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马上竞技类】梦魇
在电子游戏这么流行的现在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梦魇?那我放一张图给你看看:

正文:
写这些文字时,我正在父亲的狩猎小屋里。由于这里的桌椅已经做了柴火,我希望有幸看到这卷羊皮纸的你不要在意字迹的缭乱。此时我正趴在小屋临湖的露台上动笔,借着湖水粼粼的波光。此时已是初秋了,晚风失去了夏日的爽意,更多了一分凛冽的寒意。在此时,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建筑里,望着湖水中漂浮的片片落叶,嗅着朽木悦人的清香,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接近过去,回忆里的一切似乎触手可及。
我为这狼狈的姿势抱歉,但很遗憾,身为一个残废,我没有更多的选择。是的,我是个被毁了的人。我的双腿,曾经驯服过最猛烈的战马,现在却如同雕像般毫无知觉。我的人生,曾经如此灿烂多彩,现在却要盖着一张破毯子,拖着两条废腿,像只狗一样趴在这座废弃的小屋里,写下这样悲惨的文字。
我想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
为了不让我的家族蒙羞,我的名字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如果在五年前,你去观看甚至参加过任意一场东境的马上比武大赛,你就一定会记得我。当时的我可不是个残废,而是大名鼎鼎的明焰骑士。我参加了几乎每一场马上比武大赛,罕有败绩。被我刺下马的,有被称为恐怖骑士的白公子,还有传说中十年没有败绩的死神。现在想起这些战绩,我不由得苦笑,它们对于我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似乎就像是梦里的奇迹。
当时我不到十八岁,在那之前,是十七年衣食无忧,但极其无聊的生活。
我的父亲是东境向风采之都效忠的一位领主。写到这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与悔意。我实在不想向你透漏太多家父的信息。总之,他是一位领主,有一座城堡,以及两个孩子。我是两个孩子中第一个降生的,非常不幸,这次错误的降生害死了我的母亲,那个据说父亲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恨我的原因。我幸运的弟弟在我出生的一年后降临了,他的母亲是一位无耻的女人。算了,我不想在这方面多做纠缠。
书接上文,我的父亲不喜欢我。原因除了那次不幸的难产外,我想这也和我自身有关系。从出生开始,我就从来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我的身材瘦弱,皮肤苍白,栗子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和父亲毫无相似之处。我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对高等语、古文字、福音书、徽章学乃至政治丝毫没有兴趣。我唯一展现出的天分就是狩猎。在八岁那年,我就对用十字弓射击兔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的父亲完全出于对人民的责任,对我做了最大的努力,试图将我培养成一位像样的领导者,但最后证明我完全不是个当领主的料。写到这里,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童年时的悲哀。但当他发现弟弟的天赋后,就完全将我撇在脑后,将专心培养的对象转到了弟弟身上。
我的弟弟几乎是我的反面。他的皮肤健康红润,一头赤金色的卷发招人喜爱,眼睛就像秋日的晴空一样蓝。他天生就是个当贵族的料,从小时候玩耍的时候起,就成为了孩子们的领袖,就连比他大三岁外加高一倍的铁匠的儿子都听他的话。而且他对一切都有着一种可贵的上进心,无论做什么都不甘落后。这种积极的性格让他在各个方面都成了优胜者。在我十岁,他九岁那年,除了箭术和骑术,他在各个方面都远远甩开了自己没用的哥哥。只有在他在场时,我方能看到父亲难得的微笑。
尽管我是个天性愚钝的孩子,但那时候也开始明白,自己被抛弃了。继承父亲领地的将不是我,而是弟弟。在这座我们共同居住的城堡里,他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我则被撂在灰尘遍布的角落里。每个人,包括厨房里洗菜的小妹,都以鄙夷的眼神望着我。我和父亲以及弟弟开始三四天不说一句话,最后,我终于确认,自己被遗忘了。
不过这没什么,不知道是心中的伤痕已结了厚痂,还是我从小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从未在这方面觉得受了伤害。我反而乐于不被管教,终日在跑马场和猎场度日。当时我最好的朋友,就是练武场那只破破烂烂的傀儡,一次又一次,我骑着小马在他身边掠过,用练习用钉锤砸碎他的脑袋。
事情在我十四岁那年有了变化。那时,我已经能在无需别人帮助的情况下上下成年马,并且熟练地使用真正的长剑和钉锤了。但是这些并无人关心,人们仍然将精力放到了弟弟身上。没人知道我能驾驭城堡里最烈的马,还曾经用木剑打断过武技长的手指。甚至就连我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在武艺方面的异人之处。我弟弟在那时也开始学习武艺和骑术,而且进步很快。我知道,那小子想超过我,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不过这根本不可能。我开始更加拼命地练武和骑马,并且屡次向他提出挑战。虽然我很想将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打断,但父亲出于对弟弟的保护,拒绝了我切磋的请求,并且嘱咐武技长随时将我们分开。
从那时起,我明白了,在父亲心中,我不但是个弃子,更是个危险人物。我感到与生俱来的一种恐怖开始具体起来:父亲之所以把我留在现在,完全是出于对母亲的爱。他巴不得我能快点死掉,好让弟弟更加名正言顺地继位。之所以让我不受约束,之所以让我去挑战烈马,之所以让武技长训练我,他只不过想制造出一场意料之中的意外而已。当时有一段时间,我夜不能寐,夜里时刻将一把匕首放在枕头下;每当弟弟朝我露出得意的微笑时,我都浑身直打冷战。我和父亲及弟弟的话愈发少了,即使在饭桌上,我也只是低头扒饭,不说一句话。这座被称为“家”的城堡,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陷阱。渐渐的,我开始明白了,为了弟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或早或晚,在一次狩猎中,父亲会一箭射中我的后脑,然后不动声色地宣布这是一次可怕的意外。
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旁人眼中的我变得愈发疯癫起来。我下令铁匠为我打造全身盔甲,并用重金购买马匹,还招募最出名的骑术教练教导我骑马砍杀。我开始在马上尝试各种危险的马戏动作,哪怕被摔得鼻青脸肿也在所不惜。我还利用有限的时间四处游历,和出名的剑术高手交锋,访问名匠,打造好剑。仍然没有人留意过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拼争,我在做人生中最绝望的挣扎。
在十五岁那年,一切的准备终于妥当了。在一个夜晚,在全场家臣的见证下,我穿着最华贵的一身衣裳,向父亲请示:我要去参加国王于浅滩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为家族争光。
当时的我浑身发抖,我害怕父亲察觉我的意图,或者家臣以我过于年幼为借口进谏阻止我参赛。但一切都没有发生,父亲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甚至,在他蓝色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一丝喜悦的神色。我更加确认了:这老家伙巴不得我能死在比武场上,而且他对这悲惨的结果深信不疑。
于是,在五月一个喧嚣的下午,在无知百姓的欢呼声中,我和我的爱马踏云走进了比武场,站在了第一个对手的面前。踏云是一匹白毛纯种马,身上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双眼如红宝石般绯红。和她相配,我的盔甲也全身洁白,只有帽缨、肩膀、胸口以及护胫是火焰般的鲜红。这身行头明显起到了作用,我能听出,当时的欢呼十中有七是给我的,人们为我这个十五岁就来送死的白痴喝彩,为能即将目睹的惨剧而兴高采烈。
他们不知道,在这身威武的装备下,是我颤抖的身躯。毕竟,我还只是个孩子。现在我还能清楚记得当时对手的样子:藏青色的盔甲,胸口金色的凤凰家纹,张扬的飞翼头盔,身下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那时我觉得这身盔甲前所未有的沉重,比武长枪在我手中难以置信的陌生,盾牌滑溜得几乎握不住,踏云似乎也在我胯下颤抖起来。当比武令响,踏云载着我朝对方冲过去时,我突然想哭,就在那时,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所谓的计划真是愚不可及。
当比武长枪戳中了对方的盾牌时,在冥冥之中,我看到了父亲得意的笑脸。但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长枪并没有折断,而是顺着盾牌向一侧滑了过去,然后正正当当戳中了对方的胸甲。
长枪在我手中轰然爆为碎屑,我觉得全身也随之爆裂了。而对手则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提上半空,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就连人们为我欢呼时,我仍然不知所措。
接下来是第二场比武,这一次我的运气没有上次好。第一轮,双方的长枪同时在对方的盾牌上爆裂了。第二轮同样。第三轮,两只长枪同时命中了对方的胸甲。我感到天旋地转,当发觉时,已经看到了晴朗的天空。
现在的我仍然能回忆起那时的天空,无比透明,无比灿烂,白云如同一群悠闲的羊群,在风的驱使下徜徉。但人们的叫声催促我站起身来,我祈祷对手能摔断腿,但他比我先一步站起身来,而且擎剑在手,朝我冲了过来。
当时的情况,即使现在回忆过来也让我流冷汗。那家伙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完全没有收手。他的剑仿佛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疯狂地啄击着我的盾牌。当时的我完全没了章法,就像一个胆小鬼一样,将全身藏在了木质的小盾牌上。盾牌在我手中发抖,我感到五指渐渐失去了力气。当时让我坚持下来唯一的动力,就是对生存的渴望:我毫不怀疑,对方要杀了我,这次他手里的不是木质的长枪,而是真剑。就算我活下来,失去了盔甲与坐骑,还有荣誉的自己,也将毫无疑问地死于父亲及弟弟的手里。
想到了死亡,我忽然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于是开始了没命的反击。对方的剑叮叮当当地敲击在了我的盔甲上,让我回忆起了童年时的风铃。终于,他认为我已经被一身盔甲耗尽了体力,扔掉盾牌,双手持剑,朝我砍下一招沉重的重劈。但这剑仅仅砍在了我的盾牌上,剑刃深深地嵌入了木头之中。
当时飞腾过眼前的木片似乎掠过现在的眼前,猛然之间,我发现攻守已经转换。一年以来地狱般的训练造就了这一刻几乎本能般的反射,我将盾牌向旁一扔,让他的剑同盾牌一同落于地上,之后用尽全身之力,向他撞去。在那一瞬间,我在飞翼头盔下看到了弟弟的面孔。
我几乎杀了他。当剑刃停在他的喉头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我的一只脚正踩在他胸甲的凤凰之上。他举起双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投降。”随后场上响起了疯了一般的掌声,直到玫瑰落到了我的头顶,我才知道,这些掌声真的是给我的。
随后的几场比武又是难以置信的胜利,现在想来,真正带给我胜利的,大概是对手的恐惧。在他们眼中,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死神的化身,他那难以置信的运气已经成了一种必然。我敢打赌,那天,只是看到我那如火焰般耀眼的盔甲,他们就睁不开眼睛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遇到了真正的死神。
当时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我沉浸在了狂喜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得到了人们的关注与尊重。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应证了自己的价值。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到了生活的实感。但当所有骑士都在我眼前退去,而一位全身黑盔黑甲的骑士,骑着一匹如黑夜般漆黑的马驾临时,我感到整个世界都鸦雀无声。拦在我面前的,是十年来没有败绩,获得过近百次比武冠军的黑骑士:死神。
在比武之前的握手时,虽然看不到死神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脱下手套后,我看到的是一只布满伤疤的手,究竟是怎样的生涯,造就了这样的一只手呢。在我迟疑时,那只手已经如钳子一样捏住了那只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的手。死神的手布满了老茧,如同岩石般粗糙,我只感觉手掌是被一只怪物咬住了。难以抑制,我尖叫了出来。
“哦,还不错嘛。”我听到他说,那声音和手掌一声粗粝:“从这只手看来,你也苦练过一番。不过,终日养尊处优的贵族小绵羊,怎么可能是闯过修罗场的死神的对手呢?”
