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临终之刻~Heaven

Episode.1 Nobody Knows

哔——

短促的哨音被高阔的天空吸入。一只鸟儿慢慢飞过一群草食性「库猗」的上空,绕行一圈后飞了下来。浅砂色的翅膀迎风快速飞翔,随后单脚停在伸出的左手臂上。

「乖、乖,沛德卢弗卡。」

只要朝上高举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掌,沛德卢弗卡就会用长长的鸟嘴啄食着放在手套上的肉干碎块,手套是库猗皮做的,非常暖和。

虽然涅尔他们说沛德卢弗卡这个名字真奇怪,但他非常喜欢这个自己取的名字,而且沛德卢弗卡自己一定也很喜欢。或许是这样吧?

「伊修尔、伊修尔!」

听到呼唤声后回头一看,从遗迹墙壁后方露出脸来的涅尔对他招招手。将方形防寒帽压得老低的涅尔目前十岁,比伊修尔小两岁。伊修尔已经十二岁了,去年生日时,捡到受伤后被同伴抛下的候鸟沛德卢弗卡后,也已经快过了一年。伊修尔说自己要负起责任饲养沛德卢弗卡,所以牠就成了伊修尔去年的生日礼物。

「那个女孩醒来了。」

涅尔像是说出重大秘密似般,眼睛闪闪发亮地向伊修尔报告。伊修尔有点吃惊地耸了耸肩。对于好久不见的外来客,涅尔的心感到无比欣喜雀跃,但是伊修尔明白大人们不欢迎客人。大人们常说:外来者会招来祸害。

「我们去看看吧,伊修尔。」

「我不要。」

「一起去嘛!好不好?」

虽然伊修尔拒绝了,但涅尔死缠着他,还拉着他的手。伊修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高高举起左手臂。

「沛德卢弗卡,看好库猗们!」

沛德卢弗卡拍打着砂色的翅膀,单脚从伊修尔的手臂起飞,再次飞向空中。

飞向最北方冻土上,一望无际的浅砂色天空。

库猗是较小型的草食性动物,背部上粗糙坚硬的深咖啡色体毛,可以作为御寒用的毛皮;侧腹部的毛很柔软,则可作为御寒用衣物的内层填充物。牠除了奶水可以饮用、肉可以食用,内脏还能做成香肠。虽然体型小,但力气很大,壮年时期还可充当拖拉货物的苦力。

伊修尔他们这支民族放牧库猗这种动物,每半年左右就会追逐着只能够长出少量牧草的遗迹而居。

据说他们现在生活的遗迹是战争开始之前所建造的建筑物。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规模庞大的战争,伊修尔他们只略微片面地听大人们和「最初的人们」提起过,所以对伊修尔他们而言,并没有真切的感受。但是伊修尔很爱看书,他曾经读过之前从「下界」来访的旅客所留下的书,比起涅尔他们,他对于战争多少较为了解。

在战争尚未爆发的更早时期,这个遗迹是做了坏事后被流放到此处的罪犯收容所。复杂的通道两旁排列着许多间有着格子小窗的简易房间。他们居住于这个老旧但仍保留原貌的遗迹内部一隅,而崩塌一半的外墙则当作栅栏,放牧着库猗。

昨天从这个遗迹朝着南方往下走了大约半天,从荒野上带回来的客人,现在被安置在遗迹里的一间房内,那间房间有一扇面向放牧场的窗户。南方荒野因为靠近「下界」,他们很少会靠近那里,但昨天「最初的人们」感受到一个很大的磁场晃动,电台塔才过去察看情况。据说就是在回程时带回了那两名遇难者。

伊修尔被涅尔拖着走,房门旁坐着一名瘦高的少年和一名小女孩。

「伊修尔、涅尔,你们还真慢耶。」

少年抬起头来,用懦弱的低喃声叫道。小丽塔一下子跳起来跑了过来。伊修尔和涅尔,再加上虽然高但却胆小的保罗以及他的妹妹——不会说话的小女孩丽塔。除了几天前才出生的婴儿外,住在这里的小孩就只有他们几个。

大家把伊修尔推到最前面,从门旁偷窥房间内。越过伊修尔的背,保罗、涅尔、丽塔弯着腰,按照高矮顺序探出脸来。伊修尔转过头莫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再次窥视屋内。

点燃暖炉的温暖室内有一张铺着拼布棉被的床,枕边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一名看起来比伊修尔年长几岁的女孩抬起靠在枕头上的头,从床上坐起上半身。听说两名遇难者中,其中那个女孩快要长出冻疮了。感觉她有点虚弱,白皙的脸颊上还可看见皲裂的伤痕。伊修尔所认识的女人只有小丽塔(丽塔是否能归类为女人还是个问题)以及这里的大人们,也就是伊修尔、涅尔,以及保罗那肥胖强壮且嗓门大的母亲们,也让这名纤细的女孩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看起来非常美丽。

面露微笑的女孩似乎在说着话,只见她的视线前方足一名坐在床边的男子。

伊修尔看到男子的模样后,不禁感到有点惊讶。他这才明白涅尔他们是因为感到胆怯,才刻意把他叫过来。

这名有着一头铁锈般红发的高个子男子体型消瘦,半边脸颊的皮肤仿佛被铁锈侵蚀般早已腐烂,左手则是伤痕累累;缺少右手的空荡荡袖子,插进他从未看过且样式怪异的黑衣口袋里。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和「最初的人们」非常相似。

「那个人是『最初的人们』的同伴。」

涅尔在背后莫名自豪地,仿佛在玩他最喜爱的间谍游戏般喃喃自语。「可是不太一样,他并不像『最初的人们』那样是逃来的,他参加过战争……」低声说完这句似乎带点崇拜语气的话后,涅尔咕噜咽了口口水。

参与过战争……伊修尔自然而然屏住呼吸,观察着男子的模样,但男子看起来似乎并非那么强壮。保罗的个子也很高,若要打架伊修尔可能还比较强,尤其是他的棍法,几乎可以与这里的大人对打(应该是)。若说到灵活度,涅尔也不会输他。

相较于拼命跟他说话的女孩,男子只是吸着烟,没有任何反应。这家伙对于身体微恙的女孩一点都不体贴——看女孩看得有些入迷的伊修尔,不禁对男子感到不满。女孩似乎说些什么般,直盯着叼着香烟的男子嘴唇看,男子则是露出一脸「什么?」的表情。只见满脸通红的女孩,用力摇摇头,接着低头用手指摸着自己的嘴唇,视线稍微朝上窥视着男子。但男子似乎有些畏缩地将身体往后一缩,避开女孩视线。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互动?伊修尔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两人之间的沟通模式。

稍微鼓胀起脸的女孩从床上探出身体,想要靠近男子,结果一个不稳,整个人摔了下来。「啊!」小孩们几乎同时叫出声,但彼此捂住对方的嘴巴,压低音量,继续窥视着屋内的情形。

这时男子的表情变了,只见他仿佛看不见女孩般,面露担心神情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女孩将自己的手放在男子的手上,低声说了些话,男子似乎这才打从心底感到安心……脸上不同于之前的僵硬、面无表情,稍微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就像是处理非常宝贵的事物一样抱起女孩。女孩也有些害羞,安心地靠着男子。

我在这里喔……女孩仿佛要如此表达般,倾听着男子的心跳。

孩子们仍彼此捂住对方的嘴巴,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两人的一举一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似乎可以理解那两人是多么重视对方,就像是父母和小孩,也像保罗和丽塔兄妹那样,亦或是伊修尔他们所不知道、另外一种紧密的情感牵绊。

「你们在干什么?」

伊修尔他们听见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由得吓得跳了起来。

身穿皮革背心,配上一件粗纤维裙子的肥胖女人——涅尔的母亲手里拿着冒出热腾腾蒸气的锅子,低头看着孩子们。听到大婶的声音后,房间内的两人也注意到这里,纷纷将脸转向门口。

「没、没什么啦……」

涅尔脸色苍白地解释,但大婶应该不会相信。她瞪着包含涅尔在内的所有小孩。

「不是叫你们看好库猗吗?」

「有在看啦!大家快逃!」

在伊修尔的一声令下,孩子们一起发出欢呼声,钻过高大的大婶身边四处窜逃。

大人们很显然不欢迎客人。女孩因为轻微冻伤和身体虚弱,好像一直陷入昏睡。虽然大家亲切地轮流照顾她,但反过来说,那也显现出大人们「希望她赶快复原,赶快离开」的心态。

大人们——尤其是位居这支民族长老地位的「最初的人们」并不欢迎外来者。「最初的人们」在战争时从「下界」逃过来后,就一直隐居于此,因此不喜欢可能和「下界」有关的客人来访。

