩半,把另一名步兵胸口到肩膀的部分連頭鎖子甲一起由上而下斬斷。

眼前這悽慘的光景與他那壓倒性的強大,使得步兵們面色鐵青地向後卻步。

「怎麼了怎麼了。王子大人可是特地來當你們的對手囉。儘管放馬過來吧。」

琉蒂駕馬來到了發出挑釁的巴舍拉面前。雖然她本打算盡早來與他對峙的,但巴舍拉的士兵們卻結群成黨地來阻撓她的去路,導致她姍姍來遲。

「你的對手是我,巴舍拉!」

「這麼快就來啦,大小姐。妳剛剛嗆聲嗆得不錯嘛。值得鼓勵呀。」

巴舍拉耍著嘴皮子,肩膀上扛著大劍。把腳挪出馬鐙。

琉蒂握緊手中的劍,策馬而行。

巴舍拉用力蹬了一下馬背,一躍而起。從頭上直接砍向琉蒂。本想用劍擋下這一擊的琉蒂,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想法,從馬背上跳了下去。

馬匹的悲鳴聲撕裂了大氣。伴隨著骨肉粉碎的劇烈聲響,鮮血如同水柱一般噴湧而出。巴舍拉的大劍,將琉蒂乘坐的馬匹連同馬鞍斬成了兩半。

「判斷得不錯。」

著陸後的巴舍拉,簡短地稱讚了滾到地上剛剛起身的琉蒂。除了琉蒂外的其他人,都因為恐懼而被束縛在了原地,動彈不得。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類能做得到的事情。

在一聲吆喝下,琉蒂蹬地衝了出去。巴舍拉拿起大劍準備迎擊。

兩把劍相互碰撞,一陣刺耳的劍鳴聲響起。僅僅是擦到就能讓血肉橫飛出去的剛劍,發出刺耳的聲響襲向琉蒂。琉蒂在犧牲了幾根銀髮後,躲過了這把與暴風結伴而行的大劍。她瞄準了巴舍拉的下顎,一躍而上,揮出斬擊。

然而,琉蒂的劍卻撞到了什麼,只斬斷了巴舍拉軍服上的領子。直到她著地向後退去後,巴舍拉才有意地摸了摸大劍的劍柄。

「剛剛那下真可惜啊。不久前,我的劍才被某人用這裡擋了回去呢,當時我就有想過總有一天也要來試試看。如果沒有想起當時那件事情的話,我的下顎現在恐怕已經被割開了吧。」

琉蒂訝異地咬緊了牙關。這本該是讓對方沒有時間收回劍來阻擋的必殺一擊。但這樣的一擊,卻被他用小小的劍柄擋了下來。

「妳的動作比在納瓦拉要塞遇到時來得精煉許多啊。那麼我們就繼續吧,大小姐。」

巴舍拉張開雙手挑釁琉蒂。

這種事不用你說。琉蒂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從正面向他發起了衝鋒。

巴舍拉用大劍砍向琉蒂。琉蒂躲過了這記近在咫尺甚至都能感受到風壓得斬擊後,踏出敏捷的步伐,向著對方的頭部舉起了劍。

巴舍拉靠著異常柔軟的身體讓上半身向後傾倒。躲過了琉蒂的劍後,他迅速地用大劍由下而上揮出斬擊。

劍與劍之間擦出火光。琉蒂的身體就像是被彈開了一樣飛了出去,最終滾到了地面上。因為自己的直覺告訴她來不及靠著平常的方式躲開這一擊,於是琉蒂就把自己的劍撞到了大劍上。

整理好姿勢後,兩者間再次發出激烈衝突。這次雙方進行了熾熱的白刃戰。他們一直互換彼此的站位,閃光與火花四濺而出。尖銳而刺耳的金屬砰然而響。琉蒂手中的劍在空中迴轉的同時,以拋物線的軌跡飛了出去。

但是,她卻一點也沒有因此膽怯,反而見怪不怪地接著下一個行動。她立刻拾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槍,刺出了一記突刺。

一聲脆響過後,巴舍拉手中的大劍被打了下來。

「覺悟吧!」

琉蒂對著巴舍拉的咽喉刺出了第二擊。

但是,槍頭卻在快要刺到的地方停了下來。

是巴舍拉一把握住槍柄擋下了這一擊。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臂力。驚慌失措的琉蒂雖然想把武器抽回來,但那把槍卻像是定格了一樣絲毫不為所動。

巴舍拉笑著抬起了手腕。本該立刻扔下武器退開的琉蒂,卻反射性地用雙手抱緊了那把槍。這使得她雙腳離地來到了空中。

士兵們不禁發出了慘叫聲。因為,巴舍拉居然將那把槍連同琉蒂的身體舉了起來。

槍柄被折成兩半,琉蒂摔到了地上。緊接著,巴舍拉將折斷的槍投了過來。因為無法躲過這一擊,琉蒂的表情顯得相當緊張。

金屬撞擊的聲音響起。一把扎在琉蒂面前的另一把槍,將折斷的槍給擋了回去。

如同被切割的冰塊一般銳利的槍頭,和藝術品別無二致的裝飾品,以及一股無法用肉眼觀察到的寒氣流動,同時具備著這些的這把槍,正是只有凍漣的雪姬才能揮舞的龍具拉斐亞斯。

「接下來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米拉把士兵們一把推開,走上前來。雖然受到了巴舍拉兵們的猛攻,不過她依舊揮舞著拉斐亞斯,一往無前地趕了過來。她之所以沒有騎著馬過來,是因為她預想到馬兒或許會對巴舍拉感到畏懼,才在來之前就先行捨棄了馬匹。

米拉將龍具從地面上拔出,怒眼瞪視著巴舍拉保護好琉蒂的安全。同一時間,巴舍拉也將掉落到地上的大劍撿了起來。

「看來,諸侯的士兵們和傭兵不同,缺少了點鬥志啊。我可是為了妳們兩個設置了一千枚金幣當賞金呢。也告訴過了他們妳們兩個的詳細特徵,說好了如果活捉的話就隨抓到的人處置的事情了啊。」

就像是一位被問題兒童傷透腦筋的教師一樣,巴舍拉感嘆道。

「是因為你懸賞的金額少了三個零的關係吧?」

米拉在回嘴他的同時,保持警惕,擺好了架式。在看到眼前的血泊中倒著好幾具屍體的慘況後,米拉再次體會到了巴舍拉的可怕之處。

「對了,在納瓦拉要塞時不是還有另一位戰姬在場嗎?她人呢?」

在巴舍拉的詢問下,米拉皺起了眉頭。

他是從哪裡得知她們兩個是戰姬的事情的啊?

也就是在這時,米拉注意到了,裝飾在拉斐亞斯槍頭的紅寶石散發出的光芒漸漸強烈了起來。龍具正在警戒著巴舍拉這號人物。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如果她也在這裡的話,我是不是得斬了妳才能引她出來呢?」

巴舍拉話音剛落,立刻蹬地衝了上來。一瞬間就來到了米拉的面前。

米拉立刻雙手持平地握住拉斐亞斯。準備接下這記由上而下襲擊而來的猛烈攻勢。

下一個瞬間,一陣強烈的衝擊直擊米拉。她沒能撐住身體,向後方倒了下去。

如果她沒有跌倒的話,她的腿骨無疑已經碎裂了吧。如果接下這記重擊的武器不是龍具的話,她毫無疑問已經被砍成了兩半。他的這種怪力,就像是自己在亞斯瓦爾交過手的魔物托爾巴蘭一樣。

──拉斐亞斯說了,這個男人並不是魔物,但是……!