当时,我真想告诉他,过去的十五岁,我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当时,我真想告诉他,这些年来,终日陪伴我的恐惧究竟有多深重,多可怕。当时,我真想告诉他,在我尚稚嫩的心灵中,燃烧着怎样炽烈的火焰,又隐藏着怎样深重的黑暗。但没有机会,他只是放开我的手,转身走到了比武场的对面。
当我向死神冲去时,我只觉得踏云冲过了整个世界,冲过了我让人流泪的短暂人生。长枪撞在了那没有任何装饰,黑如夜幕的盾牌上,和第一次一样向一旁滑去,但这一次没有滑向他的胸膛,而是滑向了空无一物的另一边。而他的长枪,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胸甲上,爆成碎屑,木片噼里啪啦地撞在了我的面甲上。
当我在空中飞舞时,我的双眼掠过了观众席。恍惚之间,我看到了其中的两个人影。是父亲和弟弟,他们居然来了。我再一次看到了,隐藏在父亲眼中,那深渊般的杀意。
仿佛野兽般嚎叫着,我松开的手掌再一次紧抓住了缰绳,身体在空中飞舞,草地仿佛绿色的怒涛般在我脚底掠过。受惊的踏云狂奔着,但她毕竟是我这十四年岁月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友伴,终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我重新翻上了马鞍,转了好几圈才平衡下来。流着汗,我再度面对已经跳下马匹,悠然叉臂的死神。
场上发出了一阵爆炸般的掌声。但我知道,死神并未离我而去。
从容不迫地,黑色的骑士跳上马匹,换了一支枪,重新朝我冲过来。我感到全身都在颤抖,本能地知道,这一次,死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在离我只有两马身时,他的长枪忽然一晃,如同龙出苍海,由下而上朝我的面甲刺来。
虽然我下意识地朝后一仰,但仍然感觉到了面门被人狠揍一拳般的痛楚,脖颈在冲击之下几乎折断。刺眼的阳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脸上,恐惧地,我发现,自己的头盔已经被死神用枪挑掉。
一生之中,我从未如此确定过自己的死亡。但当我低下头来,转过马来,重新面对死神时,却看到了一张布满伤痕,满是怒容的脸。死神的头盔,也已经掉了下来。原来在我下意识上仰的同时,也很半吊子地抬高了长枪,阴差阳错地命中了死神的头盔。
裁判要求暂停比赛,但露出獠牙的死神没有理会他,他再度换了一支枪,已经红了眼我的也同样换了一只枪。这时,我滚烫的皮肤能感受到来自观众席的两束冰冷目光。当时我只想活下去,活下去给他们看,活下去继续这可耻的人生。
再一轮冲锋开始了,这一次,死神的长枪戳中了我的胸口,而我的枪则在的肩膀处爆裂。我听到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后来才听出,是我们两人一同在叫喊。我们两人一起落下马来。
当从草地爬起身来时,好运已离我远去。我清楚,相比骑术,我的剑术只能算一般。而死神则是东境剑术第一高手。我很确定,他不用半招就能杀了我。但倔强的个性让我不能服输,我抽出了剑。日后我听人们说,当时我的表情如此凶狠,以至于吓晕了一位妇人。
我朝死神走去,直到将剑双手举过头顶,我才发觉,他已经单膝跪倒在地上,表示臣服。
“我输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三个字,就站起身来,向场外走去,留下傻傻呆呆的我,双手高举长剑,雕像般立于原地。
后来我才知道,死神瞎了一只眼睛,他没有头盔,而我长枪爆裂的木片刚巧泼溅在了他的脸上。数十年之后,我再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全场的观众一同怒吼起来,以至于我警觉地转过身来,害怕他们杀了我。但他们只是在拼命地喊叫,落下来的玫瑰几乎将我淹死。
他们高喊着一个名字:明焰骑士。战胜死神的明焰骑士,这就是在这段最辉煌的阶段,我唯一想用的名字。
直到我被举起来,我的目光也没有在观众席上那两个人的身上离开。弟弟面无表情,父亲则露出了一丝冷酷的微笑。
非常遗憾,取得冠军的那天,我并没有参加加冕仪式。或许是激烈的战斗透支了体力,或许是多年紧缩的精神于一瞬间解除了压力,仍如同雕像般双手举剑的我,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然后便瘫倒在地。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当时映入我眼中的一切都像在梦里。围上来的人们七手八脚地脱去我的盔甲,招来医者从头到尾查看我的伤势。在确认无碍后,他们将我灌了一口烈酒,抬上一辆马车,稀里糊涂地送回了城堡。他们急急忙忙地烧了一桶热水,向里面洒了酒与香料,然后将我像一块被涮洗的肉一样扔到其中,又赶紧抓住我的头发避免我沉入水中淹死。看吧,击败死神的明焰骑士,比武冠军,到了最后仍然是个没用的男孩,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芳香的热水洗去了我浑身的冷汗,从发梢上流下来的热流淌入了我的嘴中,终于,我停止了热病一般的颤抖,取回了意识。当时,在心里,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赢了,没问题,我已经取得了胜利,再没有谁会再拦在我面前了。我的生命也有了保障,因为我已经有了用处,父亲不会太早解决我。但这些强调很快便失去了意义,寻觅已久的安心感,并没有从这次胜利中找到。我觉得这一天拼死的决斗,只换来了一桶温热的洗澡水,并无其他意义。渐渐地,本来就不清醒的意识被温热的蒸汽征服,我睡了过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只穿着一身薄衣,我站在黑色的荒野。没有太阳,没有光,一切都如极夜般黑暗。但在这黑暗中,仍然能看到一些东西。我看到荒野之上苍白的树木,它们都弯曲干枯,如老人的手指般屈曲畸形。每棵树都和其他树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对同类抱着警惕与敌意。没有风,但树木光秃的枝杈却都在不住的摇晃,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不知为何,我知道,这些树发出的白光是磷光,涂满它们表面的白色粉末是死人的骨灰。在这鬼火树林的照耀下,云朵在深渊般的天空中飘动着。直到它们发出喧嚣声俯冲过来,将我吞没,我才发现,那其实不是云,而是由蜂群般密集的乌鸦组成的鸦群。扑棱着翅膀,它们在身边掠过,用数不清的利爪与喙将我的囚服撕成零落的布条。出奇的是,即使目睹此等奇景,我仍然没有觉得惊慌。仿佛将一切认为是自己的定命一般,我以超然的态度面对着这一切。许久,我听到一阵清脆的蹄声,回过头去,看到一匹炭黑色的马在远处的坡道上奔跑,它火做的鬓毛,在身后劈啪作响,于黑暗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火星。它朝我奔了过来,蹄子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闪闪发光。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明显的上浮感,然后双脚便离开了这幽影之地,冲破由万千夜鸦形成的天幕,浮上了现实,醒来时已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我便忘记了这莫名其妙的梦境,兴奋起来。虽然晚了一步,胜利的喜悦仍然陶醉了我的心。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饭桌和议事厅得到了重视。我不耐其烦地听完了家臣们的恭维之词,接收了东境各处发来的祝贺。虽然这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但作为客套,父亲和弟弟仍然不得不对我奉上贺词。我也回以客套的微笑,说很高兴能为家族争光,我为自己的家族自豪。每当我如此说的时候,那天曾经出现在父亲嘴角的微笑,就会如同一只恶蛟,再次浮上男人冰海般的面庞。这笑容让我很不爽,它让我感觉仍在父亲的魔掌中。不幸的是,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不管父亲打得是什么算盘,我的时代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是我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光。简而言之,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就是比武—胜利—比武—胜利,简单的重复。也许我真的天赋异禀,也许是我神奇的经历让对手吓破了胆,每一场战斗我都有惊无险地拿了下来。两年以来,我参加了东境举办的几乎每一场比武大会,取得了几乎每一个冠军。
整个东境为我发狂,人们对这个十五岁便成为冠军的少年就像当年组建长生军的武王一般崇拜。事实上,在他们眼中,我俨然已是武王的转世。书信如同雪片一般涌来,每天飞来的信鸦几乎在塔楼上找不到落脚的位置。无数显贵邀请我去担当武技或骑术教练,其中包括风采之都曾生活在伟大者脚下的圣仆。无数慷慨的父亲希望将女儿嫁给我,以便为家族诞生一个无所畏惧的后代。当时我已不敢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盔甲出门,因为街上肯定会有人出钱购买,或者渴望摸它一下得到祝福。在任意一个村镇的广场,只要我说出明焰骑士的名字,马上就会被人包围,每个少年都渴望与我较量,每个少女都会当即扯下衣角,递到我的手里,期望这片暗藏情意的布片出现在下次比武大会明焰战袍之上。
写到这里,纸上光辉灿烂的文字,让我这个蜷缩在臭毯子里的瘸子发出一阵大笑。真有趣啊,不是吗。过去和现在,回忆和现实,纸内和纸外,俨然是两个世界。我完全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然而,这些过往却并非幻梦,它们如此美好,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我就如同再活了一遍一般充实。
