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名侦探的条件
【第三部】名侦探的条件

1.
我常常认为这实在是我的坏毛病,或者该说是没用的部分。
一旦出现远超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时,我往往就会在一瞬间停止思考,跟着开始想些完全无关、没有必要的事。
也许这果然是从十岁时起,我就不敢深入思考、正视许多事情带来的后遗症。一旦现实超乎我的理解,我就会马上把思考转去无关的方向以逃避问题。如同要处理的作业程序超出本身处理能力,因而导致当机的电脑一样……像现在这样置身事外般做起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我分析,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总而言之——
我哑口无言。
印南冲击性的发言,还一直在我那叫做脑子的小宇宙中弹来弹去。
(……哥?)
谁是哥哥?
谁的哥哥?
不,那种事是明摆着的,我明白。但是在目睹到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的现实时,脑袋就不由自主地去逃避理解它。
在化为异世界的A栋中,“犯人”轻而易举地、甚至令人若有所失地出现在我眼前。
而且对方的真面目还是……怎么说呢,是个相当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
“好久不见了,印南。”他面向妹妹说道:“最近好吗?”
“……嗯。”印南开心地点点头:“欢迎回来,哥。”
哥。
印南的哥哥——扇谷谥。
这两兄妹真是不像。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第一印象。
不,其实外表本身很相像,虽然印南个头矮小而他相当高(——不过因为男女体格之差,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有着修长眉毛横亘于其上的纤细面容,直顺的黑发等等,都是明确的共通点。
不过他们俩决定性的不同在于气质。而造成这个差别的原因,果然是他的眼睛吧。
没有特别炯炯有神地睁着,但也不是闭上的状态。像是没必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放进眼里,只把自己真正需要的事物纳于眼中就好。有如将一切都吸入其中的瞳仁。
那是一种与他年轻外表不符的气质,给人一种像是已经看破什么、已经“完成”般的印象——或许可以用上出世这个形容词吧。
(怎么搞的?)
我有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不由地退了一步。这是因为虽然我可以肯定他就是梦中的犯人,但是他现在给我的印象——却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外貌明明一样,但是内在就像是完全被换成另外一个人了……
梦中的他,眼中应该会潜伏着某种更加强烈激情的光芒才对。
“——嗳,真的是好久不见啦,谥哥。”理惠拍打着他的手臂说道:“近来可安好?”
“你还是一样吵啊,理惠。”说着,他把手放在理惠头上,往下一按:“已经老大不小的女孩子,不该没事就乱吼乱叫的。”
“痛痛痛。讨、讨厌啦谥哥,都好久不见了,结果一见面却说这个?比起像个老头子一样唠叨,你应该还有其他该说的话吧?”
“该说的话?”
“嗳呀呀,真的很过分喔。我们的打扮!这可是盛装打扮吧?”
他“嗯”了一声:“那我就问啰,你那身装扮是怎么回事?”
“嘻嘻,你猜呢?”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虽然皱起眉头,他还是照规矩来地回答了:“是书生吧,这点事一看就知道了。”
“噗噗,错了,正确答案是濑田宗次郎。嗳,不过因为没有菊一文字则宗,也许有点难猜吧。”
“宗次郎……那是谁?吹陶笛的吗?”
“啥?不,我才想问陶笛是谁咧。”
“你不知道吗?算了,我们世代不同。”
“与其说是世代不同,不如说是兴趣不同吧?”
“一样意思吧。”
理惠笑了。
“嗳,说这样也没错啦。话说有个人想请谥哥看看,来,往那边看——呃,喂!小冰子,人咧!”
她朝着走廊大吼,然后从那个方向——
“讨厌啦,冰鱼你喔,就是喜欢事到临头了还垂死挣扎!这毛病太糟糕了!你是为了给谥哥看才打扮成这样的吧!事到临头才龟缩像什么话嘛。”
“对呀,冰鱼!这时候要拿出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我、我才不是为了穿给谥哥看才打扮成这样的!而且我成仁做什么啊!”
听起来像是不情不愿的冰鱼,正处于被凛凛子和千里一路拖过来的状况。
“看来其他人也都没变啊。”他苦笑着往她们的方向走去:“好久不见了,凛凛子、千里。”
“谥哥!好久不见了!”
“有半年没见了,近来可好?”
凛凛子与千里分别转过头来回应,然后——
“冰鱼。”
“…………”
冰鱼整个人定住,以生硬的动作心虚不已地转到他的方向。
“好久不见了。”
“……啊,是。”冰鱼垂着脸,声如蚊蚋般地回应:“好久、不见。”
“——嗯。”他打量着打扮成女仆的她大概五秒以后才又开口:“连你都打扮成这样了啊。”
之后,冰鱼一张脸在转眼间涨个通红——
逃之夭夭。
“呜、呜哇!小冰子!?”“喂、冰鱼,等一下!”“冰鱼,会摔倒的唷!”
理惠、千里、凛凛子三人也马上追着往昏暗走廊跑掉的冰鱼而去。
“……太过分了,哥。”印南吐出这几个字。
“哪里过分?”他回过头来。
“你不必用那种方式说话吧。”
“哪种方式?我只是在直述自己的感想而已吧……事实上冰鱼是很少打扮成那样子啊。”
“但是也该选一下说话方式。”
“什么说话方式不方式的,我的发言有哪里会使人感到不快?”
“……不理你了,哥是笨蛋。”
“……你在生什么气啊?”
该说是“有妹方知兄难为”吗?谥对着把头扭过去不理他的印南大皱其眉。
他再一次把视线送向冰鱼跑掉的北侧走廊,不过很快又转回这边。
这使得原本好不容易已经恢复有条理思考的我,不禁又重新紧张与混乱起来。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不管看多少次都不会错。虽然现在并没有穿戴着面具与法袍,而是一身便服——穿在外面的,是附腰带的浅褐色长大衣——气质也不同,但是他确实就是梦中戴着面具的那个人物。
(印南的哥哥是犯人,而被害者在她们五个人之中?)这是怎样?这表示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印南。”
“做什么?”