米拉的視線看向了巴舍拉戴著手套的右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他的手似乎讓拉斐亞斯陷入了混亂。

米拉想起了在夏立爾小徑遇到的魔物群。說起來,當時遇到的敵人裡,好像也有幾個魔物擁有著這種力量。所以說,就算巴舍拉的右手真的擁有什麼力量好了,也一點都不奇怪。

就在巴舍拉準備用大劍壓制過來時,已經拾起了自己的劍的琉蒂朝他砍了過去。巴舍拉立刻向後躲開了這擊。

在琉蒂的攙扶下,米拉勉強地站起了身子。

──我們兩個到底能把他壓制到什麼時候呢?

儘管心中懷揣著恐懼與不安,米拉的眼睛也一直牢牢盯緊著這位染血的庶出王子。

就在米拉和琉蒂與巴舍拉為對手陷入苦戰時,堤格爾在游擊隊的右翼也顯得相當焦急。

在序盤的激烈衝突過後,敵軍的左翼毫無間隙地舉起盾牌,開始了防守。就算我軍向他們扔石頭或用槍劍刺向他們,他們也幾乎沒有反擊,只是一味地忍耐著。

當然,這裡的草地上也到處都是沾染著鮮血的友軍與敵軍的屍體,折斷的槍和掉落在地上的盾牌,但在數量上明顯要比中央少上不少。

堤格爾雖然也和奧特兵一同向前推進射了幾箭,但都沒有產生什麼顯著的效果。雖然在射殺了敵軍的指揮官後確實能多少產生點混亂,但巴舍拉軍的左翼卻會後退十幾步立刻整理好對列,並沒有任何崩盤的跡象。

──如果有一定數量的騎兵的話,就能進行突擊,屆時也能把箭射到更裡面的位置了吧。

即使他率領著奧特的士兵們實行這種計畫,只有五十名士兵的他們也只會被敵軍給推回來罷了。一個不好的話,甚至有可能遭到敵軍強烈的反擊。

──他們難道是在等巴舍拉打穿哪裡嗎……。

漂泊而來的血腥味和土味讓堤格爾面露苦色的同時,也讓他不安地咬牙切齒了起來。

自己或許也該去輔佐米拉和琉蒂吧。雖然他是在理解了,在她們兩個與巴舍拉劍戟交錯時,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射箭的基礎上才選擇來到了右翼,但現在看來這個選擇或許失算了也說不定。

就在這時,負責與其他部隊進行連絡的洛伊克回到了隊伍裡。

「其他的部隊裡似乎沒有人想進行積極的行動。他們說自己會擋下眼前的敵軍,等待中央或左翼有什麼變化後再行動。」

「這樣啊。辛苦你了……」

堤格爾向他道了聲謝謝。堤格爾無法對這個判斷提出異議。因為這麼做本來就是對的。

──要不要再試著發起一次攻勢呢?

或許這次就能產生什麼變化了也說不定。還是說,要直接移兵到中央部隊或左翼去呢?如果只是帶著奧特兵去的話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吧。

──而且,把河川周邊都變成泥濘土地這件事情,我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因這件事情而生的違和感,讓堤格爾感到有些焦慮。

雖然布雷索爾曾說過敵軍這麼做是為了封鎖騎兵們的行動,米拉、琉蒂也認同了這件事情,而且自己也找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案,但是,這件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就在堤格爾正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時,一位眼熟的騎士讓步兵們向左右兩側退開,走了過來。他是布雷索爾的部下之一。他用嚴肅神情向自己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可以請您離開這裡前往左翼去嗎?」

「出了什麼事嗎?」

從對方面色鐵青的模樣察覺到事情並不一般後,堤格爾反問道。

「左翼那裡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煩。聽說有幾支從遠處射來的箭,把小部隊的指揮官一個一個給射殺了……」

堤格爾驚愕得背脊一涼。這不正是自己剛剛打算做的事情嗎?

直至最初的衝擊過後,堤格爾的腦海裡才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請等一下。你剛剛是說,被弓箭給射殺了嗎?」

受布琉努人所輕視,在戰場上頂多只有罪犯會使用的那個弓箭?

明明在這個戰場上的每個步兵,都特地改用投石來攻擊敵人了不是嗎?

「沒錯。」,這位騎士苦著臉這麼回答。

「團長說,如果是你的話或許能找出到底是誰做的。」

布雷索爾的驚訝與困惑,堤格爾已經相當了解了。

「我知道了。不過,得把奧特兵一起帶過去。」

堤格爾這麼要求的原因是,他希望有士兵們能在緊要關頭照自己的要求來行動。

在得到了這位騎士的允諾後,堤格爾神情緊張地回頭看向洛伊克並說道:

「我就先走一步了。你們隨後跟上。」

「我明白了」,在聽到洛伊克的答覆聲後,堤格爾與騎士一同騎著馬離開了。他們兩個離開右翼,策馬奔馳。穿梭在中央部隊的間隙裡。那一千五百名騎士依舊站在與開戰前相同的位置上。轉移一下視線後他才發現,隊伍的最前線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戰鬥。

──米拉和琉蒂已經開始和巴舍拉戰鬥了。

握著韁繩的手冒著冷汗。堤格爾向騎士詢問了目前的戰況。

「中央方面,雖然巴舍拉帶頭發起了攻勢,但都被貝傑拉克隔下與騎士大人擋了下來。右翼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保持著膠著狀態。左翼則是被對方占了上風。」

在順利抵達左翼前,堤格爾兩度用衣服擦拭掉了手心的汗水。

他們讓構成左翼的步兵們退開,策馬前進著。但他們越往前隊列就越凌亂,悲鳴聲從四處傳來。隨處可見東跑西竄的士兵們。

仔細盯著前方看後,能看到積極發起攻勢並渾身塵土的巴舍拉兵的身影。雖然士兵們的實力基本不相上下,但對方卻充滿著氣勢,而他們這裡則是灰頭土臉的樣子。

堤格爾將三支箭架到弓上,拉緊了弓弦。首要之急是把敵軍中負責打頭陣的集團擋回去。他一面騎著馬一面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射出箭矢,三名巴舍拉兵隨即倒了下去。這讓敵我雙方同時嚇了一跳。

「早知道就多準備一些備用的箭了。」

在這麼喃喃自語後,堤格爾又射出了三支箭,並且準確地葬送了三名敵兵的性命。

「雖然在狩獵委託的時候已經拜見過了,不過果然還是很讓人難以置信啊……」

騎著馬站在堤格爾身旁的騎士,似乎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感想。

堤格爾一邊準備箭矢,一邊觀察起了四周。他找到了三具被弓箭射殺的屍體。其中的兩具屍體被射穿了額頭,而另一具則被射穿了咽喉。

──對手技藝高超。全是一擊致命。

堤格爾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水。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的身體對他發出了警告。或許是他的耳朵幫他捕捉到了那道撕裂長空而來的細微聲音了吧。堤格爾扔下右手中的箭矢,將身旁的騎士一把拉下,藏在了馬頭的後面。

緊接著,兩支箭直穿自己與騎士的頭上。

──已經被發現了。

真是可怕的射箭技術。堤格爾將箭矢從箭筒中抽出,搭到了黑弓上。起身並把弓弦拉至極限後,堤格爾仔細地觀察起了四周。

──來了!

