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校][松原真琴][灵感少女][第1卷][铁拳灵感少女][简繁][2009.6.3修改]

  灵感少女 第一卷 铁拳灵感少女 初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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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松原真琴

  插画:小畑健

  扫图:Ozzie

  录入:临风且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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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原八重承袭了历代相传的灵媒体质。

  她选定人气乐团吉他手十郎的灵魂,计划过着利用作曲来收取版税的梦想生活。

  而十郎不仅拥有作曲才华,还有过人腕力。

  无论是不良分子、可疑的祈祷师、还是危险人物,十郎都会祭出必杀拳伺候!

  只不过,都是八重的身体……

  这部由JUMP小说大赏入选的新锐作家所描绘的欢笑逗趣幽灵故事,在《棋魂》小畑健的跨刀合作下隆重登场!

  人物介绍:

  园原八重

  拥有半调子灵媒能力的高二学生,生性怕麻烦并且爱泡温泉。渴望能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

  高野美果

  22岁死亡的前东大学生。变成幽灵后与八重一起行动。喜欢搞笑。

  田村十郎

  24岁死亡,人气乐团AUBE的前吉他手。擅长拳击。

  小西亘

  AUBE的贝斯手。最爱女孩子和制服。经常泡在园原家。

  小西保

  AUBE的鼓手,亘的哥哥。精通各种格斗技。看起来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心眼却很坏。

  青山晃

  AUBE的主唱与作词者。虽然是个美型男且性格率直,却有些少根筋。

  园原七重

  八重的妹妹。是个超级美女兼自恋狂。经常脚踏好几条船。

  1

  时值七月,讨人厌的季节又来临了。

  我原本就不喜欢夏天。当我用手遮掩被艳阳刺痛的双眼看向前方时,斑马线的白色线条就在空中不住摇晃,感觉就像是被阳光从上方镇摄住似的。夏天的太阳总给人一股异样的压迫感。一旦定神凝视着眼前的海市蜃楼,便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令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灯号变了喔!别再发呆了。)

  就在冰冷的空气轻轻触碰背部的同时,体内随即响起了那道声音。我暗自嘀咕‘很吵耶,安静!’后,声音便随着叹息声停止。

  我走过斑马线、穿越校门后往校舍门口走去。随后打开学校分配给每个人的一只鞋柜兼置物柜,换上校内用拖鞋,在早晨的匆忙嘈杂中直奔三楼教室。爬着楼梯时,我低头小声地嘟囔道:

  “美果姐,你有紧跟在我身边吧?”

  话才说完,右上臂随即感受到一团冰冷的气体。

  (我在这里啦!啊,田村说他要到处去晃晃……嗯,那么待会儿见啰。)

  一股冰凉的空气穿过左侧。当我心想幽灵还真随性,好令人羡慕时,美果姐就笑着说(是啊)。

  因为有冷气的关系,推开拉门进入教室时感觉很凉爽。走廊的闷热与教室的凉意混合在一起,那股微妙的空气让人感到很舒服。这时坐在门边的男同学突然转过头来,对杵在原地不动的我说:

  “园原,早啊。快把门关起来,不然冷气要跑掉了。”

  “嗯,对不起。早安。”

  确认我把门关好后,他又开始猛K世界史讲义。今天是期末考的最后一天,第一节就是考世界史。每次看到这些总是在做垂死挣扎的人。心中就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优越感,眼看就要笑出来了……哎呀,这样不行。

  越往教室内的窗户边移动,冷气的效果就越薄弱。而我的座位在窗边数来第二排的位置,一般而言非常闷热。不过空调的出风口安装在教室后侧,身在最后的位置反而格外凉爽。加上冷气不停吹送,一坐下去就会觉得椅子冷冰冰的,寒意令我的大腿都起了鸡皮疙瘩。把右手的书包放到桌上后,接着就把里面的铅笔盒与宝特瓶装的茶全塞进抽屉里,这下子书包便空空如也。尽管现在正值考试期间,我却连复习的讲义都没带来,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做准备。

  抱着考试卷的老师拉开黑板旁的拉门走了进来。

  “各位同学,请将文具用品之外的东西收进抽屉里。”

  大家一边背诵着年号,顺手把课本收起来。

  (我好喜欢这种坐立不安的紧张气氛哦!)

  我耳边听着美果姐这么说,一边将从前方依序传来的考试卷翻面盖在桌子上。心里想着那是擅长念书的人才会有的想法,美果姐马上笑着回答(也对)。

  ‘差不多该换你了。’当我在心中向美果姐这么说时,我的双肩立刻感到一股冷空气拂过。

  (世界史是我最擅长的科目,包在我身上。)

  她一说完,我点点头后便轻轻闭上双眼,让身体倚靠在椅背上,尽可能地放松并停止呼吸。接着我的后脑勺感受到些许的压迫感,随即一股寒气就滑入我的脊椎。虽然经历过许多次,我仍是不习惯这种怪异的感觉。

  就在我吐了一口气并睁开双眼的同时,通知考试开始的钟声也随即响起。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在翻开盖在桌面上的考试卷、准备写上姓名的时候,美果姐还怔了一下(园原八重、园原八重)。我想她可能还不太习惯吧,这种感觉还真有点诡异。

  美果姐看着考题,毫不犹豫地就动起了自动铅笔。在这过程中,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双关语和测验题库内容,让我再次体会到美果姐的聪明。书写流畅的自动铅笔将答案填入最后一格的解答栏,于是世界史测验便在考试开始的二十分钟后结束。

  (写完了!八重,这次你想拿几分?)

  美果姐像是要把垂下来的长发往后拨似的,用手在脖子上撩了一下。但我蓄着短发,其实并没有长到可以垂下的程度——这是美果姐生前就有的习惯。

  ‘八十分左右好了。’

  (好——)

  美果姐看着考卷,一边确认配分一边擦掉某些解答栏内的文字,再特意写上错误的答案……啊。

  ‘拜托!革命指导者的名字你干吗填上“T.M.REVOLUTION”{注1}啊?’

  (这题的配分很低,所以想稍微恶搞一下嘛。)

  ‘不行!不准写这种会让老师注意到我的答案!’

  再擦掉答案,这次美果姐又填上“罗温.艾金森”{注2}。

  (来个搞笑革命如何?而且他又是外国人,这样不错吧?)

  ‘……美果姐。’

  (我知道了啦。没办法,这题只好空白啰。)

  看着变成空白的解答栏,我不禁心想这个人真的是东大生吗?结果美果姐马上反驳(我可是不折不扣的东大生喔!)。

  ……虽然中途完全没解释就让你们一口气看到这里,不过我还是先向各位说明我的特异体质吧。

  我的名字叫园原八重。虽然名字像个老太婆,但我却是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很不可思议地,我家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名门世家,而这个家族的长女与生俱来就拥有特殊能力——也就是灵媒体质,毫无例外。具体来说,就是让死人的灵魂依附在自己身上的能力。我的外婆和老妈都具有这种能力,并活用灵媒的体质累积财富至今。

  外婆把她的身体借给一名已过世的有名日本画家让他绘画,并靠着卖画来扩建房屋。直到外婆的母亲,也就是我外曾祖母那一代为止,似乎都认为靠着灵媒能力来赚钱是一件坏事。但外婆却无法忍受拥有难能可贵的能力却不好好利用,于是她力排众议,借此能力大大地赚了一笔。年纪轻轻就成为大富豪的外婆为了让更顶级的画坛巨匠依附,因此远渡法国,并在当地钓了个风度翩翩的法国男人回家。尽管遭到双亲反对,但他们在历经短暂的同居生活后,最后还是完成了这桩异国婚姻。外公虽然在我八岁时就过世了,不过即使是以小孩子的眼光来看,他依旧是个相貌堂堂且和蔼可亲的外公。外婆至今偶尔仍会作画,据说一幅画可以卖到几千万日币,真不是盖的。

  在日本画坛奠定高超地位的外婆,最近却挥金如土,成了杰尼斯的追星族……我觉得超糗的,真希望她能稍微收敛一点。

  老妈则把身体借给一名死去的大文豪让他执笔写作,并靠着出版他的书,用版税来享福。在她总出版量合计超过一〇〇万册的二十岁夏天,老妈说服了在她常光顾的那家餐厅当厨师的老爸,要他辞掉店里的工作和老妈结婚。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我家所有的家事都是由老爸负责。虽然老爸长得并非特别有男子气概,但是他料理的功力、宽阔的胸襟与温柔已足以弥补这缺点。

  老妈说她已经做了能让她过足这辈子的工作,所以现在完全没事,整天都把时间花在种植盆栽和电玩,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由于生长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造成我也从小就具备了身为灵媒的各种知识。然而随着年纪增长,我逐渐了解到自己和外婆或老妈的能力多少有些差异。我的能力似乎比外婆和老妈都来得弱。

  外婆和老妈都看得见幽灵,但我却完全看不到。再者,通常她们可以和幽灵交谈,似乎还能透过与灵魂接触以洞悉该灵魂心中的想法。可是我若没有和幽灵接触就无法与他们交谈,而且接触时也只听得见灵魂的声音,无法得知他们的思想;然而灵魂却好像可以完全了解我的想法。就只有单方面不设防地被对方看穿,这点实在让我觉得有些不甘心。

  虽然光是这些就已经有很大的差异了,但是更明显的不同,则是我在被附身时居然还能保有意识这件事。

  一般来说,一旦把身体借给灵魂,自己的意识便会陷入浑沌的深渊。这段期间就算有记忆,似乎也无法与附身状态的灵魂进行意识沟通。而我的情况则是只感到身体会任意行动,意识却完全清醒,也能够说话。也就是说,即使灵魂可以控制我的身体,却不能无视于我的意志而自行开口说话。在借出身体的这段期间内,彼此的思想是彻底赤裸棵地被看透,所以就好像是当灵魂想说谢谢,而由我开口说出的这种感觉。

  依照外婆和老妈的说法,是因为我的能力并不完全,所以还残存了自己的意识,不能算是完美的灵媒。不过若是以我的立场,我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迳自说话,因此我反而觉得能力不完全是件好事。

  谈了这么多关于我的事,现在总算可以说明此刻依附在我身上的灵魂……也就是关于美果姐的事,希望你们再继续听我娓娓道来。

  她的名字是高野美果,是一位曾住在我家附近的漂亮姐姐。她就读全国最高学府东京大学,听说从以前就是这附近有名的才女。美果姐是老妈的……应该说是附在老妈身上大文豪的小说迷,所以经常来我家玩。就连当时还是小学低年级的我,也特别喜欢这位分明是个美女,却有些与众不同又头脑超好的姐姐,我们感情好到可以一同出游呢。

  就在我小学四年级的冬天,美果姐欣喜若狂地跑来我家报告说她考上了研究所。由于我们全家都和她很要好,因此老爸急忙烤了个蛋糕一起帮她庆祝。到了傍晚美果姐要回家时,我们一同走过宽阔的庭院送她到门口。她挥着手说,现在要去买那本一直忍着想看的新书,那模样成了我对美果姐活着时的最后记忆。

  就在我走回庭院打开家门的瞬间,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紧急刹车声。我觉得声音离家很近,所以反射性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冲到了现场,却目睹了惨不忍睹的景象。让人几近作呕的红色鲜血溅满白色车身,血迹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而美果姐则好像在遭到车身撞击后,整个人弹飞至水泥砖墙上,鲜血仿佛沿着撞击轨道般喷洒一地。当我一跑向前,和我错身而过的那名肇事男司机就捂着嘴跑到一旁呕吐了起来。如果是电影或电视剧情,只要走近身边,伤者最后好歹也会留下只字片语,但是美果姐却动也不动。考虑到可能正在用餐的各位,我就避开详细的描述,不过美果姐的伤势已经让人一眼就能明白她已经没救了……这么说起来,自从那起事件之后,我对血腥暴力系列的影片就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毕竟电影比不上亲身经历的画面可怕。

  她死了……当我心中这么想着,目睹被送进救护车里的美果姐时,右肩传来一股仿佛被冰冷气体碰触般的奇妙感受。我明明穿着又蓬又厚的保暖上衣,却像是被吹风机的冷风直接吹在肌肤上一般。

  (八重!回答我呀,八重!)

  突然一阵冷颤。一道令我头皮发麻般的声音,透过完全不同于耳朵的途径传达过来。那声音宛如在我体内回荡似的,连指尖都感到刺刺麻麻的。那是理应刚刚过世的美果姐的声音:

  “美果姐?”

  站在一旁围观的大婶一脸担心地望着突然出声的我。

  (你听得见吗?你听得见对吧,八重!)

  冰冷的气体搭上我的左肩。正当我搞不清楚状况、惊慌地四处张望时,发现从远处往我这里跑来的老妈,正以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我眼前的位置。

  “美果姐,你在哪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啊,我果然死了……至少也让我看完新书后再死嘛。)

  我感觉到附近有人在哭泣,心想或许美果姐就站在眼前。但我抬起头时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当我低头心想真伤脑筋时,走近我身边的老妈就笑着摸摸我的头。

  “该回家了……美果也一起来吧。”

  老妈看着可能就站在我面前的美果姐这么说。她似乎可以清楚地看见美果姐。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灵体验。

  回到家的老妈与外婆讨论之后,似乎确定了我的能力比她们两人还弱的结论。为了弥补我能力上的不足,她们让美果姐陪在我身边,担负起随时提醒我幽灵就在附近的“幽灵感应机”工作。为了答谢她,我和美果姐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只要有她想看的新书上市我就负责买回家,并把身体借给她,直到她读完书为止。

  自从那天起,美果姐就经常待在我身边。不管是测验或是考试的时候她都会帮我作答;有危险的恶灵出现时也会即时通知我;当我觉得酷热,她就会贴在身上帮我消暑;和朋友玩抽鬼牌时,她也会告诉我到底是哪一张。不过现在除了考试和逛书店外,美果姐并不会跟在我身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叫做田村十郎的男幽灵……算了,这家伙的故事以后再说吧。

  ‘已经七年了吧。’

  美果姐一脸无聊地转着自动铅笔,这是我平常无法办到的事。

  (是啊。课程也渐渐变难,感觉越来越有成就感了呢。)

  在我上高中前,美果姐都是凭着临场反应直接考试,但是最近她都会在前一天花上三十分钟左右复习。不过话虽如此,她也顶多是“啪啦啪啦”地翻着教科书确认考试范围而已,称之为复习或许太夸张了。

  (下一堂考伦理对吗?)

  ‘嗯,伦理考完这学期就结束了。’

  美果姐看着手表,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啊~~好无聊喔。八重,我们来玩文字接龙吧。)

  ‘好啊。要接什么样的字?’

  美果姐两手交叠,并将下巴托在手上。文字接龙是我们两人经常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

  (嗯……来玩艺人的文字接龙好了!就从文字接龙的字尾“RI”{注3}开始啰。RI……啊,“李顿调查团”{注4}的字尾有N{注5}。

  ‘先别管有没有N,重点是这也太古老了吧!他们是第一代语汇天国{注6}的艺人耶!’

  由于两人的思想相通,所以在回答前也毫无秘密可言。

  (对了,真心小子{注7}!就决定“真心小子”!)

  ‘别啊?那SU的音也可以啰?“竞速推车”{注8}的结尾是N,那就“强壮美美子”{注9}好了。’

  (哇,真令人怀念,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啊,又是ZU呀?唔……那就“原爆投”{注10}吧……糟糕,又是SU结尾!)

  ‘就说他们太古老了嘛!而且都已经解散了!’

  美果姐喜欢搞笑节目,所以我也在配合她一起看电视的耳濡目染下,了解了这个圈子的艺人。不过因为美果姐还留有依附前的记忆,因此更让我深刻感受到两人日常认知的差距。有时美果姐会在心中唱着我完全不知道的歌手——像是REBECC或PRINCESS PRINCESS的歌曲。每当这时我心中就会涌现出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或许是这点让我强烈意识到,自己体内有他人进入的事实吧。

  就在两人都想不起还有其他艺人可以接龙时,考试结束的钟声响了起来。

  第二堂测验开始的钟声响起,美果姐翻开伦理的考试卷。她略微看了一下考题,然后心想(这有点困难呢——)考题总共十题,而且一律是“请用〇〇和××的语汇来说明苏格拉底的思想。”这类的申论题。

  ‘美果姐也会觉得难啊,还真是难得。’

  话说回来,这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不是啦,我不是指考题困难,而是指分数不好掌握。)

  ‘啊,原来如此。’

  (你的目标是设在八十分吧?嗯……这样一来只好略过两题了。不过题目明明已经提示出可以套用的语汇,要是什么都不写就交出去未免太不自然。)

  确实如此,照理说就算不知道答案,但为了多少拿点分数,学生再怎么样都会硬掰几个字出来。

  ‘随便写一写就好啦。伦理老师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先生,就算跟他开点玩笑也没关系的。’

  (咦?真的吗……那么我就选这两题啰)

  我看了一下考题。“柏拉图是如何思考政治与哲学的关系?请用四元德{注:柏拉图认为纯粹以理性为本质的灵魂进入人的肉体之后,就成为肉体的囚徒,经常被激情特别是欲望所左右,因此被分割为理智、激情、欲望三个部分。灵魂的理智部分的德性是“智慧”、激情部分的德性是“勇敢”、欲望部分的德性是“节制”,三个部分服从理智的指导,各自发挥自身的德性优势,使灵魂全体和谐一致,灵魂就有了“正义”的德性。}的语汇加以说明。”但美果姐想出的竟是这种答案。(就写:柏拉图把一名叫作四元德的中华料理人称之为“中华哲人”。)

  ‘又不是中华铁人,而且这个年代也还没和中国有贸易上的往来啊……唉,算了。’

  自动铅笔以娟秀的字迹写上愚蠢的答案。

  (这么一来要拿到分数就几乎是不可能了。接着这一题也如法泡制……)

  看着第十题,也就是最后一题的题目。“关于伊斯兰教徒(又称穆斯利姆)的宗教思想,请以六信和五行加以说明。”

  “六信和五行是什么啊?’

  虽然隐约记得在课堂上听过,但我却完全想不起来。

  (所谓的六信即是信仰神、天使、经典、预言者、来世,以及天命。五行则指信徒必修之功课,告白、朝拜圣地麦加、礼拜、断食、喜舍。)

  ‘哇!竟然毫不迟疑地背诵出来……不过头脑太好反而是笨蛋哦。’

  (对啊,其实我也觉得我的记忆力强得有点可笑。不过多亏了这个记忆力,也才能够像现在这样帮助八重你啊,所以我还满庆幸自己有这项专长呢。)

  就在这样彼此互通心灵之际,我能感受到美果姐极度关爱我的心情。这点让我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能让附在我身上的灵魂死后还感受得到与现世相关的喜悦,我很高兴自己拥有这种能力。

  美果姐在答案栏内填入“所谓的六信五行,就是在六间合作金库和五间银行工作的意思。”写完还轻声窃笑。

  (因为八重是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啊,把你的事摆在第一位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没必要疑惑我为何这么爱护你。)

  我以暖暖的心接受了美果姐那沉稳的思绪。

  美果姐在回答最后的申论题时,原本填写答案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田村好像回来了。他现在就在走廊上!)

  这是我从美果姐和十郎那里得知的。听说人死亡变成灵魂后,虽然会丧失五感中的某些知觉,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新感觉。那是可以察觉周遭有生人或灵魂出现的能力,若以活着时的类似感觉来比喻,就好像是加强了数倍的“感应力”。而且“感应”到的人或灵魂性质似乎也有所不同,甚至依男女、动物之别也会有些微差异。感应范围也因个人而异,那正是我为何不让美果姐随侍在侧,而是让十郎灵魂跟着的原因。

  相对于美果姐仅能感应到以自己为中心,半径约十公尺范围的能力,十郎则强到能涵盖半径五十公尺远的范围。虽然不清楚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差距,不过能提早察觉危险一定比较保险,所以我才决定带着十郎的灵魂。

  ‘美果姐,注意头尽量不要乱动喔。’

  (好——)

  当美果姐一边用手托着腮,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向靠走廊的墙壁时,穿墙而入的十郎走了进来。现在处于附身状态,所以我也看得见灵魂,而这类的穿墙画面我已经看了不下数次。但每次目睹这场面时,仍是会有一种好像在看最先进CG合成电影的感觉。就在和走过来的十郎眼神交会的瞬间,美果姐笑容可掬地对他抛了媚眼。

  ‘别用我的身体做出这种恶心的动作……要是被人看见我会丢脸死的!’

  (怎么会?八重你长得这么可爱!)

  十郎在桌子旁边蹲了下来,接着一把抓住我的脚踝。(好冰喔!)美果姐的想法传向我,使我的脚起了鸡皮疙瘩。

  (美果小姐已经进到里面了吧?居然让我看到难得一见的八重抛媚眼。)

  ‘闭嘴!忘记你刚才看到的!’

  再度开始在答案纸上作答的美果姐,强忍住几乎要笑出来的声音在心里对我说:

  (八重,你要对田村温柔一点啦。他是个可怜的家伙,虽然觉得他有点活该。)

  美果姐并非是对附身的十郎感到不满……而是对她自己被夺走附身灵角色一事感到有点不是滋味。

  (我感受到“有点话该”的想法啰。)

  就在十郎如此嘀咕时,美果姐放下手中的自动铅笔。

  (写完了!这下期末考终于结束了!我想这样差不多有八十分吧。)

  ‘嗯,谢谢你。’

  美果姐把故意写错的地方再重新检查一遍。十郎见状便说(还得确定答案非错不可啊?这真是太可惜了。)美果姐自己也觉得有点可惜。

  ‘平时就常被人说我自言自语,行为举止又怪异,我可不想再制造出任何会引人注意的话题。所以成绩保持中上就可以了。’

  美果姐死后不久就对我说(我以前可是为了考试而努力念书的。我不想白费苦心,所以你去考吧!)当时我也没多想就去报考了汉字能力检定一级,没想到竟然得到满分。此后我就被学校老师捧在手心,但同班同学却刻意与我保持距离,让我渡过了一段遭同学排挤的小学生活。于是我在十岁时就知道了一枝独秀的危险性,之后便暗暗发誓绝不再重蹈失败的覆辙。只要不出锋头,就不会遭人打压。

  在这所学校,老师会将各科目成绩前五名的学生贴出以示表扬,而我为了避免上榜,每次都必须费尽心思地调整分数。对美果姐而言,不论考哪一科都一样简单,所以万一碰到难度较高的考题,造成其他同学只能考低分时,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挤进前五名。因此我的任务就是随时观察同学们作答的顺畅度,以及他们解答所有考题的时间,并设法预估出每次分数的落点。

  (好像每次的成绩都一样耶,别闹了,这样不会引起老师注意吗?)