伊修尔打算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后再去「下界」,他想要看一看那个人口比他们这个又小又封闭的社会多出许多的「下界」社会,但是他从不曾说出口。因为说了一定会被骂,搞不好行动还可能会遭到监视。

「沛德卢弗卡,你之前曾去过『下界』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伊修尔询问停在左手臂上啄食着肉干的独脚候鸟,但专心吃着肉的沛德卢弗卡并没有回答。

大人们忙着种田、饲养家畜,除了女人们提供食物、暖炉等最基本的照顾之外,其实他们并不太想接近客人。这里的男人们会去距离稍远、占地稀少的田地工作;而女人和小孩们就照顾家畜库猗。从「最初的人们」时代开始,至今大约过了一百年,伊修尔他们这支民族就这样定居在这块最北方的土地。「最初的人们」关在这个遗迹内的房间,鲜少到外面来,伊修尔也只见过他们几次。

那个男客人——和那些「最初的人们」是同族。虽然大人们没有这样称呼他们,但是伊修尔曾在书里看过。他们之前曾被称为「战争的恶魔」……

那是客人来到这里两天后的事。

一开始想到这个计划的是涅尔,原本只是和平常一样的小恶作剧。但是实际订定计划,指挥行动的是伊修尔,所以他可说是主谋。不管怎么说,涅尔的主意仍然漏洞百出,如果伊修尔不加以修改,根本无法实施。

虽说是计划……但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伟大计划。首先得趁着男子离开房间时,伊修尔会利用沛德卢弗卡引起女孩的注意。

「沛德卢弗卡,快去!」

伊修尔如此低喃后,伸出左手臂,沛德卢弗卡便直接朝客人所住的房间窗户飞去。伊修尔躲在崩塌的外墙后偷窥,少女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后,也随即出现在窗边。细窄的肩上披着该民族独特花纹布料的披肩,可能是涅尔的妈妈拿给她的,伊修尔看到后有些怦然心动。

少女打开窗户左顾右盼,发现停在屋檐上的沛德卢弗卡后,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好!」

她非常自然地对小鸟说话。这里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人会这样以平常心对沛德卢弗卡说话,这让他有些惊讶。头脑一片空白的他几乎忘了接下来的计划,但他赶紧重新调适心情。

(快趁现在,涅尔。)

伊修尔以手势从外墙后方对着少女的背部打暗号。原本在房门偷窥的涅尔和保罗压低身体,溜进房间,潜入女孩的床上。当涅尔将手伸向枕边的收音机时,收音机突然发出沙沙的噪声。涅尔他们犹豫了一下,这时少女几乎快回过头去,伊修尔见状连忙发出小小的哨声。

(沛德卢弗卡!)

沛德卢弗卡在屋檐上拍动着翅膀,再次引起女孩的注意。涅尔和保罗则趁机抓起收音机逃离房间。他们从门后打出「成功」的信号,伊修尔也做出信号,相互点头。

(沛德卢弗卡,回来!)

哔——

吹出一阵长哨声后,沛德卢弗卡飞向高空,只留下一脸惊愕的少女站在窗边。伊修尔则咧嘴一笑,离开现场。

「进行得很顺利耶!」

伊修尔和涅尔他们在库猗的畜舍后面会合。接着他和涅尔相视而笑,彼此用戴着手套的拳头相击。

「东西藏在哪里?」

「山丘遗迹的瞭望塔。」

「干得好!」

位于北方约一公里远的山丘遗迹,是一处建于低矮山丘上的建筑遗迹。也许是因为严重崩塌,所以无法居住,但却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主要是玩战争游戏和捉迷藏)。虽然大人们警告过他们「那里很危险,不可以进去」。

「喂!这样算是小偷耶……这样做好吗……」

生性胆小的保罗担心地插嘴说道。伊修尔被泼了冷水后,啧了几声咂了咂舌说道:

「因为他是『战争的恶魔』,如果他连遗迹的迷宫都害怕,就是冒牌货。」

「可是他不是『战争的恶魔』吗?如果惹他生气,那我们……」

「搞什么嘛!你害怕吗?」

保罗被伊修尔一瞪,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又重新回到可以看见客人房间窗户的外墙后方,窥看屋内情形,可以看见男子回到房间后正在和少女说话。少女用慌张的手势在解释着什么。双手比出四方形,接着拍动双手……伊修尔明白她表达的是四方形的东西不见了,而在内心窃笑着。

男子的表情立刻大变。那种破烂的收音机不见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吗?只见男子顿时面无血色,做出要少女留在房间内的手势,随后就冲出房间。

看到这里后——

「我等一下再过来。」

伊修尔对同伴们低声说道,接着也从外墙后方绕到建筑物。

「沛德卢弗卡,过来!」

他边小跑步跑着,边吹出短促的哨音,在天空盘旋的沛德卢弗卡跟了过来,停在他的肩上。

伊修尔刚好在建筑物的入口处遇上跑出来的男子。他朝高个儿的怀里冲了过去,轻轻撞了一下。想要就这么跑走的男子仿佛这才发现伊修尔般,停下了脚步,「啊!不好意思。」他轻轻扶住往前扑倒的伊修尔手臂,态度生硬地道歉。一度拍着翅膀高飞的沛德卢弗卡降落下来停在伊修尔的肩上。

只见男子似乎想立即从伊修尔身旁离去。

「那个,你在找收音机吗?」

因此……伊修尔见状便以有些慌张的声调询问,男子重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感觉他好像从高处往下瞪,伊修尔不禁畏缩了一下。对于自己如此胆小,他突然有一瞬间感到有些受不了。

先不管内心想法了,至少在表面上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态度。

「对不起,我的鸟叫做沛德卢弗卡,喜欢收集破铜烂铁,好像是牠偷走了……」栽赃给你真是对不起呀,沛德卢弗卡,待会儿我再给你吃你喜欢的香肠和肉——他在内心偷偷向沛德卢弗卡道歉。不过沛德卢弗卡的嗜好也是收集破铜烂铁。举凡伊修尔的鞋子、丽塔的娃娃或是涅尔的帽子,都曾被牠藏起来过,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男子维持原先的表情,低头看了伊修尔的脸好一阵子。但可能是相信他所说的话吧,过了一会儿后,严肃的气氛才缓和下来。仿佛被盯得全身僵硬不敢动的伊修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牠拿去哪里了?」

「山丘的遗迹里有沛德卢弗卡藏宝物的地方,我带你去。」

这样一来等于战术已经成功了一半。伊修尔带着男子往前走,同时对在外墙后面待命的涅尔他们使了个眼色,并用背在后方的手对他们打出「跟过来」的暗号。

「听说山丘的遗迹受到诅咒,所以没有一个大人敢进去。」

伊修尔边走边说着随便捏造的怪谈,想尽办法要使男子感到害怕。山丘遗迹是一栋被城墙包围的建筑遗迹,天花板早已全都脱落,墙壁到处崩塌还堵住了通道,变得有点像是一座迷宫。昏暗的通道沉淀着霉菌、灰尘的臭味,是个令人心浮气躁的地方,因此可说是个最适合测试胆量的场所。

站在伊修尔手臂上的沛德卢弗卡拍动着翅膀,往墙壁另一端只看得到些许顶端的瞭望塔飞去。啪啪几声用力拍动翅膀的声音,使得四周的气氛显得更恐怖。

「沛德卢弗卡把宝物藏在正中央的瞭望塔里,所以没有人敢去拿回来,可是大哥你很厉害吧?我听大人说的。」其实他是从书上看来的。「听说大哥在战争时非常厉害,所以应该不会害怕这么一点小事吧?」

伊修尔若无其事地说出挑衅的话,男子眯起的眼睛像在瞪人般,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他看着别人脸庞时,眼神就会变得非常凶恶。伊修尔不禁有点害怕,等待着男子的回应。

不久后男子什么都没说,就突然移开视线,开始走向遗迹内部。不时看着后方的伊修尔,则小跑步跟在男子宽大的步伐后方。他确认躲在暗处的涅尔他们跟了过来后,对他们比出「进行顺利」的暗号,接着紧跟在男子后头。

遗迹内部两侧都被墙包围,能见度并不高,霉菌和灰尘的浓浓味道扑鼻而来。光这样就令人感到十分害怕了,何况到处都有伊修尔他们玩战争游戏时所使用的陷阱。

跟在男子后头的伊修尔不时回头确认,就连跟在后面的涅尔等人,也都一脸害怕的表情环顾着四周。伊修尔耸了耸肩表示「若你们都害怕,那要怎么继续下去?」这是他们从小就在玩的游乐场,受到诅咒当然是骗人的,这里对伊修尔来说,就形同自己房间的一部分。

「在那里。」

伊修尔跑到男子前方领路。男子仿佛要确认长满青苔的水泥触感般摸着墙壁,不忘以自己的速度跟在后头。伊修尔小跑步走在前头,原地踏步等待着,他要将男子引入遗迹复杂通道的最里面。越往里走越昏暗,充满灰尘的馊味也越强烈。