當他一發現朝自己飛來的箭矢,就把手指撤下弓弦。

兩支箭在空中發生碰撞後,在硬物碰撞的聲響下雙雙裂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能理解眼前發出的一切,騎士把頭抬了起來。箭矢就像是等待他多時了一樣,直穿了他的嘴巴。緊接著,騎士的身體慢慢傾倒,頭部朝地倒了下去。

因為沒能救下他而憤恨不已的堤格爾,隨即抽出了新的箭矢。

──雖然我理解這種事情並不是只有我能做得到,但是……。

從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遠的地方射箭,並且準確地射到目標。

不論是哪個國家都會驚嘆地予以讚賞的非凡弓箭技術。

這樣的技術,居然能在輕視弓箭的布琉努裡,且還是敵人裡見識到。

──說起來,在納瓦拉要塞時確實有人朝我射箭來著。

堤格爾直到現在才回想起了當時的事情。因為他當時被巴舍拉的強大給震驚到了,而且在射出牽制用的箭後就沒有再遭到反擊的關係,就沒有繼續留意這件事情了。

箭矢再度飛來。堤格爾射箭將其打落後,定睛凝視著視野裡的一個角落。他已經從剛剛射出的兩支箭中基本推測出了對方的射箭軌跡了。

──我就來看看你到底是誰吧。

堤格爾咬緊牙關抑制住了恐懼,策馬向前邁進。隨著距離的縮短,他能注意到箭矢的時間當然也會隨之減少。但是,他必須得知道這名可怕的弓箭手到底身在何處才行。

──我必須得打倒這傢伙,最差的情況下也至少得打跑他才行。

米拉與琉蒂都還不知道這名弓箭手的存在。絕對不能讓她們兩個成為他的標靶。

敵軍裡的那名弓箭手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周圍的步兵們再次展開了戰鬥。

怒吼聲與嚎叫聲此起彼落,劍刃敲擊在盾牌上,斧頭砍在了手臂和腳上。我方的士兵,被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槍給刺中而斷氣。敵軍的士兵,雖然拖著千瘡百孔的右腳準備逃離這裡,卻在中途就被割下了頭顱。在吸收了死者們的鮮血後,草原漸漸染上了赤黑色。

在這之中,堤格爾繼續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位騎著馬的男子身上。他的年齡在二十歲上下。有著一頭金髮和端正的五官。身上雖然穿著以青色為基調的軍服,但卻沒有戴著任何甲胄。

但是,他的手中拿著一把弓。

「塔拉多……?」

堤格爾立刻就想到了這個名字。塔拉多是亞斯瓦爾的敵將,用箭射過蘇菲,在瑪莉艾歐海戰中讓他們嘗到不少苦頭的男人。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四目相對後,他似乎對著自己笑了笑。這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吧。不過,他舉起弓瞄準著自己這件事情,毫無疑問是現實沒有錯。

把腦海中的疑問和不解抹去後,堤格爾鼓起了鬥志。自己必須得應戰並打倒他才行。這些事情留到以後再去想就可以了。

堤格爾把兩支箭架到黑弓上。不是同時,而是以一段短暫的間隔一一射出。即使第一支箭被塔拉多打下,第二支箭也能射中他才對。

但是,堤格爾的意圖卻被塔拉多看穿了。他的第一和第二支就全都被射了下來。

不妙啊,堤格爾心想。從塔拉多專門瞄準小部隊的指揮官這點來看,他很有可能事先準備了不少支箭。

堤格爾直到這時才注意到,被絆住的人可能是自己這邊。

如果他把箭矢耗盡了,塔拉多就會再次瞄準我軍的指揮官。既然知道了這一點,堤格爾就只剩把他射過來的箭一一打落這一選擇了。

噗哧噗哧作響的心跳聲讓堤格爾面目扭曲,緊接著,他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號角聲。是從右翼那裡傳來的。

「右翼出了什麼事嗎……?」

而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叫喊自己的聲音。

「堤格爾大人,您沒事吧?」

是洛伊克來了。在堤格爾準備說些什麼前,他喘著粗氣接著說了下去:

「在過來的途中,我看到騎士們都往右翼那裡趕去了。」

他說的是待在中央的一千五百名騎士。布雷索爾這是打算一決勝負了嗎?無法觀察整個戰場的情況真是件讓人焦躁的事情。

堤格爾的推測是正確的。這個時候的布雷索爾,準備將儲備兵力以外的騎士全部投入到右翼的戰場上,一口氣決出個你死我活。他選擇右翼是因為,在這個時間點上那裡的兵力損失得最少的緣故。

「洛伊克,你舉著盾牌到後面待著。讓士兵們也都退下去吧。箭要來了。」

堤格爾立刻下達了這道命令,然後開始迎擊塔拉多。

一支、兩支、再兩支,二人射出箭矢互相較勁著。

在堤格爾因為留下來的箭矢數量而漸感絕望時,卻出了一件讓他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來的事。

塔拉多開始往後撤了。他雖然一直舉著弓箭,擺出能隨時對堤格爾的行動做出反應的架式,但卻再也沒有射出任何一支箭來了。

──他不可能已經把箭射光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對只剩下五支箭的自己而言是一件走運的事情,但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正當堤格爾苦惱不已時,從左側傳來了好幾道:「有敵人!」的慘叫聲。

仔細一看後才發現,戰場的南側──本該泥濘不堪的地帶上出現了在上面奔馳的騎兵兵團。數量約有兩千。他們各個拿著槍,身著皮革鎧,高舉著在綠底上畫有金色獨角獸的旗幟。

「巴舍拉軍……!」

直至這個瞬間,堤格爾才真正領悟到了敵人的意圖。

從巴舍拉軍的右翼離開的塔拉多,一面擦拭著額頭上汗水一面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贏了。」

塔拉多用自信滿滿的語氣小聲說道。來到中央部隊的後方後,注意到他的騎士們,趕忙來到他的跟前進行了狀況的匯報。

「如同您的命令,我們將一千名騎士全都派往了左翼,去與敵軍投入的騎士進行了對抗。在步兵們的堅守下,成功擋下了敵軍的攻勢。」

「中央方面,巴舍拉殿下還在與那兩名騎士交手中。」

「右翼方面,正配合著別動隊的步調一同發起攻勢。」

似乎對這些報告相當滿意,塔拉多點了點頭後下達了新的指示。

──怎麼樣啊,堤格爾。

塔拉多的這個計策得追溯回兩天前。他讓一部分的士兵先行來到這裡,堵住河川製造淤水。他這麼做是為了讓敵人誤以為他們是想阻止騎兵進行迂迴作戰。

與此之上,他還對那兩千名未來匯合的士兵下了傳令,讓他們晚一點再到戰場。為了不被敵人察覺到異樣,他還特地囑咐他們不要從西方,而是要從西南方過來,因為河水已經堵住了,所以他們可以度過沒有河水的河川過來。

然後到了昨天,當確認了這一帶都已經變得相當泥濘了以後,他們立刻鋪上厚實的橡樹木板做了一條通道,並且還在上面鋪上泥濘的野草進行偽裝。也沒有忘記在道路上擺放幾顆標誌性的石頭來讓友軍確認位置。

雖然這種機關也有被敵人察覺到的可能性,不過到時候也只需要靠自己的指揮能力和巴舍拉的驍勇善戰來填補這部分的不足就好了。畢竟只要兩千名友軍一到場的話,他們在數量上就處於優勢地位了。

不過,這個方法還是有兩個值得擔心的地方。

其一就是,戰姬們把巴舍拉壓得死死的可能性。其二則是,堤格爾有可能也會想到和自己一樣的戰術。

讓他能毫無後顧之憂的,是巴舍拉對自己說的一番話。

「真的不行的話再撤退不就行了。我也會逃的。我已經習慣打敗仗了啦。」

雖然他把話說的很有傭兵的痞樣,不過這卻讓塔拉多下定了決心。

「不過,這場戰鬥終究只是通往勝利的中途罷了,前路漫漫啊……」

嘆著氣這麼喃喃自語後,塔拉多輕輕撫動了掛在馬鞍上的弓弦。

現在的他,至少已經有了做這種事情的餘力。

馬蹄聲如地鳴一般轟轟作響,巴舍拉軍的別動隊直衝貝傑拉克游擊隊的左翼。他們高舉槍頭,發動了強烈的側擊。

注意到他們即將發起突擊的步兵們,雖然也有試著一同舉盾進行防禦,但卻沒有一人能擋下他們的攻勢。被長槍貫穿、被馬蹄踩扁、被直接撞飛的步兵們,就這樣倒在了地上。血泊上的血雨匯聚成了溪流,更多具屍體疊在了屍體上面。