“佐杏老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吗?”
“嗯,老师好像另外有事。”
“这样啊,本来是想怎么也要问候一下才行……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腼腆地说:“很失望吧,哥。你是想向老师打听四月和六月时的事对吧?”
“我是那种人吗?”他说道:“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会不会像这个样子给老师添麻烦……对侦探有兴趣是没关系,但是要有分寸,印南。”
“……哼,不管。我会对侦探有兴趣,也是因为哥的关系耶。”
“……别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谥把手放在印南头上一按,印南就夸张地发出“好痛好痛”的惨叫声抗议起来。但是她的脸上却面露笑容。
看着他们兄妹俩的模样,我在心中“啊”了一声……为什么之前会没有察觉到呢?我之所以会觉得他的脸似曾相识,会不会是因为我把妹妹印南的面貌重叠到他身上去了呢?
(——不。)
不对。
虽然那恐怕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原因存在。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如此确信。
“那个,印南。”我做好心理准备,对她开口:“这位就是你哥哥?”
印南对着我乖巧地点点头,抬头看他:“喏,哥,我在电话中跟你说过吧?这位就是天乃原周。”
谥转向我的方向,我也看着他,我们的眼睛再次对上。
“你就是……你好,舍妹蒙你照顾不少——我可以直呼你的姓天乃原吗?”
“啊,请。你好。”我回了一礼:“刚才失礼了。”
“不,那没什——”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发现到什么似的,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他的视线落在我脚边。
跟着他的视线一看,有只黑猫在那里,照旧在用它那副冷淡的神态直直回望着他。
“啊,呃——这是老师的使役魔。”我慌了一下。
“……使役魔?”
“对。只是因为老师想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才叫我把它带在身边,请不用管它。倒是……我可以冒昧请教一件事吗?”
他眉尾一挑:“视内容而定,什么事?”
“呃……”我说道:“谥哥应该没有双胞胎兄弟吧?”
他极为理所当然地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我只有一个妹妹而已。”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我在脑中给犯人双胞胎论打了个×。
“……?”他的眉头挤得更深了。
印南轻轻笑着说道:“喏,哥。阿周这个人很有趣对吧?”
“是啊,看来是那样没错。”
……印南,虽然很感激你的支援,但这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忽然——
“——对了,哥啊。”
“做什么?”
“那个啊——”她收起笑容,抬眼问道:“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回来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他视线往下一垂,她就连忙摇头。
“不、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哥是不是因为冬子姐的——”
在那个字眼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一瞬间——
他的——面具掉了下来。
在我心目中是如此。
不过实际上,那是完全不足以用“面具掉下来”去形容的些微表情变化。
但是我却在一瞬间想起了那个梦。
——面具掉落,从其下现出的真面目……
——潜伏着某种强烈激情光芒的眼睛……
是的,他露出了和梦中相同的表情,使得我梦中的光景又历历在目。
但是那只是片刻间的事。在看到印南惊觉到自己失言而捂住嘴巴的动作时,一下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闪过,又变回原本的眼神。
“——印南。”他闭上眼睛,说道:“不要故意去问别人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
“……啊——嗯,是。”
印南一脸歉意地乖乖低下头,但是马上又抬起头来转变话题:“啊,那接下来就跟我们一起去楼内逛逛吧。喏,好不好?也有推理游戏‘面具舞会城谋杀案’可玩!很有趣的喔!因为剧本是我写的!”
“……那是无所谓。”他望向我这边:“可是也有你的朋友在吧,多一个我会不会不太——”
“啊,不。如果是说我,那请不用在意我的事。对,请务必要一起来玩。”
对,就是这样。我在内心点点头。
虽然吓是真的吓到了,不过能够马上遇到身为犯人的他这件事本身,却毫无疑问是个大好良机。老实说在目前的阶段中,我连案发现场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么在找到下一个良策以前,也只能尽量一直盯着他了。
“看吧,连阿周都这样说了。”
印南更进一步推波助澜,他也让步了,闭着眼睛点点头。
这时候——
“那个,印南?”喵子插话进来:“听你们刚刚说的话,那这位就是你哥哥啰?”
“啊,对,是我哥哥。”
“欸~呜哇!好帅~是耽美系的耶!侦史郎,同样是男生,在这方面有什么感想啊?”
“……为什么会扯到我?”衣笠有些不高兴,不过态度马上就切换过来:“既然是印南的兄长,那果然也和你一样是位推理小说忠实读者吧?”
“……呃,与其说跟我一样。”印南歪着头,露出带有恶作剧味道的笑容:“倒不如说和衣笠学长一样。”
“嗯?那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
“喂,印南,不要乱说——”
“哥也和衣笠学长一样,以前在城翠推研中被叫做‘名侦探’。”
名侦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叹了一口气:“……你真是多嘴。”
“可是那是事实吧?”
“就算是事实,也不是值得大肆宣传的事吧。”
但是这个话题完全勾起衣笠的兴趣了,他转身面对谥。
“哦?这就是说你无论名义上和实际上都是我的前辈了吧。”
“不一定吧,名义上的也就算了,实际上的可很难说的。嗯?啊咧?不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
身子一歪躲掉往她头上挥过的一掌,跟着一记重拳打在衣笠腹部让他直不起腰的喵子,突然“——啊!”地大叫一声。
“我想起来了!扇谷谥!这么一说,我之前听樋野社长提过这个名字的啦。说是社长还是一年级的时候,在大他一届的二年级推研社员中,有位很厉害的货真价实名侦探,听说还协助警方解决过几件案子。因为那个人的名字超怪,所以我一听就记住了……我想起来了,扇谷谥!”