(走到这一带应该可以了吧……)

估计自己已将他带到极为深处的地方后,伊修尔就加速快跑,转过通道转角后刚好进入男子视线的死角,便化成黑暗的影子钻入墙壁的裂缝。那是伊修尔的体型勉强能通过的裂缝,即使那个男子发现了,以他的高度根本无法通过。

伊修尔蹲在裂缝中,屏住呼吸等待着。沿着墙壁小心翼翼行走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接着直接通过裂缝前方走了过去。

「伊修尔?」

伊修尔听见男子的叫声后,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忍住不笑出来。

确认脚步声转过下一个转角逐渐走远后,伊修尔就钻出裂缝,再次爬到通道上,看着通道里面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么,节目即将开始。我们来参观『战争的恶魔』哭丧着脸吧。」

他们走快捷方式穿出迷宫,来到了中央的瞭望塔,最先到达的涅尔、保罗、丽塔三人嘻嘻笑着,从瞭望塔的小窗探出头来。「嘘!不要露出脸来。」伊修尔把食指竖在嘴唇上,要众人多加留意,但他自己脸上也露出笑容。

瞭望塔的顶端已经崩塌,现在只是一座只有五、六公尺高、高度不上不下的塔,接近顶端的小房间是小孩子们的秘密基地。从小房间的小窗可以清楚看见遗迹迷宫的情形,伊修尔也攀着梯子爬上小房间。

「情况怎样了?」

「他迷路了啦。」

从小窗边缘窥看外头情形的涅尔笑着回答。伊修尔靠着小窗,从涅尔旁边往外一看,用手摸着迷宫墙壁、找不到出口的红褐色头发男子,在遥远的下方看起来好渺小。伊修尔和涅尔从小窗后面看到这情形后,嘻嘻哈哈地笑着。只有保罗仍然不时露出不开心的神情。

「对客人做出这种事情,不会被骂吗……」

「没关系啦!反正大人们也想把他们赶走。」

「对、对,如果你害怕就回去啊!」

伊修尔说完后,涅尔又跟着帮腔;势单力薄的保罗也只能闭上嘴巴。丽塔在干草床上玩着偷来的收音机,喇叭严重变形的破烂收音机就如同它的外表,感觉好像已经故障了。丽塔转动着旋钮,但收音机只发出沙沙的杂音。沛德卢弗卡停在干草床边缘的柱子顶端,用鸟嘴整理羽毛。沛德卢弗卡叼回来的破铜烂铁其实有很多就埋在那堆干草中。

水泥砖块堆砌的遗迹地板坑坑洼洼,不易行走,从瞭望塔由上往下看,只见男子不时被地板的裂缝绊倒,进而向前扑倒。「啊!他摔倒了。」伊修尔和涅尔相视而笑,保罗则「呜啊!」地喘着气。

「快到了。」

「嗯。」

伊修尔对涅尔点点头,压抑住兴奋的心情,直盯着男子看。再往前定一点就有他们为战争游戏设计的陷阱——

男子被差不多在脚举高度的细线绊倒了,头顶上的空铁罐顿时嘎啦嘎啦作响。

「啊哈哈!他居然也会被绊倒!」

伊修尔和涅尔捧腹大笑,最后还笑到倒在小房间的地板上。「战争的恶魔」居然会被那么简单的陷阱绊倒,根本就不怎样嘛!书里明明写着战争时期像那样的陷阱在野战时到处可见。

仔细一看,男子膝盖跪地起身后,来回看着脚边的线和头顶绳子挂着的空罐。就只有这样而已,并没有更强烈的反应,接着他站起来,又用手摸着墙壁,开始继续走着这座不易行走的迷宫。看起来离瞭望塔很近,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到达。虽然对伊修尔来说就和自己的房间一样,但如果不知道路的人,一个不留神就会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

可想而知,走了一阵子后,男子又回到了刚才那个陷阱前。

「他又要被绊倒了。」

涅尔低声说道。

「怎么可能?」

伊修尔观察着男子回答。「战争的恶魔」怎么可能会被那种陷阱绊倒那么多次!而且他想要看看「战争的恶魔」越过陷阱后,是以什么策略突破这座迷宫的。他满心期待等待着,但是男子又和刚才一样被陷阱绊倒了。空罐又嘎啦嘎啦作响,涅尔再次捧腹大笑,伊修尔也噗哧一笑。又被绊倒了……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笨蛋嘛!

但是后来男子仍同样地摸着墙壁,在同一个地方绕了好几圈,好几次都被坍塌的地板绊倒,或是被陷阱绊倒。涅尔每次都会笑翻,保罗显得一脸担心,而伊修尔的脸上则逐渐失去笑容。

(搞什么嘛!)

伊修尔在内心咂了咂舌,渐渐感到心灰意冷,越看越没意思。

他一直盯着以蹒跚步伐在迷宫绕来绕去的男子,当他看到男子不知是第几次跌倒时——

「不玩了!」

伊修尔突然站起来离开小窗。整个人笑翻的涅尔和满心害怕的保罗愣愣地回过头。「无聊死了,我要回去了。」伊修尔僵硬地丢下这句话后,就爬下瞭望塔的梯子。「伊修尔?」涅尔和保罗慌张地跟在后头,头也不回的伊修尔非常不耐烦又粗鲁地跳下最后几格梯子,快步走上回家的路。

(搞什么嘛!)

他在心中咂着舌。

他没想到「战争的恶魔」居然那样没用、丢脸。他原本满心期待着,以为「战争的恶魔」一定是非常强又酷。自己的祖先——「最初的人们」一定是害怕战争才逃来这里的。

然而……这算什么嘛!

他突然感到很失望。他之前一直在想:「下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自己一直想要去看看,他感觉自己的憧憬好像破灭了,令人焦急又失望。

涅尔和保罗看着伊修尔不满的背影,只能狼狈地跟在后头。这时沛德卢弗卡从天空飞了下来,但伊修尔并没有将手臂伸向牠,仍然继续往前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沛德卢弗卡只好在上空盘旋。

左手摸到的墙壁触感有点不一样。他仰望头顶,模糊狭窄的视野出现了一座比之前墙壁要高一些的塔。

(啊!到了……)

他有些佩服经过不断迷路后,仍凭着第六感走到目的地的自己。

(真是的,居然会有那些无聊的陷阱……)

他在绕第二圈时,就发现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但在没有摸索到其它的路之前,就必须这么绕好几圈。他的视力已经连墙壁的不同都无法分辨了。

(那些小鬼……)

哈维对于孩子们的恶作剧并没有十分生气,只是感到疲倦。

总之若不快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他发现瞭望塔的墙上有梯子,便小心翼翼地一阶一阶往上爬。不知是否已爬了有五、六公尺的高度,其实这座早已倒塌的塔,高度并没有那么高,但因为心里非常焦急,而使他觉得距离很长。不过随后他就踩空最上面那道阶梯,整个人几乎摔下去,最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滚进上方的空间。

那似乎是一间小房间。人们不敢踏进来、受到诅咒的迷宫当然是骗人的,这里还残留着之前来过的那些人的气味。

他隐约看见小房间的地板几乎一半铺了干草,俨然变成一张床,他索性将手伸进干草里,拨开了这些草。一只鞋子、一只手套、破掉的杯子……他摸到的全都是破铜烂铁。心里不禁越来越着急。

「下士?」

他出声呼唤。

沙……哔——……

干草和破铜烂铁下方传来了微弱的噪声。他放下心中大石,表情也跟着缓和下来。他摸索了一下,从干草中找出收音机,手摸到了生锈的外壳。

(太好了……)

如果动作快一点,或许来得及回到琦莉那里。

「?」

当他挖出收音机时吊绳整个被扯直,似乎钩到了什么东西。钩到了什么……他低头定睛凝视,那堆干草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哈呼——他听见一个小小的哈欠声。

「涅尔、伊修尔!」

在回家的途中,传来了涅尔妈妈非常生气的怒吼声。本来脸色就很难看的保罗,更是吓得一脸苍白往后退,涅尔也一下子躲到伊修尔背后。结果只有伊修尔单独直接面对大婶。

「什、什么事?我刚才才去打扫畜舍。」

伊修尔害怕地回答,而那个女孩客人从肥胖的大婶后方,不好意思地探出脸来。感觉她的身体状况仍然有点虚弱,但已经可以走出房间了。

「你们是不是偷了客人的东西?小偷是最无耻的人了!」

大婶将两手插在肥胖的腰际,瞪着伊修尔。

「我才没有偷呢!那是沛德卢弗卡……」

「不要把错推给鸟……」

伊修尔像是被大婶的咆哮打倒般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躲在他背后的涅尔鼻子,涅尔顿时放声大叫。涅尔的妈妈不只会管教涅尔,对于其它家小孩也一视同仁,但这种一视同仁真恐怖。虽然伊修尔并不讨厌大婶,但常在心里想:饶了我吧。