被塔拉多射殺了好幾位指揮官而陷入混亂的左翼部隊,因為這一擊而徹底沒了生息。

也就在這時,巴舍拉軍的右翼發出了猛烈的攻勢。

被三倍的敵軍從兩個方向同時襲擊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撐得住。游擊隊的步兵們雖拚死進行了抵抗,但最終也只能淪落到被複數的敵兵斬殺與刺殺的下場。

友軍被打倒的空間,立刻就被敵兵給填滿了。只要一有友軍嚇得後退,敵軍就會揮舞著槍劍繼續向前逼進。

游擊隊的士兵們開始扔下武器、丟掉盾牌,一個接著一個背朝敵軍向後逃跑。巴舍拉兵毫不留情地追上去,並用槍刺死了他們。

負責指揮游擊隊的布雷索爾,在派出作為儲備兵力的五百名騎士前往左翼救援的同時,命令全軍後退。

「雖然我也了解這樣做很強人所難……」

布雷索爾與二十騎部下位在中央部隊的後方。因疲倦和後悔,他此刻的表情顯得相當憔悴。在與敵軍交戰的情況下後退真的是一件相當艱難的事情。

但是,為了整然有序地脫離戰場,他必須得後退到這裡來組織好隊列才行。不然的話,士兵們肯定會手忙腳亂到一口氣崩潰的吧。

「不過,我軍目前的情勢,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布雷索爾把其中一名部下叫來,並對他下達了某個命令。

在游擊隊的左翼這裡,堤格爾正拼命指揮著奧特兵支撐著友軍。

但是,五十人的步兵集團所能做的終究有極限。他身上只剩下一支箭了,而且還無法進行補充。

更要命的是,在這種時候仍有一部份的諸侯拒絕和堤格爾共同行動。

「你這是叫我聽從一個只會射箭的年輕人的指示來行動嗎!」

他很清楚,參加這場戰鬥的諸侯並不是全員都被琉蒂與布雷索爾感動才來參軍的。

不論是噴湧而出的鮮血、還是倒在地上的屍體,全都是友軍所留下來的。

當布雷索爾發出後退命令時,堤格爾早已灰頭土臉,滿身瘡痍了。

「──洛伊克。」

堤格爾向這群奧特兵的負責人發話。他那精悍的五官,此時早已被自己與敵人的血給染紅。肩膀與手臂上也到處帶著擦傷。

「士兵都還在吧?」

堤格爾帶著些許遲疑向他問道。畢竟,堤格爾覺得,是因為自己的命令才害得他們被困在這個極端惡劣的環境下。

「目前都在。」

洛伊克的回答相當簡短,因為他也已經累了。帶著抱歉與太好了的心情,堤格爾告訴他們:

「你們已經盡力了。後退離開這裡吧。離開左翼後,就這樣直接離開這個戰場。如果有人向你們問罪的話,你們就說是我這麼命令你們的吧。」

堤格爾準確地掌握了布雷索爾的意圖。他的這個後退命令,是為了讓我軍撤退的事前準備。既然左翼這裡已經無法做出什麼像樣的行動來的話,他們就只能靠著自己的判斷來行動了。

「堤格爾大人呢?」

粗魯地擦拭掉臉上的血後,洛伊克向堤格爾問道。他那精悍的面孔明顯變得更加兇惡了。

「我也會後退離開這裡。畢竟,我還得趕去中央部隊那裡一趟。」

如果沒能和米拉與琉蒂一同離開戰場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而且他也很在意她們兩個現在的情況。

洛伊克有些傻眼地望著堤格爾。

「你不是只剩下一支箭了嗎?」

「是啊,下次得多準備一些才行啊。」

聽見堤格爾下定決心的回答後,洛伊克輕聲笑了笑。

「讓我們陪你一起去。我可沒勇氣向馬斯哈大人報告說,我們幾個在敗戰中把你獨自拋下了。」

堤格爾瞪大著眼睛。在他準備說些什麼前,洛伊克就接著說了下去:

「真不愧是堤格爾大人啊。能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下次」這種話來。跟在這種人物身後才是戰場上的求生之道哦。──讓我們再來戰上一場吧!」

洛伊克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特地回頭看向了奧特兵們。而士兵們也用吶喊聲附和了他。

堤格爾用力握緊黑弓,緊接著,一股就要噴湧而出的熱意流入了體內。如果能順利脫離這個戰場的話,自己必須向他們好好報恩才行。當然,馬斯哈也是。

就這樣恢復了冷靜後,堤格爾擺出指揮官的面孔告訴洛伊克:

「那就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吧。」

一掉轉馬頭後,奧托兵們就圍住堤格爾來保護他。

他一人與五十位步兵,推開四處亂竄的友軍,把追擊而來的敵軍打退,趕忙前往中央部隊。他們牢牢盯緊前方,絕不回頭。

在中央部隊的最前線這裡,米拉與琉蒂還在與巴舍拉互相對峙著。

二人的表情相當疲倦。沾染著泥土與汗水的頭髮黏在了臉上,因為曾數次滾到地面的關係,軍服上也滿是汙泥。氣喘吁吁的二人,無法分散注意力觀察其他人。連用慣了的槍和劍都比平時來得沉重許多。

「真是讓我吃驚。沒想到居然能撐得比納瓦拉要塞遇到那會兒還久啊。」

被二人盯緊著的巴舍拉的臉上,此時正露出了佩服之至的笑容。他不只毫髮無傷,甚至連一點疲態都沒有展露出來。

──你是怪物吧。

米拉在心中暗自罵道。她已經懶得說話了。

在戰鬥剛開始的時候,米拉與琉蒂都果敢地發起了進攻。在埃勒訥小鎮的訓練並沒有白費,她們兩個已經培養出,無須眼神交流就能配合著彼此步調一同揮出斬擊與刺出刺擊的默契。

然而,這些攻擊卻被巴舍拉用一把大劍全部給化解掉了。

用化解這個詞來形容可能有些不妥吧。真要說的話,她們其實是被他那可怕的臂力所擊退。

一接下他的斬擊,整個身體都會跟著飛出去。即使架開他的攻擊,也會被弄得失去平衡。只要稍微碰到他的劍刃,手腳就會變得不聽使喚,這就是她們兩個的親身體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以前在當傭兵的關係,他的招法並沒有固定的流派。甚至時不時還會故意露出破綻來誘使她們兩個上當。

──但是,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從耳邊傳來的情報與周圍敵兵的動靜,米拉已經得出了我軍戰敗的結論。

如果有一千名士兵左右能聽從自己指示的話,米拉肯定會立刻改變方針,逃離巴舍拉身邊,進行撤退戰的指揮吧。但是,現在的米拉並沒有兵。

雖然琉蒂是總指揮官,但那是因為她是貝傑拉克家的人才得到了認可,並不是因為她的指揮能力。追隨她的那些人們,真的能在這種情況下好好行動嗎?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在這裡取下這個男人的首級。

覺察到了琉蒂的動靜,米拉也蹬地衝了上前。兩人同時從左右兩側發起了突擊。

米拉瞄準著巴舍拉的腳踝,用拉斐亞斯揮出一記由右至左的斬擊。琉蒂則瞄準對方的頭部一躍而起。

巴舍拉後仰著身體,用大劍揮出了一記削過地面而起的斬擊。把米拉的拉斐亞斯彈開後,大劍就這樣直直砍向了琉蒂。不只反應速度驚人,就連斬擊的銳利程度也是非比尋常。

琉蒂被逼得只能轉換揮劍的軌跡,接下巴舍拉的大劍。雖然她被打飛出去,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但總算是與對手拉開距離著地了。