其实当时,我的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尽管在所有人的眼中,我都今非昔比,前途无量。但父亲,这个我永远猜不透的男人,仍然没有改变对我的看法。他再没有出席任一场我参加的比赛,也不让弟弟去。除了在每次大会后机械地嘉奖我的英勇,他对我的态度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他仍然想除掉我,为弟弟扫清道路。一次,我偶然听到了他与密友的谈话,当时,面对来客的溢美之词,他只是冷冷一笑,说:“那孩子不是骑士,他的心中没有任何荣誉可言,他只是个天生的比武冠军,从生下来便是如此。”
这句话仿佛一声惊雷,让我愣在原地。让我吃惊的不是他对我的评价,而是他的话居然如此强烈地伤到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心疼得想哭。当时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已经和这个铁石心肠的人生活了十六年,为什么到了现在,我的心仍然不能如他一般冷酷。
但很快,我便将这伤痛甩到了脑后,继续陶醉于比武场上的砍杀了。父亲算什么,在所有人眼中,我都是家族的未来主人。如果弟弟真的想证明他比我更优秀的话,就请他穿戴齐整,在马背上给我一个死亡之吻吧。
弟弟当然做不到,但另外一个人做到了。一天,在我用早餐的时候,一个浑身撒了香水,面色如幽灵般苍白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突然站在了我的餐厅中央。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信封,之后又和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当时我被惊得非同小可,当然并非因为这人诡异的来去,而是那苍白的面孔让我回想起了梦里影之荒野中,那些哭号屈曲的树木。
那封信的内容不用拆开我就知道了,传说中的神秘骑士,有着恐怖骑士之称的白公子,向我发起了挑战。我已经期待这场比赛很久了。
那位神秘的挑战者,不知名姓的白公子,是东境的一个传奇。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属家族,没有人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人们只知道,一旦出现了一个足以配得上这位神秘骑士的对手,他就会从历史的黑暗中走出来,用来无影去无踪的妖仆,递上自己的挑战函。数十年来,许多不可一世的长胜冠军,都被他打下马来,而且全都骨断筋折。有些一辈子都不能站立,还有些再也没有呼吸过。他被人们称为恐怖骑士,每个拿到挑战书的人,脸色都会变得和他一样苍白。
但这传说对我来说并无意义,如果当时拿着那封信的手颤抖了,那也是因为兴奋。我才不怕这怪里怪气的鬼故事。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对手而已。只要击败他,我便是东境的下一个传奇。
他告诉我孤身前往,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一个月夜,我单枪匹马,来到了信函上说明的地点。那是郊外一处不知名的墓地,在浓烈的雾气中,周围没有名字的墓碑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在我的身边排列成行。他就孤身一人等在墓地的中央,同样单枪匹马。他骑着一只彗星般苍白的马,盔甲仿佛由人的骸骨构成,行动时发出怪异的咯咯声。和他握手时,他的手就像死尸一样冰凉。直到决斗结束,我也没和他说上一句话。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超自然的对手,我心中没有一丝恐惧,甚至有种怪异的亲切感。我觉得,如果在这世界上我还有同类的话,那便是他了。他和我同样冰冷,同样孤独,除了马匹,我们在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朋友。除了决斗,我们在这世界再没有第二件事情能够把握。
他的确是个强劲的对手,我们冲刺,断裂,往返,换枪,不停往复。连续七次,我们断掉了七支枪,而两个人仍还留在马鞍上。不由的,我开始焦躁起来。蹋云已经汗水涔涔,我也已经气喘吁吁。而他和那匹马,在这冰冷的夜色中,嘴边却连一丝雾气也没有。我开始怀疑传说的真伪,也许一切并非是无聊的传言,也许他和那匹马,在很久之前,便已失掉了生命。我是在和一个活过千年的不死者决斗。
正在胡思乱想时,没有任何提示动作,他纵马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仿佛鬼魅。我仓促应战,用盾牌将他的长枪震成碎末,自己的枪朝他突刺过去。
但忽然之间,他违反了规则,用那只空着的手干脆地握住了我的枪,将它拧成了碎屑,然后另外一只拳头扔掉了盾牌,铁锤一般击打在了我的脸上,毫无防备,我仰倒在了马鞍上,嘴中满是血腥中。踏云受了惊,狂奔起来,在我身后,我听到了长刀出鞘的唰啦声。
迟到的恐惧感突如其来。仿佛保佑我的神力消失了,恐怖骑士身边的黑暗气息一下子俘获了我。雾气猛地散去,漫天的星斗如同醉汉的呕吐物,哗啦一声全露了出来。妖冶的星光就像无数只恶意的眼睛,用无数目光将我穿透,在这可怕的寒意中,我的全身剧烈颤抖起来。我发疯一般战栗着,仰倒在马鞍上居然挺不起身来,从神秘骑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仿佛一座大山一样压着我。
毫无反抗,我被人抓住关节,拖下了马来。恐怖骑士的盔甲咯咯作响,骸骨之间相互碰撞,像眼镜蛇尾部的蜕壳一样发出脆响。他将我翻过身来,在我的胸口踩上一只脚,将那锋利如骨的长刀高高举起。我朝颅骨般的面甲中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那盔甲中没有一丝人的气息,仿佛是中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可笑的是,那征服我的恐惧却并非因为他的不朽,而是另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害怕的不是在和一个死灵交战,而是害怕他其实是一个人,一个父亲的家臣,或父亲从西境高价雇来的杀手。我害怕这一切都是父亲的计谋,他让杀手扮成恐怖骑士的样子引我上钩,借机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杀了我,让我的死成为传说的一部分。我害怕直到死掉,自己仍未超越父亲,仍被那个可恶的男人玩弄在鼓掌中。
因此,当看到那副头骨般的面甲时,我的恐惧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然后,我被一种难以抑制的狂怒支配。我想象盔甲之中藏着的是父亲,或者弟弟。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愤怒让我暴起。野兽一般,我将他扑倒在地,然后用铁拳套一下又一下地狠揍着。直到手指流血,直到那头盔瘪了下去,变得像摔扁的奶罐一般扁平,我才放开这具不复移动的盔甲,仰面朝天,仰倒过去,望着满天星斗,精疲力竭地睡去。
迎接我的,仍然是那片漆黑的荒野,手指般屈曲的枯枝在我身边咯咯作响。鸦群在头顶形成漆黑的夜幕,我的脚仿佛被捆上了枷锁,每一步都很费力,扬起地上厚厚的骨灰,荡起一片经久不散的白烟。
和我所想一样,马蹄声响起,一匹马或者马形的怪物冲破俯冲的鸦群,来到了我的面前。它的身体如同九十九个永夜般漆黑,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勾勒出它轮廓的,是绯红的火与硫磺的烟。它的鬃毛完全由火焰组成,无风自飘。它的蹄子被烧得火红,每踏在死灰的地表,便溅起一片灿烂的火星。它的身体散发出一阵刺鼻的硫磺气,被炽烈的火焰包围,散发出可怕的高温,让我这个身经百战的骑手也不敢接近。
它的双眼没有眼白,完全是两只炙热的光点。那形似马的面孔,露出了类似人类,毫无掩饰的恶意。它咧开嘴,一口烙铁般的牙齿仿佛在笑。
“你又来了。”它说。并不通过嘴。“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在梦里,我并不因为马会说话而害怕。诡异的归属感笼罩着我,让眼前的一切充满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感到,这里的一切才是正常的,这里才是我该属于的地方。
“这里是哪?”我问道。
“欢迎来到影之死界,任何一个被孤独所折磨的灵魂必然会来的地方。”它说。
“那么,我死了吗?”就像谈论别人一样自然,我问了这个问题。
“不,没有。”那匹漆黑的马回答:“并非只有死人才会被乌鸦带来。某些时候,某些人就像从死神掌隙间漏过的流沙,会从必然死亡的命运中脱出。他们会如同幽魂一样,见到死后的世界,但很快便会飘回到现实中。你便是其中一个,这并非罕见的现象。”它停顿了一下,用蹄子在死骨的荒地上砸出一串火星:“但很有趣的是,你居然来了两次。”
说话时,它火炭般的魔眼着迷地望着我,但并非出于恋慕或友情,从那双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的眼中,我看到了与父亲相似之处。
但奇怪的安心感仍然笼罩着我,让我对这只奇异而危险的生物毫无惧意。我感到这世界的黑暗似乎有与麻药类似的成分,能让人放弃对生命的渴望。带着某种醺醺然的麻木,我等待着被铁蹄践踏,被火焰灼烧。
它并没有顺应我的期待,却仿佛看穿了我的思想:“不,我承认你身上有吸引我的成分。但我并不是为你而来的。”
说完这句话,没等我提出疑问,黑暗的世界崩解了。大地开始扑棱棱地抖动,地震将雪原般的骨粉漫天扬起,当无数鼓动的翅膀骚动我的膝盖时,我发觉原来之前一直脚踏的大地和乌黑的天空一样,亦是由无数的乌鸦构成的,只是构成地面的乌鸦是安歇着的。这个世界是由乌鸦统治的。仿佛沉睡的鸦群被什么惊扰了,整片大陆轰然崩解了,化为一片喧闹的鸦群。我失去了落脚点,自深不见底的鸦云中掉落,骇然发现这团云的下方是比这世界更加黑暗的深渊。放声大叫着,我摔倒在了墓园的土地上。
此时已到了清晨,整片墓地沉浸在足以淹死飞虫的雾气中。我胸口闷痛,仰卧在冰冷的土地上,全身的肌肉酸痛不已。我警觉地爬起身来,向四周遥望,试图找到恐怖骑士和它坐骑的身影,但透过雾气,我只看得到一排排的墓碑,仿佛沉默的观众。恐怖骑士消失了,在可能有史以来第一次落败后,他又退回了黑暗的角落。
我在墓园边找到了啃草的踏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城堡。和第一次比武大会那天一样,不知为何,那奇怪的病症又找到了我。那天早晨,我发起了高烧,很快失去了意识,人们说我的身体就像死尸一样僵硬,心跳几乎听不到。和第一次一样,他们烧了一桶洗澡水,将我再度淹没在里面。这一次我没有做关于黑色荒野的噩梦,只是从一团黑暗中缓缓醒转。没有人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恐怖骑士和我的对决。击败他,我没有感到任何荣耀与骄傲。我曾经想通过恐怖骑士缔造一个新的传奇,最后却发觉这传奇和死亡一样沉重。恐怖骑士唤回了我几乎已经遗忘的,对死与失败的恐惧。