「你叫做伊修尔吧?」

披着花纹披肩的女孩走到前面来。比伊修尔高一点的她,稍微弯下腰看着伊修尔的眼睛。

「你知道地方吗?拜托你告诉我好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伊修尔被这么真诚地一问,不好意思地转动身体,斜眼和身后的涅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放弃,小小声地据实以告:

「那个男人已经去山丘的遗迹寻找了……」

「那个迷宫的遗迹!你们这些小鬼真是的!」大婶大声骂道,并用手掌啪啪啪地一个接一个打着孩子们的头。保罗已经快哭出来,嘴里喃喃道歉。

「迷宫吗?」

少女带着苍白的脸色询问大婶。大婶叹了口气(大婶一叹气,丰满的胸部就会上下起伏),「那是孩子们的游乐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迷宫……」

「伊修尔。」

少女叫着伊修尔的名字。她的表情和说话口气始终都很客气,但因为那仿佛会将人吸进去的深色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他的内心,伊修尔和她对望,完全不敢动弹。其实伊修尔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刺入。

「你没发现那个人的眼睛不太好吗?」

「欸……?」

少女说出伊修尔意想不到的话,让他顿时哑口无言。

眼睛不好?自己完全没有发现。经她这么一说,伊修尔想起男子看他的脸时,眼神非常凶恶(伊修尔心想:难道他只是长相凶恶吗?)虽然他在迷宫里总是摸着墙走路,而且还被陷阱绊倒好几次,可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走起路来应该全然不见畏惧且毫不迟疑。如果看不见四周……伊修尔一定会怕得不敢走路。

……「战争的恶魔」说不定还是很强吧,所以眼睛看不见也不会害怕吧?

「拜托,请你带路好吗?」

「小姐,妳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大婶插口说道,少女摇着头,直盯着伊修尔看。

「拜托,那是非常重要的……收音机,还有那个人也是,请你带我去。」

那女孩说的话并没有责备伊修尔的意思。只是听得出来她是多么在意那名和她在一起的男子,伊修尔突然觉得自己好孩子气,不禁感到丢脸。因为自己无聊的恶作剧心态而将男子诱进遗迹内,自以为是的期待落空后,就生气地弃他不顾,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是很卑鄙的人,刚才的失望和焦躁突然冷却下来。

伊修尔被说服了,只见他难为情地垂下视线。

「唉呀?」

这时涅尔的妈妈突然疯狂大叫:

「对了,丽塔呢?」

伊修尔抬起头和涅尔对看,然后两人一起转头看保罗,看好丽塔当然是哥哥保罗的责任。

保罗被这么一问,一时目瞪口呆「啊」地大叫一声:

「我忘了!」

「真伤脑筋啊……」

他将后脑勺靠在遗迹的墙上,仰天低喃。狭窄的视野里隐约可看见开始渲染成红铜色的天空。他闻出来是黄昏的味道,看来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他伸长脚坐着,膝盖上传来小女孩睡得香甜的呼吸声。从干草下打着哈欠爬出来的小女孩好像知道回去的快捷方式,于是哈维便请她带路,结果却反而迷路。虽然自己的方向感还不错,知道出口的方向在哪里,但是要以摸索的方式走出如此错综复杂的路,实在很困难。

虽然他的视力并未完全丧失,但左眼几乎已经看不见,右眼能看到的东西也有限。所以若他想用视力确认东西,眼神自然就显得凶恶。

他靠在墙上,若无其事地眺望着天空。收音机微弱的噪声微微渗入空气里,从刚才开始噪声就越来越微弱。即使如此,收音机仍竭尽所能地继续发出最后的噪声。

如果不赶快回去,可能会来不及。他内心虽然感到焦急,但无法硬是拖着走累睡着的少女绕来绕去。

「对不起,下士……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你再撑着点……」

只见他弯下上半身,抱着睡在他膝盖上的少女小小身躯,并将脸贴近少女抱着不放的收音机喇叭。

收音机发出有点温柔的噪声。

没关系……

他似乎如此说道。

还是让这个孩子睡吧……接着继续发出像是摇篮曲的噪声给小女孩听。

他的脸颊不知不觉浮现笑容。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即使即将迎接临终之刻的到来,这个收音机凭依灵还是对小孩没辄。这很像这名男子的作风,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开心,一股暖到身体中心的情感逐渐扩散开来。

「嗯,下士。已经够了……全都结束了……」

虽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的内心是平静的。

啊啊……唉呀,好累喔。

收音机的噪声听起来就像在笑。感觉好像看到了挖苦似地抽动着单边脸颊、笑得很坦率的士兵消瘦脸庞。

「谢谢你之前的照顾……一直坚持到现在……」

沙沙……

噪声的意思是「彼此、彼此」。

「哈哈!对了……」

他轻笑着回答,鞠躬道谢似地将额头贴在喇叭上。

「之前非常感谢你的照顾,谢谢……」

他闭上眼睛说出由衷感谢的话语。

感谢一直以来担任他们保护者的人物——收音机凭依灵;感谢他督促他们、带着他们走到这里;感谢能在那条疫病大街和他相遇;感谢他时常说出斥责自己的话语;感谢他豪爽赶走阴郁气氛时的笑声;感谢他强迫自己听许多不喜欢的音乐;感谢他教导自己许多人类的心理……

沙——……

噪声仿佛是敲打着战场遗迹的安静雨声般,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

不久后噪声便突然中断。

从那之后,收音机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全身虚脱地靠在水泥墙上,茫然地眺望着逐渐变黑的天空。睡着的女孩在他膝盖上蠕动着身体,轻轻抬起头来。

模糊的说话声和小跑步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从没入狭窄视野的阴暗遗迹墙壁的另一头,看到几道小人影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可能是那名叫做伊修尔的少年,接着是其它的孩子们;走在最后面的则是披着披肩的少女。孩子们发现了自己后站住不动,只有琦莉穿过孩子身边,跑到他身旁。

急促的呼吸声停在前方,肩膀因为喘气而抖动,他知道琦莉好不容易叫出了第一声。

即使其它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模糊,但只有她现在的表情莫名清晰。就像他听得懂收音机的杂讯般,即使全世界的光芒都几乎熄灭,只有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浮现于黑暗中的模糊发光路标。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呢?是哭?是笑?他总是能看得很清楚。

睡在他膝盖上的小女孩起来了。他和小女孩四目相交,把收音机从小女孩手里拿了过来。

琦莉接过他举起的收音机后,跪在他面前。

「对不起……」

他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对琦莉低声说道。

「我想要赶快回到琦莉的身边,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尚未说完之前,她那略微冰冷的白皙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湿润的深色眼眸看着他,露出了一抹淡淡笑容,摇了摇头。「没关系……」她用含着泪的声音说,接着温柔地将他的头抱了过来。他就这么被琦莉拖了过去,额头顺势靠在她肩上。

「辛苦你了,下士……」

她微弱的声音渗透日暮的遗迹里。

「是啊,辛苦你了……」

额头靠在她肩膀上的哈维,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

和收音机凭依灵告别,这是两人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收音机不会再次于两人之间发出任何噪声,不再鼓励他们、不再斥责他们,也不再播放古老的音乐。

虽然个性豪爽开朗的收音机凭依灵平时总不停唠叨抱怨,却仍守护着自己等人。只要轻闭双眼,脑海中便会浮出他的身影。

Episode.2 Heaven

很久以前,这颗行星上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那是一场将整颗行星卷入战事,资源完全耗尽,血流成河的漫长丑陋战争。

那场战争逐渐麻痹了人心,不久后人类做出超越常规的行为,甚至利用战死士兵的尸体,让他们成为不会死也不会感到害怕死亡的杀戮武器,再次予以利用。

一张看不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的脸庞、面无血色的皮肤和干燥的嘴唇、可能留了好几十年掺杂着白发的黑发,质料厚重的破烂衣服下面拖着已经开始腐烂的身体——「最初的人们」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曾经是不死人。应该要以过去式来表示吧,身体已经腐朽的他们,是以行星上初期的石化资源结晶打造而成,最初的不死人。

在燃烧着橙色火焰的暖炉前,三张嘎吱作响的摇椅上,坐着三名发出沙哑声音慢慢说话的不死人,他们就好像是放置在房间里、该民族特有的人偶饰品。照明昏暗的房间内,只有暖炉的火焰一闪一闪地燃烧着,照亮他们腐烂的侧面。