這次輪到米拉率先發起了行動。她從正面接近巴舍拉,並接連不斷地發出刺擊。

但是,巴舍拉卻使用大劍的橫面當作盾牌,將這些攻擊全部都擋了下來。並且還立刻用大劍揮出了一記由上而下的斬擊,準備擊落了米拉手中的槍。米拉向後跳開,躲過了這間不容髮的一擊。就在這時,琉蒂從左面朝巴舍拉衝了過來。

不管巴舍拉正在看著哪裡,另一方肯定能躲在他的死角裡面。

但是,巴舍拉卻一面看著米拉,一面將大劍朝著左腋後方刺出。他不只擋下了琉蒂的斬擊,還在琉蒂準備打出第二擊前扭動身體揮出了反擊之劍。琉蒂滾到地上才勉強躲過了這擊。

如果是一對一單挑的話,自己早就身首異處了吧。米拉與琉蒂不禁這些想到。

「對了,妳們有發現嗎? 妳們的周圍都已經沒有同伴的身影囉。」

聽到巴舍拉這番話後,米拉與琉蒂張望了一下四周。正如他所說,巴舍拉軍整軍向前,一面在地上留下屍體一面逼退著游擊隊的中央部隊。

「雖然從士兵們手中搶走賞金會招人恨啦,不過我也差不多該結──」

巴舍拉說到這裡,就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某處正傳來吶喊與馬蹄轟轟作響的聲音。他望向南方,嘴角揚起了一抹邪笑。

「你還活著啊!」

他的這個表情與台詞一點也不像是在面對著一位敵人。他的視線前方,出現了把箭搭在黑弓上策馬奔馳而來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身影。

在奧特兵的追隨下出現在這裡的堤格爾,一面用力拉緊著弓弦,一面瞄準著巴舍拉。就算他冒然射出箭,也只會被對方用大箭打落罷了。而且他也只剩下一支箭能用了。因為停下來會有被敵軍包圍的風險,所以他們只能繼續前進,漸漸地縮短距離。

巴舍拉似乎已經對米拉和琉蒂沒有了興致,筆直地衝向堤格爾。巴舍拉軍的步兵們慌忙讓開道路。造成了不小的混亂。

米拉並沒有放過這個直到剛剛都沒有的變化。

「堤格爾!」

她一面呼喊著心上人的名字,一面蹬地衝了出去。在追上巴舍拉後,刺出了長槍。巴舍拉立刻轉身面對米拉,揮起手中的大劍。

米拉向後一躍屈膝跪地。呼喚著自己的龍具。

「──拉斐亞斯!」

拉斐亞斯回應她的意志,解放了纏繞在槍頭的寒氣。寒氣化作冰塊,有著銳利尖頭的冰柱襲向了巴舍拉的下半身。

這完全出乎巴舍拉意料的一擊,被他扭動身體躲了過去。

「真是遺憾啊。」

面對巴舍拉的嘲笑,米拉回以了笑顏。就像在說「這句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一樣。

就是在這個瞬間,堤格爾把箭射了出去。

目標不是巴舍拉,而是那塊冰塊。

擊中了冰塊的箭,發出硬物碰撞的聲響,並改變了軌道。朝著巴舍拉直直飛去。

「什」,雖然嚇得發出了短促的驚呼聲,但他也依舊做出了反應。他故意讓自己生去平衡。本該射穿他頭部的箭矢,最終也只擦過他的臉頰。

巴舍拉雖然只發呆了三秒的短暫時間,但這點時間就足以讓堤格爾駕著馬去牽起坐在地上的米拉了。

米拉也伸手抓住了堤格爾的手。

被拉到空中的她,最終坐到了堤格爾的前面。

「琉蒂!」

堤格爾與琉蒂向她伸出援手。也就是在這時,巴舍拉兵們衝了上來。對他們而言,眼前的她們是只要殺死就能獲得一千枚金幣的獵物。不可能會輕易放她們逃走的。

米拉在馬上揮舞著槍,而琉蒂也在地上揮舞著劍。

二人的周圍閃耀著銀色的光芒。鮮血自咽喉與臉上噴湧而出,四名巴舍拉兵化作悲慘的屍體。其他的士兵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判斷對方還有戰鬥的力量後,他們刺出長槍進行著牽制。

洛伊克率領的奧特兵在他們的側面緊咬著他們。雖然奧特兵早已疲憊不堪,但他們在氣勢上遠遠高於對手。巴舍拉兵們被他們逼得節節敗退。

不能浪費他們爭取的時間,琉蒂這次牽住了堤格爾的手,坐到了他的身後。馬兒也理所當然的發出了悲鳴聲。

「韁繩就交給你囉。」

米拉對著左右兩側揮舞長槍,擊倒了敵兵的同時殺出了生路。琉蒂也把追上來的敵兵一一斬落。而洛伊克率領的奧特兵也突破敵兵的包圍網,跟在了堤格爾他們的身後。

策馬前進的堤格爾,感受到了來自身後的視線,這讓他回頭望了一眼。

站起身來的巴舍拉,正用冷酷的表情瞪視著他。所幸的是,他並沒有要追擊的意思。但是,堤格爾卻對這感到害怕,甚至有某種違和感,隨後才回頭望向了前面。

離開中央部隊後,他轉移了一下視線。我軍的左翼已經開始敗逃了。

──輸了啊。

他沒有出聲,在心中喃喃道。似乎也有著相同的想法,坐在身後的琉蒂拉了拉堤格爾的衣領。她的手,正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後,堤格爾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詢問二人:

「你們有聽到全軍後退的命令嗎?」

「有這回事嗎?」,回答了這個問題的人是米拉。看來她們當時似乎已經連聽取命令的餘裕都沒有了的樣子。

緊接著,堤格爾做好覺悟回頭望向奧特兵。那裡少了三個他曾經見過的面孔。表情因心理的陣痛而扭曲的他,出聲詢問了洛伊克:

「有幾個人死了……?」

「五個人。看情況可能會有六個人吧。」

堤格爾仔細一看後才發現,有一位士兵正被三個人扛在肩上。

「你待會兒告訴我他們的名字。還有他們住在奧特的哪個地方。」

就在這時,馬蹄的轟鳴聲傳到了耳中,堤格爾他們反射性地擺出了架式。不過,在得知了來者是友軍以後,他們總算是放鬆了表情。

近二十名騎士從東方奔來。跑在最前頭的人是布雷索爾。他在堤格爾他們的面前停下馬,面色鐵青地苦笑道:

「幸虧你們平安無事。」

「對不起。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力有未逮……」

琉蒂帶著沉痛的表情低下了頭。因為再這樣下去的話她就要跌落馬的關係,堤格爾慌慌張張地拉起了她。布雷索爾搖了搖頭,說道:

「這場戰鬥並不意味著一切。還只是中途罷了。事後就一邊喝著美酒一邊來開反省會吧。比起這些,您身為我們的總指揮官,還是趕緊逃離這裡吧。當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和妳也是。」

這裡的妳指的自是米拉。待在布雷索爾身後的這些部下們,並不曉得她是位戰姬的事情。

「可是,士兵們還……」

琉蒂回頭望向戰場。怒號、慘叫與劍戟交錯的聲響直到現在依舊不絕於耳,而且還正慢慢逼近著這裡。士兵們逃跑的身影正其中更是相當醒目。

「這是我的職責。只要能讓總指揮官您逃離這裡,我就心滿意足了。」

雖然布雷索爾的表情與語氣中一點悲壯感也沒有,但這寥寥數語已經表明了他的決心。堤格爾對著這樣的他行了一禮。

「祝你武運昌隆。」

米拉也跟著低下了頭。這裡已經沒有他們能做的事情了。如果堅持己見留在這裡,導致自己被敵軍抓獲或殺害的話,反而會給予友軍更沉重的打擊。他們也只能接受布雷索爾的好意了。