其实我伤得并不重,只是受了一些钝伤,那次对决后的第四天,我便又参加了比武,并取得了胜利。但这次胜利却远没有以往甘美,我意外地面临了苦战。当将那个对手刺下马时,我浑身都在发抖。我的对手非常兴奋,之后逢人便说他曾将明焰骑士逼入绝境。其实,他的水平只能算一般,那天,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发挥失常了。
最初,我以为这失常是身体问题,在休息了几周后,又继续踏上比武场。但我遭遇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苦战。伤痕仿佛瘟疫的痘疤,开始在我曾经无伤的身体上生长。虽然我的对手并没有什么增强,但我失去了以往战斗的激情,以及对胜利的渴望。最后所有人都发现了,尽管拼尽全力在掩饰,我仍然在以可怕的速度退步。
虽然我仍然在取胜,但胜利的价值愈发高昂。一些时候,我冒着致残的危险,将对手逼下了马背。一些时候,我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优雅,陷入了野兽的疯狂。保佑我的神力已经褪去,现在面对敌人,身负盔甲的我就像裸体一样脆弱。
回想起来,与恐怖骑士的一战,似乎是我人生的转折点。那家伙虽然输了,但却永远地偷走了我的自信,我的勇气,我的骄傲。在那之前,比武只是一场授予我荣誉的仪式,在那之后,每场比武我都在搏命。
命运永远会比你想得更糟。比起自己退步,更加让我担心的是弟弟的进步。必须承认,他是个天才,在任何领域,只要找到诀窍,他便会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巅峰。而他有比我优越得多的环境。父亲为他找了一位来自西境的骑术老师,他带来了一群与东境马匹完全不同的矮脚马,并传授了弟弟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技巧。同时,弟弟也有了自己的盔甲和马匹。仿佛是对我的嘲讽,他的盔甲上了白兰相间的釉,虽然没有我的漂亮,但却更坚固灵便。在我赢得愈发吃力时,他却在一次又一次高唱凯歌。人们的视线逐渐从我移到了他的身上。终于,当人们谈论他时,不再是“明焰骑士的弟弟”,而是“无畏的白兰骑士”了。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在一个下午,没有任何礼节与随从,甚至可能瞒着父亲,他向我提出了挑战。
终于写到这里了。此时已到了深夜,我已经换了第二支笔,由于卧姿浑身酸痛,只有双腿像雕像一样毫无知觉。下面的一切,我想写得简略一些。非常抱歉,每次回忆起那一段,巨大的痛苦就会像火山复活一般卷土重来,席卷全身。
那个午后无比炎热,马场的锯末与沙子就像坩埚一样滚烫。我浑身不适,一身臭汗,但倔强的性格让我不能拒绝。毕竟,我不是等待这一刻了很多年了么。当年的我,多么希望这小子能鼓起勇气,像个男人一样向我发起挑战,那样我就可以在马背上一出心头之气了。但当我最终点头答应时,却心中忐忑。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明焰骑士了,完全没有把握击败他。
在跨上马背时,我还在想输给他的可怕局面。我会被他羞辱,再被父亲羞辱。我决定,一旦离开马背,我便立即用一直藏在甲下的匕首自杀。那柄匕首从幼时便一直陪伴我至今,我想当年将它放在枕头下时,我便已有了现在的觉悟。
但结局远比我想得可怕,可怕得多。
和往常一样,我抚弄了一下踏云的耳朵,举手示意。他朝我冲了过来。
那一刻,伴随着马蹄声,我感觉是我人生的回放,朝我冲来的那个骑着草原马的白兰骑士,变成了我穿着藏绿盔甲的第一个对手,又变成黑甲黑马的死神,最后化为了恐怖骑士,全身骸骨咯咯作响。
在幻觉中,完全凭直觉,我催马迎战。直到他近在眼前,我才发现他的骑枪根本没有抬起来。他瞄准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马。
恍惚中,踏云的血喷溅到了我的身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我听到了爱马痛苦的嘶鸣。这声音深深地伤到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受到了心爱的同伴逝去时那种悲伤的感觉,甚至流下了眼泪。
但更大的痛苦随之袭来,被整个儿穿透的踏云倒下了,仿佛她是我最后的守护天使,随着她的离去,弟弟咆哮而来。无数的蹄子在我眼前织成了一片眼花缭乱的迷阵,它们居然全闪过了我的头部,没有取走我的性命。终于,我感到了一阵撕裂身体的剧痛,它不像蹄子践踏在我身上,更像是一柄铡刀将我一切两半。
马影仿佛死神的黑袍,在我身上一跃而过。我看到骑手低下头来,对我投出冷酷的一瞥。是的,他战胜了我。尽管没有通过什么荣誉的手段,但这该死的世界也只有我这种傻瓜还想着荣誉。父亲说,我的胸中没有任何荣誉可言。是的,在那时我承认,我的确没有他所承认的那种荣誉。
这可怕的践踏只是一瞬,对我来说却仿佛持续了四天四夜。终于,蹂躏结束了。阳光仿佛毒箭一样撒了下来,很刺眼。我看到天空仿佛烧着了一般,太阳和云朵都消失了,只余下了末日般的白光,然后晕了过去。
请容许本页此处的这点墨渍。这不是我的眼泪,而是在写刚才那段时,我的笔折断了。也请容许我稍稍休息一段时间,此时我的手就像被马蹄踏过一样酸痛。
可以继续了,我得赶快了。虽然看不到它,但我能感觉到,它马上就要来了。我必须赶在旅程开始之前,写完在这个世界的故事。
当我醒转时,一个我不认识,自称医生的老头子先是告诉我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意外,然后告诉我,我的脊柱被不可逆转的破坏了,我的下半身永远不可能再活动了。为了证明,他将一根钢针深深刺入了我的大腿,又将我的双脚踏入滚沸的热水中,还用蜡烛烧灼我的足底,最后用大棒狠狠地揍我。
但让他失望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我疯狂地大喊着:“疼!它在疼!我能感觉到!它一直在疼!我的腿!”
最后他发现即使他停止那些酷刑,我仍然在喊痛,于是向我说明: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幻肢痛。随后便撇下我,收拾东西走人了。他的行为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具尸体,一具只等抬入棺材的尸体。
事实也的确如此。
余下的日子很好概括,我成了一个残废,被宣判在一张小床上度过一生。我被送到塔楼一个小房间里,只有一个又聋又丑的老妈子每天给我送饭。从此,我被从世界中隔绝了,我不知道弟弟后来又赢得了几次胜利,也不知道父亲当时有多开心,更不知道人们是如何评论击败明焰骑士的白兰骑士的。
最开始几天,每当我醒转,都从床上摔下来,像婴儿一样爬到门槛,再被门外守护的人像婴儿一样抱回床上。最后,当门外那个人厌倦时,他便将我捆在床上。后来,绳子被我磨断,却没人注意到,而那时我也失去了到处乱爬的兴趣。这个充满霉味的小屋从此成为了我全部的世界。
父亲和弟弟来看过我。但每次都是在我喝了药汤,迷迷糊糊的时候。恍惚之间,我听到弟弟在哭,父亲在叹息,昔日的崇拜者涌进来,把我救出房间,放上马背,让我再一次将对手掀下马背。但当我醒转时,从来都是孤零零的,窗外皓月当空,一只乌鸦落在窗外。
乌鸦、梦境、高烧、剧痛,这些陪伴我渡过了最初的病程。那段时间我的意识一直不清,有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我总觉得,这间充满霉味的小屋才是噩梦,现实中的我已经将弟弟挑于马下,继续追逐下一个目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充满阳光的梦境逐渐散去了,高烧与剧痛也随之离去,而可怕的清醒随着暑后的寒气降临。最终,当窗下庭院里的树叶被霜染红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个事实:自己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我爬上了人生的最高点,但就像不自量力的鸟儿一样,终究被大地所俘获,又重重摔回地面。黄粱一梦之后,我回到了堆满灰尘的角落。生活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不,是比以前更糟。
刚刚恢复清醒的时候,我还难以接受残废的现实。我曾经将盖在腿上的毯子拿去,用一天的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脚趾,试图用自己的执念让这不中用的东西活动。然而经过四天不眠不休的努力,我最终确认奇迹只是传说中才会有的产物。之后我又寄希望于巫医与法师,经常听说他们能制造让残肢复生重病回春的魔药,但在这窄小的塔楼根本没有仆人可以使唤,给我送饭的老妪又聋又哑,方言极重,我根本没有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当第一朵雪花飘过窗棂的时候,我接受了一张温暖的床毯,放弃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之后的我唯一的麻烦,就是找办法打发塔楼近乎无穷无尽的时间。也许终日忙碌的你无法理解,时间这种东西,当你缺少它的时候,它会成为你的救星,而当它泛滥的时候,它又会变成你的灾难。认命后的最初几天,太阳就像被钉在天空中一样纹丝不动。我百无聊赖地瘫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它,直到眼睛发痛。后来我不得不将呆视的目标转为屋内的其他对象:寥寥无几的几件家具,脏兮兮的小床,绘有红绿方格图案的毯子,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以及墙上两块类似人脸的污垢(我给他们取名杰克与露丝)。很快我对房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以至于哪怕墙上多出一块霉斑我都能立即发现。即使执笔的现在,只要我闭上眼睛,小屋的景象也会立即如同灼眼的残像般于眼底出浮现。寒风凛凛的时候,我开始靠自言自语打发时间,我和想象中的人说话,和床说话,和太阳说话,和露丝与杰克说话,最后开始和窗外的乌鸦说话。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窗外的乌鸦一声不吭,只是用乌黑的眼珠望着我,那眼睛里没有一丝同情。