  (放心啦,我都弄得像是真的不会写。)

  ‘而且总共有六个班级啊,老师根本没时间注意每个学生的成绩变化啦。’

  我国中三年级时的班导,是个直觉出奇敏锐的男老师。他在升学就业指导时对我说“只要园原你认真应考的话,不是可以上更好的高中吗?”然后就交给我一份有名的私立高中资料。而我早就决定要念离家最近的高中,所以就断然拒绝了。不过那位班导直到入学考之前,仍然频频推荐我应试有名的私立高中。还真是个难缠的导师啊……

  (八重,钟声就快响了,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吧。)

  美果姐看着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心想。

  ‘嗯,辛苦你了。十郎,稍微让开一下。’

  感觉到我的意识后,十郎就放开握住我脚踝的手站到稍远的地方。我停止呼吸,在美果姐心想(准备——)的同时,就有股贴在背脊上的寒气从我头顶徐徐地抽离出来……这种感觉真不舒服……我一边用左手抚摸颈子,一边吐气并眨了好几下眼睛。抬起头来,我已经看不到应该站在那里的十郎,美果姐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

  (等一下是班会时间吧?我可以先回去吗?)

  当冰冷气体碰触到我的左肩时,耳边传来美果姐的声音。

  ‘可以啊,谢谢啰。啊,顺便帮我跟老妈说我要回去吃午餐。’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当我听到钟声而如此想的时候,美果姐回答了一声(好~~),接着寒气便远离了左肩。

  钟声响起的同时,周遭随即变得喧闹不已。四处都可以见到同学们纷纷讨论起“德谟克利特是谁啊?”或是八信里我只记得四个。”之类的话题……不过期末考总算结束了,大家似乎都很高兴。我的座位在最后一个,所以我将一整排的考卷收齐后交给监考老师。在我准备走回座位时,坐在我前方的升野英美突然抓住我的手。

  “什么?怎么了?”

  我一脸狐疑地杵在原地不动,她就把一颗牛奶糖放到我的手心里然后嫣然一笑。从她微张的唇缝间可以看到她的小虎牙。

  “要给我的吗?谢谢。”

  就在我诚挚地向她道谢后坐回座位上时,班导福田老师接替监考老师走了进来,并站在黑板前开始主导班会,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在台上讲话。打开牛奶糖的包装纸一看,里面的牛奶糖早已溶化,糖身紧紧地粘在包装纸上。升野这家伙……明知道这样还拿给我吃……不过既然都已经打开了,只好把包装纸放到嘴边,用牙齿咬起没有粘在包装纸上的部分。吃起来温温粘粘的……当我带着作呕的感觉将包装纸揉成一团时,一股寒气迅速碰触我的手腕。

  (这家伙明知溶化了还给你……八重,你的眉头皱得太紧啰。)

  十郎说完,便笑着触碰我的眉间。他可能是用手指压在上面吧,冰冷的触感集中在一点了。

  ‘是啊,超不爽的。这种大热天会好心给我牛奶糖吃,早知道就该有所警戒才是。’

  粘在上颚的牛奶糖完全剥不下来,最后我只好放弃,维持原样继续舔它。

  “那么,虽然时间还早,但接下来要宣布暑假作业,你们先把讲义传下去吧。”

  说完,福田老师把讲义发给每排最前面的学生。就在升野转头将讲义传过来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将牛奶糖的包装纸塞回她手上。

  “真是多谢你的液态牛奶糖。”

  当我放开手并莞尔一笑时,十郎马上惊呼(哇~~好酸喔。)

  “我又不是故意要整你的。更何况我认为牛奶糖溶化后最好吃了……就连八重子也不了解我呢。”

  升野一面叹气,一面将手抽回去。

  “谁会知道那种事啊?还有,别用那种九十九{注12}的相声吐槽方式叫我的名字。”

  就在我反驳的时候,班长大声说出“起立”,看来班会似乎结束了。升野一边把抽屉里的物品塞进书包,一边回过头对我说道:

  “如果你不喜欢我叫你八重子的话,那我就叫你八重重好了。”

  我也把铅笔盒和保特瓶放进书包里,并将书包背在肩上站了起来。

  “你不必勉强学松浦亚弥装可爱的方式叫我。话说回来,你不是一直叫我园原的吗?”

  “老是用同样的方式叫你不是很缺乏新鲜感吗?”

  升野追上快速冲到走廊的我……新鲜感?才怪。这家伙平常就只会寻人开心罢了,十郎也同意我的想法(她100%是寻人开心的。)

  “我完全不需要什么新鲜绰号,叫我园原就好。”

  我与升野并肩走下楼梯后,十郎说他要先出去,随后一直触摸我手腕的寒气便随之消失。每次置身在人群里,只要是十郎触碰到人,他们的思考便会全部一涌而上,这往往造成十郎出现些微失控的情形。所以十郎不擅长身处在人群里。而美果姐的情形则完全相反,她觉得蜂拥而至的思考非常有趣,甚至还会主动挤进人潮里。没想到就连灵魂也是形形色色。

  “对我而言,园原和升野这种互称就很无聊嘛。”

  这家伙难不成又要回到那个话题吗?

  “那我不叫你升野总行了吧。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呢?”

  “咦?叫什么都可以吗?”

  我一点头,升野马上开心地露出虎牙笑着,她将食指顶在太阳穴上短暂思考后,便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既然是升野的话,就叫我自慰{注13}……”

  “等一下!为什么每次叫你名字时,都非得要对旁人性骚扰不可呢?”

  才刚说完,我们身后的一名高一男生就笑了起来……认真征求升野意见的我真是个大笨蛋。

  “你明明说叫什么都可以的嘛……”

  “谁知道居然会有人把那种低级笑话用在自己名字上!我今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你称呼的念头了。”

  升野一面笑着说“真~~可惜”,一面强拉住正打算走向校舍门口的我。

  “我要把漫画还给校医,你陪我去啦。”

  虽然我百般不愿,但我的手被升野拉住,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她走向保健室。

  我们学校的校医是个年近三十、长得一表人才的男医生,但他对灵异方面的直觉却出奇敏锐。不管老师或学生似乎都认为那只是“性格诡异”而已,然而他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灵异高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进入这所学校第一次做体检时,他对着初次见面的我斩钉截铁地说“啊!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瞬间凝结的空气。

  他那特殊的个性在我看来是一种特异能力——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校医彻底地被大家视为怪人,除了像升野这种怪胎之外,通常没人会想接近保健室。因此我们学校的学生除非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否则绝对不会踏入这里。

  把我硬拉到保健室前的升野,在敲了五下之后也没等里面的人应门,就大大方方地把门打开。那五下敲门声似乎是代表升野到来的暗号。

  “奇怪?校医不在啊。”

  先走进去的升野环视了保健室后这么说道。我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这里明明是保健室,空调却开得特别强,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就算校医不在也没关系啊,我们把书放在桌上就可以走了。”

  “不行啦,我平常还他书后还会借新的回家。”

  升野从书包里拿出漫画叠放在校医桌上,是“JoJo冒险野郎”,我也很喜欢这套漫画。

  “你借了JoJo啊……现在看到哪里了?”

  “嗯~~我想想,应该是到钱宝宝{注14}出场那边。”

  “拜托……你好歹也记一下角色的名字啦。”

  当我们绕着那套漫画聊了四、五分钟后,校医回来了。

  “咦?今天园原同学也来了啊。”

  他说完就坐到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要紧,十郎刚才应该已经先到外面等了。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东西跟着你呢。”

  咦?虽然吃了一惊,不过我仍面不改色地回答:

  “是喔。医生您也是老样子,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受不了,你们又再讲什么附不附身的鬼话。”

  坐在校医旁边桌上的升野晃着两只脚笑道。当他们两人开始聊起漫画的话题时,一股寒

  (我在外面从窗户看到八重,所以就进来待在你附近了。)

  十郎满怀歉意地说。虽然我也料到大概是这么回事,但我的口气却是:

  ‘你一进来就应该马上通知我啊,害我差点露出马脚!’

  ‘算了,你先走开吧。’

  说完十郎就离开了。我一边抚摸着冰冷的手腕一边看着升野,她正把似乎是刚借的漫画放进书包,朝站在门旁的我走过来。

  “那么我星期一再来哦。”

  升野挥了挥手,校医也向她道别。看着离开保健室的我们校医突然搭腔:

  “园原同学下次再来玩吧,顺便带你的幽灵朋友一起拜访也没关系。”

  “……嗯,等我哪天想来再说。”

  但我心想自己是绝不可能想来的,顺手就把保健室的门关上。

  ※注1:T.M.REVOLUTION指西川贵教与浅仓大介共组的摇滚团体。

  ※注2:罗温.艾金森(Rowan Alkinson),饰演憨豆先生的演员。

  ※注3:文字接龙的日文为“(shiritori)”。

  ※注4:李顿调查团(ニシトン调查团 rittonohyousadan)是日本吉本与业旗下的搞笑二人组,1986年成立。

  ※注5:由于日文中没有ん(N)开头的字,所以在文字接龙时只要说出人(N)结尾的字就算输了。

  ※注6:语汇天国(ネキャヮヲ天国 bokyabura tcnngoku)是日本富士电视台的综艺节目。

  ※注7:真心小子(つゎゐまっ矿rccl kids)是日本吉本兴业旗下的搞笑二人组。

  ※注8:竞速推车(スビ—ドヮゴンspeed wagon)是日本搞笑艺人二人组。

  ※注9:强壮美美子(ストロンング.マィマィズ strong maimaizu)是日本艺人搞笑二人组,已解散。

  ※注10:原爆投(ス—ブレツツクス suplcx)是日本艺人搞笑二人组。

  ※注11:四元德是指柏拉图对于“德”的解释。

  ※注12:九十九(ナイソティナインNINETY—NINE)是日本吉本兴业旗下的搞笑二人组。

  ※注13:升野的日文发音为MASUNO,音近自慰的英文发音masturbation。

  ※注14:第四部中矢安宫重清的替身。

  2

  骑脚踏车上下学的升野把我送到家附近。由于升野刚才一面踩着脚踏车,一面不停哼着大家的歌{注1}中的“大都会美术馆”一曲,害我的脑海里至今仍不停回响着副歌的部分。蝉鸣声与副歌的旋律重叠,我就在这不协调的和声之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悦感回家。

  我在离家咫尺的斑马线前等待绿灯。头顶上的烈日原本就热到令人愤恨,但我脚下的柏油路面还缓缓升起了一股热气与艳阳结合,我的意识简直快被蒸发了。

  “十郎。”

  我凝视着没有丝毫动静的红灯喃喃自语,(什么?)手腕上立刻有了反应。

  ‘天气实在太热了,拜托你在变成绿灯之前都贴着我。’

  在听到(嗯)的回答后,一股冰冷的空气随即贴覆在我背部与颈部附近。哇,好冷。每次体验这一瞬间时,我总是庆幸自己有这种能力。

  (我也是最近才好不容易习惯这种事。)

  ‘这种事指的是什么?’

  被十郎冰镇后的冷汗流过背脊,那股寒意不禁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该怎么说呢,就是……在众人面前靠在一起的事。)

  ‘众人面前?他们应该看不见你的身体吧!’

  (所以说,我还无法习惯别人看不到我的事!因为当初被你挑中时,你感觉起来还是个小孩子。一想到周遭的人可能会说我是个恋童癖,我就觉得好丢脸又很可耻……)

  灯号已经变成绿灯,于是我就把仍在碎碎念个不停的十郎丢在原地,自己迅速地通过马路。当我沿着家的外墙走时,能感觉到十郎就走在我旁边,因为偶尔会有冰冷的空气掠过我的右手臂。

  选中十郎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与二十四岁死去的他刚好相差了整整十岁……的确,倘若那时能目睹从身后紧紧抱住我的十郎,免不了会被人视为恋童癖吧。

  难得有机会,我就开始叙述有关十郎的故事好了。故事有点冗长,所以等一下准备要收看电视节目的读者,或是从刚才就一直被妈妈催着吃饭的读者,建议你们先在此页夹上书签做个记号。

  田村十郎是个音乐人,在一个名为AUBE的四人组乐团里担任吉他手兼作曲者。虽然当时十四岁的我对音乐并无多大兴趣,不过他们可是连我也耳闻过的有名乐团喔……以现在来说,他们就相当于Mr.Children的地位,这样说应该就很容易理解了吧。

  而这位田村十郎的死亡时间是三年前的八月三十一日。那是我和美果姐替换之后,一题题地写完所有暑假作业的日子。

  (“详述你喜欢的历史人物”,你想写什么?)

  美果姐看着我抄写在笔记本里的作业一览表说道。而我在默默解答数学作业期间飘走的思绪,因为美果姐的声音突然被拉回来。

  ‘什么?啊,那题想写谁都可以,要写成六页的汇整笔记。’

  (可以写不需参考资料的人吧。嗯~~既然这样的话……啊!那么写源义经{注2}应该不错!因为我以前超喜欢以他为主角的漫画,可以吧?)

  美果姐的思绪立刻开始转为书写内容,不熟悉的字眼纷纷地浮现出来,仿佛快从脑袋里溢出似的。

  ‘要写义经是可以啦……不过要适可而止喔,这可是国二学生写的文章啊。’

  (我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打开社会科的笔记本,文字接二连三地填入空白页上。在脑袋里形成的文章随即被修改成文字,宛如在看先进的机器一样。

  不到三十分钟就写完的美果姐说(先休息一小时吧,眼睛和手都痛得要命。)随后她就离开了我的身体。当美果姐不在后我才感觉到手指微微发麻。在身体替换期间,我所感受到的肉体知觉总会变得些微模糊,因此刚才并没察觉疲倦。

  这时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于是走到厨房,正好看到老爸在剥烫好的蕃茄。“肚子好饿哦~~”我边说边走近老爸。接着老爸对窥视着他手中之物的我说:

  “我正想去叫你呢,就快可以吃饭了。”

  老爸利落地切着剥好皮的蕃茄。刚好厨房定时器的闹铃响了,我便顺手把上头放着意大利面锅的炉火关掉。老爸笑着道谢,接着就把捞起的意大利面放入事先搁置在洗碗槽里的冰水内。

  “你在煮什么?蕃茄意大利面吗?”

  “是啊,是意式冷面。”

  “哗啦哗啦”地洗着意大利面的老爸散发出一股“正忙着工作”的感觉。为了不打扰他,我就先坐到餐桌前。由于我家是开放式厨房,所以我看得到正在客厅看电视的老妈与外婆。这时电视上播放的综艺节目则传来某人的讣闻。

  “是谁死了啊?”

  话才问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老妈就走到餐桌对我说:

  “是AUBE的田村十郎,我很喜欢他呢。”

  “我倒是比较喜欢小晃那种类型。”

  电视正播放着AUBE成员的画面。

  “小晃?”

  电视画面分割为四块,分别播映着成员的影像。但是老实说,我根本就分辨不出谁是谁,就连他们是四人组这件事也是刚刚才得知的。

  “就是主唱啊!”

  老妈和外婆几乎同时回答。

  “是,对不起。”

  ……不知不觉就脱口道歉了。外婆指着画面对我说“你瞧,就是这孩子。”出现在电视上的是个脸蛋出奇俊俏的男子。

  “比起像小晃那种视觉系美男子,我反而比较喜欢十郎这种清爽率性的型男。”

  电视画面再度改变,只播放着死去的田村十郎的特写镜头。当我一面听着老妈和外婆讨论型男话题,一面看着这名男子时,心里不禁狐疑自己为何会联想到西伯利亚的哈士奇犬。

  画面回到摄影棚,播报员报导即将在田村十郎自宅前做SNG连线实况转播。说完,画面随即切换并播放出住宅区画面,但我觉得这个地方好眼熟。

  “这是……芝久保奶奶家附近。”

  我口中的芝久保奶奶是指我老爸的妈妈,她是位非常适合放在走廊下,如同装饰品般可爱的老奶奶。老爸是入赘住在这个家里,但他之前在芝久保家则是和妈妈与哥哥一同生活。听说爷爷在老妈与老爸结婚前就已经过世。老爸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仍旧单身,他本人似乎也对结婚这档事死心,还说这辈子会一个人照顾两只大型犬和奶奶。从某个角度来看他还真是洒脱……或许是家族成员的关系,每当我去芝久保家玩时都觉得非常愉快,所以我一个月平均会去那里玩个两、三次。

  老爸熟练地端来三个盘子并摆放在桌上,接着又回到厨房,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和叉子来到餐桌前。

  “来,开动吧。妈妈您要在哪里用餐呢?要我拿过去那边吗?”

  当老爸如此询问时,外婆随即站起身来,她边问边往这边走来。

  “友人,这里是你老家附近吗?”

  老妈戳了一下不明所以的老爸,并用手指着电视。“啊,是电视啊!”,老爸说完后看向画面。

  “嗯,没错,那里是田村家……咦?十郎去世了?”

  念着标示在画面右下角“人气乐团AUBE成员田村十郎(二十四岁),突如其来的死讯报导!”这行文字后,老爸卷着意大利面的叉子停在空中。

  “哎呀,是你认识的人吗?”

  吃下意大利面的老妈如此询问时,老爸的目光仍不离画面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邻居,而且我妈和这家的阿姨交情很好……在十郎大约五岁以前,我还常常陪着他玩呢。”

  我边吃着美味的意大利面边看着老爸,只见他光以叉子缠绕意大利面却一口也没动,他的内心想必很难过吧……

  “太棒了!友人,你太伟大了!这么一来我也能去参加葬礼了呢!”

  外婆笑容满面地转着叉子。

  “外婆,你怎么这么不体贴!爸爸他很难过耶!”

  “八重,爸爸不要紧的……来,趁凉的时候赶紧吃。饭后还有意式鲜奶布丁。”

  “喔,快吃吧!”

  老妈嘻嘻地笑着。因为她喜欢看着被夹在我与外婆间不知如何是好的老爸。我们家的女人除了我以外,大家的心眼都很坏。我那个现在不知跑到哪里去玩的妹妹性格更是极度恶劣。

  “再说外婆为什么要出席葬礼?你明明和死去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啊。”

  “真是个笨孩子,这可是能亲眼看到小晃的好机会呢!很养眼的耶。”

  的确……他应该会去参加葬礼吧。终于开始吃意大利面的老爸则一脸为难地对外婆说:

  “可是,我并没有打算要去……”

  才说到一半,老爸的话就被老妈打断。

  “友人,你可不能说这种无情的话喔!不管怎样,我们大家一定都要一起去。”

  老爸仿佛打消念头似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

  “都一大把年纪了,带这么多人去还是真丢脸……”

  我吞下最后一口面如此说时,老妈看着我嫣然一笑。

  “八重你也要一起去喔。”

  “咦?为什么我也要去……”

  老爸端起我的空盘子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当他走到老妈和外婆看不见的位置时,望着我摇了摇头……我想他的意思应该是“你还是死心地跟着去吧”。

  “人气乐团的幽灵可是如金蛋般,可遇不可求呢。”

  外婆对着我说。

  “外婆指的是有赚钱的机会哦。”

  老妈也对着我说。

  “啊……是喔。”

  ……就算我反驳,也还是会被她们硬拖去。因为老妈和外婆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了。

  “对了,八重你现在就去吧,在被其他的灵媒师夺走前先抢回来!”

  看着吃完意式鲜奶布丁、站起身准备回房的我,外婆如此说道。

  “什么其他的灵媒师……”

  我还没听过这种事。

  “要是能每天都看到十郎的话,我也会很高兴呢。”

  老妈并没有直接把话挑明,但这样反而让人感到一股莫名压力,真是讨厌……

  “可是我现在要去写作业……”

  “那种事情可以延后啊!”

  外婆活像金刚力士似地叉开腿说道,见状的老妈也点头同意。

  “晚点我会帮你写作业的,你先去找十郎吧。”

  ‘就是这样的父母毁了日本!’我边想边走回房间向美果姐说明情况,并在笑容满面的外婆和老妈,以及苦笑老爸的目送下离开家门。

  先把脚踏车寄放到芝久保家后,我步行前往电视里拍摄的地方。新闻报导的相关人士与歌迷在田村家前围出一道厚厚的人墙。天气原本就够热了,看到这一幕更让我头昏眼花。

  (好多人哦~~我可以跑进那群人里面吗?)

  帮我凉背的美果姐这么对我说。

  ‘不要啦,要是美果姐跑掉我会热死的。’

  (啧……可是不管进不进去,如果不接近他家的话就找不到田村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即使我待在原地不动,人潮仍然不断地聚集过来。狭窄的道路上挤了一大群人,总觉得那群人本身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独立生物似的……呕,感觉好恶心哦。

  (还好吗?八重最不喜欢人群了……反正他也不一定会待在家里,我们还是先到附近绕绕看吧?)

  ‘嗯,就这么办。’

  我赶紧远离人墙,走进一条往来田村家旁的羊肠小径。整条路都被房子的阴影遮盖,感觉稍微凉爽了点。当我觉得凉爽时,美果姐就从我背后离开,只剩右肩还残留着寒气。

  (八重,我先进去里面看看好了,你稍微等我一下好吗?)

  ‘我知道了,我在这里等你。’

  (要是找到的话我会把他带来。)

  留下这句话后美果姐便离开了。我靠在田村家的水泥砖墙上,用手掌享受着背阳处水泥特有的冰凉触感。没听到美果姐的声音,便感觉蝉鸣似乎越来越大声。当我将视线移向马路的方向时,刺眼的阳光令我无法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这条小巷子里般,令我感到些许不安。

  过了五分钟左右,美果姐一个人走了回来,结果那时还是没找到田村十郎。

  回到家后我向外婆和老妈报告结果,她们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老爸可能是要慰劳我这个备受折腾的人,因此晚餐说要准备我喜欢吃的东西。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所以我再度和美果姐交换写作业。在写剩下的两页英文讲义时,美果姐突然想到一件事。

  (或许灵魂的感应能力会因个人而有所差异。)

  ‘什么?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咦?啊……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我可以了解那种感觉。当自己心不在焉时,如果有人回答了心里所想的事情,通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假设感应能力的范围真会因个人而有所差距,再加上田村的感应范围又比我广的话……那么他因为感应到我在附近而逃跑也是理所当然啊。)

  也许真的有……那种可能性。现在当美果姐感觉到其他灵魂的时候,我也不会往那个方向过去。

  (以我的情况来说,因为我死后马上就被八重挑中,并且还听石野大师说了许多事,所以才知道这就是灵魂的感应能力。但田村现在仍是处于完全不了解的状态。在彻底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一旦感应到不知名物体接近的话……你不觉得一般人都会先逃再说吗?)