再次聚集众人视线于一身(衣笠颇痛苦的样子)的谥皱着眉头。
“……樋野那小子也真是的,对学妹灌输这么无聊的说法。”他缓缓摇着头说:“不要叫我什么名侦探,那是我还不到二十岁以前的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年少轻狂。我也有过不关心别人想法、对微不足道的事物入迷的时期,不过是那么回事罢了。”
2。
A栋的一楼、二楼、三楼——所有楼层都已经完全转换成异世界的风貌了。
看来跟喵子在大厅做过的一样,在城翠节正式开始的同一时刻,整个A栋的所有窗户、走廊两端的门、还有通往厕所的入口前都被挂上黑布幕。只有开临时店与举办展览的教室中打开天花板上的部分日光灯,以确保一定程度的光源;走廊上则是成串灯火直没入黑暗深处的光景,营造出十足的气氛。
不过虽然是以城堡为概念做出的布置,但是真要说,会使人联想起的却不是那种走廊上铺满红色地毯的壮丽西洋古堡,而是石墙地面直接裸露出来的东方王宫。总之就像是坐拥财宝与诅咒于一身的印度阿格拉堡{注:Agra Fort,蒙兀儿帝国时期建造,在泰姬玛哈陵附近}……
在其内化身为异世界居民的我们——衣笠、喵子、谥、印南、还有我共五个人,一个接一个走在一起。各人的装扮风格混乱到足以让人失笑的程度,但是因为是置身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之下,所以倒也毫无格格不入感地融入其中了。
不管往哪个房间探头看去,内部布置都统一成东方色调。除了主办“面具舞会”的三个社团以外,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社团也以类似租借场地的形式在这里举办展览、开临时店。
我们现在正要前往的,是位于三楼的“Q号房/巴斯克维尔的书房”。至于原因也不用多说,就是为了去参加推理游戏“面具舞会城谋杀案”。
顺带一提,最起劲的人是衣笠。在知道老师不会来之后,他本来失望了一阵子。但是在知道谥是推研校友,而且是“上任名侦探”以后,他就认定谥是他的对手。刚刚在大厅的时候,他还对谥做出宣战声明。
不过谥本人对那种事不太有兴趣。
“……不好意思,不过我已经没在碰那类侦探游——”
“不不不,请放心。我在这次的城翠节中,只有负责编辑社刊《不开之房》而已,所以完全不知道这个推理游戏的谜底。我们就堂堂正正地来场公平的推理比赛吧——来,这边走,我来带路!”
说完,衣笠也不等他答应,就斗志十足地往走廊走去。
谥皱起眉头,在一旁的喵子连忙说道:
“那个,虽然这种事是不该由我开口的啦,不过还请不要见怪,那家伙其实也没什么恶意的啦。只是不知道该说是不懂得察言观色呢,还是完全不会听别人说话……”
“……也没什么见怪不见怪的。”谥这样说,以他那无所萦怀的眼睛垂眼看着喵子,吐出这样的话语:“你也辛苦了。因为他是那个样子,所以你也很为难吧。”
“啥?”
喵子一瞬间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随即马上“没、没有没有没有!”一张脸涨得通红,手中的神乐铃被摇得锵啷锵啷锵啷声大作。“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啦!啊真是的,这位大哥你是在说什么天方夜谭啦!?”
他叹了口气:“……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暂且奉陪他一下好了。走吧,印南。”
“……啊,嗯。”
“啊,呜哇,没在听人说话嘛!等一下,连印南都……你脸红什么……嘎喵!”
当时也有诸如此类的对话。哎呀,连名作家武者小路实笃都写过亲睦为美的嘛,一定是那样没错。
我在想着诸如此类没营养的事时,蓦然想到一件事。
衣笠、喵子两人现在是大二生。
相对于此,谥是伦敦大学研究所硕一生。
这就是说在去年时,衣笠、喵子两人是大一生,谥是大四生,所以至少在那一年中是同属于推研的社员。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彼此之间会素不相识呢?
我把这个疑问提出来,谥“啊啊”一声点了点头:“我只在推研待到大二为止。”
“是中途退社吗?”
“对。”
他只答了这些就走上楼梯,给我一种他好像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的感觉。同时我思考着——
他会去攻击五个人中的某一个人。虽然难以置信,但这却是事实。
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
那个未来具有什么样的背景?
(该不会……)
该不会他其实并不是什么犯人吧?也就是说,他确实是会攻击某个人,但那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比方说,对,像正当防卫——
(……不。)
这样太怪了。被害者本来是在走廊上奔跑,然后被追到死路、遭受攻击,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当防卫的状况。而且会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让她们之中有人逼他做出正当防卫的行为,也是个不解之谜。
还是先暂定他是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才去攻击她们会比较妥当吧。那么目的会是什么?他与她们之间的感情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那么线索果然在刚才的……)
就在我东想西想时,我们已经抵达三楼了。
我们目标所在的房间果然也和其他房间一样——
——“Q号房/巴斯克维尔的书房”。
挂着这样一块牌子。我们穿过其下的入口,紧接着——
“欢迎来到巴斯克维尔的书房。”
一个戴着方形玳瑁框眼镜的男性出来招呼我们。那是位穿着西装、打着蝴蝶领结、头上戴着有帽檐的帽子、留着一把小胡子的绅士,但是我知道那把小胡子是假的。
他的名字是樋野智明。医学系四年级学生,任推研社长一职。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想一下应该就会知道了。
“嗨,大家辛苦了。”他发现进入房间的是喵子、衣笠、印南等推研成员以后,互相打个招呼,然后问道:“——对了,在你们后面的人是?”
“有有,之前社长提过的名侦探大哥,终于登陆日本啦!”
“咦?”
“——是樋野吗?”走上前去的谥说道:“好久不见了,你这身打扮是那位比利时人侦探吗?”
“……啊!”他在讶异地瞠圆双眼后,马上笑开了脸:“这、这不是谥学长吗?真、真是太意外了,好久不见了呢……我听说学长在大学毕业后就去外国留学了。”
“是啊,去伦敦。还学不乖地在当学生。”
“是这样啊……没有,总之过得好就好。什么时候回日本的?”