「……我们根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还长期隐居在这个地方。」

「大约四十年前,我们才知道战争结束,但是从那以后,我们和子孙一起继续住在这块土地上,这里和平又没有纷争,让我们忘记了过去战争的伤痛。」

「年轻人……」

他们这样称呼哈维。在这些最初不死人的眼里,战争结束后已经活了八十几年的哈维,似乎仍像个年轻人。

「我们不喜欢和下面的世界文明有所牵扯。」

「一定还会再发生战争吧,我们不想要参与。」

「赶快离开,忘了我们的事,我们会感激不尽,我叫电台塔送你们到南方荒野。」

在哈维身边听着他们谈话的琦莉,心中觉得有点愤怒。

他们就是所谓的逃兵——战争时期,逃到这个最北方的荒野,之后就一直隐居于此,只养育少数的子孙,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活了一百年以上。一方是哈维他们,无法逃脱并从战争存活下来,即使战争结束后也难逃命运,一直被追杀至今。而另一方是最初不死人,假装没有发生过战争,也不告诉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战争的丑陋,和平地过着日子——

「琦莉。」

哈维可能是察觉到身边的琦莉紧握拳头,便以镇静的声音予以制止。琦莉无可奈何地忍住怒气,低下头来臭着一张脸。哈维总是冷静地制止琦莉动怒。

「我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

哈维尊敬地对这些人生的前辈们说道。

「如果你能送我们到首都附近,我立刻就走。」

「你们留下来休息也没关系,可是我们不希望你们长期留在这里,希望你能体谅。」

「那……感激你们能让我们留下,这家伙的身体尚未复原。」

他轻搂了一下琦莉的肩膀,以示体贴。琦莉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如果他们不欢迎自己,她可以马上离开,但既然哈维这样说,她也就没理由反对。

哈维推着琦莉的肩膀走出他们的房间。触摸着自己肩膀的哈维左手稍微使了些力,琦莉透过那个触感,发现哈维竟然在隐忍怒火。

「我很羡慕你们能忘掉那场战争,不过我是觉得真的忘掉和假装忘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截然不同的。」

哈维虽然以尊敬的态度应对,但走出房间之前对他们说的那句话,却带有严重的挖苦之意。

然而……自从那天之后,没多久哈维的样子开始慢慢变得怪异。

「请个很重喔,不要紧吗?」

「没问题。」

琦莉双手提着装满了刚挤出来的库猗奶的马口铁桶子。因为桶子太重,结果走路时脚步不稳,踉踉跄跄,涅尔的妈妈见状晃动着丰满的胸部,哈哈哈地豪爽大笑。琦莉用力踩稳脚步站好,害羞地笑着回应。

长老——「最初的人们」表明不欢迎他们,其它同一民族的人们也不是很积极地接待他们,只有涅尔那位开朗率直的妈妈,但她有时也太过勇猛,让人不知所措。

琦莉身上仍是从首都逃出来时的穿着,连一件外套都没有穿,涅尔的妈妈见状便将他们的民族服借给她。以粗纤维做成的长摆裙子配上衬衫和皮革背心,以及披在肩上、仿佛织成象征库猗角、有着奇妙几何图案的披肩。琦莉将头发往后绑起来,动作利落地搬运库猗奶桶。听说库猗奶非常营养,他们让琦莉喝库猗奶煮的汤,所以她才能这么快恢复元气。

库猗是这里饲养的家畜,是种外型像马和羊的综合体、体型较小的温驯草食性动物。牠们头上有两根弯曲的角,深咖啡色的坚硬长毛覆盖全身。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慢慢啃噬着贫瘠大地上的稀少牧草,动物图鉴上没有记载,且琦莉所熟悉的文明世界里也没有这种动物。牠们一定是在这种最北方的冻土气候下进化而成的吧?

住在这里的人们,男男女女共有二十几人。再加上小孩四人、刚出生的婴儿一人,是个规模非常小的民族。

孩子们拿着长棒叫嚣,追逐着库猗。两名一高一矮的男孩——高的应该是保罗,矮的应该是和母亲很相像、个性活泼的涅尔。这里的小孩不用上学(可能根本就没有学校这种地方)和大人一样工作。

未来这个民族的子孙会不断繁衍,变得更加兴盛吗?还是会和那些逐渐腐朽的「最初的人们」一起走向灭亡——

琦莉不知道他们所面对的未来。她心想:希望这些孩子们的天真笑声永远不要消失。

「我来提。」

一名男孩从库猗群中跑了过来。他几乎是用抢的方式夺下奶桶的提把,双手不知该放哪里的琦莉,手就这么停留在半空中,整个人目瞪口呆。一脸害羞地提着奶桶、移开视线的少年叫做伊修尔,是这里的孩子王。长有淡淡雀斑的天真脸庞,戴着有护耳的温暖防寒帽。微微卷曲的深色头发加上浅色的皮肤是这个民族的共通特征,但伊修尔的头发比其它人稍微偏红。

看来他已经很熟悉这些工作了,身材纤细的少年提着大型奶桶的姿势比琦莉更稳健。

「那个……上次,对不起。」

板着脸、低着头的少年低声道歉,琦莉愣了一会儿后,轻轻地笑着说:

「不用放在心上,那个人不会在意的。」

琦莉的视线轻轻飘向旁边,在他们借住的房间外,一名青年正坐在可以看见库猗群的窗下墙边。将修长的脚伸到地面上、收音机则放在膝上的他,靠着墙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

「……那个人为什么眼睛不好?」

少年和琦莉看着同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因为他至今都一直很努力吧。」

琦莉斜眼眺望着那里,带着苦笑回答。少年「喔」的一声,做出无法全然理解的响应。

「那么,我先走了。」

动作僵硬的他微微侧着戴上防寒帽的头,双手提着奶桶小跑步往建筑物内走去。不知为何,他给人的感觉很像少年时期的哈维。琦莉面带微笑地目送着那个有点自大的红发少年背影。工作被抢走后,闲得无聊的她,便搓揉着凹成奶桶提把形状的僵硬双手,走向哈维那里。

「你在看什么?」

她开口询问哈维。哈维仍眺望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无法对焦的双眼看向她,但他只是一脸呆滞地仰望着她。

「哈维。」

琦莉不罢休,再次呼唤他。

「你在看什么?」

「……喔。」

问到第二次时,仿佛终于发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的他,这才做出了响应。

「鸟。」

语毕又再次看着天空,表情稍微柔和地回答。琦莉也追随着哈维的视线,转头仰望天空。一只几乎与天空的颜色融为一体的浅砂色小鸟,展开双翼在上空飞舞。

「你看得见吗?」

哈维被琦莉这么一问,苦笑着摇头。

「嗯……追着、飞行的声音。」

他断断续续地以单字符串连的说话方式回答。

留在这里的几天,哈维就这样和故障的收音机一起坐在外面,常常漫不经心地听着大自然的声音,而眼睛则是几乎已经失明。

「那是『砂之海』的候鸟,哈维告诉过我那是独脚鸟喔。」

琦莉说话时视线追着盘旋于上空的鸟儿。不知牠是否和鸟群走散了,目前只剩牠独自留在这块土地上。以前下士曾跟她介绍过,那是飞越「砂之海」的独脚候鸟,会降落在防砂堤或船帆的前端。让翅膀休息片刻后,又立刻飞走,几乎不会睡觉。

「哈维你喜欢那种鸟吗?你在船上时也常在盯着牠们。」

「是……吗?」

哈维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略微侧着头。

「啊——」

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他是想起来还是没想起来,只见他做出茫然的反应。

最近哈维老是这样。难道他已失去生存意义了,感觉他的生命反应似乎变得很微弱,茫然又无所事事地度过每一天。聊到以前的事,他也常常只记得片段,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他一下子就忘了。看似步上了下士的后尘,这点让琦莉感到非常不安。

她想起了在首都时,哈维曾像断了线的人偶般突然一动也不动。当她在少女灵的带领下,碰触到哈维伤得非常严重的身体内部时,残破不堪的左眼视神经已侵蚀到脑神经,而且还继续侵蚀神经。

不过那个时候哈维仍有求生意志。为了解决非解决不可的问题,哈维内心那名不说话的少年仍不死心地挣扎着,想要勉强维系着自己的世界。

可是当勉强维持哈维生命的东西全都结束后,到那个时候呢……?