尽管气温愈来愈低,但乌鸦却没有离我而去,而且数量与日俱增。于是观察这些黑衣的访客也成了我的一大爱好。在我尚不死心的时候,只有一只乌鸦。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已多了一只。自言自语的时候,三只乌鸦倾听我的疯话。当我完全靠和乌鸦说话消磨时间时,已经有了四个听众。我和他们谈马术,谈剑术,抱怨命运,痛骂弟弟,诅咒父亲。由于这无聊的习惯,最后我甚至能找到它们身上的不同之处,分辨它们的不同成员,了解它们活动的规律。这些乌黑的鸟类偶尔会离开窗台觅食,但在黄昏时分都将归来。到了晚上,它们在窗外排成一线,将头缩进翅膀睡觉,在月光下仿佛四个黑色的点,排列顺序一天不变。我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
在詹姆斯,也就是第五只乌鸦收起翅膀在窗台降落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变胖了。由于长时间卧床,停止锻炼,以及那些没滋没味的食物,现在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颓废的大胖子。这个发现让我非常沮丧。我的身体也远没有以前健康,一次,我后背的一块皮肤被床褥磨破了,伤口化了脓,这倒霉的伤口让我再度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的时候,父亲、弟弟、医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幻影出入我的房间。当高烧退去,塔楼再度冷清的时候,第六只乌鸦到来了。
就是在那时,我发觉窗外的乌鸦似乎有某种神秘的意义。我对鸟类的习性并不了解,连乌鸦是否有南飞的习惯也不知道。但即使这样我也发现,窗外这些鸟类的活动绝不自然,似乎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指导它们活动。我感觉,它们似乎是在用增加同类的方法来计数。究竟计数什么我不清楚,但那一定与我相关。
乌鸦的数量继续增多,后来到了九只,新来的鸟儿必须到塔楼顶去睡觉了,而作为我全部世界的小屋也发生了一次剧变。那个已经让我看得不耐烦的老太婆因为一次意外摔死了,替代她的是一位我认识的女仆。虽然她既不年轻也称不上美,但对于我这个可悲的囚徒来说,能遇上这样的好事已经谢天谢地了。更让我兴奋的是她能听懂我说话。虽然似乎由于某些命令,她不敢多吭声,也拒绝做清扫端饭以外的事情,但通过苦苦哀求,我一些小小的愿望总可以得到满足。我遇见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恳求她拿几本书来。
随后看书成了我的一大嗜好。我在心里既高兴又感到悲哀。在某种意义上,我和弟弟做了交换。现在他在外面作为白兰骑士耀武扬威,而我则要像那个娘娘腔一样,宅在塔里与书为伴。天知道在那间塔楼我看了多少本书,也许父亲的藏书有十分之一被我读完了。开始我读传奇故事聊以自慰,但越看越觉得悲哀,于是改读历史。当我读到武王的晚年生活以及血乌鸦在后奇迹时代于盟约城发动的那次叛乱时,唏嘘了好一阵。当时的我居然释然了。既然那些英雄的结局都如此凄惨,我这样一个无能之辈,又何必为自己可悲的一生哀叹呢?
习武场被大雪掩埋的时候,我读完了最后一卷《伟大者及其他》,百无聊赖之际,开始转看其他的书籍。父亲的藏书异常丰富,其中包含许多珍本,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看了十三大敌之首跛行者的《人体解剖纲要》,看了西境传奇人物登戈尔的《白银之舌》以及他妻子的《炼狱的秘密》。出于对这本描写地狱的书的兴趣,我找来了《神学大全》(女仆拼尽全力才将这本巨册抱上楼梯),其中谈到的黑色荒野以及传说中的黑夜之驹依稀唤起了我早已遗忘的噩梦。但最让我吃惊的是其中关于乌鸦的事例。
“乌鸦是死亡之后的仆人。”这些字样用潦草的字迹涂抹在发黄易碎的书页上:“在由黑暗主宰的幽影冥,乌鸦的皇后统治着死灵。她赋予食腐肉的乌鸦测量人寿命的能力。这种鸟类知晓人的死期。”
当时,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十二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忽然之间,我发觉,自己一直在被监视。也许,这些可怕的鸟类就在等待我的死亡。也许当这些黑衣的使者凑成某个数字,我的死期便会降临。
《神学大全》关于乌鸦的字样戛然而止,但窗外这些死亡的来使却让我愈发不安起来。我曾经设想将它们杀掉,但现在的身体力不从心,而且我不知道,它们仅仅是一种计数装置而已,杀掉它们并不能阻止终局的接近。
于是,那种对于死的恐惧又回来了。我的人生在转完一圈后,又进入到了当初那个将匕首藏在枕头下的时间段。而不幸的是,现在的我比当时更无助。我的身体已然破坏而堕落,我的精神也已经退化,现在的我别说跨上马背了,就算看到兵刃都会颤抖。
但最终,当横扫东境,被称为“白龙”的暴雪到来的时候。我下了决心。我要向父亲提交请求,离开塔楼。
我知道寻常的恳求女仆肯定不会为我传达,父亲也不会同意。只有足够疯狂,足以让人震惊的离奇请求,才能让那男人动心。在寒风于窗外呼啸,雪花如同无数银色的精灵于窗外狂舞的时候,我做好了打算。
在天气转暖的一天,父亲答应了我的请求。他准许我离开塔楼,住在马场附近。我告诉他,总有一天,我要以我现在的残破之身,无需任何人帮助,重新回到马背。中途哪怕被马摔死,被马蹄践踏也在所不惜。
是的,丝毫不差,时间转了一个圈。现在又到了练习的时间了。只不过这一次的练习更为痛苦与绝望。
写到这里时,一阵寒风穿越了山林,撼动了这间腐朽的小屋。满林的树木,发出一阵狂笑般的沙沙声。虽然看不到它,但我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近了。闭上眼睛,我就能听到它燃烧的蹄子在黑暗中踢踏的声音。虽然我知道时间有限,但仍然控制不住书写的欲望,在我手中的笔仿佛脱缰的马一般,在纸上狂奔,仿佛松开手,它也将继续信自书写下去。那段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疯狂的日子,我实在难以忘怀。
那个阶段其实很好概括,简而言之就是摔落,摔落,不停地摔落。毫不夸口,我是个优秀的骑手。在学习骑乘的时候,我很快就学会了上下马与保持平衡,几乎没有因为失误摔下来过。在比武大会上,能把我刺下马背的高手屈指可数。我的马背生涯似乎与坠落无缘。但在那个干燥的春天,我摔落的次数和十个退役骑士跌下马背的次数相等,我跌下的高度如果相加起来,也许比东海的雕像悬崖还要高。当炎热的夏季到来,弟弟前往西境去参加盟约城举办的马术大会时,我仍然紧抓着缰绳,用仿佛将马拉倒的蛮力试图将自己拉上马背,两条伤痕累累的废腿在身后拖出一条血痕。马场上空无一人,蔚蓝的天空回荡着我的惨叫与马的哀号。
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腿的人如何练习上马,即使你有钢铁般的臂膀也无法弥补着力点的残缺,更不用提那两条在你身后像大尾巴一样拖动的累赘物对你的影响。我完全没有去想即使爬上马背,仅靠完全无力的两条腿该如何保持平衡,又该如何调整马匹的方向。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爬上去,哪怕摔下来成百上千次也要爬上去,仿佛爬上去,噩梦就会结束,我又可以变回以前那个永不坠下马背的明焰骑士。
但这样一个马房小弟也能轻松做到的动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像登天一样困难,而且每次试验都伴随着伤痕与苦痛。从塔楼搬下来不到一周,我的身体已经残破到了足以让常人掩住眼睛的程度。当时我的十指指甲均已脱落,手上的老茧就像砍了一辈子柴,身上几乎没有一根骨头完好无损,全身上下布满了淤青,两条腿由于长时间在地上拖动,上面已经没有一块好皮。最初我一天磨坏三条裤子,后来索性不穿裤子,任凭双腿鲜血横流。
每天,从日出直到深夜,我就这样孤身一人,在马场上不断试图爬上马背,再狠狠地摔落。为了早日回到马背,我每天只睡六小时,除了中午最热的时候稍稍休息,其他时间都不间断地练习。我放弃了父亲为我安排的新住所,每天就在马棚里陪着马睡觉。这个决定导致直到现在,我的身上还能闻到很浓的马骚味。
开始几天,人们被跑马场上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吓坏了。仆人们恳求父亲开恩,让我回到塔楼。家臣集体进谏,认为我的行为是对家风的败坏。甚至那个曾经用棒子砸我大腿的医生,也向父亲提议,说我总有一天会死于自己的疯狂。但幸运的是,父亲回绝了所有人,仅仅让医生每晚到马棚为我处理伤势。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父亲和弟弟是绝不会错过丧家之犬的闹剧的,看着我受苦,对他们来说是无上的喜悦。无数次,弟弟骑着他的草原马与被马像尸体一样拖在身后的我擦肩而过,马背上的他与悬挂在半空的我仍然像往常那样打招呼,仿佛我们仍然维持着昔日那种虚伪的关系。但他从未正眼瞧过一眼我,我知道,他害怕我野兽般的眼睛。
很快,人们也就习惯了我的疯狂。马场围观并假惺惺叹息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变得空无一人。在这期间,我曾经见过父亲一次。在夜晚无人的观众席,面对我这个已经坏掉,而且还在不断毁灭自己的可怜虫,那个男人仍然不动声色。当时的我已经能在马背悬挂很长时间了,但由于缺乏腿的帮助,没法攀上马鞍。当我在马背上挣扎的时候,父亲灰蓝的双眼一直盯着我,仿佛他要用冰冷的目光将我射落。不甘示弱,我一边回以更冷酷的杀意,一边死抓缰绳,不让自己坠落。最终,我没有跌落下来,但结局并非爬上马背,而是马儿承受不了长时间的负重,歪向一旁,向我砸来。当马匹天幕一样塌落,将我压在身下时,我似乎在最后的视野中看到那个男人为眼前的惨剧掩面。但当摔断腿的马被四个男人搬走,我重新能顺畅地呼吸时,我看到观众席空无一人。大概当时的父亲,只是我这个疯子偏执的幻想吧。
最终,我回到了塔楼时的境地。身边没有一个人,孤身一人。只是这次陪伴我的不是乌鸦和墙上的污斑,而是一匹匹战马。我的马换得很快,因为很少有马受得了这番折腾还不伤筋动骨,基本每个月我都要有一匹马摔断腿,好在父亲和管家都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很快,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温顺,服从主人命令的马,越容易伤到自己。反倒是性烈难驯,脾气暴躁的劣马能坚持更长时间。虽然结果是我被摔得更惨,但为了更快增进技术,我在所不惜。