“刚回来。”
“刚回来?”樋野整个从惊讶转为兴奋:“还是一样惊人的行动力呢。嗯,不愧是名侦探。”
“……樋野,就是这个,别在本人不在的地方对学弟学妹灌输奇怪的说法。”
谥一露出苦涩的表情,樋野就苦笑着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为什么要回日本?该不会是为了参加城翠节?”
“就是那个该不会,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不,没什么不对的。只是觉得只为了这个理由就特地回国一趟,果然还是太强了……”
说到一半时,他的表情阴郁了下来:“啊……对喔,是这样的嘛。今天是冬子学姐的忌日,已经三年了。”
这时,大家的反应都各有不同。
首先是在我旁边的印南猛然抬起脸,但是并没有把话说出口,要举起的手也直接那样定住。接着是衣笠与喵子,他们俩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面面相觑,很明显是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反应。最后是谥,他这次也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滴水不漏的铁面具。
但是他展露于外的这个表现,反而使樋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在他那依旧无所萦怀之眼的直视下,樋野的模样看起来狼狈多了。然后他像是要帮樋野消除尴尬般地开口:
“樋野。”谥以平静沉稳的语气改变话题:“听说你当上推研的社长了,还做出排场这么大的企划。”
“……呃?啊,嗯。其实这也是有点原因的。”他无力地笑着:“——抱歉,让学长站在这里说话。我来带路吧,这边请。”
樋野马上脚跟一转向内走去,谥跟在他后面。
大家也像被推动般地自动跟在后面。
可以明显感觉出来他们俩都想要岔开话题。
(忌日?三年?)
我往旁边瞄了一眼,看到印南紧盯着谥的背部。
“…………”
我确认着大家的反应,不过总之先沉默是金,和大家一起走到房间中央。
在中等规模的讲堂墙边,立着不负书房之名的书架,上头塞满了大量书本。天花板上垂挂着形似古色古香吊灯的装饰,在室内中央处有着一张大桌子与椅子。桌上有墨水、羽毛笔、羊皮纸等等诸般文具。
然后在那张桌子前面的地板上,有个用白色胶带贴出来的人形图案。看来这就是那个“面具舞会城城主巴斯克维尔的遇害现场”了,桌子与人形图案附近用简易护栏围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气氛十足的广播奏效之故,除了我们以外,室内还有好几个一副要来破案模样的外行侦探在场。其中有些人已经扮装好了,完全化身为这座城的居民。
“哼,这是那个叫什么‘巴斯克维尔’的人留下来的死前讯息吧?”
衣笠这样说。他的视线集中在护栏内那个人形图案——手的位置上。那里有张羊皮纸在地上,上面用血浆写着像是用手指写出来的蚯蚓般文字。呃……
‘——我早就料到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因为我可以感受到那家伙的杀意一天比一天更强。所以我,巴斯克维尔六世,在城内各地留下了与凶手有关的线索。如果城中有人看到这个留言,我请求你,请收集所有线索逮捕凶手……
●指出凶手身份的线索被留在“面具舞会城”的A~U某几间房间中。
●请收集留下来的线索,找出特定的凶手,逮捕潜伏在城内的凶手。’
唔,是附加亲切注释的死前讯息,太亲切了。话说要是精神好到有空留下这么长的留言,还真是希望那位巴斯克维尔爵士务必连凶手的名字一并留下……不过以校庆的游戏而言,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吧。
但是看完那段文字的衣笠却有些不满地从鼻中哼了一声。
“怎么啦?已经可以破案啦?”喵子问。
“破案?”衣笠转过头来说道:“可以破才奇怪吧。”
“哦噢,这可不像侦史郎的作风啦。才一开始就发布败北声明?”
“别搞错了,我是因为听说‘面具舞会城谋杀案’是推理游戏才兴致勃勃跑来的。可是这哪里算是推理游戏了?根本是定向越野赛{注:orienteering,以最短时间按图索骥通过野外指定地点抵达终点的游戏}吧!”
他环抱着双臂。
到各教室收集提示,然后再基于它们找出答案,也许确实是没什么推理游戏的味道。
不过——
“嗯呼呼~~你还太嫩啰,侦史郎。”
“你说啥?”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名校城翠大学的推研喔?在这样的校庆中,又打着正号推理名义的活动,可是其实只是个定向越野赛——想也知道是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啦。”
“……哼。”
她嘻嘻窃笑着继续追击:
“不过呢,要是那么轻易公布谜底就不好玩了。去去去,快到各间教室去收集线索就对了啦。”
“唔……你很嚣张喔,该不会这个剧本和机关都是你想出来的吧?”
“是唷?那又怎么样?不服输啦?”
面对突然正色板起脸来的喵子,衣笠的脸绷得紧紧的。
看着他们,印南与樋野两人以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微笑着。看来他们俩似乎知道“面具舞会城谋杀案”的解答。
忽然——
“——印南。”谥唤着印南的名字。
“什么事?”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推理游戏的剧本是你写的。”
“嗯。”
只问了这个问题的他点点头,抬起脸环顾室内,然后视线停在墙壁的一点上。那里挂着古老的画框,框内有着“面具舞会城平面图”,内容与印在导览小册上室内平面图一样。
他的视线就留在那里不动了。
“——是不是有什么发现?”我走近他问道。
但是他眼珠往我这边略转——
“没有。”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骗人。)
我马上就醒悟到那点。
因为他应该也察觉到了。
刚才喵子先是突然问衣笠“已经可以破案啦”,后来又一口咬定“这不是定向越野赛”。也就是说,可以这样想:在我们来到这个房间的时间点时,过关所需的条件——可以确定凶手是谁的最低限度条件就已经齐备了。至于要去各教室收集的线索,也许是用来使人察觉到那点,或是用来点出凶手外表特征、凶手所在地点之类的补充性提示。
还有死前讯息是用“那家伙”称呼凶手。如果这个讯息是公平可信的,那就代表凶手是单独作案,只有一个人。
那么足以让人从位于会场内的众多扮装者里,找出一个特定凶手的情报,会是隐藏在这间教室的什么物体之中呢?护栏内除了留言就没有其它东西,地板上的人形图案也没有在指着什么,塞在书架上的大量书籍也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如果其中一本书内夹着写有凶手姓名的纸条什么的,只要找到它游戏就结束,那这个手法也太低劣了一点)。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也就是挂在这面墙上的室内平面图了。谥也是因为察觉到这点,所以方才才会盯着它不放的吧。
但是他又故意隐瞒这件事,隐瞒自己已经察觉到破案线索(说不定连真相也是?)的事。
“——”
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之所以不希望被称作名侦探、也不承认自己从事过类似侦探的行为,是因为感到那只是自己以前的年少轻狂——但是理由真的就这样而已吗?