「琦莉。」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哈维并没有看着琦莉,仍茫然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

「告诉我,从这里可以看得见什么?」

琦莉打起精神展露微笑,在哈维身旁抱膝坐下。今天显得较为温和的最北边荒野冷风轻抚过脸颊,清爽干燥的空气和背后靠着的墙壁触感非常舒服。

「从这里可以看见一群库猗喔,库猗长得很像马和羊,可是毛比较硬,感觉很温暖,非常温驯可爱。女人们正在挤牠们的奶,孩子们正追着牠们跑,小丽塔正靠着坐着的库猗肚子上睡午觉。那孩子总是在睡觉。对面是库猗的畜舍和栅栏,还有……」

琦莉看着栅栏另一端一望无际的景色,眯起了眼睛。

「辽阔的风景一望无际,一路延伸到另一头……一整片红褐色的荒野大地,就和哈维头发的颜色一样。到处都是受到太阳反射而闪闪发光的冰,非常美丽。这颗行星上居然会有如此美丽的景色啊……」

琦莉说到这里就打住,转头看坐在身旁的哈维,只见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双膝之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琦莉靠近一问,仍将脸埋在双膝问的他只是摇摇头。但随后从双膝间传来低喃声:

「没想到还有那样的地方……」

他用左手捂住脸,口齿不清地低声说着:

「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辽阔世界,行星远比我想象中还宽阔。这颗让我以为已经走遍各地的行星,仍有通往极其遥远地方之路,原来我所熟知的地方竟然只有这么一点大……」

琦莉仔细聆听这道沙哑的声音。只见低着头的哈维双膝之间,一滴透明的水滴落在贫瘠干裂的荒野地面上。

「我觉得好开心……」

如此低声说话的他,背部还微微颤抖。琦莉将双手环绕到他的背部紧紧抱住他,点头说道:

「嗯……嗯。」

她声泪俱下地点了好几次头。

他说很开心这颗行星还如此辽阔,很开心自己不知的世界仍遥远辽阔。琦莉、心想:能这样诚实说出口的他,一定比任何人都爱这颗行星吧,他仍然深爱着这颗长时间追杀他的行星;这颗不让他活也不让他死、不停折磨他的行星;这颗战争时就已完全枯槁、寸草不生的荒野行星。

琦莉由衷喜欢能如此思考的他;那个让琦莉喜欢上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他听见小孩们的喧闹声。

「这里、这里,不是那里啦!」

「鬼,在这里啦!」

他们在玩捉迷藏吗?只见其它的孩子们拍着手跑来跑去,引来那个以手帕蒙眼当鬼的人。

「下士,你听得见吗……?」

他仍习惯和连一点噪声也发不出来的收音机说话。在自己那段没有过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若下士看到这幅景象,一定会觉得很怀念吧。这里散发出战前的乡下气味,和战前的都市高度文明及战后的荒废市镇完全切割。到处都很俭朴,时间流逝的速度也很缓慢。

当他聆听孩子们的声音时,突然有其它声音与其重叠,接着脑海里逐渐浮现一个画面——

一名金发少女和一名蓝灰色眼睛的少年,以及比他们稍微年长、有着一头砂色头发的高大少年。遮住眼睛的砂色头发少年双手在空中晃动,走来走去;而金发少女和蓝灰色眼睛的少年不停叫嚷,还在他四周跑来跑去。不论是生前的年纪、活着的时代还有地点,其实都完全不一样,在现实世界里绝对不可能出现这幅景象。如果走过平凡的一生,像个正常人般死去,就绝对不会和这些孩子们擦身而过。

鬼抓到蓝灰色眼睛的少年后,顺势将他抱了起来,让少年吓得哇哇大叫。金发少女看到便哈哈大笑。

(结束了吗……)

那句话随着叹息声再次渗入心中。

每个人都要替自己的人生做个了结。无法结束时,要让它结束,对自己而言就是做了结。

(这样就够了……对吧……)

当鬼的少年将手中的少年放到地上,然后揭开蒙住的眼睛。一同玩耍的孩子们则一起对着他挥手露出笑容。

艾弗朗!

过来!一起玩吧!

相对于那两个语气天真地叫着他的人,现场只有蓝灰色眼睛的少年冷眼旁观地板着一张脸。

没有办法,就让你加入吧!

还说出如此不讨喜欢的话。

脸上露出苦笑的哈维,不自觉地想以踉跄的脚步走往那里。什么都不要想,直接走过去可能就会落得轻松吧。如果能加入他们无忧无虑地一起玩,一定会很快乐吧。

想要站起来的他,像是被一把拉下去般靠着墙,又再次啪嗒一声坐下。

「对不起……」

他垂头丧气地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嘴里喃喃念着对同伴们的道歉话语。

我可以在这里稍微再多待一下吗?我可以再多和琦莉相处一下吗……要是能像这里的人一样,每天悠闲地在东贝里那间房子里生活就好了。只要一下子就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之后我也会去你们那里,但「你们那里」对已经没有灵魂的我们而言,应该到不了吧?

「哈哈……」

他嘴里发出无精打采的自嘲,只觉得好想睡觉,思绪无法连贯。接着他滑过墙壁,身体往下一沉。虽然感觉脑袋好沉重,却十分舒畅,甚至不自觉地几乎想就此任凭处置。

不久后,自己对自己做了结的时刻即将到来。迎接终点的时刻即将到来。

可是……

在这颗行星上,如果有人拥有神奇的力量——

拜托!让我和那女孩再多相处一下好吗……

在屋内帮忙做完奶酪的琦莉回到屋外时,发现哈维倒卧在窗下墙边,令她顿时吓了一跳。「哈维!」琦莉连忙跑到他身边,蹲下捡起从他膝盖上滑落的收音机,抱起哈维瘫软的头部。

「唔……」

发出微弱声音的哈维睁开了眼睛,慢慢眨了一两下。

「我觉得好困……」

琦莉听到哈维以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喃喃说话后,暂时感到如释重负。刚才吓了一大跳……

「回房间睡吧!」

「嗯……」

琦莉想要以肩膀撑着哈维让他站起来,但边点头边将头靠在琦莉手臂上的哈维,又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原先已留得很长的红铜色头发随风飞扬,覆盖在有如生锈般的溃烂消瘦脸颊上。

本来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但哈维又再次微微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在地面附近游移,同时发出断断续续沙哑的声音。这是琦莉一直以来很喜欢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些许咕噜声响、感觉有点随性的低音。

「我好想睡,但一直以来我都不曾睡过觉,所以我好害怕……我觉得会梦到奇怪的梦……」

她用手指拢起垂在她手臂上的红铜色头发,将脸凑近他的耳边。

「我在陪你身边,我会看着你,不会让你做恶梦,所以你安心地睡吧……」

琦莉摸着他无力地放在地面上的手背,和脸颊一样宛如生锈般溃烂得相当严重。他那早已体无完肤但仍坚持到现在的左手,和当时那名少年——和拼命想用瘦小的手修复世界的红铜色头发少年一样,纤细又脆弱。琦莉用自己的手包覆住那只手,紧紧地握住。

「不过,我还想和琦莉在一起……」

关节突出的细长手指握住了她的指头。琦莉将他的手心反转过来,紧紧回握,接着嘴唇轻轻碰触他的耳际,对他轻声细语:

「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喔。因为哈维非常努力,因为哈维一直努力到今天,所以已经够了。你可以睡了,我会在这里,放心吧……」

声音因为哭泣而颤抖的琦莉流下了一滴眼泪,泪水顺势滴在哈维的脸颊上,感觉就像他的眼泪滑落脸颊。

自己已经无法再对他说「加油」了。如此残破不堪的手、残破不堪的身体,已经可以不用再撑下去了。可以好好休息了,现在轮到自己牵他的手了。我不会放手的,放心吧。不论是从前还是今后,我都永远不会放手。

冷冽清爽的北方春风、放牧场上嬉闹的孩子们声音,以及库猗的平和叫声,从远方平静且小心翼翼地包围着他们两人。

「……莉……」

几乎什么都已经看不见的红铜色和暗褐色双眸仰望着自己,露出一抹淡淡柔和的微笑。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仿佛低声说了些什么。琦莉将脸凑了过来,倾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

「……能遇到真好……能活到现在这个时代真好……对于这颗让妳我相遇、让我一直活到现在的行星,对于所有至今仍守护着妳的人们……对于这颗行星的一切,我……」

对于这颗行星的一切,我……

这是他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接着他像个在母亲的守护下,躺在床上安心睡着的小孩般安静地闭上眼睛,开始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那一天,这个位于大陆北方的首都终于感觉春天好像来了。一道柔和的阳光从砂色薄云的缝隙间射出,风捎来了温和的春天气息,空气变得不再那么冷冽,住在避难所的人们生活应该也会变得比较轻松吧?尤利乌斯也感到心情开朗。

他在治安部临时总部的帐篷下发现父亲的身影后,赶紧跑了过去。正摊开设计图和副官商讨事情的父亲转过头来。

「避难所已经开始供应伙食,今天天气暖和,所以毛毯好像也够用了。」

「是吗?辛苦你了。」

「没什么。」

尤利乌斯笑着摇头回应父亲的慰劳。尤利乌斯被委以照顾伤员、分配管理避难所的物资等工作,并握有指挥权。终于能做自己觉得有用的工作,他虽然忙着四处奔走,但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