  美果姐口中的石野大师,是外婆挑选回来的日本画家。当然他也是个幽灵。

  ‘我也这么觉得……这么说来,不就表示只要和美果姐一起行动,就没办法捉到田村十郎了吗?’

  虽然脑中正进行对话,但我的手却流畅地翻译着英文……真是的,美果姐的脑袋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我也如此认为。可是八重你又看不到幽灵……嗯~~该怎么做才好呢?)

  写完最后的翻译,美果姐将自动铅笔放回笔筒并伸了个懒腰。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望向窗外,石野大师正躺在美丽的翠绿色草坪上打盹。啊~~感觉好舒服。

  (感觉好舒服……对了,就是这样!只要在附身的状态下寻找就可以了!)

  说的也是……只要处在美果姐附身的状态下,我也能看得见灵魂。

  ‘可是这样田村十郎就感应不出美果姐的存在吗?就只会感应到我一个人?’

  (严格说来是有点不太一样的。不过,我想田村还不知道“人类”与“被附身的人类”之间的微妙差异。所以一定没问题的啦!)

  于是我们决定吃完晚餐后,以美果姐附身的状态下再度前往田村家。

  即使已经入夜,外头依旧闷热。美果姐边走边想(好热哦~但是并不讨厌。)幽灵好像并没有所谓冷热的知觉,所以就连她生前讨厌的感觉,如今也令她感到怀念。而我虽然也感到有点热,但知觉并没有往常敏锐,因此不到会让人难受的程度。

  就在刚过晚上九点时,我们抵达了田村家。虽然人群比白天时少了许多,但仍然聚集了一些歌迷和新闻报导的工作人员。田村十郎可真受欢迎啊。

  就在美果姐沿着田村家的围墙步行没多久……

  (啊……他在里面。)

  美果姐停下脚步,然后将双手贴在水泥砖墙上问我(你觉得该怎么办?)

  ‘嗯,怎么办……这种高度的围墙我应该翻得过去,不过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被警察逮捕。’

  美果姐将视线上移。这道围墙只比我高了一点,大约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就算被逮捕真名也不会曝光,顶多代号少女A罢了,不要紧的啦!)

  ‘怎么可能不要紧?我绝对不要!’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勉强你这么做的。)

  不禁失笑的美果姐突然绷着脸离开围墙。

  (他慢慢接近了……!)

  美果姐急忙往后退,最后背部碰上隔壁邻居的围墙。她抬头看着正前方,正确说法应该是她一直盯着更上方——也就是田村家的墙壁。她的汗水不停沿着颈部向下滴落,身体反射性地直打哆嗦。就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视线的前方突然伸出一只手……仔细想想,我还不曾见到石野大师以外的灵魂这么做过。轻而易举就穿墙而出的情景让人不禁联想到水上芭蕾,就像手臂探出水面的感觉一样。一声不响站在围墙上的幽灵,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俯视着我。

  “田村十郎?”

  那张与白天在电视上看到的相同的脸,现在仿佛惊吓过后,一副快哭出来似地扭曲。他随即跳下围墙站在我面前。所有的动作都不带一丝声响,令人感觉非常诡异。

  (你看得到吗?你看得到我吧?)

  田村十郎将手搭在我从无袖背心露出来的双肩上,这时美果姐心想(哇!这家伙的手还真是冷啊!)而这心绪似乎也传达给他,田村十郎狐疑地歪着头。

  (刚才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和至今接触过的人不太一样……)

  美果姐因吃惊而把脸转向大马路时,正好与往这边张望、一名疑似是新闻相关人员的女子四目交接。

  ‘美果姐,这里可能随时会有人过来,我们走吧。田村十郎,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谈谈。’

  (知道了!田村你也要好好地跟着喔。)

  (咦?什么美果姐……这究竟怎么回事?有两个想法……莫非你是双重人格吗?)

  美果姐无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田村十郎,迳自朝脚踏车的方向走去。(啊,等一下!)田村十郎边说边跟上来。美果姐心想(总之第一阶段应该算是成功了吧?)我则答道‘想不到还挺简单的。’

  来到脚踏车前,美果姐一边开锁一边思考:

  (你想我是不是该抽离出来比较好?我想以同类的立场说明的话,田村也比较容易理解。)

  ‘说的也是。而且……我根本无法有条有理地向他解释。’

  脸上的肌肉浮动,我知道是美果姐在微笑。

  (好的!包在我身上!那我先出来啰。)

  一股寒气徐徐地抽离身体,现在我的知觉恢复敏锐,便觉得周遭热度急速上升。从路面缓缓升起的热气让人莫名不快。当我跨骑在坐垫上、视线转向两人应该在的方向时,一股寒气轻轻搭上我手肘附近。

  (我边走边跟他说明,八重你可以先回去。)

  是美果姐的声音。

  ‘嗯,就这么办吧。而且天气又那么热。’

  于是我点了点头,接着踩下踏板。当我迎着暖风踩着脚踏车时,我心里真的庆幸幸好幽灵的触感不是温热的。

  【回家的路上、美果与十郎】

  当我说明完我与八重的过去以及现在的关系后,我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跟在我身旁的田村时而惊讶、时而困惑、不然就是感到奇怪或快哭出来一样,脸上的神经忙碌地变化。因此我认为有必要给他时间,好让他在心中整理一下发生的事情。我说的话都已经事先整理过,应该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我们两个就这样维持片刻沉默,漫步在铺着黑色柏油的路面上。不论是直往上冒的热气,或是伴随而来的淡淡焦油味道,如今我们都已经感受不到了。即使如此,刚才透过八重身体而感受到的鲜明知觉,仿佛仍残留在体内似地令我感到开心。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感觉都会跟着一点一滴地消失,然而我至少明白今晚是酷热的。

  (大致都能理解吧?还是要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说明会比较好呢?)

  我走在柏油路旁的护石上,回过头去看时,田村正以小跑步跟上来与我并行。他看起来比踩在护石上的我还要矮一些,我的身高还不到一七〇,所以他应该有一七五或一七六公分吧?

  (谢谢你说得这么简单明了。我果然已经死了啊……不对,当初看到自己的遗体时,我的心里就该有底了才对。)

  (让你彻底明白是这么回事会很痛苦吗?)

  他边走边抬头注视在护石上的我并点了点头。他的头发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度微妙的黑发随着他的身体摆动而轻柔飘动。八重之前说他长得像西伯利亚哈士奇犬,但他其实还满有型的,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啦……不过八重竟然说他像西伯利亚哈士奇,她的比喻总是怪得令人噗嗤一笑。

  (我已经死了的事,还有你和刚才那女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为什么选我?)

  (我的任务是先告诉你事前的必备知识,至于你的问题等回去之后直接问八重吧,还有……)

  由于护石间断的缘故,我跳下来和田村并肩而行。我用左手把垂落的长发往后拨了一下。

  (你以后要叫我“美果小姐”,知道吗?)

  (是可以啦……不过,一般人称自己会加“小姐”吗?)

  田村说完后笑了出来。我也不禁露出笑容……啊~~或许他真的有点像小狗。大概是他身着薄薄的短袖卡其衬衫配上刷白抓皱的牛仔裤,这身像学生的打扮实在教人看不出他是个知名乐团的吉他手,反而像这附近的大学生。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为什么美果小姐穿着那么厚的衣服啊?)

  田村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了我这种只要稍微想想便会明白的问题。

  (看看你现在这身衣服也知道吧?给你个提示!我是在冬天死去的。)

  (莫非……就这样维持死去时的模样永不改变吗?那我就算到了冬天也还是会穿着短袖啰?没办法换啊?)

  为了抄近路,我们走在一条昏暗的小径上。而田村的身影就仿佛站在白天艳阳下般鲜明,看起来就像是硬把黑暗往一旁推开似的。

  (要是能换的话我早就换了。更何况我死后已经过了四年,早就用尽各种方法验证过了。)

  自己死亡时的瞬间状态也会一直表现在身上,服装如此,连色彩也不例外。所谓的色彩……举个例来说,因为田村是在白天死亡,所以他身上的色彩特别鲜明。而我是在傍晚时死去,所以整个人散发出偏橘色系的色调。如果是在夜里或黑暗处死亡的人,就算在大白天,也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身处黑暗似地全身昏黑。简而言之,自己死去时的颜色将会直接成为灵魂的颜色。我的时间仍停留在“二十二岁的冬季傍晚”;同理,田村则停留在“二十四岁的夏季白昼”……当我注意到这点时还一度感到后悔,早知道就选一套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穿,但事到如今也莫可奈何。

  听过我的说明后,田村比较起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当他发现色彩有明显差异时,就表示同意似地欣然点头。

  (早知道这样,我就挑一件更喜欢的衣服穿了……)

  (……每个人想的都一样啊。)

  看到如小孩般沮丧的田村,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或许能和他相处得不错。

  走过昏暗小路,当园原家的围墙出现在眼前时,田村突然停下脚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可能就在那道围墙里。)

  他的视线笔直地瞪着前方的围墙。那里是绢代女士——八重她外婆的名字——就是她工作室的所在方向,而石野大师应该在里头。所以说好像有什么在里面的推断是没错的……但是从这里到工作室还有好大一段距离,以直线计算的话,应该也有五十公尺左右吧……没想到个人的差异竟然会这么多。

  (放心,那是八重家,在里面的人是和我一样同住在这里的灵魂。)

  (是喔。可是那感觉和美果小姐不太一样……我也不太会形容。)

  那或许是男女之间的差别吧,因为石野大师是个三十七岁的男性。

  (我把这种感觉称之为“感应”,其中包括了许多种类。有男、女、小孩、老人、动物,此外还有会令人产生极度厌恶的东西。再过不久你自然就会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感应”啊……刚才美果小姐是利用那女孩的身体跑来我家的吧?当时我就觉得她好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所以跑到外面看看究竟是什么……原来还分成那么多种类。)

  竟然连那种细微的差异都能分辨出来……看来他恐怕不只是感应范围,就连精准度也相当高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如此大的差距……可能与生前的某种因素有关……

  我们边走边谈论着关于“感应”的话题,然后我把手扶在终于抵达的园原家围墙上。稍一施力,我的手便轻松地穿透围墙。再往前整个穿过围墙后,随即来到园原家宽敞的庭园。当我回过头时,正看到田村停在半边身体穿透围墙的状态……由于石野大师经常外出旅行,不常待在家里;就算偶尔回到家里,也几乎全部时间都窝在工作室。所以我甚少有机会看到灵魂像这样穿透物体的画面……感觉还满恶心的。

  (不管看多少次,都很像是在看很棒的CG画面,这种触感也让我觉得好怪。)

  完全穿过后,田村一下子把手贯穿围墙,一下子又抽出来。这动作让我想起我刚死不久的时候,也常像他那样享受着穿越的乐趣。

  成为幽灵后最令我感到震惊的事,是触觉极度钝化的改变。不,这程度不只是钝化,不论我触摸何种质感的物体,都只有一种“摸到某种东西”的感觉。不管是触摸水泥墙还是羽绒被,都只有东西确实压迫手掌心的感觉。而且若是稍微施力,就能轻易地、仿佛手陷入果冻般似地穿透触摸之物。刚洗好的毛巾、从指缝间漏下的细砂、夜里电线杆的冰冷、以及秋千的铁链……完全失去这些自己曾喜欢的触感是件令人悲伤的事,然而我现在每天所能期待的就是借用八重的身体,好让我仍能体验自己失去的所有知觉。

  (喂,田村。)

  当我们走过铺设草坪的庭园前往正厅时,我叫住了田村。色彩鲜明的他站在漆黑深夜里的草坪上,这模样宛如一幅极不协调的画。

  (田村你是个能够帮助八重的灵魂,所以你今后或许将会和我一同待在八重身旁……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请你要好好珍惜八重,因为八重她……就是我五感的全部。)

  白天听到关于他的事时,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预感。觉得他一定会与八重产生很深切的羁绊。

  (帮助?啊,只要能够借用那女孩的身体让我再弹吉他,那么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她的,也会珍惜她……不过用这种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令人难为情的话题耶。)

  看着爽朗开怀大笑的田村,我的心里顿时有些五味杂陈……因为我觉得他一定会和八重成为很好的拍档。

  【时间稍微回溯、再次以八重的视点叙述】

  一打开大门,外婆和老妈就露出一副满怀期待的眼神渴望我说明。我来到餐桌旁,一面喝着老爸为我准备的冰咖啡,一面聊着与田村十郎碰面的经过,以及托美果姐向他说明并带他回家的事。

  “做得太好了!”

  外婆露出几近恶心的笑容对我这么说,老妈也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下子,八重也能从十几岁就开始享受收版税的生活呢。”

  这点倒是颇令我动心的。版税生活……是个多么怠惰又美好的字眼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老妹调低电视音量,然后转头看向我们。晚餐时并没有看到她,她似乎是在我外出的这段时间里回来的。

  “要是找个帅哥幽灵附身的话,八重就更不可能交到男朋友啰。”

  老妹她小我一岁,名字叫做七重。遗传到较多外公血统的她长得像法国娃娃一样迷人可爱。瞳孔和头发是我们家族里颜色最浅的茶色,皮肤也非常白皙。拥有这般的美貌,她当然自小时开始就在男生百般奉承的环境下长大,这使得她的性恪变得有些早熟。她才国中一年级,交往过的男友总数就超过三十人——别说是全日本了,搞不好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七重有这样的纪录吧。

  “就算交不到男朋友我也无所谓!更何况……我根本就不觉得那个家伙有多帅。”

  我想起刚刚见到的脸孔。我们明明在一条没有路灯的漆黑巷子里,却只有田村十郎看起来就像是站在日光下……他肯定是在白天死亡的吧。

  “八重的审美观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不懂得欣赏十郎的魅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呐。”

  我一点也不觉得需要附和老妈的想法……啊,对了,老妈好像说过田村十郎是她喜欢的类型。

  “妈,不是这样的啦。因为八重她从懂事以来就看着我长大,所以早看惯了美丽的事物。这都是我害的!”

  七重用像是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把手按在胸前。老爸则笑着说“不可以这样捉弄姐姐喔”。

  由于七重已经自恋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听起来反而感觉还好……不过或许真的是看惯了七重的关系,我就算见到美型男也不会有多么心动的感觉。不,与其说是不会心动,还不如说我的脑海里早已有了所谓“美型……性格恶劣”的概念,所以一看到外表美丽的人反而会心存警戒。

  “我要去睡了,熬夜对皮肤不好。”

  “咦,你不等十郎吗?”

  老妈对关掉电视正准备离开客厅的七重说道。七重一边忍住呵欠一边摇头。

  “我只对活的男生有兴趣。我先去睡了,晚安。”

  说完后她便离开客厅……在七重的字典里大概没有“陪家人”这个字眼吧。只有外婆将双手交叉胸前,以认同的语气表示“多情肯定源自于遗传吧”。

  “先把男人的话题暂时搁在一边,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用田村十郎来赚钱啊?”

  听到这个问题,外婆和老妈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当然是要他作曲呀!虽然十郎死了,但AUBE可还没消失喔!”

  “妈妈说得对极了。八重,AUBE已经站稳了舞台,很少会碰到像这样容易赚钱的市场呢。”

  虽然说要靠作曲……

  “就算要作曲,但要怎么让其他成员采用那些曲子?他们怎么可能随便采用一个素未谋面的国中生做出的作品啊?”

  这是田村十郎借用我身体所作的曲子……就算这么说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

  “八重啊,音乐的力量可是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大喔。”

  外婆用力点头,回应着老妈像是晓以大义的说明。

  “你实在是太小看音乐了!他的乐团成员……像是小晃,应该一听便能马上察觉那是十郎作的曲子!一定可以的!”

  “真的吗……”

  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还是暂时先点头同意吧,毕竟要怎么做还是得由本人决定。

  这时老妈说了一声“好像快到了”之后便走近窗边。

  “啊,围墙附近有两个灵魂,一定是美果和十郎。”

  ……看得到灵魂还真方便啊。

  老妈稍微远离窗台边。从她视线的移动来看,便明白好像有某种东西穿透墙壁后走了进来。

  “十郎,欢迎你。我是园原亚美,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老妈凝视着窗前的空间露出微笑,田村十郎好像就站在那里。就在外婆兴奋地打招呼时——

  (我回来啰~~我已经跟他说明清楚了!)

  “嗯,谢谢你。”

  向美果姐道谢后,我接着往田村十郎应该在的方向手心朝上伸出右手。

  “摸我的手。你不接触我的话,我就没办法听到你的声音。”

  伸出去的右手掌心突然一阵寒气碰触。

  “哎呀!”

  “呵~~还真是可爱呢。”

  老妈和外婆同时笑了出来。田村十郎相当疑惑地问(咦?怎么了?),于是美果姐就充满笑意地回答:

  (不是把拳头放在上面啦,通常不都是把手张开叠上去吗?)

  手握拳放在我的掌心?啊……这是狗狗的“握手”。

  (握手?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啦……!)

  田村一说完,放在手心上的那团冰冷气体就缓缓地扩散开来,直到完全超出我的手掌。哇~~好大的手……

  “你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我的手太小,所以才握拳放上来?”

  (居然叫我这家伙……是没错啦……不过你与其用这家伙来称呼我,不如叫我十郎好了。)

  听到这里,老妈突然站了起来。

  “十郎真是一个亲切的孩子。妈妈,接下来让八重自己一个人解决也没问题吧?”

  外婆点头后也跟着起身。

  “没错,接下来让你们三个人好好聊一聊。”

  老妈和外婆两人心满意足地走出客厅。当她们走到门前时,外婆突然回头问道:

  “啊,对了!十郎,小晃他应该会去参加你的葬礼吧?”

  ……又是这件事,外婆她还真是喜欢美型男啊。

  (我想团员们应该是不会出席的……他们一来我家一定会陷入骚动,然后场面就会失去丧礼应有的庄严……)

  “听到了没有,外婆。真是可惜哪。”

  看到外婆露出极度沮丧的表情,十郎开口问道(不要紧吗……?老奶奶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而我告诉他‘如果你把她当成老人家看待的话,你一定会倒大楣的。’

  “既然这样,八重你说什么也要和其他成员取得联系,总有一天一定要把小晃带到家里来喔!听到了吗?就这么说定啰!”

  接着外婆就故意做出拭泪的动作走回房间。那个老太婆……竟然乘乱单方面做出对她有利的约定!

  (不可以生气唷,八重。当今的日本就是靠她那种充满活力的老人家在支撑的。)

  美果姐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旁的十郎也露出笑容。

  (真是个孩子气的老奶奶……看来刚刚把她当老人看待确实是失礼了。)

  就在十郎莫名感动之际,老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刚才好像在洗东西。

  “妈妈和亚美已经回房间了吗?”

  老爸用毛巾擦干手后,举起双臂伸了一个懒腰。

  (这是你父亲吗?)

  听到十郎这么问,我回答‘嗯,没错。’接着便向老爸指出十郎所在的位置。

  “老爸,现在田村十郎就在这个位置上。”

  “这样啊。十郎,欢迎你来。我是八重的父亲,叫做友人,请多多指教。”

  老爸很有礼貌地向对方鞠躬行礼,这大概是以前在店里工作时养成的习惯吧。看到老爸的举动,我感觉到十郎也同样回以鞠躬礼。

  (我是田村,打扰您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十郎他跟你说今后也多多指教。”

  老爸眯起了眼睛,露出一副怀念的模样看着十郎的位置。

  “你一定不记得,你小时候我们曾一起玩的事了吧……”

  老爸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早上看新闻时老爸好像也曾提过这件事。

  (我小时候……啊!莫非你就是那位做甜点的大哥哥?)

  “甜点……?老爸,十郎问你是不是那位做甜点的大哥哥。”

  老爸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承认地点点头。

  “那时我虽然在餐饮学校上课,但是在学校里一直都没机会做甜点……所以每次回到家就拼命试验,那时几乎每天都有作品,最后都请十郎帮忙吃掉。”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缘故,导致我那时很胖……)

  十郎是夹杂着叹息声说出这句话的,所以我觉得这段往事对十郎而言,应该不是太美好的回忆,于是决定帮他结束两人的谈话。

  “原来如此……啊,我还没时间洗澡,老爸你先去洗好了。”

  听我这么说,老爸便回答“是吗?那我先去洗好了。”之后便离开客厅。十郎则是还在喃喃自语(……甜点是很好吃啦,不过每天吃的话还真的……)虽然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不知为何,我却有种对他感到歉疚的感觉。小时候的十郎,对不起。

  ‘十郎,关于我家的事,我想美果姐都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今后的计划吧。’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餐桌前思考着。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静静凝视着前方不发一语的我很诡异。

  (今后……?你希望我做什么事?)

  ‘十郎你想做什么呢?我会尽可能地尊重你的意思。’

  如果不是建立在互利的关系下,我们之间肯定无法长久。就好像我提供读书与散步的时间交换美果姐的知识一样。和他之间,我也想建立出一个大概的互惠模式。

  (我……想弹吉他。我想要再体验指尖拨弄着琴弦的感触。还想要作曲……我仍有很多想待在乐团里完成的事情。)

  这……这样岂不是正好如我所愿?

  ‘没问题啊。除了我要上学的时间外,我都可以把身体借给你。但相对地,全部的版税都要归我所有。’

  等版税汇进户头后,我就可以到乐雅乐点所有种类的蛋糕吃了;也可以狂买陈列在冰淇淋店内的所有正常尺寸的冰淇淋口味;还要把摆在Mister Dount店内的所有甜甜圈全部买回家……啊~~梦想越来越大了。

  (反正我也没办法用钱,这点我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你打算怎么向乐团成员说明我的事呢?)

  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刚才的谈话也是卡在这个地方……

  (靠音乐的力量总会有办法吧?在团员面前弹奏一曲,他们一定会说“这、这充满了摇滚精神的音符,绝对是出自于十郎的吉他啊!”)

  美果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还说什么摇滚精神咧。

  (我也不确定,因为那些团员神经还挺大条的……我觉得应该不会像电影情节那么顺利吧。)

  要是真能顺利搞定的话绝对令人感动……或许还很爆笑,所以我满想试看看的。不过我现在倒是想到了一个比较不丢脸的方法。

  ‘那么……只要说出唯有你们几个团员才热衷的笑话,或是只有团员们才知道的秘密就行了不是吗?虽然这个方法是有点老套啦。’

  “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真的是你吗?”电影或书里的情节大多会出现这种发展。这一招之所以经常被拿来使用,不就是因为这的确是最有效的一招吗……

  (啊……有了!我想起只有我们几个团员才知道的事情!没问题,这么做的话他们一定会相信。)

  (八重真聪明!这下子你即将朝版税之路迈进啰!)