照理来说,那并不是值得特别在意的事吧。
不过他也说过,他被称为名侦探时,是“还不到二十岁以前的事”。算来他还不到二十岁的时期,大概是距今三年前、或者是更之前的事。再加上他是在大二时退出推研,他还是大二生的时期同样也是三年前。
所以是三年前曾经发生过某件令他厌烦起名侦探这个称呼的事?如果是这样——
(……今天是冬子学姐的忌日,已经三年了。)
怎么想那件事都必然就是那个“冬子学姐之死”了吧。
当印南在大厅提起这个名字时,他的反应、眼神,和梦中的他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
(他接下来理应会犯下的罪行,和三年前的那个过去会以什么形式扯上关系?)
是我想太多了吗?但是话说回来,印南的哥哥会去攻击她们五人中的某个人这件事,就已经是件非同寻常的事了。所以完全出乎预料之外的事态,会以某种非同寻常的形式和那件事扯上关系的假设,绝不是多虑。
我迷惘起来。
如果只是要抓住他,那么我只要在他实地动手作案以前,继续这样像条狗一样,跟着他打转就好了。
但是——
“…………”
我对他的事就是很在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在意着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对我而言几乎就已经是个无解之谜了,因此这个念头的特殊性就显得更加醒目——结果就让我对他有了更多不必要的在意。
要弄清楚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他,首先得要把他这个人搞清楚才行。因此我需要了解他的原貌——摘下面具的他。
我做了决定。
老实说,虽然打探别人隐私是种叫我提不起劲来的工作——但是今天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借穿侦探的服装。
“——谥哥。”我说道,为了从他身上抖出情报。
“嗯?”
“你刚才是在骗人吧。”
“……刚才什么?”
“所以说——”我用一副咱们是共犯的态度压低声音:“谥哥也发现了吧?这张室内平面图上有着破案的线索——你之所以向印南确认谜题是不是她做的,是不是为了推测出题的倾向?”
他垂眼看着我,依旧是那种无所萦怀的眼神,但是可以感受到在眼内深处仿佛多出一点打量般的神采。
我做出一副瞒我也没用的表情:“谥哥是名侦探嘛。可是有这么强的推理力,为什么会中途退出推研呢?记得你甚至还有协助警方破过案吧?我真是搞不懂。”
“为什么会在意那种事?”
“我天生就是一遇上不懂的事,喜欢追根究底的个性。”天大的谎言。
他的表情略变,像是含到什么很苦的东西——可能是把用侦探口气说话的我,跟过去的自己重叠到一起了吧。
“够了吧,别问了可以吗?我已经不玩名侦探那套了……而且说起破案什么的,我也只是对有点相熟的刑警说过几句话而已,破案是靠警方脚踏实地调查得来的结果。我只是遇上案件的机会比常人多了些,就只是那样而已。”
“不过也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喔:真正的名侦探并不是具备推理力或观察力的人,而是总是会遇上事件的人。像推理小说什么的,主角就差不多都是不管上哪里去都会遇到事件的人。所以这不就代表谥哥果然是位名侦探了吗?”
我继续追问下去。接着——
“要这样说的话……”他闭上眼睛:“天乃原,那就代表你也毫无疑问是位名侦探啰?”
“……我吗?你是说——”
“我听印南说了。你在四月和六月遇上事件,并且主动参与破案的事。”
“啊,是……是啊。”虽然不情愿,我还是点头了:“算是那样没错。”
不过——
“……不,不是那样的。”他微微摇头:“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咦?”
“如果我是名侦探,那么满足同样条件的你也就是名侦探了。但是当一个名侦探的真正必要条件,却既不是出色的观察力和推理力,也不是与事件扯上关系的倾向。那些全都是前提,所以你恐怕并不是名侦探,我也不是。这才是我想说的。”
观察力、推理力、与事件扯上关系的倾向是前提?那真正的必要条件会是什么呢?是像明智或金田一样有个性又引人注意的名字之类的?不会吧?
“那个,那真正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我这样一问,他眼中的焦距就有些拉远了。
“——是意志。”
“……意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字眼。
“是的,或者也可以说是用以破案的意志吧。即使再怎么容易遇上事件、拥有足以破解真相的推理力和观察力,但实际上却没有去破案——没有那份意志,就不可能成为名侦探。所谓的名侦探,应该是指解谜的意志本身,以及那种存在方式吧。”
“…………”
这个人——
就在我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怎么样,哥。发现什么了?”印南从背后过来撞了谥一下。
“没有。”他转过头去:“不过天乃原好像有什么发现。”
“真的吗?”印南面向我这边。
“啊,没有。”
突然被这样一说,让我的话梗住了。就在这个时候——
“——啊,这边这边!果然在这边!”
从走廊那边传来凛凛子的声音。
“等、等一下,都说过别再拉了,我自己会走啦!”
接着传来的是冰鱼的哀叫声。
3.
往那边一看,凛凛子正站在门前,对着走廊的方向用力招手。
很快地,理惠与千里、还有几乎是被她们一路拉过来的冰鱼也都一一在那里现身。冰鱼身上依旧是先前的那套女仆装。
在看到冰鱼以后,印南“啊”一声,抬头仰望她旁边的谥说道:
“……哥,我和她们一起去其他地方逛逛啰。”
“怎么了?这么突然。”谥挑起眉梢。
“没怎么啊,反正人家要去就对了……呃,对了对了,衣笠学长和喵子学姐也一起去吧——冰鱼。”在把喵子和衣笠两人拉到门口时(衣笠有“可、可是还没搜查现场——”地反抗过,但印南拉人的力气意外地大),印南对着被另外三人推到前面来的冰鱼,用几乎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地说:“可以麻烦你陪陪我哥吗?”