陪伴我最长时间的是一匹被称为“畜生”的杂种马。它的一条腿瘸了,眼睛就和酒馆里的恶棍没有两样,身上的毛杂得堪比斑马。这匹马和其它马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幽默感和恶意。每当它将我甩下来,它都会转过头来,朝仰面朝天的我咧嘴一笑。我毫不怀疑那匹马会笑,因为它裂开的嘴实实在在就是人的笑容,那种在小巷里一拳将你打倒,再朝你脸上吐痰的混蛋的笑容。而且我知道它恨我,每次它跑了几分钟,发现我还像水蛭一样黏在它身上时,都会朝我龇牙咧嘴,当时我知道它恨不得用蹄子在我头上踏出几个窟窿。但它也是我所知道最聪明,耐力最好的马,我对它的印象比当初的踏云还要深。写到现在,它咧嘴一笑的脸和毫无节奏感的蹄声仍能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
开始的时候,我被它折磨得很惨。“畜生”不仅仅是想摆脱我的掌控,它是在想方设法戏弄我。为了让我摔得更惨,它可以先装出老老实实的样子,再突然一动,让我猝不及防地摔下去。每次我落地,它都像狼一样朝我猛扑过来,逼得我狼狈地在地上打滚,然后露出恶毒的笑容。有一次,我不巧摔到了马头前方,虽然它及时刹住了蹄子,但马上低下头来,张开马口,狠狠地咬了我一口。这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让我疼得死去活来,只得喊来医生为我处理伤口。那匹马的牙印现在还印在我的肩头。
就是从那以后,我称呼它“畜生”,实际上我本来想冠之以弟弟的名字,但后来觉得即使对这匹马,那个名字也实在是对它的侮辱,于是作罢。
它死的时候,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在弟弟带着城堡一半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赴西境的那天傍晚。随着人们的离去,本来就冷清的城堡更显得寂寥。在空空荡荡的马场,我和畜生继续着殊死搏斗。那一天,我创造了悬挂的记录,畜生挣扎了足足半小时,也没有将我甩落。死斗的结果,就是一人一马,全都大汗淋漓。当时我的气味比畜生还要可怕。我们眼对着眼,为彼此的顽强龇牙咧嘴。
畜生带着我又跑了几圈,仍然没有将我甩落。它试图跑出马场,也许是要将我撞在附近的杆子上,但全被我死命拉了回来。我们就这样都喘着粗气,维持着这场沉默的对视游戏。直到一声鸦鸣引离了我的目光。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我抬起头望见的天空。我看到的是蓝色天空上一个由乌鸦组成的黑色漩涡。一只又一只的乌鸦,在临夜钴蓝色的天空,划着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十三只乌鸦,每一只乌鸦都做着圆周运动,但每靠近天空中心一只,就要比它外侧一只的半径小一些。最终我看到的是十三个由黑鸟轨迹所形成的同心圆,它们彼此嵌套,仿佛隧道一般,将我的目光引向十三个圆环的中央。本能地,我察觉到,它是一扇门。
这奇景让我忽略了狂奔的畜生,我看到随着这鸟类神秘的仪式,一种绝非夜色的黑暗,开始浸染最小的那个环。一个绝非乌鸦却有着黑色翅膀的东西,正从正中降临。但在我看清它之前,畜生一次突然的发力让我五指松开了缰绳。
回过神来时,我已在半空中飘舞。熟悉的世界在我的眼中如同天上的乌鸦一样,做着一个又一个圆周运动。在这短暂的瞬间,我看到马场边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身着黑衣,举止庄重,仿佛在参加葬礼。我想到那可能是父亲,然后摔了下去。
我等待着跌落之后的疼痛,但这一次的跌落无穷无尽。我穿越一片难熬的黑暗,然后才发觉那黑暗原来是九千九万的鸦组成的。接下来迎接我的,是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影之荒原。我无声的落地,毫无痛楚,只激起了一阵骨灰形成的白烟。
枯枝在我头顶呻吟,随后,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真有趣哪,你是见过的唯一来过三次的人。”
火焰的鬓毛,烙铁般的蹄子,仿佛融入黑暗的身形。迎接我的,是《神学大全》中提到的,幽影冥界的黑夜之驹。看到它,我想起了它的名字:梦魇。类似马,却好食人肉的邪恶之兽,能在噩梦中将自己相中的人驼往其他世界,再在那里慢慢折磨。
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肢体并没有残缺。就和往常一样自然,我爬起身来,拍掉身上沾着的骨灰。和以前几次不同,这一次的来访这个世界多了一分恐怖与厌恶,我急于将这场噩梦摆脱。
“什么时候我能醒来?”我问。
“很遗憾,这一次你得永远呆在这儿了。”梦魇说:“你死了。”
磷光的白烟散去,黑暗的潮水将我包围,我等待着安心感将我麻痹,但这次无效。对这黑暗我丝毫没有感到归属感,我只是急于从中离开。一种愤怒勃然而起,我朝那匹黑暗世界的马喊道:“不,我得回去!现在我还不能死!”
“真是可惜,这件事我并不能做主。”梦魇习惯性地跺了一下蹄子,用火星将周围的黑暗照亮:“这一次是鸦后的使者将你接到这里的。现在,你的肉身正在现实世界逐渐死亡,而你的身边显然没有一个人乐意唤醒它。认命吧,这世界很适合你这种孤独的灵魂。很快你就会习惯这里。”
但和它说的不一样,这里的黑暗不可能适应我,黑暗中的骨灰、鸦群还有哭泣的枯枝在将我逼疯。失去理智的我朝它喊道:“是你做的对吧?就像书上写的一样,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想要吞噬我吧?”
我朝它扑去,但它只是轻轻跺了一下蹄子,仿佛从地底窜出的蓝色的火苗,便在它身前形成一道火焰的墙。这道灼热的火浪逼得我不得不后退,身边两棵苍白的树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惨叫,化为灰烬。
“注意你在和谁说话,可怜的灵魂。”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梦魇飞速绕到我的身后,沿途从地底冒出的火焰仿佛被它蹄子触发的间歇泉,紧跟在它身后涌了出来,以我为圆心形成了一个燃烧的半弧。“之前我已经说过了,这一次的死亡是你自己造成的,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在我试图从火弧的缺口逃跑时,它在我面前掠过,用又一道紧跟在它身后的火墙将火弧封闭,然后停下脚步:“至于我嘛,对于吞噬你这个注定要自我毁灭的灵魂,实在毫无兴趣。”
现在的我被一个燃烧的火圈围在了中间。火焰就仿佛是梦魇的脚印,黑暗之驹可以随意在身后形成一条烈焰的踪迹。仅仅绕着我跑了一圈,它就形成了一个火的囚笼,让我在这高温的地狱中动弹不得。透过如火般波动的火焰,我看到梦魇在笑,不是畜生那种恶棍的笑,它的笑就像那天纵马跃过我的金发骑手,蔚蓝色的眼里是如玄冰般的寒气。
“上次就对你说过了。我的目标不是你。”用教训人的语气,梦魇说:“你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导标,而非终点。吸引我的,是比你更健全却更黑暗更绝望更痛苦的灵魂。你会觉得欣慰吧,因为用不了多久,他也将离开现实世界。不是和你作伴,而是作为我的玩物。”
他的这句话,几乎让火焰化成寒冰,我脱口问道:“那是——”
就在这时,鸦的天幕忽然崩溃了。仿佛什么东西在侵蚀着这个黑色的世界。我们头顶完美的黑暗开始坍塌为一片又一片的碎片,漆黑的碎片还未落到地面,便瓦解消失,崩解成无数乌鸦的微粒。
“啧,这是怎么回事啊?”梦魇的脸忽然扭曲了,然后围绕我的火焰一同消失了:“你已不属于影之死界了吗——”
还没理解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头顶的黑暗轰然崩溃了,露出了后面灿烂的星空。星空之下,漫天的乌鸦发出呱呱的声音四散。一阵晚风吹来,让我觉得浑身发冷。我遗憾地发现双腿再度失去了知觉。
我还在马场,此时已到了深夜。我的身下是再熟悉不过的沙粒与木屑,远处城堡上的旗帜在星空下随风飘扬。呻吟的枯枝、骨灰的大地还有由鸦群组成的天幕,全都如同梦一般消散了。
除了黑色的马。
一个黑影正凌驾在我的上方,我的脸颊能感觉到它温热的鼻息。我先是察觉到它是畜生,然后猛然想到那家伙的嘴就离我近在咫尺,它只要张嘴就能咬掉我半张脸。但随后我感到一阵湿润而温暖的感觉,这感觉我在今生从未感觉过,它神秘地拂过面庞,就像是一阵温柔的爱抚,我感到全身的伤痛,还有刚刚噩梦引发的战栗都因此烟消云散。
魔法一样,我流出了眼泪。畜生用舌头将我的泪水也依样拭去。
猛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坐起身来,抱住马的脖颈,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是对我的爱侣,我用双手狠狠地勒住它的脖颈,死不放手。
然后奇迹发生了。
几分钟后,迎着风,拉着缰绳,我大声叫道:“对,从今天以后,我要叫你‘黑彗’。你不是畜生,你是把我送上天空的翅膀啊!”朝着星空,我哈哈大笑,随后紧跟着黑慧长长的啸声。在明亮的星光下,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回到马背的那个夜晚,并没有太多人留意到这微不足道的奇迹。因为在那之前,一支人马回到了城堡。那正是弟弟前往西境的队伍,他们在半夜突然掉头返回。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弟弟放弃了马术大会,他本人也拒绝说明。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
但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又能上马了。在那支疲倦的队伍经过马场时,一位身着深蓝披风的骑士,对我抛来阴沉的一瞥。那人就是弟弟。当时我和黑慧正沉浸在重生的喜悦中,并没有留意他的目光。
能重新上马并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本质的变化。能够爬上马背并不意味着我还能参加比武大会。在马背上,双腿比双手更为重要。现在的我无法保持平衡,无需对手帮忙我就可能自行摔落。没有腿我不能挤夹马腹控制马的速度,亦不能用马蹬让马转向,以前的经验十有七八无法沿用。经过反复尝试,我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恢复以前的实力了。明焰骑士从落马那一刻,便永远消失了。事实让我沮丧,但已经成为习惯的执念和浑身的伤疤逼迫我继续练习。