  ‘好,那么十郎,我们马上和其他团员联络吧!不尽快告知的话,也许乐团会宣布解散。’

  正当我兴高采烈地准备踏上版税之路时,十郎发出(啊!)的惊呼后就默不作声了。怎么回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有手机我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联络他们,而且我的手机……在事故发生时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这么一来……

  (也就是说,我们只好想办法直接与他们见面啰?)

  ‘要怎么见面啊?他们不是不出席葬礼吗?’

  我们又不可能直接冲到后台,守株待兔地等他们出现搭话的机会应该也没有……

  (对了……没问题的!只要去亘住的地方找他就可以了!)

  ‘亘?他是谁啊?’

  (……你真的不是我们的歌迷耶。亘这个人嘛,是团里和我感情最好的贝斯手。)

  一度远离的版税生活再度向我逼近。管他是贝斯也好、三味线也好、马头琴也罢,只要能和团员们有所接触都行啦。

  (马头琴……喂,你也未免太瞧不起乐团了吧……)

  ‘我并没有特别瞧不起乐团啦,只是没兴趣罢了……既然计划方向已经决定好了,今天就到此散会吧!明天是开学典礼,会早一点放学,之后我们就去那家伙的家吧。’

  十郎对着心情愉悦起身的我说:

  (你……呃,八重……谢谢你。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慢慢地消失不见,所以那个,该怎么说呢……)

  既然开不了口就别说啊,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你比我多活了十年啊。

  ‘因为这是利益交换,不需要那些繁琐的礼仪。我不喜欢的话也会直接拒绝,所以十郎不喜欢的话尽管直说无妨。想外出也很自由。上楼之后右边就是我的房间,你想待在那边也行。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另外,冬天如果我被碰到了背部或肩膀会有一种仿佛窒息的感觉,所以只要摸手就好了!就这样,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了。)

  ‘很好。’

  当我离开餐桌的时候,十郎的手也随之移开。只剩美果姐触摸肩膀的寒气依旧附着在身上。“我洗好澡啰~~”就在我爬上楼梯的途中,从楼下传来老爸的声音。回到房间后我从衣橱里拿出要换洗的衣物,这时美果姐以认真的口吻对我说:

  (八重,我认为从明天起,你带着田村一起行动会比较好。)

  ……咦?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美果姐的声调听起来与平常不同,令我不由地感到不安。

  (田村的感应范围与精准度都不是我能比拟的,光是考虑这点,就明白和他在一起绝对比我安全……而且我想认识更多的灵魂,也想尝试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你瞧,以我现在的状态如果能前往京都或奈良,不就可以看到更多非公开的古迹吗?)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这里……?’

  不要……我绝对不要美果姐离开这里!

  (八重,这里永远都是我唯一的栖身之所,所以我不可能会离开这里的。只是刚才八重对田村说过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句话对我也应该有效吧。)

  ‘那是……’

  说不定我真的束缚了美果姐。都在一起四年了,所以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千万别认为是你把我束缚在这里的……是我想要待在你身边才会留在这里,因为守护八重就等于是守护我的全部。但是当我看到田村……看到确实比我更适合保护八重的他后……这才终于让我想到我自己,一股我也好想试试看的感觉逐渐浮现出来。)

  美果姐和我沟通的声音是如此温柔,那是比家中任何一个人都更常与我说话的声音。

  (八重,事情并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还是会和你一起考试、看书时借用你的身体,有时和你一起散步还有一起熬夜啊。只是八重你去学校的这段时间,或是暂时没有考试也没有新书出刊的时候,我想外出一阵子……这样你会原谅我吧?)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至今我都只有想到自己……对不起,美果姐,如果你真的会回来……那当然可以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我这般孩子气的占有欲实在太可耻了。我何时才能停止依赖美果姐那无时无刻陪在我身旁、守护我一个人的特别存在感呢?我一直都没有尊重过“美果姐”这样的独立存在。

  (……谢谢你,八重。那我就去跟田村说啰!你也赶快去洗澡了!)

  美果姐如同往昔般开朗地这么说完后,放开手离开我。我拿着换洗的衣物站起身来,并在心里想着自己要更坚强才行。

  【八重入浴中、美果与十郎】

  一进客厅,就见到坐在地板上的田村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地板就穿不过去呢……?)

  这也是我曾有的疑问。

  (并不是穿不过去,只要像这样用手压的话……)

  我蹲坐在田村面前把手放在地上,接着稍稍用力,手便轻易地陷入地板中。

  (看见了吧?即使如此我们依然可以站在地板上或是坐在上面,这或许是因为我们无意识地认定地板穿不过去吧。我是这么想的啦。)

  如果是充满想象力的人,或许能超越“这是不可能”的无意识想法,而做出在空中飞行或瞬间移动的事……但事实上我不管怎么努力,却仍是办不到。

  (无意识……啊,所以我们才没办法在空中飞吧?我还以为成为幽灵之后,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行呢,真是有点失望……)

  呵~~他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笨。这是传来一阵咚咚下楼的声音,接着就见到八重从客厅旁的走廊经过,她应该是要去洗澡吧。

  (她看不到我们所以也没办法……不过这种被忽略的感觉让我有点寂寞哪。)

  看着走廊的田村露出笑容……有人拥有与自己相同的感觉,意外地是一件好事。

  (田村,从明天起,我希望由你担任陪伴八重的人。)

  (陪伴的人是什么意思?)田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不能称为人,应该说是陪伴她的灵吧?算了,叫什么都可以啦。工作的内容就是跟着八重,如果附近有灵魂接近就马上告知她。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是八重的幽灵感应机,但我的感应范围比你狭小许多。所以从明天开始,就改由你来当八重的幽灵感应机。)

  ……这是为了守护八重。

  (没问题啊……但八重她同意吗?美果小姐应该非常非常爱护她吧?真的可以就这样交给我啊?)

  田村与八重两人的类型感觉极为类似。都是那种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的人。

  (老实说,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不过这么一来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视她、想要保护她的话,就应该抛开私情,将八重托付给更能守护她的人才对。)

  刚才和八重说的话并没有半点虚假……只是如果说出实话,八重一定会不顾危险也要选择我……举例来说,我是那种一旦有新字典上市就会立刻买回家,并且把旧字典丢掉的类型。但八重却会永远使用她用惯的旧字典。因此为了让八重能够理解,就必须用那样的理由带过。

  田村盯着我看了一阵子后,随即露出认真的表情并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会做好我的工作……我觉得美果小姐好帅哦,竟是这么讲义气的人。)

  (谢谢……不过这和义气没有关系。)

  这不是那种可以套用如此普通字眼来形容的单纯感情。

  就在我和跟田村解释各种感应时,走廊上有脚步声接近。从打开的门间可以看见穿着睡衣的八重。虽然今后我们的关系会稍稍疏离,但我对她的重视依然没有改变。我凝视着准备爬上楼梯的八重,不过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美果姐?你在吗?”

  虽然视线有些失焦,但她的确正看着我……要是我还活着的话肯定会哭出来吧,我边想边走到八重身边。

  【翌日、八重与十郎】

  校园里共通的话题,都是田村十郎的死讯以及他老家就在这附近的消息。开学典礼与班会结束后,我就在鞋柜处换好鞋子,这时一股寒气绕上我的手腕。

  (这里明明不是我上过的国中,不知为何却令人感到很怀念。)

  十郎好像在离我不远的范围内自行在校园探索。有时会觉得他从旁边经过,所以我想他应该就在附近活动……冬天因为空气冰冷难以区别究竟是风还是灵魂,不过夏天就容易多了。

  一走出校舍门口,热气就慢慢渗进刚才被冷气吹得冰凉的皮肤。我走向设在学校前方道路上的公车站牌,同时确认手腕上的寒气是否还在。

  ‘你的团员住在哪里?市区内吗?’

  (没错,在三鹰车站附近。)

  他刚刚说的……难道是中央线的三鹰站吗?那么从这里过去不需要三十分钟耶。

  ‘没想到你们这些名人居然都住这一带……’

  (我住的大楼也在亘家附近。对了……亘有我家的备份钥匙,待会儿可以请你顺道去帮我拿吉他和CD吗?)

  备份钥匙……?意思是,呃……

  ‘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过问他人的性嗜好。’

  哇~~他们是同性恋!

  (笨蛋!团员们每个人都有一把!我的房间在地下室,隔音设备又很完善,这样方便大家来开会或是练曲!)

  ‘哦啊,原来是这样啊。’

  (你完全不相信对吧……)

  这时公车刚好进站,我跑上前搭车。虽然十郎继续否认他是同性恋的说法,但我完全无视他的辩驳,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位坐下。

  我喜欢夏天坐公车。当自己身处于冷气全开的凉爽公车内,看着外头汗流浃背走着的人们时,心中总会有股莫名的优越感。

  (……真是坏心眼。)

  ‘随你怎么说。’

  往额头上吹的冷风将原本粘在上面的发丝吹散开来,而一股不同于冷气的寒冷触碰着我的身体右侧,十郎大概正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如果是美果姐,一定会因为触碰到每个乘客的思绪而嚷个不停……要是哪天我也成了幽灵,一定要像美果姐那样。难道十郎对其他人的想法没兴趣吗?

  ‘……奇怪的家伙。’

  (我才不奇怪!窥视别人内心所想的事情,并不完全是件好玩的事。)

  他的音调突然沉下来,大概是从死后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曾碰到某些不愉快的事情吧。

  ‘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不喜欢悲伤的气氛,我的心情也会受影响。而十郎只是(嗯)了一声,什么话也没多说。我也讨厌逼问别人,所以决定等十郎自己说出来。

  但是直到公车到站,十郎都没透露任何事。

  在十郎的带领下,我从三鹰车站走了大约十分钟路程,来到一栋给人孤寂印象的八层楼大厦,抬起头来还可发现屋顶上停了数只乌鸦。

  ‘……一点也不像有艺人住在里头。’

  一进到大楼内马上就能看到电梯与楼梯,根本没有自动锁之类的设备。

  (这是我们出道前住的地方。他好像是因为太喜欢这栋房子,所以一直不想搬出去。不过我觉得他彻底改造了这里才是真正的主因,怕东窗事发被房东骂吧。)

  我爬上水泥剥落、表面凹凸不平的楼梯。外头日照强烈,使得没有日照的楼梯间显得更加阴暗,看起来一片漆黑。

  ‘是二〇四号房吧?’

  爬了一层楼高的楼梯后,眼前出现一条笔直延伸的走廊。装在右侧的一条铁制扶手上停了一只体型庞大的乌鸦,让人不禁怀疑这种地方真有人住吗?总觉得不管打开哪一扇门,都会掉出一具无名的腐烂尸体似的,我的脑海里还一度浮现出真实景象……感觉好恶心唷。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像这样直接开口说话吗?)

  我站在二〇四号房门前,一旁的门牌上以丑陋的字迹写着“小西亘”三个字。

  ‘这样可能会有时差问题,你进到我身体里吧。’

  (你说的那么简单……但要怎么做我根本毫无头绪。)

  对了,得跟他说明清楚才行。

  ‘呃……美果姐平常附身的方法是趁我憋住呼吸的时候,以类似头碰头的感觉让两人的头部重叠在一起,然后好像就能进来了。’

  平时像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一时之间还真的很难具体说明。

  (总之就是先让两人的头部重叠在一起吗?我试看看,你先停止呼吸。)

  我对说话的十郎点头后就停止呼吸,接着感觉到一股像是用手抓住头部的力量,然后一股冷气从发旋处压了下来。我的背脊一阵冷颤。这种感觉……应该是成功了。

  我的双手被举到眼前,反复做着紧握与张开的动作。

  (真的在动……)

  接着手抓住裙摆,轻轻地挥动一阵。当视线移向脚下的时候,他心里想着(好小的脚啊)。

  ‘在这个状态下,彼此内心所想的事情对方全都会知道。’

  (哇……原来如此,八重的想法会像现在这样直接传达给我。对了~~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说话,声音却发不出来耶。)

  即使十郎想要说话,也只能发出“哈”的气息声而已。

  ‘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有声音必须由我发出。所以十郎只要在脑中浮现想说的话,我就能用几乎没有时差的速度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过去为了要配合外婆的嗜好——应该说是为了当外婆的口译而前往纽约时,就曾以美果姐附身的状态进行流畅的英语特训……应该说被迫才是正确事实。从那之后,我便能在几乎没有时差的状态下进行转述。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按门铃啰。)

  十郎伸出手按下电铃。“叮咚!”室内响起尖锐的声音。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腐烂尸体的画面,十郎忍不住说(别净想那些恶心的东西啦……)十郎再度按下门铃,屋内隐约可以听到“啪嚏啪嚏”的拖鞋走动声,接着一扇看似厚重的铁门稍微打开了。

  “来了。”

  从扣着门链而只能拉开一定角度的门缝里,出现一名灰色头发的男子。(他就是亘喔。)十郎心想。

  “我是来跟你谈谈田村十郎的事情。”

  话一说完,他就再度关上门解开门链,然后将门整个打开。他探出身体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后,就用手指向房间。

  “要是被记者撞见的话肯定没完没了,你先进来再说吧。”

  打从我踏进这公寓到现在,倒是连半个像人影的东西都没看到……

  十郎一边注意着裙子,一边脱下鞋走进房间里。(裙摆碰到膝盖上方,感觉还真痒耶!)他想着想着,就走到了一处看似客厅的场所。

  ‘……原来如此,还真是彻底地被改造过了。’

  在客厅与隔壁房间的墙上挖了个非常大的洞,这样能叫改造吗?与其说是“挖了个洞”,倒不如用“破坏墙壁凿出一个大洞”的说法来形容比较正确。看样子,这应该已经不是会惹房东生气的程度而已……?

  (视点一变低,整个感觉就不一样了呢……)十郎边想遍环视整个房间,坐在靠墙沙发上的亘则歪着头不明所以。

  “你是谁啊?十郎的朋友吗?”

  照理说,一般人都会先确认对方的身份后才让人进门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决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园原八重,我正把我的身体借给十郎。总之请他直接跟你说吧。”

  我对十郎想‘你试着像平常一样说话,我会把你的话照实说出来。’十郎同意了。此时盯着我看的亘脸上露出困惑表情。

  “什么??把身体借给他?搞什么啊?你的脑子有问题吗?”

  看到亘的模样,十郎笑了出来。

  “晃是七尾的太鼓煎饼和姜;保是PASTEL的抹茶布丁与生马肉;你是森永的谨制香蕉牛奶与川上屋的白薯泥粟子甜点;我则是7-11的枫糖面包和鱼糕……这样子你总该相信了吧?”

  我在陈述这些文字时心想‘这些不可思议的食物组合是什么意思啊?’十郎回答(我们几个团员曾讨论过,如果死前能吃两种食物的话,大家会想吃什么)。

  “竟然想吃太鼓煎饼?这下我对乐团的印象彻底破灭了。’

  (对吧?所以我们把这个视为团员之间的秘密。)

  我原以为艺人即使喜欢吃生肉,也会在经纪公司的方针下改成是巧克力冰淇淋。

  听完我的话后,亘就像文字般形容的一样目瞪口呆……人类只要张着嘴巴,白痴度瞬间便会增加五成。

  “咦?等一下……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最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十郎用右手搔了搔脖子。看到这一幕,亘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喔~~!这是十郎的习惯动作!”

  十郎放下手看着掌心心想,这是我的习惯动作啊……亘则走了一个大步靠过来站在我面前。十郎缓缓地抬起头,感慨地想着(从没想过居然得仰视这家伙)。

  “啊~~真是的!居然找了一个这么可爱的身体!”

  亘伸出手一把抱住我。‘哇!这个人在干什么?’就在我如此想的同时,我的右手一个握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向亘的腹部。手腕的关节发出一阵声响,指尖缓缓地传来一阵麻痹感。十郎想着(好痛!)便反射性地缩回手,搓揉着右手腕。由于反应太快,让我一时搞不清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左手搓揉的右手腕有点痛而已。我出拳攻击他吗?中了一记的亘压着肚子,弯着身体颤抖……他、他没事吧?

  “喔喔喔!力道虽然变小,但的确是十郎K的拳!”

  亘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说……为什么是这种发展啊?

  “你们应该是音乐人吧?为什么是用拳头套交情啊?”

  (等等……先不要生气!我们的确在玩音乐,但我和亘是在拳击馆认识的。因为那家伙是个格斗技与恋制服癖的狂热份子……)

  制、制服癖?

  “这种危险情报应该先知会我一声吧!你现在可是穿着制服的女国中生耶!害我笨笨地让那家伙接近我,还莫名其妙被他抱了一下!’

  (我知道了啦,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

  我的脸抽搐了一下,现在看在别人眼里,我的脸上肯定出现很多表情……

  “怎么……刚才那一击好像后劲十足。”

  亘掀起T恤,刚才被击中的部位整个红了起来……哇~~应该会瘀青吧。

  “虽然力量变弱,但是被击中的范围变小才会那么痛。”

  十郎握着拳把手伸向一旁的椅子,接着抱起一只坐在上头的大型熊玩偶,往它的肚子一拳打去。这个似乎是他生前常做的举动,触感令人怀念。

  “就算用这个身体也无妨啦,想打的话就到拳击馆来,到时我们再来玩一场吧。”

  看到反复出拳的十郎,亘笑着如此说。

  “我才不要!我绝对不要去什么拳击馆……啊!”

  (……八重。)

  因为我很不想去,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亘半跪在我面前,以兴致勃勃的表情看着我。可能是戴上彩色隐形眼镜的缘故,他的眼睛与头发一样都是灰色。

  “什么?刚刚说话的就是成为你宿主的女孩子吗?”

  亘非常开心似地询问。十郎心想(我觉得仔细跟他说清楚比较好喔)。原本以为以十郎的身份来说明的话他会比较容易理解……算了,那也没办法。

  “……没错。我叫园原八重。即使和十郎一体化了,但说话的人也还是我。我和十郎的思考相互连结在一起,十郎心里想的,我会如实地帮他说出来。”

  听到这些话后,亘的眼睛突然亮起。

  “咦?太神奇了!我还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好真实喔。”

  没想到他的接受度还颇大的嘛……就在我这么想时,十郎答道(这家伙最喜欢灵异特集这类的研究了,还把宜保爱子当成是他的心灵导师般景仰)……基本上,我经常被这类型的人察觉有异,因此我总是疲于应付他们。不过遇到现在这种状况,倒要感谢他们对非现实的高接受度。

  “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现实的情形。”

  我趁势直接进入主题。十郎将布偶放到地上后就坐在那张空椅子上,亘也盘腿坐回沙发。

  “嗯,请说吧。”

  “我想让十郎借用我的身体继续作曲,而十郎的版税则全归我所有。”

  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后,亘用力地点头露出笑容。

  “呵~~版税啊!这的确是不会出现在幻想情节里的对话,完全没有梦想。”

  十郎也大表同意(还真的是没梦想)……要你们管。

  “然后对外就说曲子是由你创作。八重的事只要让团员和社长知道就行了。”

  说话的同时,亘一个人喃喃自语地说道“现在说话的是十郎吧?嗯,我已经习惯了。”真是适应力强的家伙。

  “唔~~由我作曲……歌迷们会相信吗?”

  “只有亘你一路跟着我一起玩音乐啊,我觉得就算曲风类似,应该也不会有人感到怀疑。”

  ……“只有”亘?难道AUBE并非一开始就是四人组的乐团吗?

  “嗯,的确如此……但就算歌迷的问题解决了,社长会不会相信也还是个问题。”

  亘双手抱胸低下头,十郎也用右手搔着脖子低下头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晃和保应该很容易就会相信,至于社长的话……不过我们是因为社长的提携才能出道,如果只对她隐瞒也不妥。”

  “也对……先不管她相不相信,总之我先跟她说说看。”

  亘起身从充电器拔下手机,可能是要打电话给社长吧。

  “那个人应该不会相信吧。如果你没有在她面前弹上一曲,我想绝对不会成功……啊,社长?我是小西弟啦……”

  看着开始喋喋不休的亘,十郎告诉我(社长是个超现实主义的人。即使看到灵异照片,也只会说那是摄影师的技术太差才会拍成那样。)在他解说的同时,脑海里也跟着清楚浮现记忆中社长的模样……哦~~还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等、等一下!啊啊~~挂断了。”

  亘把手机收进口袋后,叹了口气,看来他似乎没有获得社长正面的回应。

  “社长她怎么说?”

  “我说要和她谈关于十郎的事情,哪知她说有事就到经纪公司来讲。她说青山现在人也在那里,所以我想干脆把我哥也叫过去,大家一起说个清楚会比较好吧?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哥。”

  没记错的话,青山应该是晃的姓氏。可是,他口中的哥哥是指谁啊?从他说话的内容来看,应该是团员之一的十郎证实了我的想法。

  (没错。AUBE是由我、晃,和小西兄弟四人组成的乐团。亘的哥哥叫做保,担任鼓手。)

  这下我总算明白团员的架构了。如果所有的成员都齐聚一堂,这样反而可以省去无谓的麻烦。原本打算向亘说出我的想法而走向他,没想到亘已经在打电话了……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听我的意见嘛……

  “啊,喂?老哥?起床了吗?喔~~嗯,我跟你说……”

  耳边听着亘的声音,十郎站起身来穿过墙洞进入隔壁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大床外,还摆了三把吉他。被立在墙上的吉他每把看起来都伤痕累累,一看就知道经常使用。

  (吉他看起来好像变大了……用这个身体有办法好好弹吗?心里还真有点不安。)

  十郎顺手拿起一把放在中间的黑色吉他坐在床上。他抱着吉他,左手握住琴弦的地方。

  (琴颈什么时候变这么粗啊……?琴身也变大了,手腕没办法好好活动。)

  他一边试着改变拿吉他角度,一边想着该怎么拿才好。

  ‘吉他要怎么弹啊?你弹给我听听看。’

  我不曾这么近地接触吉他,心里很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它弹出各种旋律。这时十郎马上点头回应。随即我看见自己的手正以熟练的动作为这个从未接触过的乐器调音。当指尖拨动琴弦时,柔和的乐声立刻充斥整个房间。把装在吉他前端的旋钮一下转紧、一下松开的左手,抓住了刚才被十郎称之为“琴颈”的地方。他的指尖用力按压琴弦,右手则沿着吉他的表面上下拨弄……原来吉他的现场演奏是这种声音啊。

  ‘有点吓一跳,好美的音色喔。’

  在视线前方,我的手指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迅速变换不同的组合按压琴弦,简直无法相信那是我的手指。而从一开始拨动吉他时,十郎的思绪就被一种模糊的感情占满,那是一种愉悦的情绪。

  右手缓缓地拨下最后一个音符后,十郎抬起头来。从墙壁洞口看向这里的亘拍手笑着说:

  “虽然弹起来有些吃力……但我一听就知道是十郎弹的。以后也可以像这样听到你弹的吉他了。”

  十郎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啪嗒”一声,一滴水滴落在吉他上。他把吉他放到地板,用左手擦拭过脸颊。

  (我居然哭了……我原本以为再也没办法弹吉他了,所以一时高兴就……)

  当十郎笑着抬起头时,站在墙壁另一端、手拿即可拍相机的亘按下快门。闪光灯的光线让眼前的视线瞬间染白。

  “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坐在我床上啜泣,根本是不可能出现的画面!这简直是上帝送我的礼物!”