重点就是印南——不,多半现在在走廊上的其他三个人也都乐观其成——要给冰鱼和谥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对了,但却是我并不乐见的发展。
“……哪,阿周也一起去吧?”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不能离开谥身边,但是一时间又想不出合适的借口,让我可以在不说出理由的状况下留下来。她拉起我的袖子催我动作快点,我绞尽脑汁——
“印南。”
冰鱼以生硬的声音说话,同时瞪向印南,眼中说着“不要再多管闲事”。
“……啊,呃。”印南脸上露出焦虑的笑容,手一下子离开我的袖子:“那、那我们走啰。”
说着,她就和其他人一起离开房间,只剩下谥、冰鱼、还有我在那里。总觉得好像形成一种奇妙的搭配了。
冰鱼叹了一口气。
“谥哥。”她走近他:“刚才,呃……失礼了。”
“……嗯。”他点点头:“那个……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如果你不习惯这样装扮,那就换下它如何?反正这个活动并没有强制扮装吧。”
“没关系的。”
“可是啊——”
冰鱼又叹了一口气,冷静而诚恳地说道:
“……不,真的无所谓了。因为会被她们花言巧语打动的我,也有肤浅之处。”
“花言巧语?”
“请不用放在心上,是我们这边的事。”
“……?”
“更重要的是——”她抬脸说道:“我还没有好好打过招呼。欢迎回来,谥哥。”
“……啊啊,谢谢。”
谥答道,而冰鱼像是总算得以消除紧张般露出微笑来。
我蓦地回想起今早的事。在知道打给印南的电话是谥打来时,她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表情。就像是同时收到喜讯和噩耗,不知道是喜是悲才好的那种表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对她来说,他是个“崇拜”的对象。所以如果只是感到高兴,倒还能理解……
注意到我一直在一旁静观事态发展的视线,冰鱼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咳了一声,面向我这边说道:“——谜解开了吗?”
“咦?”
“你不是为了参加推理游戏才来这里的吗?”
“啊,啊啊。嗯,是啦。”
我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为了监视谥。所以我点点头,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告诉她。
“室内平面图。”她轻轻说道,视线射向墙上的室内平面图,然后看向谥那边问道:“谥哥的想法也是一样吗?”
被询问的他在一瞬间无言地望了我一眼,不过马上闭上眼睛“是啊”一声点了个头。那个态度像是在向我承认,关于那点他是说谎了。
“……这个游戏的剧本似乎是印南写的。印南在写推理作品时有一种习惯,她喜欢加入要调动字母顺序或密码之类的字谜游戏进去。所以我才猜测这个游戏中应该也有用到那类机关——而且果然如此。”
咦?我和冰鱼面面相觑起来。
“这就是说……”冰鱼问道:“谥哥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啊。”他说道:“凶手是妖怪这点,说来也挺像是她会有的作风。”
妖怪?
完全来得莫名其妙的这个字眼,使我和冰鱼再度面面相觑,然后要求他解释般地把视线转回谥身上。因为他在望着那张室内平面图,所以我们也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
“……由刚才听过的说明,可以知道现在这座楼内的房间被依A~U的顺序编号起来,在其中几间房间中备有用来找出凶手的提示。实际去过应该就能知道——备有那个提示的房间,多半应该会具有某种规则性。”
“规则性吗?”冰鱼回问:“那是只要看这张室内平面图就能知道的吗?”
“……看得懂的人就会看得懂。”他点头:“只要注意到这点,接下来就简单了。提示的话,这个嘛,那个‘面具舞会’本身就可以算是提示了吧。”
提示是“面具舞会”?在A~U编号的房间中,备有线索的房间具有与它有关的规则性——
“啊!”
我叫了起来,然后马上验证我这个直觉是否正确……啊啊,果然,原来如此。但是这……妖怪耶,呜哇……
冰鱼面向我这边:“难道阿周已经知道了?”
“嗯……应该吧。”我看着谥:“备有提示的房间,是‘A’、‘D’、‘E’、‘M’、‘Q’、‘R’、‘S’、‘U’这八间吧?”
他默默地点点头。
“什么意思?”
“就是‘面具舞会’啊。在A~U的房间中,藏着‘面具舞会’这个字眼。”
是的。我刚才列举出来的英文字母,全都是用来组成“面具舞会(=Masquerade)”这个英文单字的字母。
“……啊!”冰鱼好像也明白了。
确实,只要察觉到这点,接下来就没什么难度了。只要依这个“Masquerade”的拼字顺序把个房间的名称排列起来——房间名称的第一个字就已经直接指出凶手是谁了。
“M号房/两位夏洛克的研究室”。
“A号房/知识家&美国方言”。
“S号房/尾崎庄组曲”。
“Q号房/巴斯克维尔的书房”。
“U号房/得闲娃娃们的舞厅”。
“E号房/猫咪们的康瓦尔森林”。
“R号房/世界知名的犯罪王秘密基地”。
“A号房/知识家&美国方言”(第二次)。
“D号房/妖艳图书馆”。
“E号房/猫咪们的康瓦尔森林”(第二次).
——“两知尾巴得猫世知妖猫”。
也就是“两只尾巴的猫是只妖猫”。
“妖猫是凶手……有两只尾巴。”冰鱼以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扶住眼镜框:“该不会是猫又{注:日本民间传说猫年老成精后长出两条尾巴的妖怪}?”
“……应该吧。”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个脱出常人想象范围之外的答案啊——就在我感叹起印南的非凡品味时,下一个瞬间——
我倒抽了一口气。
妖怪?有着两只尾巴的猫?