「还有……」

他有点支吾其词地说,父亲露出不解的表情。

「长老们好像不太喜欢伙食,有点啰嗦……」

「那些顽劣的老头子……」以尖锐的言词咒骂的父亲,耸了耸肩后叹了口气。「如果他们不想吃就不要吃,粮食也不是很充裕,不要管他们。」

「可是……」

如果不管他们,他们一定又会有所抱怨。看到一脸害怕的尤利乌斯,这时突然有人从旁伸出援手。

「我去跟他们说。」

右手臂的悬吊绷带已经拆除的席格利-禄脸上挂着淡淡的苦笑站在那里。

「也不能让老人这样无法无天。」

「那一、两个来日不多的痴呆老人,就放过他们了吧?」

父亲语带戏谵地说,席格利-禄也同样略带讽刺地回应:「他们现在不过是失去权利、一无所有的平凡老人,年轻人应该对他们仁慈一点吧!」他的态度虽然温和,但却无意中说出尖锐的话。父亲和席格利两人纷纷相视而笑。

首都教会总部谜样的衰退现象出现后,已经过了一周。

之前徘徊在首都的妖怪们被衰退现象吞噬,化为宛如巨木树根般谜样物质的一部分。那座旧文明时代尖塔林立的教会总部,仿佛变成了一座被腐朽巨木覆盖的森林,外观完全变了样。

尤利乌斯从首都下层的贫民窟仰望山脉上方的教会总部。在稍微暖和的早春砂色天空下,林立着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被深红色铁锈完全覆盖的尖塔群。虽然这个现象突然出现在行星中央,但这个从很久以前的行星创世时期就存在的地方,宛如多了个拥有千年树龄、继续守护行星的守护者。

被卷入这场灾难的教会相关人员,及朝圣者都到教会总部避难,暂时留在设置于受灾情形较轻微的首都下层部贫民窟的避难所里。对他们伸出援手的是贫民窟的穷困居民,他们对于高阶神官及一般朝圣者都一视同仁,甚至将不算充裕的物资分给他们。这和战后混乱期教会分送穷人物资、协助乡镇重建的现象完全相反,但在那个根基下互助的心一定是一样的吧,在人性根基下那份善良的心,一定是相同的吧,尤利乌斯对此深信不疑。

逃出被巨木树根完全覆盖的教会总部时,许多人都说受到少女的声音引导,或是看见少女引导的身影。也有人感激地说那是圣母现身。

但是……那名少女本身,以及应该和她在一起的红发不死人是否平安,现在仍不得而知。救援部队在保护留下的人们的同时,也大致绕了首都一圈,但只有他们仍下落不明。

席格利-禄轻轻拍了拍抬头仰望教会总部的尤利乌斯肩膀。可能禄也想着相同的事,仰望着总部。

「算了,我们慢慢重建吧。」

「是吗……」

席格利-禄听到父亲轻松的声音,苦笑点点头。

「那么,要去陪那些老人吗?」

以玩笑口吻说话的席格利,以轻快的脚步往临时总部走去。没想到席格利-禄也会开玩笑,尤利乌斯觉得很有趣,便一路目送着他。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挺直了背、左右转动颈部发出声响的父亲,话一说完后就笑了。但是他的表情像兴奋的孩子一样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疲惫。父亲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充满了活力。比起受到权利束缚平步青云,他更喜欢主动站在前头开疆辟土。尤利乌斯以拥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

「尤利乌斯。」

「嗯?」

「你觉得这颗行星上有神吗?」

「嗯……」

尤利乌斯用手遮住射到头顶上的微弱阳光,仰望着教会总部想了一下。那个总部是否有神秘的力量,或是曾经有过,现在尤利乌斯也不知道,但是……

「我不知道是否有神……但是我觉得一定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守护着这颗行星,那不是一股完美的力量,或许是一种畸形、不公平的力量。在紧要关头不一定会伸出援手,或许就是这种不稳定的力量……

可是……」

尤利乌斯回答的同时,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满面笑容。

一定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就和两年前在「砂之海」遇难的两人奇迹似地归来一样,尤利乌斯深信——这颗行星上一定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因为那两个人一定被这颗行星守护着……」

尤利乌斯忍不住迈开步伐跑了起来,并对着斜坡上方用力挥手。

从教会总部斜坡走下来一高一矮的人影。个头娇小的少女发现了尤利乌斯后,也对他挥挥手。他们背后是变成一片红锈色古木森林的尖塔群,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这里走下来的身影,就像是从世界终点出现的新生命般,带着砂色阳光,看起来闪闪发光。

尤利乌斯使尽全力挥手大叫,仿佛自己的声音能传到仍在远处的他们耳里——

「欢迎回来!」

最后他的声音被遥远的明亮砂色天空吸了进去。

死者长眠于荒野

推开二楼门廊的玻璃门后,早春清晨的温煦和风轻抚过脸颊。

「呼——唔。」

琦莉将双手高举过头,伸展背部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吸了一口放置在门廊上那盆香草盆栽的绿色香气。随着附近家家户户排气管冒出的烟雾,每个家庭飘散出烹煮早餐的味道。

「好。」

结束一天的最初仪式后,她一边巡视盆栽的状况,一边在头脑里排定今天的行程。虽然距离开店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盆栽却长得很茂盛。她替盆栽浇水后,就准备要去拿牛奶打理早餐。因为要忙着一楼店面的准备工作,再加上这里原本是间诊所,房间非常多,所以闲置荒废的房间仍有一半尚未打扫。该做的事堆积如山,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胡思乱想,这样的日子还会再继续一阵子吧。

因为可以不用去想失去的许多东西……她很感激这样忙碌的日子能再继续一阵子。

噗噜噜噜噜……

随着石化燃料的嘈杂引擎声,门廊下方停了一辆三轮机车。

「早安。」

送牛奶的年轻男子随便打了声招呼后,就将今天早上的牛奶放在玄关前。

「早安。」

虽然琦莉也从门廊上方对他打招呼,但牛奶配送员却一脸讶异地看向玄关前,同时还将三轮机车掉头,连忙赶往下一户人家。

琦莉从门廊探出身体往下一看,一名只穿着一件薄衬衫的红发青年将赤脚向前伸直,坐在玄关前的阶梯上。「啊!你怎么又穿这么少,鞋子也不穿……」琦莉惊讶得喃喃自语,赶紧跳着折返屋内。

只见她跑下楼梯,抱起男子挂在玄关墙上的外套后就冲了出去。接着用外套轻轻包裹坐在阶梯上的青年。

「早安,你今天起得很早呢!」

琦莉出声呼唤后,转过头看着他的脸。青年依旧将有点脏的赤脚向前打直坐着,既不惊讶也没反应地茫然望着天空……他连琦莉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吗?还是听得见声音,只是没有反应而已呢?虽然从他稀薄的表情无从窥知,但这不重要,琦莉仍和以前一样和他说话。

离开只露出微笑的青年身边后,琦莉抱起配送员放在玄关的两瓶牛奶。早餐要吃什么呢?炒蛋、香草叶和鹰嘴豆拌成色拉……对了,今天喝奶茶吧。

脑中想着菜单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青年。

难道说……琦莉就这么抱着牛奶瓶和青年并肩蹲在玄关前。淡淡的朝阳照射在左侧脸颊上,青年视线望的是南方天空。她这才想起来,这几天他一直眺望着南方。

「对了……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差不多可以去了。」

琦莉对着青年的侧脸微笑。

「喂,那就今天去吧。」

今天只要替盆栽浇水,其它像打扫屋子和开店的准备工作就先暂停一天。早餐吃三明治,奶茶要装进水壶里,再将两天一夜旅行的行李塞进包包里,然后让他穿上鞋子……那双已经穿破的工作靴到底收到哪里去了呢?最近只要稍不注意,他就会光着脚丫子走来走去。

虽然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但好久没有两人一起去旅行了。

今天就送下士过去吧。

生锈的废弃铁轨前方,可看见横亘着倾斜坡度不大的岩石断层。

她请卡车停在铁轨笔直延伸的前方,快要接近断层正中央的微暗隧道入口附近。

「谢谢你载我们来这里,非常感谢。」

琦莉向司机礼貌地致谢的同时,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值得庆幸的是,她在转运站的车站前搭便车的卡车司机非常亲切,还刻意绕路将他们送到这个隧道入口。

司机的身体探向副驾驶座,热心地问道:

「真的到这里就可以了吗?妳哥哥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吧?」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走。」

微笑回答的她,轻轻摇了摇坐在副驾驶座旁、靠着琦莉睡着的青年肩膀。「哈维,到了喔。你起得来吗?」琦莉在他耳边叫着,发出匀称鼾声的青年眨了一下微微睁开的眼睛。琦莉扶着似乎仍未睡醒的青年,从卡车上走下来。