  看到爽朗笑着的亘,十郎迅速站起身来。他穿过墙壁洞口站在亘的面前……

  (可以原谅他,不没收他的相机吗?不过相对地,我会狠狠地揍他一拳。)

  十郎说完便握起拳头。看到手自然垂下,不动声色握起拳头的我,亘往后退了一步。

  “咦?等、等等,你不是想揍我吧?喂!”

  亘被逼到墙边。就在我思考‘揍同一个部位’的同时,我的拳头瞬间陷入他的腹中。看到和刚才一样手压着侧腹、双脚一瘫跪地的亘,十郎甩了甩右手。此刻我也感觉到右手隐隐作痛,既然连知觉钝化的我都能感受,想必是真的很痛。

  “我打人也是很痛的耶!不要再搞出欠揍的事啦,笨蛋!”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十郎却像是在安慰似地轻拍了亘的肩膀。怎么说的跟做的完全不同调啊?就在我想叫他配合我一下时,十郎突然转向门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随即,就传来“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连续按门铃的声音。

  “唷!是我哥来了。”

  亘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走向门口,然后带着他的哥哥保进来。进到房间内的保直盯着我看。或许因为他们是兄弟吧,外貌理所当然地非常相像。不过哥哥的发色和眼睛都是黑色的,所以给人一种比亘更加稳重的印象。当十郎轻轻举起右手向他打声招呼后,他也同样地做出回应。

  “这女孩就是十郎……?”

  亘对我说:“我在电话中已经大致先跟他讲过了。”

  “这身体的所有人叫作八重,她可比十郎吸引人喔!别看她外表可爱,却有着十郎所有的才能。就算被她揍也完全不会生气,反而会想让她多打几下。”

  亘在保的面前直接把T恤掀起来让他看。保看到了亘身上逐渐变成淡紫色的伤之后,便笑着说:

  “如果是这个十郎的话,就算被K,顶多也只会留下这点瘀伤就了事啦……”

  ‘……他们是不是讨厌你啊?’

  (这两个家伙平时就是这副德性。亘恨不得世上除了自己以外的男人全都灭亡,而保则是毫不在乎人际关系。)

  我看着这两人不禁心想,还真是性格极端的兄弟……此刻我突然发现亘已经准备要锁门了。

  “那我们去一趟经纪公司吧,老哥你去开车。”

  “嗯。呃……你叫八重是吧?”

  保走到我的面前抓起我的左手。我以为又会发生什么事而吓了一跳,但十郎在内心想着(这家伙不会乱来的)。

  “……你的手能弹吉他吗?手指应该够不到吧?”

  听保这么说,十郎点了点头。‘可是刚才不是可以弹吗?’十郎回答(那是因为我挑了一首只使用简单和弦的曲子)。

  “如果用这副身体弹吉他的话,改用迷你吉他会比较适合。我房里有一把歌迷送给我的迷你吉他,我去拿来给你,你先到车上等我吧。”

  保没等我回答就迳自走出房间。在这方面,他们兄弟俩倒是挺像的。

  “他说要回房间拿……他家离这里很近吗?”

  我在门口穿着鞋时这么问道,亘就用手指着天花板回答。

  “要说近嘛……他就住在这栋大楼的四楼啊。”

  换句话说,这栋寂寥的破大楼里竟然住了两位艺人啊……不知道房东是否知情?

  停车场好像建在地下室,走进电梯内的十郎理所当然地按下-1钮。就在电梯往下移动的期间,十郎直盯着上头显示所在楼层的灯号。这种情况下,我是属于会看着紧急呼救钮的类型,与平常不同的视野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保给人的感觉既稳重又安静……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眼睛盯着楼层的显示,我开口和身边的亘说道。

  “我和老哥只差一岁,学年又相同,所以总是玩在一起。他觉得反正我老是在说话,他也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电梯显示-1后“嘎咚”一声地停下来,我还以为电梯是不是坏掉了,但电梯门却随即缓缓打开。看来这种停止方式才是正常的。

  “我觉得能截长补短也不错。”

  十郎好像知道停车的地方似的,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我也这么想。不管我说什么都一定会有个忠实的听众,我哥的存在对我非常重要。”

  就在追上来的亘准备把手放上我肩膀的前一刻,他的手立刻被十郎拍掉。对于这个不像自己身体反应的动作,我反射性地发出一声欢呼。

  “欢呼什么啊!不公平,为什么我哥就可以碰你?”

  “因为保没有非分之想,但你的脑子就没这么简单了。”

  十郎把身体靠在一辆蓝色车子的引擎盖旁,双手摸了一下裙子侧边。裙子映入我的视线,随后就传来(对喔,裙子没有口袋)的想法。

  “我只是想跟你联络一下感情嘛!我从小在美国长大,这类身体接触自然比别人多一些啊!”

  亘说着说着又靠到我旁边。我不禁问‘他真的在美国长大吗?’,十郎马上告诉我(这家伙不管是出生还是成长都是在东京。)

  “我和十郎是连系在一起的,所以就算你说谎我也不会被骗。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啊?”

  “什么连系在一起呀……感觉好色喔。”

  亘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十郎的思考则全速运转,并试图安抚我。(这家伙平常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因为八重你穿着制服,才会有点兴奋过头罢了!你、你可别生气啊!)十郎慌张的语气反而让我感到有些滑稽。

  “好啦,你放心,我不会生气……反正我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

  知道我没有生气之后,十郎呼地松了口气。

  “有破绽!”

  亘从旁边一把抱了过来,就在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我的右手已经先行动了。

  “呜哇!啊……啊、咳咳!”

  当十郎快速地闪过他的手臂后,亘随即一手撑住引擎盖一手压住上腹部。接着我的右手肘传来一阵麻痹感。我问十郎‘你做了什么啊?肘击吗?’我的身体则点了头。

  (对不起,我明明说好不会再让他碰你的,真的很抱歉。亘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制服女学生根本就没办法控制,真是个低级的家伙!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我也在里面啊?感觉很恶心耶!)

  就算对方是再怎么要好的朋友,但被大男人连续抱了好几下,即便是十郎也会觉得恶心,刚才可能已经忍耐到极限了吧……

  十郎握起拳想着(干脆再补上一记好了……)不过在看到搭电梯下来的保后,他的情绪才总算恢复正常。

  “久等了……亘,你又被打了啊。来,这把就送给八重吧。”

  亘捂着痛处,嘴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保见状后一边帮忙搓揉他的背,一边把原本背在肩上的布制吉他袋递给我。十郎接下吉他袋想着(喔,还真轻),接着便隔着袋子确认吉他外型。

  “谢谢,不过我真的能收下吗?”

  他刚才说这是歌迷送给他的吉他,总让人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把别人送的礼物转送给别人总是不太好。

  “没关系没关系!咳……反正我哥又不会弹吉他,留着也没什么用……咳咳咳!”

  亘搓揉着上腹部,泪水盈眶地说。没必要哭着硬插话吧……确认保解开门锁后,我打开车门坐进后排的座位。保则在把亘推入副驾驶座后自己才坐到驾驶座上。

  “你不需要在意那把吉他的事,反正就算我留在身边也用不到……啊,亘,我载你们到经纪公司后就要直接去练习了。”

  保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地向前移动。

  “咦?搞什么?你不来参加十郎的说明会喔?”

  恢复得差不多的亘边问边扣上了安全带。当车子从停车场开上地面时,眼前一片仿佛直视阳光般地耀眼夺目。与其说是耀眼夺目,不如说是刺痛双眼。看到前座的两个人同时从口袋里拿出太阳眼镜的模样,不禁觉得他们真像“星际战警”啊。

  “我在车子里听就好了……现在是重要时期,我不想中断练习。”

  “什么练习?”

  十郎从吉他袋里把吉他拿出来。看起来的确比刚才在亘房间里拿的那把还要小。

  “这家伙是格斗技狂。他不但会跆拳道、韩式跆拳道、泰国拳,最近还热衷截拳道对吧?”

  听到亘的话,保点头表示同意。十郎则一边调音一边告诉我:

  (虽然他这么说,但亘自己也很迷格斗技喔。平时就有在练拳击、合气道、空手道、巴西柔道……不过亘是为了吸引女人这个理由才学的,所以常常翘课没去练拳,实力一点也不强。)

  ……不管是十郎还是亘,我不禁开始怀疑这几个家伙真的是音乐人吗?还是如果没有练个什么格斗技的话,就没有办法成为音乐人呢?

  “截拳道?”

  虽然这应该也是格斗技的一种,但我之前不曾听说过。亘拿起了一支放在仪表板上的笔,接着把写在手掌上的字给我看。上头以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截拳道”。

  “这是李小龙所创的格斗技。十郎大概也跟了我去过两次吧?”

  原本正在调音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那个教练长得很像江头{注3}……我只要一这么想,眼前就只会浮现出江头的脸孔,精神完全没办法集中,最后只好放弃了。)

  就在十郎这么想的同时,我的脑海里清楚浮现一名貌似江头的教练。的确……一想到江头就没办法练拳……

  “十郎说是因为教练长得太像……江头,才害他没办法继续练下去。”

  我特意只让腹肌部位产生抽搐并笑得很内敛,话还差点说不下去……哎呀,不过光是就画面来看,还真的满可怕的。

  “那是什么理由,真的假的?”

  “是真的。而且教练还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和长相实在差太多了。”

  保笑着回答亘的询问。当我听到这句话后,脑里浮现出那名貌似江头的教练,带着认真表情打超酷拳法的景象,还真是破坏力超群的记忆啊。

  “好好玩哦!那我下次可以去看看吗?”

  看到整个人因为笑翻而完全无法继续调音的我,亘满脸欣羡地说着。保一面调弱空调风力,一面说着“我想应该无所谓”后,就用手指着刚才亘使用过的笔。

  “对了,亘。这支笔是油性的喔。”

  “拜托!为什么不在我写之前告诉我啊!哇啊~~”

  亘用另一只手摩擦着上头写有字迹的手掌心,当然完全擦不掉。

  ‘我原以为保应该比较正常……不过实际上好像不是这样耶。’

  (保是正常人……这家伙可是我们团员中心眼最坏的。他可以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出一些惹人厌的无意义话语,既不合群又莫名无敌。)

  再度开始调音的十郎心里这么想着。莫名无敌这点你不也一样吗?我边想边倾听他拨弄吉他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听到的音色似乎和房间里的有些许不同。声音无法扩散开来,因此有种在体内回音的感觉。

  (可以了,我要弹啰。)

  十郎重新抱好吉他。

  “那么我要开始弹了。”

  在视线的落点,我的左手做了个开场的形式。他用力地按压琴弦,并确认右手的位置。

  “嗯,弹吧。”

  保一边说着,一边再将空调的风力调至最弱,车内处于非常安静的状态,只隐约听到车子的引擎声与玻璃外的些微杂音。十郎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右手开始缓缓拨起琴弦。和刚才在房间里听到的曲子截然不同的沉稳音色溢满整个车内。

  弹了一会儿后,我的左小指突然感到好像被东西刺到般疼痛。十郎反射性地放开按住琴颈的左手看着小指指尖,小指被稍微割破并冒出鲜血。

  ‘这是怎么……是被琴弦割伤的吗?’

  (对不起!因为弹得太投入一时没有注意到……吉他的高音弦又细又硬,而八重手指的皮肤无法承受才会受伤。)

  十郎看着指尖反复向我道歉。强烈的痛楚只有在皮肤被划开的瞬间,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

  “咦?怎么了吗?”

  可能是由于演奏突然中止而感到奇怪,坐在前座的亘回过头来看着十郎伸出的左手指。

  “好像是被琴弦割伤了。”

  “啊啊,真令人心疼!喂,里面的十郎!女孩子的身体和你不同,是很脆弱的耶!要是你把她当成是自己的身体来使用的话,很快就会被你弄得体无完肤啦!”

  因为等红灯而停下来的保也转过头来。

  “就是说啊,十郎。为了八重好,你要懂得适可而止……来,OK绷给你。”

  保从放在仪表板上的钱包里拿出OK绷并交给十郎。他居然把OK绷放在钱包里随身携带,感觉好像妈妈哦。

  (我知道啦!八重,抱歉,我会更珍惜你的身体的。)

  十郎小心翼翼地贴上OK绷,将视线从慢慢渗出血的画面移开。接着他把吉他放入吉他袋后靠在窗户旁,看着被阳光染白的窗外想着(好想回到自己的身体哦……)我也看着杂乱的街景心想‘如果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了’。隐约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自己露出寂寞的表情笑了,十郎再次跟我道歉。

  “那我先走了,晃与社长就麻烦你们。”

  “嗯,再见!”

  车子在西武新宿车站前停了下来。亘下车后打开后座的门,帮我拿出吉他。

  “谢谢你的吉他和OK绷。”

  我向驾驶座的保如此说完后,他就转过身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我的头。

  “嗯。八重和十郎……改天见。”

  我一走下车,亘就关上车门。接着车子立刻开走,之后转了个弯便不见踪影。

  “怎么觉得好像只有我哥跟你是麻吉一样,明明我和十郎才是真正的麻吉耶。”

  走在一旁的亘故意用吉他袋推我一下。

  “因为你身上散发出一股不怀好意的诡异气氛。”

  十郎原本打算跨过防护栏而准备抬起脚来,但随即注意到自己穿着裙子,于是改成跳过去进入人行道。

  “真是太过分了,我只是单纯想确认我和十郎的友谊而已嘛!”

  “你哪里是单纯啊?还不快点跟这两个字道歉!”

  和亘并肩走在一起,我怕再继续跟他闲扯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决定问他AUBE的组团过程。

  但亘说话总是不正经,所以我只好加入十郎的补充情报加以说明。其实AUBE当初是只有十郎与亘的吉他双人组。两人二十岁时都在一间名字很诡异的“光荣道场”拳击馆里练拳,他们在闲聊中便慢慢建立起友谊,也得知彼此都喜欢弹吉他,因此每次练完拳后便一起到街头作吉他表演。不过两人都不属于唱将类型,他们就以弹奏一些从读书中获得灵感创作的歌曲,或是以好莱坞明星为题材的主题曲。

  开始在街头表演约半年后的某日,一名穿着套装的女子偶然经过他们身边,她正是现任经纪公司社长——松下敏子。她在“亚森经纪公司”担任社长。那是一间专门培养模特儿的经纪公司,那时最红的就是青山晃(当时十六岁)。青山原本就以歌手为志向,社长认为既然已经打响他的知名度了,就干脆让他尝试当个歌手吧。而那个时候社长也刚好在为他物色团员……就借着这样的因缘际会,两人于是被社长挖掘。

  现在已经知道两人是在街头被发掘的,那保呢?有注意到这点的读者思绪很敏锐喔。

  AUBE在一九九七年成团,当时是四人组乐团最受注目与活跃的一年,于是社长表示:

  “既然要组团那当然是四人组。像Mr.Children、Spitz、Glay——市场上受欢迎的乐团全是四人组对吧?”

  因此她下达十郎与亘必须再找一名成员的指令。两人的交友范围本来就不广……应该说没什么朋友。除了他们之外,唯一认识有在玩音乐的人就只剩下亘的父亲。亘的父亲因为喜欢打鼓,家里还有一整套高级的打鼓乐器。不过总不能要他的父亲放弃家业(亘的老家是开接骨医院)……而且重点是得考虑到年龄与外表的问题……总之,他的父亲不列入考虑名单中。就在此时,刚好保说他已经厌倦炸甜甜圈而辞掉在Mister Donut的打工,每天闲在家里。父亲心想如果能让自己的兴趣成为儿子的工作,那是再好不过了!于是从那天起便开始对保进行打鼓特训。既然他都开始打鼓特训,那也只能让他加入乐团了。就在几经波折后,他们决定让保加入AUBE。

  听完这些话后我心想“这种东拼西凑的乐团居然可以撑到现在……”

  经纪公司就位于穿过欲望旋涡之街——歌舞伎町的不远处。因为地点的关系,反而具有让歌迷不易前来的优点。纯白方正且设计感十足的建筑物,明显地与周遭形成对比。

  亘推开了一扇造型简单的金属外框内镶毛玻璃的门,并朝里头喊道:

  “你好!我是小西弟。社长——!”

  “这边这边!别叫那么大声,听起来很吵。”

  一进房里便能看到宽敞的房间内充裕地摆放了四套办公桌椅与一个大型书架。里头还有一处以隔板区隔出的空间,声音听起来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正当十郎准备走进去时,亘突然拉了一下我制服的袖子加以制止。

  “等等,在和她见面之前先在这里弹首曲子吧……我想社长只要一听到曲子就会知道是你

  亘把吉他递给十郎小声地说。十郎点头拿起吉他,而亘则往隔间的方向走去。

  “亘!你说十郎复活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隔间里再度传来没听过的声音。十郎从布袋里拿出吉他并说(那是晃的声音),接着就拉了张最近的椅子坐在上头。这时准备压弦的手指传来些许异样感……对了,手还贴着OK绷。

  ‘这样可以弹吗?’

  (没问题,只要弹奏避免使用到小指的和弦曲子就好了。)

  当十郎再度握好吉他琴颈时,越过隔板听到亘在里面的声音。

  “社长、青山,你们先不要出声……现在可以弹了!”

  ……这时十郎弹了一首慢节奏的曲子,感觉好像是今天所听到的曲子中最简单,又非常……柔和的曲调。

  “十郎!”

  从隔间里冲出来的,是外婆每天吵着要跟他见面的青山晃。当他看到手持吉他的我,便露出不解的表情杵在原地。看到他的脸,我才了解他果然有着值得外婆迷恋的魅力。他漂亮的五官就好像是订作般,不是雕刻品或是画像,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和七重一样漂亮的人。

  “刚才是你弹的吗……?”

  正当我点头站起身时,刚才在十郎记忆里看到的女人也从隔间走了出来。她就是传说中的社长。

  “喔!不错嘛!你有张再过个二、三年就可以成为模特儿的脸蛋……而且会比十郎更赚钱喔。”

  她双手交叉地站在我眼前。深灰色裙子配上一件白区蓝线条的上衣,身材高挑,看起来绝对超过一百七十公分……她就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

  “社长,这女孩并不想加入团员。”

  亘大致说明了我和十郎的关系。

  “我把身体借给十郎,让他继续作曲,所以他的版税收入一切归我所有。”

  我看着社长说完后,她用长长的指甲冷不防地触碰我的脸颊,手臂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呵呵……没有问题啊。不管十郎是否真的在你身体里,我都很欣赏刚才那段吉他演奏。你叫什么名字?”

  “……园原八重。”

  她的指甲停留在下颚的地方。明明只是轻触了一下,为什么我的背脊却感到一阵冷颤?

  “八重啊,很复古的好名字……你以后就叫我敏子小姐,知道了吗?”

  说完后她放开手指,只扬着嘴角露出笑容。摄于她的气势我立刻回答。

  “是的,敏子小姐。”

  她心满意足地眯起双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很好,真是乖小孩!听好了,当你的周遭全都充满美好事物时,人生就会变得丰富。”

  她心情愉快地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点火。

  ‘……美好的事物啊。’

  (社长她喜欢美丽的东西……因为八重也长得很漂亮,所以能受到她青睐。)

  会吗?我的心里感到存疑。或许是因为七重就在身旁,我从以前就不觉得自己长得漂亮,现在听起来反倒觉得有些奇怪。

  “……我从八重身上感到另一种不可思议的美感。那不是脸蛋漂亮或是特别可爱,而是一种纯净舒畅的美……或许是因为平衡的整体搭配吧。”

  “没错!因为整体搭配都很平衡,所以特别适合水手服!”

  亘坐在办公桌上,说的像是自己的功劳似的……这家伙究竟是在高兴个什么劲啊?

  “请问……你真的是十郎吗?”

  始终不发一语站在社长身后的青山,以有些见外的口吻开口提问。或许是还没走出十郎猝死的震惊,他的脸上还带着悲伤的气氛……回头仔细想想,这才是身为朋友应该有的反应吧?小西兄弟和社长三人怎么都一副没事发生的模样?

  “正确说法应该是我暂时把身体借给他……你要和十郎说话吗?”

  “可以和他说话吗?我要跟他说!”

  他走近我气力十足地说道。看来十郎似乎唯独深受青山的爱慕。十郎心想(请不要擅自以为是唯独好吗……)

  ‘他想要跟你说话啦……说吧,我会帮你转达的。’

  “虽然会造成大家的困扰,但我今后仍希望能继续为晃写的歌词谱曲……请不要解散这个团体,继续配合上通告好吗?”

  我把十郎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转述后,青山露出像是发出“呵”一声的笑容……难不成当模特儿的都是这种调调吗?

  “当然!我一直很喜欢十郎做的音乐,我会继续唱十郎的歌直到我声音干涸的一天。”

  “唔、嗯……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看到握起拳的青山,十郎苦笑着点头。

  “晃,你的行为把气氛搞得太沉闷了,尽可能闭上嘴吧。”

  社长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吐了口白烟。青山精神奕奕地回答“是!”后,便带着开心的表情坐到亘身边了。他和我心中美型……性格恶劣的认知截然不同,有着非常率直的性格……但是在某种层面上似乎有其他问题。

  (八重,我希望你跟社长说一件事。)

  ‘了解。没问题,你说吧。’

  我转向社长,社长歪着头问我“什么事?”

  “社长,我希望对外宣称曲子是由亘所创作。这样一来就算曲风类似,我想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说的也是,我也觉得这样最自然……关于版税的问题,就等制作中的专辑完成后再来详谈。形式上,我也得与八重的双亲见个面。”

  社长在亘拿出的烟灰缸里把烟弄熄,接着伸伸懒腰站了起来。看着脑筋灵活的人真是件愉快的事,感觉就像是看到美果姐生前的模样。

  “对喔,原本还以为再也没办法再发专辑了。不过现在有了八重,就可以继续完成专辑的制作。

  亘边说边将烟灰缸放回桌上。这时青山也站起身来,用他的双手抓住我的右手上下甩动。

  “十郎!我一定会努力唱歌的!今后让我们继续携手合作、继续努力吧!八重,也请多多指教!”