就連琉蒂,也總算整理好了心情,盯著布雷索爾說道:

「反省會,我們約好囉。」

布雷索爾下達了指示,讓兩名騎士把自己的馬借給堤格爾他們。雖然腦海中有著「留下來的一方比較需要馬不是嗎」這個疑問,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問這些了。

堤格爾、米拉與琉蒂各自乘坐著一匹馬,朝著東方奔去。不過,他們無法騎得很快。除了不能把這四十五名奧特兵放著不管外,琉蒂和米拉也已經相當疲憊了。一加速就有跌落馬的風險。

身後的戰場漸漸遠去。

抬頭一看後,依舊是萬里無雲,太陽也才剛過了中天位置。和煦的陽光顯得格外沉悶。

在草原上拼命奔馳,離開了戰場約一千秒的時間後,本想著到了這裡總該沒事了吧,但堤格爾的耳邊卻在這時傳來了些許的馬蹄聲。

他驚愕地望向西方。那裡出現了一支可能是巴舍拉軍派出的騎兵團。

數量在五十到六十上下,毫無疑問在追趕著他們。雖然還有段距離,但再過個一百秒就會被對方給追上了。

「居然都追到了這裡嗎……!」

暗罵了兩句後,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轉向掛在腰上的皮革袋。裡面正放著他在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得到的與『魔彈之王』有干係的箭鏃。

──只要讓米拉作出箭鏃以外的部分,我就能把它射出去了。

他心裡很清楚,這個箭鏃擁有著超乎常理的力量。追趕著他們的騎兵部隊,無疑會連同他們站著的大地一同被吹飛出去吧。

一想到那個光景,他不禁有些害怕。他就是因為這點才沒在戰場上使用這個箭鏃的,就算這裡只有自己人在場他也還是不太想使用它。

但是,要想守護米拉、琉蒂與奧特兵的話,已經別無他法了。

「──堤格爾,看那邊。」

就在這時,米拉匆忙地呼喊了自己一聲。將目光轉向了她指著的北方後,那裡出現了兩個人影。

──沒有帶著武器和防具,是旅人嗎?

這兩個人真是不走運,堤格爾咬牙切齒道。但是,自己也不能放著他們兩個不管。巴舍拉兵們,肯定會二話不說襲擊這兩個旅人的吧。

「我去和他們兩個談,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就讓他們來坐我的馬吧。」

「拜託你了。由我來搞定那些礙眼的傢伙們吧。」

若無其事地說完這些後,米拉掉轉了馬頭。琉蒂也隨即跟上。

「我也已經沒那麼累了。就拿他們來當這場敗仗的出氣包吧。」

堤格爾深深地嘆了口氣。光是其中一半的敵軍就能讓現在的她們陷入苦戰了吧。但是,事情發展成這樣,自己不管說些什麼她們肯定都不會聽得吧。首先,得去救下那個二人組才行。

堤格爾朝著旅人的方向策馬奔馳。

就在看到對方的臉時,堤格爾驚得睜大了眼睛。兩位旅人都是女性,而且其中一位是他的熟人。

其中的一位有著一頭延伸至腰際、柔順且呈波浪狀的金色長髮,身穿以綠色和白色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拿著一根金色錫杖。

另一位女性有著一頭鮮紅頭髮,頭上戴著一頂圓頂帽,身上穿著樸素色調的衣服,在外面披著一件外套。

堤格爾認識的,是其中的那位金髮女性。

「蘇菲……?」

「哎呀哎呀。我還想是誰呢,這不是堤格爾嗎?」

這位女性──蘇菲亞·歐貝達斯,站在原地緩緩地開口說道。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位紅髮女性,則一臉茫然若失地仰望著堤格爾。

「雖然很想趁現在慶祝一下我們的重逢,不過看來現在似乎並不是時候啊。」

蘇菲扭著上身體,望向堤格爾騎馬過來的方向。雖然蘇菲無法看清數百阿爾昔遠的地方,但她也能看到那些如同殘兵敗將的奧特兵們。

「你會出現在這裡就表示,米拉就在那裡嗎?」

「不,她不在那裡。雖然可能這麼可能有些突然,不過我希望妳能幫幫我們,蘇菲!」

堤格爾沒有下馬,急匆匆地就在馬上低頭請求。然後簡短地說明了,他們打輸了這場仗以及正被敵兵追擊的事實。

蘇菲立刻答應了下來,左手中的金色錫杖沙沙作響。

「我明白了。這就帶我過去吧。」

堤格爾牢牢抓緊蘇菲伸出的手,並把她一把拉了上去。

蒂耶爾塞一戰,以貝傑拉克游擊隊的敗北告終。

雖然布雷索爾在戰場上待到了最後一刻,試著讓更多的士兵們逃離戰場,但游擊隊的死者還是超過了一千五百,負傷者甚至在這個數字的一倍以上。據說最終無傷逃離這個戰場的士兵數量,甚至不滿兩百人。

另一方面,巴舍拉軍的死者只有兩百左右,負傷者也不到六百人。

巴舍拉從俘虜來的敵兵那打聽到了游擊隊的具體陣容,並做出了準備襲擊這些騎士團與諸侯領地的開戰宣言。

終章

太陽散發著金色光輝,沉入西方的地平線下。

在空無一物的草原上。一支約五十人的集團正在這裡休息著。而這些人正是堤格爾他們。

在蘇菲、米拉、琉蒂三人合力擊退了追趕著他們的巴舍拉兵的騎兵部隊後,他們向著洛伊森要塞進行了北上。

順帶補充一句,雖說是三個人合力才擊退了敵軍,但其實幾乎都是蘇菲一個人解決的。雖然從她平時和藹且溫柔的舉止很難想像得到,不過她果然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戰姬啊。

「發生了這種事情啊……」

從堤格爾他們那聽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的蘇菲,一面搖晃著金色長髮,一面嘆著氣。

堤格爾、米拉、琉蒂、蘇菲與莉莎圍圈而坐,述說著彼此在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你們在薩可斯坦很努力了呢。」

蘇菲露出和藹的微笑,摸了摸堤格爾的頭。

然後,莉莎就悄悄看了堤格爾一眼。她和琉蒂一樣有著一對異彩虹瞳,右眼是金色,而左眼則是碧色的。並且,因為某些原因失去了右手臂手肘以後的部位。

「你和蘇菲感情很好是不是代表說,你也是個好人呢?」

堤格爾以一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表情,盯著她看。雖然蘇菲說過莉莎因為失去了記憶才會表現得像個孩童一樣,但他還拿捏不清自己該用對待小孩還是對待同齡人的態度來面對她。

再加上,才剛打完了一場敗仗,就置身在這麼一個讓他始料未及且異樣的氣氛下,使得他的腦袋無法像往常一樣正常運轉。

「這個嘛……至少我也沒打算當個壞人的打算吧……」

「你有與其他人合夥欺負別人過嗎?」

「那種事情我很討厭的。」

堤格爾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莉莎聽後,眼中熠熠生輝,伸出了自己的手並說道:

「我們來交個朋友吧。」

堤格爾一邊回握住她的手,一邊用眼神對蘇菲發出求救信號。

「你們可得好好相處哦。」

被回以了一個和藹的笑容後,堤格爾也只能一邊苦笑一邊答應了。

米拉則是用困惑的表情一直盯著莉莎看。

「這真的是那位伊莉莎維塔嗎……?」

這和米拉認識的那位『雷渦的閃姬』實在是差太多了,即使看著她和堤格爾在那裡嘻笑玩耍,最先冒出的情緒也不是生氣而是困惑。

「試著和她生活了一陣子後,我才確定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哦。雖說如此,我還是想幫她恢復記憶的呢。」