我总是在没有人旁观的情况下练习偶然发现的新上马动作。这一半是出于对父亲及弟弟的戒备,另一半则出于可笑的成就感。我将这个新发明看做自己命运一次小小的逆转,把它像秘密一样隐藏起来。
平衡问题很快被一个滑稽的方案解决了:用一根皮带,我将自己捆在了马上。控制马匹成了一个难题。失去双腿的骑士除了缰绳和马鞭,能够依靠的也只剩下与坐骑的默契了。让人欣慰的是,黑慧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尽管他不太听话,但那更多出于天性的顽劣,而非对命令的错误理解。实际上,他比大多数马都聪明。我怀疑他甚至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因为每当我破口大骂时,他都回过头来,朝我龇牙一笑。
为了增进对坐骑的理解,我几乎终日与马匹为伍。一天的大半时间我都在马背上度过,连饭也在鞍上吃。一些夜晚我在马背上过夜,另一些则睡在马棚里。我的双腿由于长时间的摩擦而汩汩流血,臀部结了一层硬痂。我的小便经常带血,到了后来,我猜想即使还能站立,双腿也已经定型成了丑陋的罗圈型。
尽管我的马术已经不及之前万一,但黑慧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匹马都有灵性。我们之间的契合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几周后,甚至不用我下令,黑慧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当时的我又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仿佛我伤残的双腿已然复生,仿佛我又能重新站立。
在某种意义上,黑慧等同于我的半身。这匹马曾将我从噩梦中唤醒,在那之后,我们之间似乎就建立了某种神秘的联系。我一直认为那个夜晚是有魔力的,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那个乌鸦的梦中醒来之后,有生以来陪伴我的恐惧消失了,地狱般的练习也不再那么痛苦。甚至我还感觉到了一种之前没体验过的快乐。
现在的我和在塔楼上时并无本质区别。和墙上有霉斑的小房间一样,马棚和黑慧也逐渐在成为我的全部。我早已接受了自己将永远残废的事实。如果我一定要作为一个废人死去,那么相比死于床铺,我宁愿死在马背上。现在我的这个想法已并非抑郁的叹息,而是一次绝望的升华。马背上的长风取代发霉的床铺,黑慧的陪伴取代发黄的古籍,摔断双腿的骑士重新坐上马鞍,这一切已经让我想感谢诸神了。
新的感受甚至让我暂时忘却了对父亲和弟弟的仇恨,以至于很久之后,我才发觉弟弟的变化。在那个夜晚过后,弟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尽力保持和以往一样的笑容,但我能看出来,他笑的很勉强。一种恍惚的表情正逐渐取代他的微笑,每当他松懈时,那种表情就会涌上他的面孔。
他神情恍惚的时间愈发增多,越来越多地错过别人的谈话。有些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在不自觉的飘远,直到有人晃他的肩膀才解除原地发呆的状态。他似乎因为某种隐秘的心事而心神不宁,一直在恐惧一个看不见的对象。越来越少的事能唤起他的兴致,他本来就不健壮的身体也单薄起来。
但与这种消沉对比,他练武的热情却十分高涨。我几乎每天都能在练武场和马场上见到他。他总是喜欢在我的面前将四个陪练打趴下,或者准确地将人偶的头击飞。我觉得这是一种示威,但又觉得完全没必要。他看我的眼神有了改变,不再是以往看垃圾似的不屑,而是一种仇恨的眼神,我觉得那眼神很熟悉,因为那就是以前我看他的眼神。
我对他的这种状态很熟悉,因为这和我与恐怖骑士交手后那段时期非常相似。当然,我不认为弟弟有资格做恐怖骑士的饵食,吓坏他的一定是别的什么。有时我会想起那个被黑慧打断的噩梦,觉得它和弟弟有些许联系,但怎么回忆都记不清细节。
我逐渐对弟弟的情况有了兴趣。这当然并非出于对他的关心,而只是觉得好奇。当我向仆人打听他的近况时,仆人们吓了一跳。他们都以为我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不会说人话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告诉我,弟弟最近的睡眠很不好,他经常做噩梦,在卧室里尖叫着醒来。他最近的神志恍惚以及性格改变都可能与睡眠不足有关。我隐约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好像知道真相,却想不起来。
我奇怪的好奇心与日俱增,后来,我吩咐医生为我准备两根拐杖,每两周都抽出一天理发,洗澡,用足以把我淹死的香水掩盖身上的马臊味,然后和父亲及弟弟一同用餐,借此观察他的近况。我担心父亲会拒绝我的请求,但他却很干脆的答应了。甚至看我重新回到餐桌上,他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真是莫名其妙。
但让我惊讶的是,弟弟却对此反应激烈。第一次看到我回到餐桌上,他惊愕的表情仿佛我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一只怪物。我一直在他的怒视下用餐,觉得颇为尴尬。这种尴尬在日后很快变成了惊讶甚至一点点怜悯,很多次,在餐后我发现他的饭菜纹丝未动。
我重上餐桌的副作用,就是和更多人恢复了交往。我开始越来越多地在城堡中走动,家臣和仆人见到我并没有露出以前厌恶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愧疚的微笑。由于我对书籍的了解,总管让我帮忙管理藏书室,偶尔兼管收发信件。在鸽笼里,我找到了几封沾满尘土的信,来自我曾经的崇拜者。他们希望我早日复出,似乎并不知道我伤残的情况。看后我百感交集,给他们写了回信,但并没有后文。
有时晚上我会不回马棚,而在塔楼的小房间里睡觉,偶尔曾经照顾我的女仆会敲门,给我送去热茶。此时我就会感到一种诡异的温馨感,仿佛我们大家都是一个家庭,我、弟弟、父亲、家臣、仆人,还有黑慧。当然我知道这不是事实。这只是一个久经折磨的人对幸福的幻想和错觉。
由于居住环境的改变,我的身体状况日益好转,而训练并没有因为分心而退步,在温习以前的技巧之外,我还对猎弩产生了兴趣。每天早晨,作为对弟弟示威的回应,我在黑慧快步奔跑的同时将箭矢射入十步开外傀儡的头部,然后朝他挥手致意。我微笑着做这一切。
每天晚上,当我抚摸过黑慧的额头,走上塔楼,在藏书室啜饮热茶时,会突然疑惑自己现在的状态,同时提醒自己复仇,小心弟弟和父亲新的阴谋。
弟弟的异状愈发严重起来。他的失眠极为严重,西境的睡仙子粉也难以治愈。他在夜里经常疯狂地喊一些莫名的词,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脾气愈发暴躁,对谁都恶声恶气,在比武场上的招式也失去了昔日的优雅,变得残暴与阴毒。
看着他,我仿佛透过一面穿越时空的镜子,看到了肢体完好的自己。我毫不怀疑,在他的枕旁可以找到一把匕首。
我想你又猜到了。在一个下午,他再度在比武场截住了我。只不过这次不是当场比武,而是要求在三天后的夜晚一决生死。我想他是担心父亲不允许这种不公平的对决。
“来啊,野人。”当时他的双眼血红,遍布血丝:“上次我废了你的腿,这次要取你的命。”
我只是微微一笑。一半是苦笑。如果他认为他能做到话,那就让他来吧。
曾经说过,我的人生就像一个圆圈。走过的路,必将再走一回。经历过的苦楚,也必会以更惨烈的方式重现。我曾经寂寂无闻,经过地狱般的磨练之后获得了一段充满阳光的日子,在一次决斗后又摔回灰尘遍布的角落。在那之后,我又再一次从新的起点出发,再一次爬过修行的地狱而获得了新生,而在之后等在我前面的,是相同的决斗场与相同的对手。
从降临这个世界开始,我就仿佛沿着一条螺旋阶梯下降,尽管总体趋势是下降,但我却仿佛总在兜圈子,不停地在人生中看到熟悉的风景。
但这一次决斗,总和第一次有些许差别。
第一次决斗前的那几分钟是我一生中最紧张的时间。那时我面对不是弟弟一个人,而是我人生的全部。这一次我要等待的不是几分钟,而是漫长的三天。我曾经担心这三天的焦虑会把我拖垮,但事实上,那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三天。或许也将是最后轻松的三天。
接受决斗的时候,我的心脏甚至没有加速跳动。如果我真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也是出于弟弟那充满戾气的表情。和他告别后,我先是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到塔楼照看鸽子。在一只鸽子的脚上,我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昔日崇拜者的回信,于是用半小时时间给她写了回信。我独自在藏书阁进晚餐。饭后,就着热茶,我看完了《盟约城的末日》后半部分。看完时已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将头探出藏书阁的窗口,望向空无一人的习武场。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在城堡外一个隐秘的地方,弟弟一定在拼死练习,他在为自己的命运做殊死搏斗。
想到这点,我并未感觉到任何压力与紧张。
夜半的城堡显得巍峨而阴森,就着月色,我拄拐来到马厩。黑慧还没有睡,兴奋地朝我拱来。我试着抚摸它的额头,却被它发出一声鼻响躲过。“稍微懂事点吧。”我对它说:“三天后,我就要死了。”听到我死亡的预告,马儿只是咧嘴一笑。
这便是我当天唯一称得上训练的行动。
第二天大同小异。我睡了个懒觉,吃过早饭后,就到藏书阁整理书籍。这些天来,我一直在为宗教类的书籍重新列表。《宗教大全》有些破损,我吩咐仆人查找丢失的书页,重订牛皮封面。一上午就在图书馆中度过。中午时分我和父亲一同用餐,弟弟并未列席,据说从昨天下午过后就不知道他到哪去了。我注意到父亲形容憔悴,全无昔日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禁暗暗担心,但随后警告自己父亲这副模样可能是新阴谋的一部分,必须得小心应对。整顿饭在沉默中结束,途中几次父亲欲言又止,让我暗暗好奇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下午我翻出了那件红白相间的盔甲,不知是谁发的善心,它居然已经被修好了,凹陷处又被打了回来,可惜彩釉已斑驳不全。由于时间吃紧,我只用砂子将它重新打磨了一遍,随后试了试。盔甲基还算合身,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稍微宽大了些。