  “啊,嗯……”

  我渐渐开始了解这个人了。虽然青山没有恶意,但他实在不太会拿捏分寸……看到我一时不知所措,亘就从后面把青山拉走,硬是将他剥开。

  “那么就该尽快推出专辑才对。克服团员骤逝悲伤所推出的专辑肯定可以大卖!好!待会儿送八重回去时我顺道去拜访!八重,你用那支电话打回家,就说社长要登门拜访。”

  “咦?啊,是。”

  十郎走向社长所指的电话,按下我告诉他的电话号码。

  “亘,你去叫小木准备开车。”

  “是!”

  亘走进办公室内侧。

  “晃……你站在那里不要出声。”

  “是!”

  青山倚在入口处的墙边。

  ‘那个人……这样没关系吗?’

  我边想边听着电话铃声。

  (晃原本就是模特儿,也在社长身边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习惯了社长的态度。)

  话筒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一听到我说待会儿社长就要拜访时,马上就兴奋地叫我绝对要把晃带回来!外婆和晃见面后幻想应该会马上破灭吧,真是可怜……我挂上电话如此心想。

  和团员一回到家,便受到拉炮欢迎。餐桌摆上了丰盛的料理,让人不禁讶异竟然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出这些食物……也觉得凡事都得配合家中两个女人的老爸有些可怜。在家人和来访的三个人用餐过后,大家已经处于几乎没有隔阂的气氛。美味的料理真是伟大啊,让我忍不住对老爸献上敬意。

  目送大家离开后,我待在房间里安排明天的行程。这时美果姐告诉我(友人先生好像要外出耶)。于是我走下楼往大门看去,发现老爸正准备出门。

  “老爸?”

  听到我的声音,老爸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微笑。

  “八重……我想至少得去给十郎上个香,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点头穿上鞋子后,便和老爸一起出发。

  已经很久没和老爸一起骑脚踏车了,当我从后方揽住老爸的腰时,感觉他好像胖了。

  十郎家的门前站了一位感觉与十郎有几分神似的老伯。老爸走近简单地向他行了个礼,看来这位老伯似乎就是十郎的父亲。

  “晚安,叔叔,好久不见了。”

  当老爸抬起头时,十郎的父亲瞬间皱起了眉头,但是他随即露出笑容。

  “……你是远藤家的友人吧?”

  “是的。我看了电视才知道十郎的事……希望您可以让我为他上柱香。”

  他怀念地看着老爸,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这女孩是令嫒吗?”

  站在老爸斜后方的我往前踏出一步向他行礼。

  “是的,我叫作八重……请问我也可以上柱香吗?呃……因为我是十郎的歌迷。”

  我没办法坦白说出两人的关系,只好暂时用这个理由来搪塞。不过从自己的嘴巴说出歌迷这两个字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我想十郎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十郎父亲带着笑容对着我说话的神情,仿佛泪水就要决堤一般……我发现自己看到了他心底的悲伤。

  “我会永远珍惜十郎的。”

  结果一不小心居然说溜了嘴。

  “……咦?”

  当十郎的父亲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时,我才惊觉自己说了奇怪的话。

  “啊,我是指十郎遗留下来的音乐,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尽可能保持平静如此回答,总算让他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喔~~原来是指这件事啊……伯伯也会好好珍惜十郎所遗留下来的东西。友人和这位小姐,真的很感谢你们。”

  他轻轻用手摸摸我的头后,便走向其他前来吊问的宾客。头顶上还残留着手的触感,十郎一定也曾被他的父亲这样抚慰过吧……一想到这点,我的内心便忍不住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十郎已经没办法再度体验父亲的触感了。

  依序等候上香的期间,我和老爸一起坐在坐垫上,我望着那些依墙而坐的十郎亲族。十郎的父亲在门口招呼吊问宾客,因此主位的坐垫是空着的,而旁边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美丽女人。说她是十郎的母亲似乎太年轻了。那个女人身旁坐了一名年纪与我相当、正忍住呵欠的女孩……是十郎的妹妹吗?

  “八重,一直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老爸以仔细听才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对我说。

  “那个人是十郎的母亲吗?”

  当我以同样音量回问时,老爸轻轻地点点头。

  “他的母亲……啊,那是我听你奶奶说的,听说田村先生三年前再婚,所以那个女人应该算是十郎的继母吧。”

  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年轻。

  “那十郎的亲生妈妈呢?”

  “……听说已经去世了,大约是十年前的时候。”

  这时轮到我们上香,我随即跟着老爸依样画葫芦。上完香后,老爸向十郎的继母行礼,于是我也跟着向她鞠躬。不发一语静静回礼的她有种冷漠的感觉……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禁认为这个人根本不悲伤。

  (窥视别人内心的想法,并非完全是件好玩的事。)

  搭公车时十郎曾悲伤地这么对我说。在看透这个女人的内心想法后,我大概能理解十郎话中的含意。

  在门口穿好鞋子站起身时,一股寒气突然袭上我的左手腕。

  (八重……谢谢你。)

  ‘十郎?你在这里呀……你可以不用急着赶回去,你应该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跟在老爸身后离开田村家时,我心里如此想着。

  (不用,我也要回去了……待在这里反而觉得难受。)

  我想他的态度多少和那位继母有关。但十郎的声音真的非常悲伤沉痛……一个人的死亡之重传向我的身体,几乎让我感到厌恶。

  回程时,我和老爸背对背地骑脚踏车。这里是老爸的故乡,他走了一条我不知道的小路。我一边心想原来这条路可以连到这边,一边看着眼前不断流逝而过的风景。

  “八重。”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踩着踏板的老爸突然叫我。

  “嗯?什么事?”

  我转过身靠着老爸的背。

  “你绝对不可以比老爸先死喔。”

  老爸像是喃喃自语的声音,直接从他的背部传达过来。

  “……嗯。”

  老爸的声音在我的体内持续回荡。

  隔天开始,我便过着工作兼念书的生活。

  十郎说如果没打沙包就没办法作出好曲子,我就拜托外婆在我房间里吊了一个沙袋。于是我每天过着打沙包、弹吉他、打沙包!弹吉他!这种像上蜡接着又磨蜡的死板生活。因此在专辑完成时,我已经练就出一身威力十足的强力铁拳与熟练的吉他技巧……算了,若是看到专辑发行后汇入帐户的款项,应该就会觉得努力是值得的吧。

  【在进入章节3之前】

  由于回想的篇幅过长,为了唤起可能已经忘记现在处于什么状况下的读者,我再简单地复习一次。

  ①现在时间大约是十郎过世的三年后。

  ②我是个高二学生。

  ③结束了期末考,正置身于炙热艳阳下走在回家的路上。

  ……请继续观赏下一章节。

  ※注1:大家的歌是日本NHK电视台的音乐节目。

  ※注2:源义经是诶本平安时代期出身于河内源氏的武士。

  ※注3:江头秀晴是日本的搞笑艺人。

  3

  穿过门进入庭院后,便看到某个人戴着草帽、裸着上半身在帮庭院里的树木浇水。当我走近他时,注意到我的那名男子便抬起头露出微笑。

  “八重,你回来啦!”

  “亘?外婆又把工作硬塞给你了吗?”

  帮庭院里的植物浇水原本是外婆的工作,但每次亘来的时候,就不会见到外婆浇水的景象。她是那种只要你有利用价值,她就会彻底利用到底的类型。

  “应该不算硬塞吧,因为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交换园原姐妹的制服照啊。”

  那个老太婆……!她是什么时候拍了照片!?

  “……你这家伙也二十七岁了吧?应该适可而止脱离制服癖了啦!”

  被外婆用照片引诱根本不是问题,重点是这家伙居然会上钩?

  “八重,男人可是一辈子都在追求浪漫的动物喔。”

  亘把手放在胸前,感触良多地说着。

  “那你等着被浪漫掩埋吧!”

  我丢下这句话进到家中,便听到客厅传来一阵交谈声。我索性把书包放在楼梯的第一阶后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外婆!你竟然利用孙女的照片利诱亘,这么做实在太低级了!”

  外婆正坐在开放式厨房的餐桌旁与七重一起喝着冰咖啡。见到我之后便一脸无趣地转动着玻璃杯。

  “有什么关系?难得在容貌上得天独厚,你就应该要更加善用才对呀。”

  “我是在说你擅自用我的照片利诱人是不对的!”

  我坐在外婆的正对面后如此说道。她叹了口气并垂下双眼。

  “真是一点也不知变通……”

  “外婆!”

  “我知道了啦!从下次开始,我就只用七重的照片好了。”

  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七重戳了一下继续喝冰咖啡的外婆说:

  “哎呀,外婆。既然你要用我的照片,那我也要得到应有的报酬……”

  “你们两个别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打断了这两个趣味相投之人的谈话,此时从客厅传来某人叫我的声音。

  “八重,你回来了啊!”

  我朝沙发那头望去,立刻看到笑容满面看着我的青山晃。

  “青山?今天有事要商量吗?”

  和总是很闲的亘不一样,晃还要忙着模特儿的工作,因此只在有事的时候才会到我家来。既然这家伙会出现在这里,就表示他有工作上的事要讨论。

  “嗯。我想决定专辑的曲顺……十郎在吗?”

  听到青山这么说,十郎便把手放在我的右肩上说道(我在这里)。

  “没问题,他在这里。你急着要决定吗?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先在这里用餐?”

  从刚才进到屋里后,就一直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

  “当然!我们几个接下来没排工作……我跟你说,今天午餐是冷面喔!我刚刚也享用过了,真的是超~~好吃的!”

  不用说得那么竭尽全力吧……我边想边拜托厨房里的老爸帮我把午餐送上。

  当我在餐桌前等着午餐送上桌时,门口的方向传来亘的声音。

  “老夫人我浇完水了!”

  “哎呀,辛苦你啦……友人!也把亘的午餐端出来吧!”

  外婆朝厨房那头大声嚷嚷后,随即听见老爸的应答声。当我看到客厅电视机前,园原家的三名女人与青山感情融洽地玩着玛利欧派对时,感觉到有股寒气爬上左手臂。

  (真是抱歉……我那几个伙伴已经完全融入你们家了……)

  十郎的内心满怀歉意,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吧……不过这几个家伙真的是混太熟了。

  似乎才刚去过洗手台的亘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坐在我隔壁的座位上。他依旧是裸着上半身的模样。

  “一看到洗手台上附着莲蓬头,就会让我忍不住想拿来用。反正都洗脸了,不如顺便连头也一起洗。”

  “真的会想拿来用耶……喂,别扯了啦!快去穿衣服、穿衣服!”

  亘把毛巾披在脖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可是还没干啊。我一开始浇水,史路飞就跑到我的脚边玩耍,结果害我不小心跌倒,衣服都湿了。”

  他说的史路飞是养在我家院子里的一只狗。它是在外公过世前一个月捡回来的小狗,当时它的体型还很小,而且走路东倒西歪,不过现在几乎长得和我一样大了。它是捡到的,所以并不清楚正确的品种,它的眼睛周围全被毛茸茸的毛发覆盖住,长得很像魔法师老爷爷。看到它的模样,外公就帮它取了史路飞的名字。这名字似乎就是法语中的“眉毛”……看起来的确还满像眉毛的。

  当我正听亘聊着有关在音乐节目后台,他所看到的音乐人私下言行时,端着盘子的老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回来啦。”

  老爸把盛着冷面的玻璃器皿放在我与亘的面前后,就在我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我回来了,我要开动啰。”

  “我也要开动了。”

  当我们双手合十如此说完,并几乎同时开始吸起面条的时候,老爸笑着说:

  “八重和亘吃东西的样子好像啊。看到你们俩都很美味地吃着东西,老爸就做得很有成就感。”

  我把口中的食物吞下,正想开口否认这点时,我和亘竟然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骗人!才不像呢!”

  “您果然也觉得很像吗?”

  看着面面相觑的我们,老爸似乎真的感到有趣而笑了出来。既然老爸都这么开心,我就别那么计较了……吃饭吧。

  “或许我这么说有点老套,但我感觉好像多了个儿子似的,真的很开心。”

  可能是园原家的男人就只有老爸一个,所以老爸总是非常欢迎AUBE的团员到家里玩。尤其是亘最懂得讨老爸欢心,就算没事一个礼拜也会来家里玩个两次,因此和老爸的感情特别好。

  “迟早我都会成为您的女婿的,所以请您放心吧!八重或七重哪个嫁我都没关系……好、好痛好痛好痛!”

  逐渐施力的拳头落在亘的大腿外侧,当我为了要把拳头打在腿骨部位而调整角度时,亘叫了一声站起来,装哭跑到老爸身旁坐下。

  “爸拔!八重她偷偷欺负人啦!”

  老爸边笑边对我说“不可以喔”……他那张开心的笑脸露出轻松愉快的神情,就像心想着简直是兄妹吵架般,感情真好呢。

  “来,快和好,正经一点吃面。更何况青山还在等呢。”

  我在老爸的催促下吸着面条,看到打着电动而忽喜忽忧的青山……那样也算是让他等吗?这时十郎以夹带叹息的语气回答(看他的模样,恐怕早已经把工作的事全忘记了吧……)

  吃完午餐后我把身体借给十郎,他们便在我房间内商讨起曲目的顺序。由于负责作词的青山已经预先想好顺序,因此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最后的曲子要不要选这首?”

  当青山用手指着摊开在地板上的其中一张乐谱时,亘把那张乐谱拿起来细看。

  “这首啊……依内容来看这首确实最适合。”

  十郎从亘的手中接过乐谱,视线追逐着音符。

  “要不要试着稍微改变一下节奏?尽量把摇滚乐的元素完全去掉,改成不插电的曲风。”

  我原封不动地将十郎的想法陈述出来,已经可说是完全没有时间差了。

  “那么,单曲就依原先的版本做吧!”

  青山在文件夹里写上文字。

  “伤脑筋的事情又解决一件了。”

  亘站了起来,啪啪地轻轻打着沙袋。

  “那么单曲部分就拜托竹内负责编曲。加入专辑内的版本则会在今天内修改完毕,再传真到经纪公司去。”

  这么说来,难不成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击沙包→弹吉他啊……把交代的事情写在文件夹后,青山点头行礼。

  “那就拜托你了。下次DEMO带做好后,我会把保也一起带过来的!”

  “这么一说,保不在啊……他又去上课了?”

  保不在的理由一〇〇%是上课。那个人根本不合群嘛!当了他三年伙伴,早对他这种行迳束手无策了。

  “今天是卡波耶拉{注1}。”

  “难不成他打算和阿诺士.荷斯特{注2}格斗吗……?”

  不管保在想什么,但他花在练习格斗技上的时间可是比打鼓还要长。难道这就是音乐人的生活吗……?更扯的是,保是用游乐场里的青春鼓王来练鼓的。

  “保前阵子有说过想要和克罗地亚战警{注3}格斗……那个人也是格斗家吗?”

  听到青山这么说,亘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个白痴到底在想啥啊?他知道自己的职业是什么吗?”

  不管是十郎、我还是亘,都对保的事抱持同样意见。

  以前亘曾经开玩笑地对他说,哪天你会不会留下‘我要追求最强境界,所以出门旅行去了’的字条然后失踪?保虽然哈哈大笑,不过嘴里却喃喃自语“那样也不错……”。这事让所有团员都为他感到担心,即使他后来解释都是开玩笑的,大家也因为太过真实而根本笑不出。

  因此我重新下定决心——保何时失踪都没关系,我要趁现在努力赚钱——然后我目送着两人搭车离去。

  ※注1:卡波耶拉是由巴西的非洲奴隶在四百年前所发展出来的一种武术。

  ※注2:阿诺士.荷斯特(Ernesto Hoost)是K-1拳王的完美先生。

  ※注3:生于克罗地亚的格斗高手Mirko Filipovic曾任克罗地亚特警部队教官,人称“克罗地亚战警”(Mirko Cro Cop)。

  4

  每当他打击沙包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跳跃的音符。就算听见拳头击中沙包或是沙包嘎吱作响的声音,也不会传到他的脑袋里。沉浸在十郎的高度集中力下是件令人格外高兴的事。以前每当他打拳时我的手腕都会隐隐作痛,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只是默默地把拳头击向沙包,然后在脑海里转变成音乐。

  曲调归纳好后十郎就拿起吉他弹奏。将脑海中的音符带入现实的旋律,再补强细节的部分,于是完整的曲子便完成了。

  喘口气、洗把脸再喝杯茶后,他便将完成的曲子写成乐谱。

  (这是……美果小姐吧。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十郎一边感应,一边把五线谱摊在桌上。十郎握笔的方式很奇怪,自动铅笔会顶在平常不会碰到的部位,这点让手指感到莫名搔痒。

  (结尾的旋律感觉再轻一点会比较好……)十郎顺手在最后一行画上横线,并在下一行填上新的音符。

  (八重,我回来了!田村在工作啊?)

  就算美果姐发出声音,十郎仍目不转睛地继续写着乐谱。

  “再一下就好了,请你等一下。”

  当他低着头如此说完后,美果姐随即答应。

  (好了!完成了!那这个就麻烦你帮我传真过去啰。)

  十郎把数张纸立在桌上弄整齐后便抽身退出。我全身的感觉顿时变得敏锐,身体被汗水沾得湿湿粘粘的,真不舒服。我打算待会儿传真过去后要冲个澡,就从衣柜里拿出换穿的衣物。

  (再向你说声我回来啰。)

  透过碰触身体的寒气,让我知道美果姐正把双臂盘在我的脖子上,紧紧地抱住我。

  ‘你回来啦?去哪里了啊?’

  我走到一楼将乐谱传真给经纪公司,接着便直接走进更衣间,脱下被汗水沾湿的服装。

  (今天我考完试回家后啊,就和石野大师一起到上野美术馆去看近代日本画展。里头也有绢代女士的画哟!)

  我用常温的水冲了个澡。

  ‘大师呢?他也一起回来了吗?’

  (没有,我们在上野就分开了。因为他说要到冲绳那边稍微走走,所以我想他暂时不会回来。)

  我使劲地来回搓揉头发,洗发精随之冒出许多泡泡。

  ‘冲绳吗?我秋季的校外教学也要到那里去喔。’

  十一月的冲绳应该还很暖和吧。

  (当然啰,到时我也打算和你一起去。话说回来,校外教学竟然去冲绳耶,现在的高中生真是太幸福了。)

  ‘如果去冲绳的话……’

  我和美果姐一边聊着计划一边洗澡,全身舒畅地走出更衣间。

  这时厨房传来人的声响,于是我探头瞧了一眼,便见到老爸打开营业用大型冰箱的背影。

  “晚餐吃什么?”

  我从旁边伸手拿出一瓶保特瓶茶饮。

  “八重,你来得正好!帮我到便利商店去买个鲜奶油回来好吗?零钱就给你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看来老爸刚才是在找鲜奶油。接着他一脸高兴地回头,把一张千元钞票放在我手上。

  “嗯,我知道了。那我去买回来。”

  我问美果姐要不要去,美果姐回答(待会儿我要看新闻所以不去——)然后就离开了。我心想十郎应该会想去,于是从楼梯下试着大叫。

  “十郎!我要去便利商店,你要去吗?”

  (要去要去。)

  一股寒气突然袭上肩膀后,十郎这么回答。他刚刚好像就坐在楼梯上。

  ‘搞什么嘛……如果你在附近的话就早点跟我说一声啊,害我吓了一跳。’

  我心想着难道不能设法得知他的所在位置吗,就这样和他一起迈出大门。

  我与十郎两人骑着脚踏车奔驰在马路上。以现在的情况,就算经过派出所前警察也看不见坐在后面的家伙,所以不会被拦下来警告。如果你问我那又怎样?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反正我就是觉得这样做很有趣,因此故意从派出所前骑去。

  ‘你有必要坐在后面吗?’

  (我虽然是幽灵,不过既不能在空中飞,也不能快速移动。与其用走的,坐脚踏车当然比较快啊。)

  ‘我印象中的幽灵应该是更加万能的……竟然还要坐脚踏车啊……’

  (说到脚踏车,因为受到上下震动的冲击,座椅一下子就陷到身体里……如果忽略这一点,坐起来应该很舒服。)

  于是我开始想象后座的金属部分陷入身体里的样子,呜哇~

  ‘幽灵应该经常过着与血淋淋画面比邻而居的生活吧……’

  (的确,在习惯之前视觉上是满吃力的……不过反正又没直接喷出血来。)

  我理解之后,试着从刚刚的想象画面中去掉血沬……啧,根本就没什么嘛。

  (……比起幽灵所见的世界,我认为你想象的画面更可怕。)

  ‘因为美果姐死时的记忆已经深植在我脑海里了,就算你怎么说我都觉得很真实啊。’

  话一说完,我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当时的画面。十郎立刻说(笨蛋!别再想了!)随即就把手从我的肩上抽走,直到便利商店前都不曾再碰我。

  虽然曾听过一首歌词内容说“如果不用言语就能了解彼此的心意,那一定非常美好”,但我认为现在这种情形恐怕是例外……

  将脚踏车停放在店旁后,我走进店里,身体突然就被一阵冰冷的空气包围,让我瞬间弄不清楚十郎究竟是触碰我哪个地方。

  “欢迎光……啊!八重,欢迎你来!”

  两台收银机并列着,站在入口侧收银机前的店员满脸笑容地挥手。把上头标示着“目前暂停使用,请利用隔壁的收银机结账”的牌子立好后,那名店员随即走出收银台。他指着站在内侧收银机前的男子说道:

  “那家伙是我大学的学弟,从前天开始在这里打工。西野!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阿飞杀手.八重。”

  听到他这么说的男子便自我介绍:

  “咦~~!?根本看不出来耶!你好,我是西野雄太。”

  什么……等一下!阿飞杀手是什么意思啊?

  “喂……别帮我取那种奇怪的绰号好不好?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打死他!”

  “啊~~那么改成杀个半死的阿飞杀手.八重?”

  “哪有人这样叫的啦!”

  ……大概是一个月前,十郎确实曾在这家店门口前把一名死缠着我不放的不良份子狠狠地痛扁一顿。而且听说那个被海K的男子好像还是这一带的老大……唉,反正就是那种地痞流氓啦。不过,这些事全都是十郎一个人做的喔,我只不过是心想“打得让他不敢再靠近我!”罢了……就只有想了这么一下下……而已喔。

  “不不,你就别再谦虚了。多亏了八重,聚集在我们店门前的那帮家伙全都不见了耶……店长也说要向你道谢!”

  “……我已经明白你们的心意,所以别再帮我宣传啦!”