「為什麼? 讓她繼續保持這樣會比較好吧?」

雖然米拉這麼說只是在開玩笑而已,但蘇菲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如果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恢復記憶的話我也會放棄,但我認為讓她恢復記憶是有其必要性的。」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等到我們把這件事告個段落後就去幫妳吧。話說回來,妳們來的時機還真是差啊。」

「看來,巴舍拉王子的性格真的相當的暴躁呢。」

蘇菲點頭表示了同意。她與莉莎在十幾天前曾救下了一位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士,並從他那裡聽說了大致的情況。直到數日前,他們三個都還在一起旅行著。然後,在抵達了一座並沒有歸順巴舍拉與嘉奴隆的小鎮後,他才與她們兩個告別了。

在這之後,當她們打算一面避開諸侯的士兵們,一面旅行至王都時,就碰巧與堤格爾他們重逢了。

「我們打算就這樣前往王都,你們呢?」

蘇菲望著堤格爾問道。

「我們要繼續與巴舍拉和嘉奴隆戰鬥。畢竟我可是貝傑拉克游擊隊的副團長啊,而且在我身上的內奸嫌疑也還沒有洗清。不能就這樣把隊伍拋在身後吧。」

在理解這是條艱辛險阻的道路的情況下,堤格爾卻像是不受其影響一樣,用相當冷靜的表情這麼回答道。

他確實是輸了。經歷了慘痛的敗北,失去了眾多的友軍。心中充滿著後悔,精神也已經相當疲倦了。

但是,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這場戰鬥並不意味著一切,布雷索爾布也這麼說過嗎?

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確實很像是你的作風呢。我很喜歡哦,你的這種地方。」

綠寶石顏色的瞳孔中散發著善意,蘇菲莞爾一笑。

「但是,實際輸過一場的話,要想再戰就會變得極其嚴峻且困難吧。貝傑拉克家的名聲已經受損了,大部分的諸侯與騎士團都會轉而觀望吧。」

「琉蒂,我並沒有要說妳壞話的意思,不過名聲受損的終究也只有貝傑拉克家而已。並不包含雷格那斯殿下。納瓦拉騎士團也還健在,羅蘭卿也一定平安無事的吧。只是──」

堤格爾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深深地低頭請求蘇菲:

「說實話,我覺得這樣我們還是有許多不足的地方。請妳助我們一臂之力吧。不是作為戰姬,而是作為妳個人。」

「我、我也是,拜託妳了。」

看到了堤格爾這個態度後,琉蒂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本來的話,是該由我這個隊長來親自拜託妳的才對,但是因為見識到太多驚奇的事情了,思緒有點跟不上來才會……」

兩位戰姬突然出現在了在布琉努。而且還是在這種非正式的場合下。其中一位甚至還失去了記憶。要把這些資訊一下子整理好才是比較異常的吧。

蘇菲笑著盯著琉蒂的後腦杓,然後把視線轉到了米拉身上。

「哎呀哎呀。真是個強勁的敵人呢。」

「嗯。考慮到巴舍拉的存在,有妳在的話我也能安心了。」

「我不是指那個意思啦。」

有些困擾地小聲嘟嚷著什麼後,蘇菲讓堤格爾他們兩個快點打頭抬起來。

「畢竟是米拉和堤格爾的請求嘛,等我把莉莎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後就來幫忙吧。往後就請妳多多指教囉,琉蒂埃娜閣下。」

「非常感謝您的大力協助,蘇菲亞殿下!」

琉蒂緊緊握住了蘇菲的手。

看著眼前這個光景,堤格爾覺得稍微找到了那麼一點希望。

巴舍拉與塔拉多的面孔浮現在了腦海中。

──下次我會贏的。

望著放在身旁的黑弓,堤格爾握緊了手中的拳頭。

亞斯瓦爾王國的桂妮維雅公主,這天也在王宮裡的辦公室裡面處理著政務。

平息了去年秋天的內亂,並獲得勝利的她相當地繁忙。

與該做的事情多到不行這件事情相比,她能信賴的人材可謂是相當地少。性格較為討喜的傢伙在做事上總是不讓人滿意,相反地,有著優越能力的人材卻有著不值得她信賴的人品,這種事情多得都快讓她數不清了。

但是,卻沒有人當著她的面反駁過她的決定。其因有二。

其中,她那再次臥病在床的父王撒迦利亞,拜託那些來給他探病的人們照顧好桂妮維雅。對自己的身心衰竭有所覺悟的他,似乎已經做了好把一切託付給這位繼承了寶劍王者之劍的女兒的打算了。

其二,是因為懸掛在辦公室牆上的王者之劍的存在。

有著漆黑與黃金交錯的單手刀刃,有著一條從像是為了保護手而存在的半圓形劍鍔上延伸出的金色鎖鏈的這把寶劍,似乎有著一種讓見者都為之膽怯的力量。

「那終究也只是個冒牌貨吧?」,說著這樣的話的人,在見到實物後也都閉上了嘴巴。

在這樣的前因後果下,桂妮維雅的統治雖然緩慢,但都得到了臣子與人民的認可。

在接近中午的時間,桂妮維雅稍微休息了一下。

她把自己最信賴的老將瓦魯叫來,命令侍女準備好紅茶、山羊奶與餅乾這些點心。

「好想去薩克斯坦一趟哦。」

吃著點心的她,突如其來說出的這句話,著實把瓦魯搞矇了。

「那種充斥著土臭味,只有森山野林的鄉下國家,根本就沒有什麼可看的吧?」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亞斯瓦爾人,瓦魯理所應當地對薩可撒坦給予了低級的評價。

「那麼,我想去布琉努一趟。」

她單純只是想找個地方來逃避責任罷了。瓦魯嘆了口氣說道:

「去圓桌騎士的起源之地不行嗎?」

「我變得太有名了啦。之前明明都畫了濃妝才去的,卻馬上就被認出來了誒。變得太過有名也不是什麼好事呢。」

「畢竟會旁若無人、熱情奔放地盯著石像與雕刻看的也只有殿下您一人了吧。」

在瓦魯冷靜的指責下,桂妮維雅顯得有些不悅,在紅茶裡加入了大量的山羊奶。

「你心情不好吧。出了什麼事嗎?」

「托殿下的福,我最近過得也很忙啊。雖然也有那種年輕有為的年輕人,但數量實在是太少了。」

「這樣啊。好,為了尋找人材就往布琉努跑一趟好了。就去個二十天左右吧。」

「這些是臣子的工作。說起來,布琉努那裡好像……」

瓦魯吃著餅乾,像是剛剛才想起來似地說了下去。

納瓦爾要塞著火的消息當然也傳到了這個王宮。

但是,起火的原因並沒有精準無誤地傳過來這裡,他們聽到的版本是,巴舍拉王子與雷格那斯王子產生了激烈的矛盾,最终導致巴舍拉攻打下了那座要塞。

「據說雷格那斯王子在逃離納瓦拉要塞後,在西北處找了個據點準備抗戰到底的樣子。巴舍拉王子也集結了士兵準備討伐雷格那斯王子。」

「還想著我國總算是安定了下來呢,這次卻輪到布琉努那裡發生了爭端啊。對了,羅蘭卿呢?」

雖然桂妮維雅盡可能地用事務性的口吻說出了這些話,但她在說前半段與後半段的話時的眼神明顯不同。瓦魯把餅乾含入嘴中,搖了搖頭。

「詳細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可能就待在雷格那斯王子的身邊吧?」

「法隆王到底在做什麼啊?他的身體不還很硬朗的嗎?」

「我想法隆王他應該不會就這樣袖手旁觀的吧,不過有嘉奴隆公爵擔當巴舍拉王子的監護人。我想那位大人可能也會陷入苦戰吧。」

瓦魯對嘉奴隆在布琉努的權勢有多龎大這件事情,有著準確的理解。畢竟嘉奴隆與亞斯瓦爾的王侯貴族正保持深入的交流。

「嘉奴隆......對了,艾略特兄長好像就是因為得到了他的協助才去攻打吉斯塔特的吧.....」

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情,桂妮維雅喃喃自語道。艾略特是亞斯瓦爾的第二王子,在去年的内亂中曾和桂妮維雅短暫地聯手過。桂妮維雅聽說,在解放了港口都市多尼斯後,他就在刺客的襲撃下斷送了性命。