我有印象。
对,我见过那个“有着两只尾巴的猫”。就是在那个梦中见过的!
——眼前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居民……
——木乃伊男和南瓜头的妖怪……
——用双脚步行的单耳兔以及有着两条尾巴的猫……
没错,正确解答。推理游戏的答案是“两只尾巴的猫”,而那个“两只尾巴的猫”就待在我要找出来的案发现场附近。
既然如此,那只要能够找出那个“两只尾巴的猫”,不就可以反过来确定那个案发现场在哪里了吗?
“…………”
我把视线转向谥。
即使拥有推理力与观察力,具有容易与事件扯上关系的才能,但是没有意志也没有意义。一切都是由意志决定。
和老师一样,这个人说出和老师相同的话。
但是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舍弃那个意志?明明有着如此轻而易举解开谜题的才能,却又为什么自己放弃掉那份意志呢?
如果让他放弃那意志的事,与三年前发生的事有关系,而且也因此与未来的罪行有关——我说道:
“……那个,两位,我可以提议吗?”
4.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虽然距离城翠节开始仅只过了一个小时而已,不过A栋已经整个活络起来,十分热闹了。
也许人们是为了避雨才会集中到室内活动场地吧。原本空荡荡的走廊与教室,现在正乱哄哄的。才A栋就这个样子,那就更加难以想象B栋和其它室内活动场地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然后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打头阵之事奏效的关系,还是因为喵子high起来迎宾导致的结果——已经可以看到有不少比例的人身穿“面具舞会”的服装了。
那果然是种适合用没有疆界、不分国度来形容的光景。有穿着在服装室看过的基本制服款式的人,也有人穿警察空姐之类职业制服、越南长衫和印度沙丽之类的民族服装、某主题公园的吉祥物布偶装,甚至还有穿着新娘礼服的新娘和穿着日式和服的舞妓……真要数起来可能会叫人昏倒。当然也有许多穿着动漫电玩角色服装的人,不过因为我对那方面所知不多,所以几乎分不出来谁是在扮谁。
年龄层方面当然是以年轻人为主,不过也有小孩子在其中。似乎是携家带眷的来宾也来参加这个活动了。
我们就走在那种怪异与热烈气氛越来越盛的架空之城中。
我们三人一起去找“两只尾巴的猫”,顺便去收集那些用来提示解答的线索——这就是我的提议。在确定案发地点的过程中,也可以一并监视谥。这就是我思考要如何兼顾到两件事之后得出的结论。
看来先前的推理果然没错,只有字母是使用来拼成“Masquerade”这个单字的房间中,才备有线索。像是墙上挂着软木板、或是设有柜台等等,在其上留着纸条。
在绕完三楼之后,可以得到的线索如下所述:
“R号房/世界知名的犯罪王秘密基地的线索 凶手不是人类”。
“S号房/尾崎庄组曲的线索 凶手会在三楼现身”。
“U号房/得闲娃娃们的舞厅的线索 凶手夜视力极佳”。
其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S号房”的线索。
(——“两只尾巴的猫”会在三楼现身,就代表那个案发现场是在三楼。)
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一、二楼的空教室全部删掉了,所以范围就可以缩小到三楼东北角、从东南角扣除厕所数来第三间教室、西南角这三间教室了。
我们在三楼绕了一圈也没看到那个扮演凶手的“两只尾巴的猫”。既然三楼的房间都去过了,总之接下来就是二楼了。我们从楼梯走下,前往预估会有线索存在的“M号房/两位夏洛克的研究室”。
看来这间教室一如其名,就是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实验室忠实重现的房间了,而且有两种版本。里面放着矮脚大桌、无数试管、烧杯、烧瓶、本生灯。实验用具中全都是红色的,这果然是血红素吧。
然后我们在那里找到的线索,提供了我一个贵重的情报。
“M号房.两位夏洛克的研究室的线索 凶手会伴随着正午的钟声在城内现身”。
“……原来如此,难怪找不到了。”谥点点头:“的确,如果时间太早,在楼内扮装的人还不多。光是穿着奇装异服在楼内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可疑了。”
的确,换句话说,想要逮捕凶手,还得要先等上将近一小时才行。
但是——这个线索对我来说,具有更进一步的意义。
那个案发时间果然是在今天中午之后。
本来由“今天天气会在中午后整个变坏”的天气预报也可以推出这点,不过现在更确定了。虽然不能确定是中午过后的什么时间,不过也已经是一想就知道没什么余裕的时间。
二楼备有线索的房间应该就只有这间而已了。接着是一楼了吗?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阿周。”冰鱼低声叫着我的名字。
“咦?”我转过头去:“什么事?”
“那个,不好意思。”她有些迟疑地说:“可以让我和谥哥单独谈谈吗?”
“咦?”
“一下子就好。”她的表情很认真。
“这个……可是……”
为什么现在才又做出这种要求?这是我第一个念头。如果想和他单独相处,那先前印南要那样做的时候,她不要表示反对不就好了吗?
——老实说这个疑问到后来马上就有了解答,不过这时候我却对她难以捉摸的思维感觉如鲠在喉。今早她那复杂的表情,也在我心中化为一丝疑惑缠绕着。
既然已经确认案发时间是在中午以后,现在理应不能怎样。暂且分开一下,自己一个人去确认剩下的线索也可以比较有效率。但是——
“……好吧。”我答应了下来:“——谥哥。”
“嗯?”
我拿出没有收到来电的手机:“凛凛子她们叫我,所以我先过去她们那边了。”
“好。”他没有什么怀疑地点点头。
“那冰鱼也待会儿见啰。”
“嗯……”
我一个人先走出房间,在走廊上走了几步。
不过我马上就又回头,打量着刚走出来的“M号房”入口处。
走廊上光线昏暗。要看清楚伸手可及之处是没有问题,但是加大范围,看起东西来就有些不太可靠。隔得更远以后,就更难看清楚什么东西了。何况楼内人也多了,只要抓好距离,应该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了吧。
他们俩走了出来,往与我所在方向相反的走廊北侧走去。那边应该已经既没有临时店,也没有展览之类的了。
我在讶异中跟着他们,然后一线白光从那个方向射入走廊——似乎是他们俩打开了走廊北端的门。原来如此,门后是外面——阳台。那里应该有屋檐,所以不会淋到雨。
(是要说什么……不想被别人听到的话吗?)