  这名叫做谷井进的店员,是在十郎把那个男人打得半死……不是啦,是稍微惩罚一下的那天,刚好在店里职大夜班。

  那一阵子我正好忙着制作第三张专辑,而且那一天作曲到半夜……应该是说被迫忙到半夜。那时十郎说他好想吃枫糖面包!现在就想吃!马上就想吃!如果没有吃的话就写不出曲子!所以为了转换心情,我们决定前往便利商店。他每次作曲时总是这样,不过我都会尽可能地什么都不想,让十郎依自己的喜好行动,因此就连去便利商店时也是维持着附身的状态。

  一到便利商店前,就看见一群明显爱惹事的小伙子一副流氓样地坐在便利商店入口附近。如果是我,在发现那帮家伙时就会骑去前面一点的便利商店,但十郎却如往常般地停下脚踏车朝店内走去。果然,一名坐在中间的男子挡在入口,并且不客气地说“小鬼,这么晚还不滚去睡觉啊?”同时把手朝我伸过来……之后应该说是一如往常?还是说是必然模式?不过当时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拳头竟然强到能够打断别人的门牙。

  谷井从店里看到全部的经过,而我也不想多作解释。他是我过去就熟识的人,所以他说“八重好厉害!想不到你竟然会使用拳头啊!”之后,还超兴奋地把在店外清扫时捡到的门牙留作纪念,一直保存到现在。

  站在甜点的货架前,十郎不停说着(泡芙!泡芙!)于是我就把泡芙放入购物篮里。

  当他有想吃的东西时,只要事先向我报备,我都会趁我还没吃饱前把身体借给他,让他品尝想吃的东西。无法享用自己最爱的食物实在是太可怜了。十郎要求的全都是甜食,所以我可以当成饭后甜点让他享用。可是美果姐就一味要求吃烤肉、炸猪排、或是寿司之类的食物,我实在没有办法答应她。为了补偿,当遇上美果姐想要吃的菜单时,我会在用餐期间和她交换,让她好好享用一下。

  我把鲜奶油、袋装的道地伟特糖,以及草莓牛奶一并放入购物篮内,拿到收银机前结账。

  “我来结吧。”

  正在重新陈列御饭团的谷井打开刚才关闭的收银机对我说。于是我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接着他把商品拿出读取条码。

  “果汁需要附上吸管吗?”

  “不用。”

  “鲜奶油需要附上吸管吗?”

  “不需要。”

  “泡芙需要附上吸管吗?”

  “不用了!根本就用不到吧!”

  面对特地用一副白痴语调询问我的谷井,我显得相当不耐烦。

  “你不会用吸管把泡芙里的内馅吸出来吃啊?八重。”

  “不会!”

  “可是我们店里的泡芙叫做‘嫩滑泡芙’耶,看名称就知道会有大量滑嫩的牛奶内馅,所以很容易就吸得出来喔!”

  谷井拿起泡芙,指着商品上的标签这么说。

  “并不是因为很难吸我才不吸的!不管是否容易吸出来,我从一开始都没打算要用吸的啊。而且要是把内馅都吸光的话,那就不能算是奶油泡芙了,只剩一个空空的泡芙皮而已,那有什么好吃的呀?

  “开玩笑的啦~~为了道歉,我免费赠送你二十根冰淇淋汤匙好了。”

  “我又没有买冰淇淋!啊,就跟你说不要放的!”

  谷井拉开附在收银台下的抽屉后,一把抓起整束汤匙直接放入袋子里,接着嘻皮笑脸地念出总金额。

  (拿也没关系啊,你看,其中还有哈根达斯专用的好用汤匙耶。)

  ‘十郎的想法,经常莫名其妙地让人摸不着头绪。’

  接过找零与汤匙沙沙作响的袋子后,我在“欢迎再度光临!”的呼声以及谷井的目送下离开商店。

  回家途中,当我在一处很大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一辆停靠在斑马线前的车辆突然打开车门。我吓一跳后往那边看去,一名打扮得像是女儿节人偶中天皇装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怎么会穿成那样?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家伙正看着我们这边喔。)

  那个奇怪的男人笔直往我这里走来。他抓着衣缘下摆稍微提起的样子看起来很恶心。

  “小姐……你被一名年轻的男子灵附身了。”

  ……原来如此,又是那一类的家伙。

  “啥?是喔。”

  (这家伙是谁啊?长得真恶心,别再看了啦!)

  就算十郎这么说,那个男人也毫无反应。看来他好像只能看见,但听不到声音。

  “我是这一带专门帮人驱邪镇魔的驱魔师。”

  他从怀中拿出名片交给我。以烫金线条镶边的名片完全显露出暴发户的气息,真是有够俗气。

  “秋本……龙之?”

  “我也有上过电视喔,所以你或许会觉得我的名字很耳熟。”

  喔~~怪不得长得一副江湖术士的模样。十郎问(你认识他吗?)我回答道‘怎么可能认识。要是认识的话,看到他的瞬间早就开溜了。’

  “不,我根本没听过。”

  秋本一副觉得别人应当认识他的样子。听到我这么说,他便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啊~~是……是这样啊。不,不要紧的,你完全不用在意,也不必对自己的无知感到可耻。”

  无知……这个人可能以为大家都会开心地观赏灵异特别节目吧。

  “不会啊,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可耻的。”

  我斩钉截铁地驳斥他,于是秋本用一脸僵硬的笑容指着我身后。

  “……看来小姐大概是被这个恶灵腐蚀了心灵。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来寒舍一趟,到时我会马上帮你驱除他的。”

  十郎明知故问地说道(什么?他说的恶灵是指我吗?)秋本没给我回话的时间便继续说下去。

  “明天中午前你觉得如何?那段时间我刚好有空……像这样幸运的事情可不常有喔。这也是神的指引。你一定要来,我会等你的。”

  秋本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完自己想说的事后,就快步回到车子里。当他一坐进去后,车子就马上开走了。

  “等……请等一下……啊~~他走掉了。”

  (你打算怎么做?要去吗?)

  十郎对着落得必须再等一次红绿灯的我问道。

  ‘……你想被驱魔吗?’

  (虽然不想……不过倒是有点兴趣。)

  ‘兴趣啊。’

  我也有兴趣。凭他那身装扮就想要驱邪镇魔,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人的视觉效果过于爆笑。不过又感到有点排斥,一想到必须和那男人扯上关系就觉得很不舒服……

  回到家把鲜奶油交给老爸后,我便把名片拿给正在餐桌前看杂志的老妈看。

  “妈,刚才我去便利商店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奇怪的家伙叫作……你看这个。”

  “哎呀,秋本龙之不就是最近在电视节目里出现的那个灵能力者吗?妈妈,我记得你好像认识他对吧?”

  老妈接到名片后立刻这么说。原本在客厅看电视的外婆随即来到餐桌,并看着从老妈手上接过来的名片。

  “嗯……我认识哦。因为当初在盖这个家的时候,我暂住的地方就是秋本家隔壁。他每次看到我就对我说‘你被附身了!你被附身了!’所以我好几次朝他的屁股狠狠一脚踹下去。”

  “这么说起来……秋本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吧?你还真无情呢。”

  要是这么做的话,我觉得反而会被他一口咬定就是被附身的缘故才会这么粗暴。不过外婆不管何时,一向都是随心所欲地采取行动……她那种性格似乎从年轻时就不曾改变过。

  “我记得他当时才八岁,现在应该有……四十了吧。都一把岁数了,还在搞这种附不附身的鬼名堂。”

  原来那个人四十岁了啊?他那身装扮都让人忘了去注意他的年龄。但是以他那把岁数还玩扮装游戏……还真是吃力啊……

  “那个人看到十郎后还说要帮我驱魔……而且约在明天。”

  关掉电视后,七重也来到餐桌前。

  “他若能帮你驱魔的话不是很好吗?说不定以后会有男人愿意接近你。”

  坐在我隔壁的七重,以一副激励的模样拍着我的肩膀。

  “不要什么都跟男人扯在一起!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还没有心情交男朋友啦!”

  听到我这么说,七重双手交叉在胸前并夸张地叹了口气。

  “杰罗尔德不是说过吗?‘恋爱有如麻疹,尤其在降临得晚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也有不趁年轻时谈就体会不到的恋爱唷。”

  “……你这家伙究竟是几岁啊?”

  我不认为那是十五岁少女会说的台词。话说回来,杰罗尔德是谁……?当我如此思考时,有股寒气碰上了我的右肩。

  (我想要见见那位驱魔师!八重,我们去嘛!啊,顺便告诉你,杰罗尔德是英国的剧作家。你刚才不是在想他究竟是谁吗?)

  听到美果姐这么说,老妈微笑。

  “既然美果都这么想去了,你就走一趟吧。”

  “万一去了之后真的被他驱魔成功的话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根本无法想象生活里没有美果姐和十郎会是什么模样。外婆把名片还给我后,一派轻松地说了一句“不要紧啦”。

  “那家伙只是看得见罢了,根本就没有驱魔的能力。万一真有危险的话,就让他尝尝八重你最擅长的必杀拳后再回来不就得了?”

  (没错,八重!只要有八重的必杀拳就可以挑战全世界!)

  “擅长拳击的人又不是我,是十郎!”

  ……总觉得偏离了讨论的重点。

  “去看看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在八重的英勇传记中多添一笔而已。”

  七重坐在隔壁,无聊地晃动着双腿。

  “英勇……又不是一定要打架。”

  “我觉得一定会啦……凭我的第六感。”

  七重坚定地指着我说,老妈和外婆也都深深地点头同意。

  “那么英勇传记肯定会再添上一笔呢。”

  “因为七重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八重,打架要适可而止喔。”

  就连端来菜肴的老爸也这么说。

  “好啦,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可是我绝对不会和别人打架!”

  看大家一副“是是,知道了”的敷衍态度,就知道他们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可恶,我一定不会出拳打架的!

  看完“世界不可思议发现”{注1}之后,我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吃着泡芙。这是一张像秋千一样,从屋顶上往下垂吊的长椅。当初是因为老妈被美国电影强烈影响才搭建的,她认为坐在长椅上聊天就可以解决全家的问题。比起高级的外国点心,十郎比较喜欢便利商店里贩卖的廉价甜食。此刻他正用我的身体高高兴兴地享用着泡芙。

  当吃完后的十郎离开我的身体,从庭院角落奔来的史路飞随即跑到我附近,做出像是向人撒娇的动作,它似乎正在和十郎玩。

  每当我坐在这张长椅上便会想起外公的事。他最喜欢狗了,每次只要把野狗捡回家,都会惹外婆生气。他总是说“不是我捡回来的,是它自己跟着我回来的啦”,结果每次都是外婆让步。在庭院的角落有间外公搭建的大型犬狗屋,按照被捡回的顺序,在它的墙板上刻有饲养过的狗狗名字。我所知的只有第七只的拉班、第八只的宝路,以及第九只的史路飞。每只狗都很聪明,都喜欢亲近外公。

  每当饲养的狗狗死掉时,外公有好几天都会坐在这张长椅上,沉浸在回忆中。有时躺着有时坐着,有时则是流下眼泪。我总是坐在旁边看着那样的外公,因此对我而言,这张长椅上堆满了爱哭鬼外公与死掉狗狗的回忆。

  “十郎,别玩得太疯。史路飞已经是条老狗了。”

  抛下这句话后我走进家里。我觉得史路飞若是死掉的话,十郎也会像外公一样感到悲伤,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既难受又怀念的情绪。

  ※注1:世界不可思议发现(世界ぷしぎ发见)是日本TBS电视台教育性质节目。

  5

  翌日,由于蝉鸣声过于吵杂,我在闹钟还没响之前就醒过来了。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叫我们家的庭院里种了那么多棵大树。但是这些蝉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地狂叫吧。

  我换好衣服吃完早餐后,在家人的目送之下走出家门。明明还不到十点,天气却有如正午般酷热。我被刺眼的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心想如果气温再继续升高的话我肯定会被热死。

  美果姐贴在我的背上一起走到公车站,坐上公车后再往前坐四站下车。我看着名片背面的地图,在住宅区内走了大约三分钟的路程,便看见一道像是寺庙入口的木门,上头挂着“秋本”的门牌。我按下电铃,便从对讲机听到一声回应,是秋本本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昨天收到你名片的人。”

  “啊!你来啦?请进请进。”

  通话立刻被切断……他说请进,难道门没锁吗?我把手放在门上使劲推了一下,木门轻易就开了。

  一走进去,便看到一排笔直的踏石从木门一直通到房子,距离应该有三十公尺左右。

  (怎么看,都觉得那栋豪宅是他用上电视骗来的钱盖的。)

  看到矗立在踏石尽头的一栋西式洋房后,美果姐如此说道。由于大门和庭院皆属于纯日式风格,那栋西式建筑物便显得格格不入。洋房的大门敞开,穿着与昨天相同装扮的秋本出现并朝我这里走来。那就是他平常的风格吗……?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噢?”

  秋本看着美果姐所在的地方。美果姐边说边狂笑了起来(有喜感!不对,这种程度应该要称他为喜感王才对!)

  “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似乎又被另一名女子灵附身了……不要紧,你不需要担心。来吧,请往这边走。”

  秋本站在前方领我向前走去。我原本以为要进入那栋突兀的洋房,没想到却通过洋房,被他带到旁边的别馆。像剑道场般铺设的木头地板,宽度约有十二张榻榻米大,屋内有四名疑似是弟子的男人正在窗边待命。

  “那么我们就马上开始。请全身放松坐在那张椅子上吧。”

  房屋中央放了一张用木头制的椅子。仿佛要和椅子面对面似的,秋本事先摆好一张他要坐的坐垫和木鱼,还有其它不知名的物品。我按照他所说的,坐在那张坚硬的椅子上。

  秋本一坐上坐垫后,就立刻开始敲起木鱼,并念诵着像是佛经般的咒语。由于话语卡在口中,根本听不清他在念些什么。美果姐和十郎便在一旁瞎猜取笑(刚才绝对是在说“鬓角”啦!)或是(从刚刚开始,有时会说到“脚踝”对吧?)

  开始后的十分钟左右,这种像是“空耳AWA”{注1}般的佛经原本还满有趣的;但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后,美果姐与十郎说话的次数便逐渐减少。我也受够了,屁股坐得好痛。

  (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啊……啊,我明白了!被这个人驱除的灵魂是因为……)

  (大概是听到烦了吧,因为他一直重复同样的东西。)

  秋本就在我面前汗流浃背地反复念诵经文……我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既然如此,为了赌这口气,我说什么也不想动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的意见一致耶!)

  ‘你们两个别闹了啦……干脆地让他驱走不是比较好?’

  原本就是因为想看驱魔的方法才来的,现在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

  (八重!你这么做只会姑息秋本,就是这样才会造就出像他这种以驱魔为幌子来致富的神棍!)

  (让他明白自己根本没有灵力才是真的为他好喔,八重。)

  ‘哪里是对他好啊?你们只是觉得耍他很好玩吧?’

  正当我们进行无声对话时,秋本突然站起身来。汗水从他的下巴落下。

  “呼、呼、好像是个非常……难缠的灵魂。既然如此,只好求助于我的神了……请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准备。”

  房间的尽头设有一道门,秋本往那里走了进去。看样子似乎还有另一个房间。

  (太棒了,新发展耶!总算有等待的价值。)

  ‘一开始就把他的神请出来不就好了……’

  (这是没有等待就不会发生的事件吧?这就像RPG游戏中,得进行好几次对话后才会给对方道具的角色一样啦。)

  我很少打电动,所以听不懂十郎的比喻。不过我隐约能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接着尽头的那道门打开,秋本又坐回坐垫上。只见他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盒子轻轻放到地板。盒子上紧密地贴着一张污秽的长方形封条,令我不禁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那张封条看起来很像经常在漫画或电视里出现的符咒。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某次遭遇山难时偶然发现的东西。”

  秋本说完后就把盖子打开,我的眉头中央刹那间宛如抽筋似地一阵疼痛。我按着眉间往盒子里瞧,里面还有一只更小的盒子。而那只盒子上也紧紧贴上一张像是符咒的封条。

  (这……这是什么?)

  (呜哇……八重,这是真的!)

  十郎和美果姐用仿佛带着些微痛苦般的声音说道。秋本取出里头的盒子,用双手捧到自己眼前。那只盒子并没有盖子,是个完整的正方体。当我看到它时,眉间不知为何传来阵阵抽痛。

  “神就在里面。只要接近这只盒子,不管多厉害的灵都会离开你的身体。”

  听到自信满满的秋本如此说,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应该不是什么……神吧?)

  (我也觉得……不是,里头不断传出凄厉的喊叫声。)

  虽然令人不快的抽痛仍持续着,但我根本没听见大叫的声音。我心想‘在叫什么啊?’美果姐降低声调后回答: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别再说了!这样情况不妙吧?’

  秋本站起身,并举起盒子朝我靠了过来。头……好痛!

  (不行了!我已经不行了!没办法忍耐了!)

  美果姐触碰我肩膀的寒气离我而去,秋本又往前靠近我一步。

  “等等!不要……不要靠过来!”

  实在太痛了,我忍不住按着额头站起来,椅子伴随着一道巨大声响倒在地上。十郎的寒气仿佛笼罩头顶似地碰触我后,稍微减缓了阵阵抽痛。

  “附身灵不肯走。你们几个,压住她!”

  秋本一声令下,在窗边待命的弟子们就纷纷朝我冲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啊,可恶!结果还是得变成这样吗?

  “十郎!”

  我憋住气,十郎立刻进入我的身体。寒气渗透身体后,头痛也随之远离。

  在十郎附身的瞬间,我全身的力量完全放松,所以弟子们抓住我的力道也跟着缓和下来。十郎见机迅速将手臂抽回,才得以轻松脱身。接着在他们搞清楚状况前,十郎连续朝他们的肚子出拳。结果三个人躺在地上呻吟,剩下的那个人连忙逃出屋外。十郎很快地说道(我们也逃吧!)我心想‘逃……?为什么?’

  “啊!怎么会这样?盒子……!”

  我听到声音后转头一看,随即看见秋本一屁股坐在昏死的弟子身旁。而刚才的那只盒子似乎被压在他身下而碎裂了。

  “这是……什……么……?”

  十郎把视线移向此刻正飘浮在天花板附近的物体。那个……仿佛是由好几个人胡乱拼凑而成……根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接下来那个东西缓缓钻进正忙着拼凑盒子破片的秋本体内。

  (快逃吧!)

  十郎手拎鞋子,光着脚跑在庭院内。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

  (我不清楚,不过不管是什么,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站在近门处的美果姐看见我的身影便跑了过来。

  (这种嫌恶感究竟是什么?至今感应过的感觉中,这个最令人厌恶了!)

  (八重,他追来了!)

  十郎回过头去,随即看见秋本缓缓地往我这里走来,我的双脚直发抖。

  (八重!我们快点逃走吧!)

  美果姐从门外大叫,十郎也开始快跑。

  ‘等一下!这家伙要是跑出去的话该怎么办?’

  就在即将跨过门的瞬间,我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外的美果姐说(怎么了?快走啊!)并同时伸出手来。

  “美果姐,你去叫外婆过来一趟!快点!”

  美果姐仿佛被我的气势压倒似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急忙直奔出去。我转身背对着门与秋本面对面。

  (八重,刚才是你自己在动?为什么?)

  我的两腿已经不再发抖了。

  ‘不知道,虽然我不清楚……但我觉得非停下来不可。’

  我并不清楚这举动是基于什么理由,只是有一股绝不能背对着他的直觉存在于我体内。明明十郎此刻就在我的体内,我却有一种和平常完全一样的感觉,不管是闷热感、还是光脚踩着踏石的触感、亦或是庭院里绿地的香气,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秋本站在距离我约三公尺的前方,他扬起嘴角笑说:

  “好久啊……窝在那种狭窄拘束的牢笼里……已经过了一〇〇年以上的时间。”

  显然他体内的是刚才所看到的东西。不过外观是秋本,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

  “喔,你忘了我是谁吗?啊,说的也是……想也知道那女人怎么可能还活着……你应该是她的子孙吧。”

  好像看到了……什么。

  脑海中陆续浮现出片断的影像。宛如用幻灯片将照片放映出来的感觉。但是这些影像全都不属于我的记忆……头好痛。

  “啊,可恶!这、是谁的记忆啦?”

  最后看到的记忆并非是瞬间的事,而是数秒的动画。我在类似古装剧布景的场所中追赶某人。我的视线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逃跑对象的背影,然后从右侧伸出白皙的手臂向前触摸对方后背,接着视野一片空白,影像也随之结束,我的眼前出现光着脚的脚尖和踏石。

  (八重!他来了!)

  抬头一看,秋本正狠狠地挥舞着手臂往我这里冲来。我往一旁跃去闪过他的攻击。

  (咦?我也可以动耶!)

  ‘……完美地共有身体呢。’

  迅速站起来的是十郎,挥去身上污泥的则是我。

  “没想到离开牢笼后,第一个碰到的竟是那女人的后代……你的性命可能注定要在这里终结吧!”

  秋本又朝这里走来……注定……真是个讨厌的字眼。

  “你的死期到了!”

  十郎握拳朝他上腹部狠狠一击。秋本倒下后在地上滚动,最后因为撞到树丛而停下,但他随即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扭曲笑容,再次东倒西歪地接近我。呜哇~~他竟然没有因为痛楚而倒地啊……

  (八重,只要这家伙还有意识就会不断袭击我们!真要撂倒他的话,就得给他致命一击!)

  十郎双手握拳并夹紧腋下,摆出攻击架势。

  “可恶!尽管放马过来吧!我要打到你站不起来为止!”

  我持续朝他挥拳痛击,直到秋本翻白眼倒下。低头看着他全身瘫软的身体,十郎举起左手、我也举起右手双双在面前击了个掌……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或许只是在自己眼前拍手而已吧。

  不同于以往被附身的感觉,让我以为我们该不会就这样永远一体化下去了吧?但十郎的灵魂却毫不费力地从我的身体抽离出来。考虑到若是秋本突然清醒的话会很麻烦,于是我让十郎再次附身,然而刚才那股感觉却消失不见了。知觉变得如以往般模模糊糊,身体也恢复成十郎操控的状态。想要达到刚才的境界,或许需要满足某些类似发动条件的东西,可是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当我坐在离秋本身体稍远处加以戒备时,疼痛总算缓和下来的弟子们从一旁的别馆走出。其中一人抚摸着肚子靠过来问我:“……大师他究竟怎么了?”我认为秋本的弟子应该会相信恶灵存在,因此我向他说明那只盒子里其实封印了非常邪恶的恶灵,而那个恶灵把秋本揍得半死之后就逃掉了。他毫不迟疑地相信了我的话,接着便为了叫救护车往洋房的方向跑去。

  不久,美果姐带着外婆赶了过来。

  (八重,你没事吧?)