不管怎麼說,桂妮維雅對嘉奴隆這個人都沒什麼好印象。過去,自己到布琉努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也只覺得他是一個很可怕的男人。

「殿下在被問到您是誰的同伴時準備怎麼回答,要選擇雷格那斯王子嗎?」

瓦魯看著年輕主子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一般這麼問道。桂妮維雅一臉迷茫,望向了掛在牆上的寶劍。

「在還不能確定誰是正確的情況下,我無法做出判斷。」

「今後說不定會有使者前來尋求我們的協助。就像去年,殿下您前去拜訪納瓦拉要塞的羅蘭卿時那樣。」

「那麼,就派出一支騎士部隊前往布琉努吧。讓他們去謁見法隆王,來聽取事情的真實情況。」

瓦魯一臉詫異地望著一下子就做出決定的桂妮維雅。雖然桂妮維雅這個判斷作為一位統治者來說是合格的,但因為她把這件事情看得如此之重導致瓦魯覺得這件事後面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不過,他立刻就換了個想法。桂妮維雅最近的成長是有目共睹的。像剛剛那種牢騷也只是因為她過於疲憊才脫口而出的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明日前準備好人選。」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其中一位官僚在行了一禮後走了進來。

「打擾了。有人說想與殿下見上一面。是位叫作高爾英尼的吉斯塔特老騎士。他說自己曾在去年擔任過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的副官一職,也和殿下您有過幾面之緣。」

「嘛」,桂妮維雅呼聲叫道。

「那位騎士的話,我認識哦。你讓他在四半刻鐘後過來這裡吧。」

與他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去年的初冬吧。準備從港口都市多尼斯前往薩克斯坦的米拉與堤格爾的身旁,有著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的身影。

在官僚退下後,桂妮維雅有意無意地抬頭望了寶劍一眼。

──琉德米拉殿下沒有跟來,難道是他們在薩克斯坦出了什麼事嗎?

如果米拉在場的話,高爾英尼即使不自報身家,官僚也會立刻前來通知的吧。也就是說,堤格爾或米拉可能攤上了什麼事情吧。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自己,桂妮維雅不知怎地就是有這種預感。

後記

雖然是在梅雨時節過後才寫下了這本書,但現在的世道離平穩還有段距離呢。

基本上只會在自家裡撰寫原稿的我,最近的生活節奏也發出了很大的改變。本作如果能讓各位有紓解壓力或者是鬆了口氣的感覺的話就好了呢。

各位讀者們,好久不見了。初次見面的各位,你們好啊。我是川口士。『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第六卷終於出版了呢。讓買了二月時出的前一卷的各位等上了不少時日。

本卷的舞台發生在堤格爾出生的布琉努王國。不過,是從位在堤格爾的故鄉阿爾薩斯的相反方向的布琉努西部開始的故事。

在與老友相會,和強敵相遇的情況下,堤格爾到底會和這個國家的未來有什麼關聯呢?希望各位能盡情享受這些故事。

好了,這次還有幾件事情需要發表。

首先是第一件事。

預計在今年冬天發售的『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第七卷,已經決定要發售附有能下載廣播劇的通行碼的特裝版了!

負責演繹時而作為戰姬行事,時而傾訴自己對堤格爾的思念等等豐富情感的米拉的伊瀨茉莉也小姐。與演繹著米拉永遠的宿敵的戶松遙小姐。

負責演繹本卷中新登場的角色,琉蒂埃娜的大橋步夕小姐。

對了,米拉的妹妹角色米莉茲也會在廣播劇裡登場,不過這裡就容我先進行保密吧。

由這般豪華的聲優陣容所組成,在本篇裡沒有提及的故事。還請各位敬請期待。

然後是第二件事情。

該說是第四本魔彈……嗎?新的魔彈物語也要出來了。

其名為:「青年·馬斯哈傳」─魔彈之王外傳─(假定)

雖然在新魔彈裡頭,他直到目前都還沒有出場機會,不過有拜讀過舊魔彈的各位讀者們想必很熟習吧,他就是在關鍵時刻幫助堤格爾,並給予堤格爾鼓勵的馬斯哈·羅達特年輕時的故事。這真的得好好感謝一下集英社的寬容雅量了啊。

由我負責原案,由曾執筆過「美少女死神還我H之魂」(

富士見Fantasia文庫)的橘Pan負責書寫,插圖則是由白谷こなか老師負責。從布琉努王國的王都開始的馬斯哈的冒險故事,有興趣的讀者們務必買來看看!

然後是第三件事情。

由kakao老師畫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序章』雖然已經有在niconico靜畫裡的「星期三也要悠悠哉哉地看Dash X漫畫」上連載了,但這次終於要發售單行本了哦!

發售日定在了九月。希望各位讀者們都能好好享受,kakao老師用細膩而華麗的觸感繪製而成的,堤格爾他們與露薩露卡的戰鬥,以及堤格爾與米拉之間的激情互相迸發的場面。雖然在發生了很多預料外的事情後,與kakao老師的約定的期限也已經滿了,不過kakao老師,謝謝你一直以來的貢獻。

然後是第四件事。

經的良米蘭老師之手繪製而成的『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將於今年秋天在「星期三也要悠悠哉哉地看Dash X漫畫」上開始連載了。由作為米拉宿敵的艾蕾的登場拉開帷幕,希望各位也能好好享受這部分的故事。

由的良老師描繪出的先行特別篇,艾蕾與米拉的某一日正在「星期三也要悠悠哉哉地看Dash X漫畫」上連載中,希望各位能先去看那篇故事,來慢慢等待將在漫畫的舞台上大打出手的米拉與艾蕾。

接著是第五件事情。

堤格爾與莉姆亞莉夏奔至亞斯瓦爾島的英雄譚,由瀨尾つかさ老師與八坂湊老師書寫與繪製的『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第三卷將在八月發售。堤格爾與莉姆將再次與莎夏邂逅,亞特留斯他們的謎團就迫在眼前了。有買過第一、第二卷的各位讀者們,我想這第三卷一定也會讓你們感到滿足的吧。

然後是第六件事情。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終於決定漫畫化了!

負責描繪堤格爾他們的是bomi老師。我已經先行看過莉姆的人物設計了,你把雖然面無表情但有著豐富情感的她繪製的相當出色。預計將在今年初冬進行連載,我會在適當的時機詳細地發表這件事情。請各位敬請期待。

接下來就是謝詞了。

把包括米拉、奧爾嘉她們在內,開朗活潑的琉蒂與充滿著危險氛圍的敵將巴舍拉畫出來的美彌月いつか老師,謝謝你!雖然書裡有很多關於琉蒂的插畫,不過我覺得把手指伸出來的那個姿勢最有她的氣質哦。

負責編輯的H桑與這次也幫我重新修正的T澤桑,謝謝妳們。雖然世界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被災厄所壟罩著,且無法預知接下來的國情會怎麼樣,但下次也有勞你們二位的幫忙了。

然後,負責讓這本書成功上架的工作的各位們,我也在這裡向你們表示謝意。

最後是讀者們。感謝你們購買本書。雖然下卷的舞台依舊是在布琉努這裡,但也請你們敬請期待堤格爾他們的活躍表現。

在這個比起冷氣更常使用電風扇的季節裡 川口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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