我全神贯注于这无谓的保养工作,仿佛这件盔甲是决斗的取胜关键,比我伤残的身体还要重要。收拾完毕时,已经磨蹭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我仍在藏书阁用餐,随后去了塔楼。那天没有鸽子飞来,一只也没有,我没有收到那个已经结婚了的女人的来信。
直到晚上,我才来到马场,和黑慧开始了训练。我们练习得很轻松,强度和平时并没什么区别。我们的成绩不错,人偶十死八伤,如果黑慧没有耍脾气乱跑,我们打倒的敌人还会更多。这样战绩足以让残废和瘸马自豪,只是离战胜白兰骑士实还差得太远太远。弟弟当然不会像这些人偶一样原地不动,他的草原马也不会被一匹瘸马轻易欺近。
黑慧大概觉得这样的训练很枯燥无味,很快便开始耍小性子胡蹦乱跳,想把我甩掉。它大概觉得这样的游戏更好玩,在它背上的我也只好奉陪到底。我们玩得很尽兴,黑慧好几次差点让我提前死掉。等我们双方筋疲力尽的时候,这一天又过去了。于是我放声大笑,下了马。
星空很漂亮。空旷的跑马场让我联想起从未去过的沙漠,月光将沙染成了银色。凉风拂体,刚刚出了一身大汗的我很是舒服,于是便索性躺倒在地面上休息。黑慧在我身边不安分地跑来跑去,像表演杂技的马一样从我身上一掠而过,将蹄子踏在离我近在咫尺的地方,最后停下来用舌头舔我。
我被它逗乐了,再次放声大笑。黑慧的所为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的另一个夜晚。那晚我做了一个噩梦,又被马儿唤醒。那个梦虽然已记不清楚,但仍能回忆起漫天的乌鸦,以及一个非人的声音:“用不了多久,他也将离开现实世界。不是和你作伴,而是作为我的玩物。”
这回忆让我不快,于是我摇头甩开了它。冷风吹来,我发现自己又流了眼泪。和上次一样,黑慧将泪珠一一舔去。
于是和上一次一样,我再次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它。它发出一声不快的普噜声,用力将脖颈抬起。
在那个夜晚,就是在这个时刻,奇迹发生了。这奇迹改变了我,将我这个双腿残疾的人送上了马背,也赐予了我新生,给了我摆脱孤独的勇气,让我这个已经死过三次的人第一次敢于面对生活,面对众人,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知道吗?”伏在马鞍上,我对黑慧说:“我——”
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有生以来头一次,我的脸红了。
我对于这次决斗如此松懈,当然并非出于自信。就连小孩子也能看出弟弟和我谁更占优势。我的双腿残废,昔日苦练的武艺已然全废,勉强上马便已经是我的极限。而我唯一能依赖的坐骑却是一匹半瘸的劣马,性格恶劣到难以想象。而弟弟则经过名师指点,又终年苦练,现在的武艺足以匹敌过去的我。他的马据说有昔日马王坐骑的血统,黑慧要与它相比简直就是个笑话。就算现在让我变回昔日的明焰骑士,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从接受决斗那一刻起,我便抱着必死的觉悟。
但现在支配我的也并非是终年陪伴我的绝望。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绝望了吧?绝望应该是属于那些曾经生活在阳光下的人。现在的我,能够摆脱阁楼上狭窄的小屋,又有黑慧与古籍陪伴,甚至能和大家一同共进晚餐,已经心满意足了。这场决斗如果还能夺走什么,也只有不值一钱的贱命一条了。
对于胜败,我全然看开了,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压力。现在能发生的最大的灾难,便是让这个残破的身体彻底停止呼吸吧。赌注如此廉价,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但灾难发生的比我想象得更早,我所失去的也远比我想象的更惨重。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墨水快要用完了。但没关系,马上就要写到它了。它就要出现了。即使裹在一张毛毯中的现在,回想起它的出现,我仍然会瑟瑟发抖。
事情发生在决斗的前夜,也即是第三天晚上。那一天我根本没有练习,只是终日呆在藏书阁,读着父亲的藏书。也许我这个即将奔赴黄泉的人,还对这些陪伴过自己的读物有着一些依恋吧。读到深夜,我隐约听到黑慧的一声嘶鸣,便拄起拐,向马厩走去。
在路上,我遇到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身着华服,立于练武场之上,弟弟朝我粲然一笑。这次他的笑容优雅可亲,全无昔日的疯狂与扭曲。
“你好啊,哥哥。”他说:“虽然这时候见面还早了点。但在决斗之前,为了稳妥起见,我想先做一件事。”
我没有回应。他手上的东西,还有身上的气息,让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现在是深夜,而弟弟通常不会在这时候来习武场。即使他要练习,也应该穿上训练用的盔甲与粗布衣裳。但现在的他却身着礼服,领口戴着一朵白花,就像要去赴宴一般。他的剑别在腰上,手里却提着一只小桶。桶中黑油油的液体倒映着月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味道。
“你要做什么?”我问。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仿佛要替他回答,一声凄厉的怪叫从头顶传来。这声音唤醒了我封印的回忆,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抬起头,尽管很远,但我仍清楚地看到了,在城堡的塔楼上,停着十二只乌鸦。它们都违反常性地在夜色中保持着清醒,于阁楼小房间的窗前排成一条沉默的黑线。
弟弟遥遥朝它们点了点头,样子就仿佛向朝夕相处的好友问好一般。他的样子比起乌鸦更加让我毛骨悚然。
“它们在注视着我们。”他笑道:“但要带走的会是谁呢?”
猛然之间,我猜到了他的意图。
“别去做。”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我说道。
“太晚了。”他想转过身去。但在一瞬间,我放开一根拐杖,用空出的手拔出了腰上的铁剑,单手朝他狠劈过去。
他撒手让桶落地,从容不迫地拔出了兵刃,看起来早已预读出了我的反应。我听到一声嗡鸣,在他手中闪现的,是一把银亮的刺剑。没有锋刃,只有剑尖,这是我头一次与这种兵刃对敌。他轻松地将刺剑一横,挡住了我的攻击。
双腿的残废并没有让我的剑失却威力,经过了长时间的马术训练,我双臂的力量要比以前更强些。这一招虽然只是单手,但去势要比寻常人双手剑还要猛些。但这沉重的一劈,却被对手轻描淡写地挡住了。那柄刺剑柔若嫩枝,仿佛随时都会被震断。但弟弟却利用腕部的巧劲,将这一斩的力量引向歧路,轻松将这一剑荡往一旁。
我尽力用一只拐保持平衡,想将剑收回来再攻一招,却发觉弟弟的刺剑仿佛黏在了铁剑上一般,无论如何无法甩脱。与此同时,一股绵绵不绝的柔劲顺着细剑渗透过来,逼得铁剑不住跟着它旋转。
我用力想将铁剑从绕剑中甩开,但连甩脱的力量也被弟弟细剑的巧劲俘获,加入到旋转的力道之中。我越用力想甩开越大,两柄剑旋绕的速度反而越快。
想到弟弟将要做的事,我急出一头大汗。弟弟哼哼一笑,手腕用力,绕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手腕酸麻,握剑不住。弟弟将细剑一扬,一股略向上提的旋力猝然传来。铁剑脱手而飞,高高弹起,插入到练武场的泥土中。
这手刺剑缴械实在漂亮,但现在不是喝彩的时候。我拔出随身的匕首朝他刺去,但弟弟更快,踢起一脚,刚好将匕首踢飞。接着他腿没有落地,于半空再度踢出,正中我支撑用的拐杖。
拐杖倒地,失去了支撑的我朝前扑倒。但没等我落地,弟弟另一只脚回旋踢来,正中我的太阳穴。我改为朝后仰倒,在落地之前,我已眼前一黑。
不知晕过去多久,刚刚恢复清醒,我便不顾拐杖,拼尽全力朝马厩爬去。刚好看到黑慧朝弟弟扑去,张口就咬。但弟弟提桶灵巧地闪过,顺势一脚踢中马腹。趁着黑慧吃痛嘶叫的当儿,他将桶里的东西一古脑倒在了马的身上。
“住手!”我喊道,声音不像自己的。
他回过头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我看到他手里握的东西,停止了呼吸。
“快住手!”用这一生最大的声音,我吼道。这声音仿佛吵醒了整个世界。塔楼上的乌鸦振翅而飞,嘎嘎叫着,在夜空中盘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现在出现的,是一张被愤怒与嫉恨扭曲的脸。
“为什么,”低着头,他问道:“为什么到了现在,哥哥你还要以这样窝囊的样子出现?为什么,为什么即使你到了这个程度,父亲还是对你不死心?”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拼了命朝他爬去。十指指甲脱落,汩汩流血。
“为什么我要有这样一个没用的哥哥呢?”弟弟还在说着:“为什么你总是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呢?为什么我就算这么拼命,你却还是纠缠不休呢?”
他挥舞着手上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红亮的光轨。
“难道家族,就要败落在一个废人手中吗?”弟弟抬起头,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明快的微笑:“不过没关系了,这一次,我要让你失去最后的机会。”
黑慧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灾祸,奋蹄朝他扑去,他再次闪过。
“虽然不知道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但只要没有这匹马,你的人生也就结束了吧?”他说:“那么,再见了。”
他将手上舞动的火丢向黑慧,火光一闪,仿佛地狱的大门在马厩打开了,一道火的喷泉自地面高高跃起。油被火点燃了,稻草被热风吹起,马儿在火焰与阴影中起舞。
惨叫在夜空中回荡,分不出是人的还是马的。十二只乌鸦齐声合唱,加入到这孤独者最后的挽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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