脚踏到地面时,青年拖着左脚有点踉跄,所以琦莉赶紧扶住他高大的身躯。

「你不要紧吗?还能走吗?」

青年对于琦莉的询问没有响应,只是表情茫然地看着天空。

大约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受到那个位在最北方冻土的民族照顾期间里,哈维的情况又恶化了一些。即使跟他说话,他的反应也越来越少,现在他就像做反射动作似地只是偶尔抬起视线,不会说话。几乎一整天都在眺望某个地方发着呆,或是睡上一整天。不过只要琦莉一牵起他的手,他就拖着左脚跟着一起走。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琦莉心想:他的心努力坚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现在一定要稍微休息一下。虽然琦莉不知道何时会回复,或是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他的生命还剩下多少……但是无论如何,琦莉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慌不忙地慢慢牵起他的手。

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只要他在身边呼吸,她想要一直牵着这只手。

「如果妳愿意,明天我还会经过这里,可以顺路载你们一程。」

「真的吗?太好了。」

琦莉欣然接受司机亲切的提议。要徒步走到转运站,路也确实稍微远了点。琦莉背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行李,将已经不会发出声音的收音机吊绳套在脖子上。

「晚上一样很冷,这个你们拿去用吧。」

司机将毛毯、手电筒、水壶等一些用品借给琦莉。琦莉因为已经带了必需品,加上如果行李太多,要从这里徒步走到隧道前方的塔之前也很辛苦,因此便婉转拒绝。

「哈维?」

琦莉和司机再次道谢道别时,哈维已经不在附近了。琦莉有些焦急地环顾着四周,看到他一个人沿着铁轨摇摇晃晃地走着。像个追捕着昆虫的小男孩般,以孩子气的动作双手伸向空中,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他最后被铁轨上的枕木绊倒,摔了一跤,脸还直接撞到地上。

「哇!哈维!」

琦莉重新抱好滑落的行李,赶紧跑了过去。

「你不要紧吧?」

她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脸,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只见哈维脸颊多了一道孩子气的擦伤,接着将耳朵贴在铁轨上闭上眼睛。

感觉他仿佛在聆听大地的声音,行星的心跳声。

「哈维……?」

不知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名字有所反应,抑或这个动作与琦莉声音无关,只见过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睛的哈维仰望着她,对她投以一抹浅浅的、温和的微笑。

温暖中带点难过的感觉,就像泪水一样渗入心头。

虽然他的反应依旧不多,但他一定全都听得见,琦莉如此深信。不论是琦莉的声音、街上的喧闹声——甚至是市场摊贩的叫卖声、三轮机车排气管发出的噪音、家家户户冒烟的锅炉声、荒野大地的声音、带有微弱噪声的干燥风声,还是「砂之海」潮来潮往的砂声。

住在行星上的人们,以及行星上的大自然演奏出来的所有声音,他一定永远都听得见吧。

琦莉牵起他的手将他扶起后,对着卡车挥手告别。两人牵着手走在往南延伸的废弃铁轨上,琦莉胸前的收音机随着她走路的步伐摇晃着。为了履行最后的承诺,他们往战死者长眠的废矿坑墓碑走了过去,两人一高一矮不协调的身高,在铁轨上投下了淡淡的细长影子。

……能遇见琦莉真好。

哈维说的最后一句话,渗入了琦莉的心头,至今依旧在心里回响。

他热爱这颗行星,即使枯竭行星上只剩下砂子、荒野、烟雾、挖掘殆尽的矿坑,以及残留战争古老伤痕,他仍然深爱着她。

能遇见琦莉真好。

能活到现在这个时代真好。

对于这颗让妳我相遇、让我活到现在的行星,以及所有守护妳至今的人。

对于这颗行星上的所有一切。

我都心存感激。

——Fin

角色初期草稿集

壁井ユカコ

田上俊介

【琦莉】

(田上)左边是第一集尾声时的琦莉,真令人怀念啊。可是看到以前的草图,现在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壁井)这是梦幻第一集尾声的服装,靴子配上牛仔裤既时髦又可爱。记得在第二集时,我请田上老师把琦莉的头发再画短一点对吧?

(田上)不可否认的,我有种「这是谁?」的感觉……但即使是以前的草图,琦莉还是自己较能放心地看的人物……只有琦莉——

(壁井)上图是第一集封面的草图,完成版稍微较少了腿露出的面积……现在想想,其实这个样子也不错……!?

【哈维】

(田上)哇啊!使得,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汗)哈维这个角色让我一直苦战到最后。

(壁井)哈维这个角色,我很任性地提供了很多意见,请田上老师不断修改。还请他试着画胡渣……现在想想,为什么要留胡子……

【下士】

(田上)所有角色当中,下士是最好画的,凭依灵收音机就以我家里的老旧收音机为范本。

(壁井)头戴钢盔的下士。下士一次就搞定了,没想到收音机真么重,害琦莉得了慢性肩膀酸痛症(骗人的)。

【贝佳】

(田上)贝佳很受欢迎呢!我本来想将草图所画的各式各样表情都用在书里。

(壁井)在写第一集稿子时,我没想到贝佳会这么受欢迎……我原本设定这个角色就只出现在单独一话里。

【贝亚托莉克丝】

(田上)我自行将这个角色画成「负责小露性感的女人」。我记得在发型定案之前,费了很多功夫。

(壁井)她要穿旗袍!要开高叉!我提出这样的要求……请田上老师画了好多种不同的刘海造型呢!

【约雅敬】

(田上)这是最初画的约雅敬草图,怎么觉得衣服有点梦幻?

(壁井)右图脸上的疯狂表情很棒。最后约雅敬和哈维的受欢迎程度几乎不分轩轾。

【犹大】

(田上)本篇故事里没有机会画他,这令人遗憾(只出现过背影)。

(壁井)梦幻的犹大草图。其实有过这样一张酷帅大叔的草图。

【雪莉】

(田上)头发一放下来就变成琦莉了吧。很难画成两个不同的人……

(壁井)她是发教会运动的主导者……其实有过这么一个没有使用的设定。

【尤利乌斯】

(田上)以短裤造型亮相。枉费我花时间思考短大衣下半身的造型。

(壁井)这是第二集里的尤利乌斯,其实当时我还没决定他的年纪。

【达尼尔】

(田上)左眼的机械是如何安装上去的呢?其实是个可以预测战斗力的好东西(超级谎言)。

(壁井)我记得田上老师为了画左眼的机械吃尽苦头……我提过「要更厚实的感觉」之类的建议。

【助手】

(田上)看到这里,可能已经有人发现田上不擅长画机械。

(壁井)看到这里,可能已经有人发现我疯狂地喜欢机械,真是对不起……

【鬃毛】

(田上)不知为何想叫牠「狮子丸——」(没有任何意义)。

(壁井)这是鬃毛早期的版本。鬃毛的整体感觉也请田上老师修改了好多次……

【机械人】

(田上)据说后来它成为哈维的右手臂,我记得手臂部分我画得相当辛苦。

(壁井)我搬出星球大战的C3PO资料,并对田上老师说:「我要这样的感觉!」

【三角帽人偶】

(田上)比例比书中描述的还高。这张草图有点恐怖呢……

(壁井)我记得田上老师没有深入思考人偶在防砂堤玩耍的画面,就一鼓作气画出这张图。

(田上)右图是尚未接到指示时凭藉想象力画出来的草图,所以哈维有30%像另一个人。

(壁井)若有机会,我想请田上老师使用在其他地方。不过只有哈维的部分。

不好意思!

我是负责插画的田上。

这次给田上这个机会向各位读者打招呼,真的感到诚惶诚恐。

当我读完最后一集的故事后,非常深受感动,

心头顿时涌起许多感触,还红了眼眶。

当我写这篇后记时,一边沉浸在感慨良多的回忆里,

一边从第一集开始检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

插图差异太大……对、对不起(汗)。

每画一集,田上心中的「琦莉」世界便慢慢构筑起来,

逐渐定型下来。

距离第一集已经过了三年多,这段期间我画了很多插图。

和以前相比,希望能稍微接近老师及各位读者印象中的「琦莉」……

如何呢……?心跳加速中……

作者壁井老师真的辛苦您了。

每次都劳烦您确认潦草、粗略的草图,真的很抱歉(流汗)。

谢谢您让我和「琦莉」扯上关系,谢谢您给我机会画各种插图,

谢谢您让我积累如此美好的经验。

我以书迷的身份祈祷您今后更上一层楼!

我要在此由衷感谢和「琦莉」同时进行,

也委托许多其他案子的编辑大人,

真的非常谢谢您的照顾。

最后,我要诚挚地感谢壁井老师的书的同时,

也欣赏到田上插画的各位读者。

希望今后还有机会再与您见面。

田上俊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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