楼内也有咖啡店,可是他们却特地选择阳台那种地方,可以想到的理由就只有要避开人群,说些不想被别人听到的事而已了。
阳台不是“房间”,所以就算只有他们俩在那里,冰鱼应该也没有遭到攻击的危险。
因为有点担心,为了慎重起见,我才做出这种跟踪般的行为……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吧。
我正准备脚跟一转——
“……?”
蓦然一种格格不入感袭向我。
他们俩打开门,正要走到外面去。整体说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是这样的。冰鱼用左手握住门把、推着门。但是因为门颇重,她开来有点吃力,谥从后面帮忙推开门——
我猛然省悟。为什么先前会没有注意到呢?对,在那场梦中——
——左手握住右边门上的握把……
——一转,拉开门……
被害者是左撇子。而在她们五个人之中,就只有冰鱼是左撇子。
门关上了,昏暗又回到走廊上。
(被害者是冰鱼?)
没有确切证据,但是那个可能性极高。
我蹑手蹑脚地接近门边。虽然有些抗拒感,还是蜷起身子,把耳朵贴在门上。在落雨声中,可以勉强听到他们俩的说话声。我屏着呼吸,用心倾听他们的交谈。
(……对了,听印南说你加入摄影社了。)
(啊,是的。)
(今天有把照相机带来吗?)
(那个,呃……因为我怕要是我拗不过她们,难保不会把丢脸的模样留下来,所以……)
像在苦笑的声音是谥所发出的,他随即开口说话。因为隔着一扇门,听不太出来细微的感情分别,不过却仿佛可以感觉到是种感慨万千的声音。
(你们五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咦?)
(虽然只有半年不见,但是你们毕竟也升上大学,环境与高中之前截然不同,所以我本来以为你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化成不同于之前的样貌。不过实际上却几乎完全没什么改变,怎么说呢,有种安心的……)
(……我们五人没有改变的事让谥哥安心,是吗?)
(是啊。)
(对谥哥来说,我果然始终都是不变的五人之一呢。)
(…………)
在片刻之后,冰鱼说话了:
(……老实说,我目前正在考虑出国留学。)
我抬起脸,这可是第一次听说。八成连另外四个人也都不知道吧?
(当然还不确定是不是真要那样做……不过如果要去,就会去三年,因为我想尽量长期——连毕业所需的学分也全都在留学的学校那边拿。)
虽然嘴上说还不确定,但是那个具体的展望,已经显示出她并不是临时起意随便想想而已。要去三年,希望待长期……也有直接选择在那边大学毕业不回日本的可能性吧?
(我们也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
在门的另一头传来某种动静。从冰鱼接下来的话,可以知道是谥拿出了香烟。
(……你抽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啊。)
谥似乎是无意识中拿出来的,在听到她的话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香烟拿出来了。
(——从三年前起。)
(……我都不知道。)
(我没在人前抽过,印南应该也不知道。如果你会介意,我收起来好了。)
(没关系。以前我是受不了,可是佐杏老师在上课时也抽个没完,所以我已经习惯了。不过以我个人意见来说,我还是坚决认为谥哥应该戒烟。)
(我会考虑的。)
苦笑。
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吸烟吐烟的空当。
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你对藤代冬子的事知道多少?)
(……只知道名字,还有她是谥哥的同学,大概就这样而已——你们交往过吗?)
(这个啊,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也不可能去确认我们彼此之间是不是那种意思了。)
(…………)
(所以说,虽然我们两个有在一起,但是完全没有世间所说的那种男女朋友的感觉,反而通常都是跟一大票人在一起。那家伙真的很喜欢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也是个——虽然这话由自己说还挺怪的——比起现在更加惯于热络气氛的人。)
(你说的大家,果然是指推研的人吧?)
(是啊。总是厮混在一起,为一点小事或没意义的事眉飞色舞。是的,就像是——)
(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吗?)
被冰鱼抢先说出这句话,谥沉默了一下。
雨声入耳。
(……是啊,所以我也许才会对你们没有改变的事有种安心感,因为我们已经再也无法像那个时候一样了。)
可以感觉到深深悔恨的语气。
再也无法像那个时候一样,我可以想象得出来这句话代表的意思。
(冬子是死在城翠节的第二天。)
(所以虽然实际日期不同,但是在我心中,今天才是那家伙的忌日。)
今天是忌日,三年了。那么身为她同学的他,是抱持着追悼上的意义,千里迢迢从英国回来参加城翠节的啰?
(我没能去了解那家伙,这件事令我后悔至今。所以,要直截了当地说,这也许只是代表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家伙;但并不是只有那样而已,我没办法表达得很清楚。)
(是。)
(所以,我的回答还是和那时候一样没变。我不能和你交往。)
(……是。)
交谈中断,空白到访。
……冰鱼。
(如果……)
她说。
(如果谥哥不是这样的人,我想我一定不会喜欢上你。)
没有回应。也可能回应不是言语,而是其他的反应。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一个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应该是他在踩熄香烟吧。
(我要走了,你呢?)
(……你先走吧,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下子。)
(好。)
(谥哥。)
(嗯?)
突然响起“喀嚓”一声快门的声音。
看来冰鱼身上藏着照相机,似乎是出其不意拍了他。她用带有几分恶作剧味道、却又悲伤的声音说:
(还是请你戒烟吧。)
(……我会好好考虑的。)
接着“叽”一声,门被打开——呃,呜哇!
当我想到“完蛋了”时,已经晚了。
把耳朵贴在门上的我,被开启的门推得脚步踉跄地手撑在地板上——整个人都毛起来了。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啊啊,我想如坐针毡一定就是指这样的状况了。
如针刺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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