  “八重!稍微让开一下!”

  外婆站在秋本的脑侧,并从皮包里拿出一个边长十公分左右的盒子。这只完全没看过的纯白盒子,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仿佛闪烁着白光。外婆把那只盒子对准秋本的头部后,解开卡榫并轻轻地打开盖子。

  与盒子相同亮度的纯白光线从盒里延伸而出,进入秋本的头部里。仿佛被那道白色光线推挤似的,原本进入秋本体内的东西跑了出来。那东西已经筋疲力竭,动也不动地横躺在半空中。从它躯体突出的无数条腿中,其中一条被光线缠住,光从那条腿慢慢开始侵蚀它的身体。当它的全身被光芒覆盖后,整个形体立刻变成一道光束并折回箱子内。

  外婆把盒子盖上后扣上卡榫。当她一把盒子放入皮包后,随即便强拉起我的手臂往前走去。

  “快,我们回家。”

  “咦?啊,好。”

  当我就这样被外婆硬拉着往门外走时,刚才那名弟子返回这里。这时外婆转头大喊一声“喂,小子!绝对不要把我们曾出现在这里的事告诉警察!要是敢说出去,你将会遭到诅咒缠身作祟!”

  抛下这句话,我们便坐进外婆事先停在门外的车子。车子开动后随即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逼近。

  车开到大马路上时,我主动向沉默的外婆提起刚才的事。

  “外婆,我和那家伙说话时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记忆……”

  “八重。”

  外婆看着前方打断我的话。

  “如果你想过正常的生活,就趁早忘了今天的事……明白吗?”

  我歪着头感到不解,这时刚好遇上红灯,外婆转过头来看着我。

  “嗯~~那我换个方式说吧……难道你要像卡通影片里的主角一样,当个驱除恶灵的人吗?”

  “不、不要!我绝对不要!”

  看见立刻否决的我,外婆笑着说:

  “既然如此,你就别再去想了。”

  “……是。”

  此刻有股寒气碰触了正在点头同意的我的左肩,似乎是坐在后座的美果姐把手伸了过来。

  (为什么不要呢?像个魔女一样不是很好吗?)

  ‘才不要咧!我想要每天过着安稳的生活啊!’

  我的右肩也出现寒气。

  (我赞成八重的意见。如果继续发生像今天一样的事,八重的精神一定无法承受。)

  听完十郎的意见,美果姐只说了一句懦夫。但十郎马上反驳(不知道刚才究竟是谁先开溜的喔?)。

  “不管你怎么想,光是应付这两个人就够你忙的了……”

  听着两人争论不休的外婆如此说完后,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家门前把我放下后,外婆随即开着车出门。老妈和老妹似乎外出买东西,家里就只剩我和老爸两人吃午餐。当我一边看着“就交给秋子吧!”{注2},一边吃着中华凉面时,总觉得截至刚才为止所发生的事就像是梦境般不真实。吃完面后回到房间,依序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我渐渐觉得秋本那样的爆笑王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奇怪?假设真是如此,难道我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一直在做梦吗……?就在我寻找着现实与非现实的交界线时,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傍晚了。

  听到老爸声声催促我们吃饭,于是我走下一楼,七重也跟在我身后。

  “刚才电视正在播放秋本龙之的新闻唷。”

  我来到餐桌前,老妈一脸高兴地对我说。

  “内容说了什么?”

  坐在隔壁的七重探出身子,老爸正好把盘子端上来。

  “据说他的伤势完全治好要花两个月。他好像还跟医生说是恶灵失去控制了!”

  听到这消息,我心想那果真是发生过的事。

  “你果然又添上一页新传说呢。”

  “八重,完全复原要花两个月,你会不会出手太重了啊……”

  “差不多也该出现名教练来我们家挖角了吧?”

  三人说话的同时混杂着叹息声。

  “……随便你们怎么说。”

  反正要我详细解释也很麻烦,于是我决定充耳不闻。随便你们去想象好了,可恶。

  “对了,外婆呢?出去了吗?”

  七重见到外婆的位置上没放餐盘,便如此问道。

  “还没回来呀?她应该是白天出门的吧。”

  外婆很不喜欢出远门,所以现在还没回家是件很稀奇的事。

  “外婆她有事出去一下,今天之内应该就会回来。”

  老妈边将罐装啤酒倒进玻璃杯内边回答。

  “喔……”

  “外婆平常根本懒得出门,这还真少见呢。是为了男人吗?”

  大家全装作没听见七重的发言。七重也没特别在意,就聊着今天购物的事情开始吃饭。我心里挂念着外婆的事,因此几乎没听七重在说些什么。我觉得外婆出门肯定与今早发生的事有关。求求你,外婆,你可要让我保有平凡的生活呀!

  【八重入睡后、美果与十郎】

  我突然想弹吉他,于是打算向八重借身体来用,但是看了一下房间却发现她已经睡了。我失望地来到庭院,美果小姐的感应正快速接近中。

  八重外婆的车从开启的大门外驶入。车子停放在车库,外婆与美果小姐走了出来。外婆对我挥了挥手说声晚安后,便从大门走进家里。

  (美果小姐……你跟外婆一起出门啊?)

  美果小姐走到我的身旁,把长发往后顺了一下。

  (嗯……见识了许多惊人的事呢。)

  我们并排坐在屋檐下那个像秋千的长椅上。

  (这里的园原家似乎是另立的分支,于是我和绢代女士一起去了本家一趟……)

  (美果小姐,等一下……先不要说给我听。如果我知道了,可能会不小心对八重说溜嘴。)

  事实上,说不定只是我自己不想听吧。

  (说的也是,田村你向来不擅于隐瞒秘密。这种事别让八重知道的确会比较好。)

  美果小姐站起身抬头仰望夜空。眼睛看着把手插在厚重外套口袋里的美果小姐,耳边却听见蝉鸣声,这光景着实让人感到莫名怪异。

  (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静静看着天空的美果小姐听到我的询问后,低下头思考片刻之后才开口。

  (对于最爱平稳生活胜过一切的八重来说,应该算是非常严重的事。因为事态已经演变成像是漫画版一样令人大吃一惊的程度了。)

  我想起了当时在车里外婆所说的话。美果小姐所谓的漫画版程度,指的应该就是关于“驱除恶灵”的事情吧。

  (啊,原来如此……我从以前就很向往刺激生活,但和八重在一起后,就渐渐爱上了平凡的日子。)

  八重的想法全都建立在“要如何安稳地度过每一天”上。版税第一次汇入户头时,八重马上跑去买回来的东西并不是电子产品或洋装,而是一组定价三万日币、完全订做、包含枕头、最高级羽绒被、以及最高级毛毯等全套的助眠用品。虽然那阵子我还在想(这小鬼就没有更年轻一点的想法吗……)不过和她一同生活的这几年,我逐渐能在极为平凡又安稳的日子里发现幸福,这其实比任何事都要令人值得高兴。

  (平凡啊……和我们扯上关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和平凡背道而驰了,但对八重而言,她反而不怎么拘泥于这方面的事情呢。)

  (嗯,确实如此。)

  尽管八重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过着平凡的生活,但她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身为异类的我们,而且两者极为自然地共存在她身边,就像是完全没有矛盾般。

  (这样的生活……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你那种说法感觉像是不会持续下去哪。)

  美果小姐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八重房间。

  (应该是说好景不常、好事多磨吧。美好的状态是不会长久的喔。)

  她说完后便笑了起来,不过却又马上叹了口气望向天空。

  (我们努力让他持久下去不就得了吗?)

  这样的生活或许迟早有结束的一天……但我却想尽可能地延长,让它永远保持现状。

  (嗯……说的也是。)

  散发着淡橘色光芒的美果小姐,在黑暗中笑着回答我。

  ※注1:“空耳AWA(空耳アワ)”是日本朝日电视台深夜节目‘塔摩利俱乐部’的单元之一。

  ※注2:就交给秋子吧!(アツコにゎまかせ!)是和田秋子主持的日本TBS电视台综艺节目。

  6

  我认为星期一的学校里,总是充斥着一股特有的倦怠感。但是对于昨天被折腾了一整天的我来说,这种慵懒的感触却让我感到格外舒服。

  第四堂是体育,今天上的是游泳课,我拿着放有全套泳装的袋子和升野一起前往更衣室。途中,我们在楼梯处与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男学生们擦身而过。早上班会时班导曾说会有人来学校参观,所以这群小鬼头们应该是来观摩的吧。

  “黑色立领制服耶,偶尔看看还满新鲜的。”

  “穿夏季制服来就好了啊……看到就觉得热。”

  可能是被要求必须穿着正式制服,他们才会这样出现。虽然校内还算凉爽,但是一想到他们穿着这身打扮从外头走到这里来,就让我感到轻微目眩。

  “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痛快地让这些穿立领制服的男学生服侍我!光是为了这个理由,就算要我当老师也没问题!”

  “……希望你不会因为猥亵罪被逮捕。”

  就在我刻意忽略升野所说的邪恶奢望时,这次则换成是穿水手服的女学生们爬上楼梯。短袖的水手服感觉很凉爽,我的年龄明明和她们差不多,但她们看起来却格外年轻纯真。这可能是我平常净是和十郎还有美果姐说话的缘故,使得精神年龄特别早熟吧……我边想边移动视线,随即便和一名走在群体最后面的女孩子四目相接。她看到我后微微地歪着头……总觉得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啊……啊啊!”

  那名少女大叫并用手指着我。

  “那是AUBE的团员!这个人被AUBE的团员附身了!”

  周遭的视线来回看着我和少女。这时一股寒气轻轻缠上我的手腕。(这女孩是什么来头啊?)十郎发出声音,在我身旁的升野则爆笑着说:

  “园原啊!你不会是真的被附身了吧?与其说是被幽灵缠上,不如说是被怪人凭依?”

  你不也是其中的一人吗?我边想边冲下楼去。升野则笑着从后头追了上来。

  “她真的被附身了啦!”

  刚才的少女大叫。

  (喂,八重。那女孩是怎样啊?)

  十郎仍旧抓着我手腕如此问道。

  “你们不要管我啦!”

  对我而言,或许安稳的日子才是最难实现的愿望吧。

  废校舍后方的黎明

  1

  在暑假大约过了一半的八月十三日里,我,园原八重人在深山的废校内。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种让人怀疑“咦?这里真是东京?”的穷乡僻壤,是因为随同一个名为AUBE的乐团拍摄CD封面而来的。如同大家所知,我是AUBE团员这件事是极机密的,所以我并非是为了拍照而来,而是当我知道摄影结束后的投宿旅馆是“矢蔌屋”后才跟着过来的。

  所谓的“矢蔌屋”,是一问内行人才知道的老字号温泉旅馆,也是我一直想体验一次的景点。现在是午后一点,虽然拍摄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但我却迫不及待地想立刻投向旅馆怀抱。我心中一面想着只在杂志报导中看过的“矢蔌屋”,一面坐在废校舍门口前的阴凉处,心不在焉地盯着在校园内进行的照片拍摄工作。

  从单杠前围成圈圈的工作人员中溜出来的人,正朝我这边走来。小西保踩过仿佛从操场上延伸出来的杂草之后坐在我身旁。

  “来,果汁给你。”

  他递给我一瓶罐装果汁,我说了声谢谢后便收下。当我用双手包住果汁罐时,一股冰凉感渗透手心,感觉好舒服。就在我把手指套上拉环时,我发现保一直盯着我的手边看。心中出现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我将开口对着校园的方向拉起拉环。才一拉开,细致的泡沫就迅速喷泄出来,害我的双手和果汁罐都湿透了。

  “奇怪?为什么你会知道啊?为了不让八重看见,我还刻意躲在工作人员的后面摇耶。”

  “干吗摇啊?”

  我根本找不到保这样捉弄我的理由……不对,这个人无论何时故意惹人生气,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为什么你总是做些无意义又惹人嫌的举动?”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他面带微笑地爽快回答。

  “……才不有趣。”

  “是喔?可是,我看八重你好像很无聊的样子。”

  我拆开吃便当时剩下的湿纸巾,擦拭沾有香甜气味的手。

  “就算我再怎么无聊,被碳酸饮料喷到也不会让人高兴。”

  将湿纸巾缠绕在果汁罐的外围后,我喝着剩下的果汁……连里头都还有泡沫,就算倾斜罐身,也还是无法把泡沫都倒出来。

  “这样啊……那么,下次我再想出别种会令你更开心的方法吧。”

  保笑嘻嘻地这么说,所以我也笑嘻嘻地回答。

  “可以的话,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时候的十郎,应该正在听察兹.桑达斯的彩排吧。”

  根本无心听我说话的保,笑容满面地改变了话题。

  “……嗯,应该是吧。”

  这位察兹听说真的很会弹吉他。三天前十郎丢下一句话“察兹.桑达斯来日本了,我去看看就回来。”接着便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当我和亘说起这件事时,他说“对那家伙而言,察兹.桑达斯可是像神一样伟大的吉他手,我想在他十四日回国之前十郎是不会回来的啦。”因此十郎并没有跟我来这里。

  那是不是美果姐代替他来呢?其实美果姐也不在。她说今天有一场无论如何都想看的搞笑剧表演,所以叫我先暂时一个人忍耐一下,不要到那种看起来很恐怖的地方。说完后,美果姐就跑去会有很多年轻搞笑艺人演出的现场活动。她表示傍晚会在住宿的地方与我会合,所以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像这样一个人了。

  “还有,这是从晃的包包里拿来的太鼓仙贝。”

  保从口袋里拿出太鼓仙贝放在我膝上……等一下,从包包里拿来的……?

  “喂,以世上一般的认知,那应该算是偷来的才对吧。”

  我边说边拆开收下的太鼓仙贝……我也喜欢太鼓仙贝,所以不管取得途径究竟为何都先吃了再说。如果在平常,这时我一定会被吐槽说(结果你还不是吃了!)但今天却平安无事地把仙贝吃完。

  只要我和美果姐或十郎在一起,几乎时时都是处于闲聊状态。如今少了他们两人,我便感到不可思议的安静。坐在身旁的保似乎也一副疲于拍照的模样,静静地闭着双眼。明明同样是东京,穿越森林吹拂而来的风却显得凉爽,空气中微微带着绿意的香气。我还可以听见宽阔校园的另一端,传来亘的说话声与工作人员的笑闹声。如果有一台能随时重现这种光景的机器,就算要我卖掉一、二个器官我都想得到它……我边如此想着边享受到拍照结束为止前的平静时光。

  拍摄结束后,我们搭乘一辆像小型巴士的车子前往“矢蔌屋”。把我和敏子小姐(经纪公司社长),以及三位AUBE的团员放下后,所有的工作人员就起程回家了。

  (八重,你一个人没事吧?)

  一下车右肩立刻被一团冷空气包围,我听到美果姐的声音。

  ‘你来啦。我没事,什么事都没发生喔。’

  我如此想着,跟在其他人身后通过旅馆的门。看着和杂志上一模一样的建筑物矗立在眼前,令我一阵莫名感动。

  被引进房间后,美果姐和我分享她去搞笑节目现场的事,并四处探访旅馆的各个角落。宛如将大自然直接置入的庭园融合了稳重的纯日式建筑,显得既沉静又十分美丽。身处这间旅馆中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过着与外头截然不同的时间。这时天色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蜕黑。

  我仰望着看似味美的橙色天空,沉浸在露天温泉里直到手指发胀,并享用美味的佳肴。现在则是一边仰望星空,一边在露天温泉里泡到手指发胀。

  我忍不住心想“活着真好”,感应到的美果姐就笑着对我说(八重你啊,真是个披着高中女生外皮的老人呢。)

  2

  四人众在小西兄弟的房间里痛快地玩了叠叠乐后,亘站起身说“那么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

  青山似乎也不知情,他把倒塌的叠叠乐堆起来并开口问道。亘从房间的壁橱里拖出某个东西后转过头来,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看似小学生去游泳时所使用的塑胶袋,里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烟火。

  “说到夏天就会想到废校!说到废校就想到探险!探险之后,当然是放烟火啰!”

  青山看着高声发言的亘,傻呼呼地拍着手。当亘说夏天就会想到废校时就已经搞错目的了。心里才刚想完,美果姐就马上接着说(不对不对,说到夏天,就是要慵懒地二十四小时看着电视呀)……我认为这也不对。

  “我也要去!难得到乡下来,要是能在夜里散步的话。心情似乎也会跟着变好呢!”

  “喔喔~~青山!还是你了解我!”

  站起身的青山与亘紧紧地互握双手,目睹这一幕的美果姐便说:

  (青山好像完全把亘口中的探险误认成别的东西了。)

  的确,亘计划的“探险”是测试胆量,而青山心中所想象的“探险”则近似郊游。

  “八重你当然也会去吧?”

  亘蹲下来问我,我就向美果姐询问‘你觉得如何?’

  (我想去我想去!如果附近有不好的恶灵出现我会马上告诉你,所以你大可放心~)

  “嗯,既然美果姐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把不断在手中滚动的叠叠乐骰子放在桌上后,我也站了起来。而一直保持沉默看着事情发展的保也跟着起身,稍微整理一下浴衣的衣摆。

  “那我去向柜台借手电筒。”

  “老哥你就休息吧!你的肋骨不是裂开了吗?”

  亘制止了正打算离开房间的保……裂开?

  “咦?”

  “是真的吗?”

  我与青山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话说回来,我不知道还算情有可原,但是好歹也先告诉青山啊,他这样未免太可怜了。不过青山似乎完全不在乎那种事,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保。

  “你们看,就是这个。”

  当亘一扯开保的衣领,浴衣的里层就跟着松开,我们随即看见里头的绷带。美果姐劈头就说(哇~~好像圣斗士的圣衣耶!)但我只在怀旧动画特集里看过圣斗士星矢,实在没什么概念。

  可是肋骨为什么会裂开呢?以保的超强实力,一般地痞流氓绝不会是他的对手,所以其他人理应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才对啊。可能是一不留神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是不小心从电车上跳下,或者是不经意地从直升机上纵身下去……总而言之,肯定是意外事故。

  (什么直升机啊……在八重的潜意识里,肯定把保当成是成龙了吧。)

  美果姐说完后就笑了起来。成龙……他的形象确实满接近的。我总认为保不论遭遇什么事,都是一副死不了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你的肋骨会裂开啊?”

  就在我和美果姐进行无声交谈时,青山替我开口提出了疑问。

  “是泰拳造成的啦。他和一个来日本的泰国冠军比赛,不但获胜还打断了对手的两根肋骨喔。”

  亘带着服了他的表情如此说明,保也微微地笑说“就是这样”。

  “你说冠军……”

  这么说来,莫非……泰拳界的最强新秀就变成保了……?

  “保,你好厉害喔!那你就成新任拳王耶!”

  担心瞬时被吹得烟消云散的青山高兴得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听到他这番话的亘则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青山,你给我稍微安静一下。”

  “是!”

  青山精神饱满地回答之后,带着笑容保持沉默。连续三年被众人票选为“最想成为恋人的艺人”第一名,却在同伴间即使被取笑也不当一回事。即便如此青山也丝毫无所畏惧,这种特质究竟算是他的优点还是缺点?

  青山安静下来,保就接着开始说明。

  “拳击场的教练对我说,即使明知赢不了也要放胆尝试看看。所以我就放手一搏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演变成这么严重的结果。”

  “……演变成严重结果的应该是那位拳王吧。”

  当我这么一说时,保立刻用手压住右胸回答“可是,我的肋骨也裂开了……”听到这番话的亘立刻回嘴“对方可是‘啪嚓’地应声就断了两根肋骨唷!”说着说着,他便用手指按了绷带附近。保并没有露出特别痛苦的表情,可能是回想起战斗时的情况吧,他就维持着凝视半空中的姿势喃喃自语。

  “……要是我放水,被打断肋骨的人就是我了。”

  瞬间场面鸦雀无声。那一刻在场的每个人肯定都在想“希望这辈子不要碰上如此可怕的对手!”

  “啊~~别说了。总之我看老哥你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亘打破沉默如此说着,保也点头同意。

  “没办法,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好好去玩吧。”

  保目送我们到门口之后就转身回房。看着他的背影,美果姐忍不住说(我觉得保一定会跑来吓我们。)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那家伙接近的话要告诉我喔,我要反过来吓他一跳。’

  (好!啊~~我越来越期待了!)

  幽灵居然会期待试胆大会,这听起来还真诡异。我心中如此想着,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矢荻屋。

  3

  矢荻屋的后方有条狭窄的坡道,爬上那条坡道的前方,好像就是白天拍照时所使用的废校。亘站在最前方带队,我们践踏着遍地丛生的杂草前进。离开旅馆时,我还以为月光皎洁应该用不到手电筒。然而这里的枝叶太过浓密,月光根本照不到我们,于是三支手电筒分别照亮自己的脚下。只看得见自己踩在草地上的脚,感觉好像完全没有前进般相当不可思议。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前方逐渐明亮了起来。

  “到了!”

  亘大声叫喊,走了约二十步后我也来到校园。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油漆斑驳的立体方格铁架。在月光的照射下,整个校园看起来像是一片白色沙滩,寒冷的风让微微出汗的身体逐渐变凉。

  (我去探探里头的动静就来,等我一下哦。)

  话说完后,触碰我左手的美果姐立即离去。

  “好了!来探险吧!”

  亘用手电筒由下往上照射自己脸部这么说着。精力充沛的台词与脸部的照明有种彻底不搭调的感觉。

  “等一下,现在美果姐正在里面调查。”

  “什么?先调查的话就不好玩了!”

  “不可以!姑且不论有没有幽灵,或许会有人把这里当成是睡觉的地方啊。”

  我对出口抱怨的亘如此说完后,便把身体靠在最矮的单杠上。就算隔着衣服,背部也能感受到铁杆的冰冷。当我看着青山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校舍。“青山?”我出声叫唤,他回过头来一脸不安地说:

  “我们不会是要进去里面吧……?”

  “你在胡说什么?青山!既然是探险的话当然要进去啊!”

  站在他身边的亘拍了拍青山的背。

  “我不怎么想进去耶……”

  “搞什么,难道你怕幽灵吗?”

  看见青山满脸困窘得低下头,亘高兴地问道。青山则无力地摇头否认“不是那回事啦”。

  “我不相信幽灵的存在,所以并不觉得害怕。”

  听到这番话,亘歪着头感到不解。

  “你相信十郎的灵魂不是吗?”

  “嗯,我当然相信啊!”

  “可是你却不相信有幽灵?”

  “嗯,根本就不相信!”

  我与亘面面相觑。倘若这是漫画场景,此时我们的头上应该会出现一个大问号。

  “……这小子和往常一样,思考回路快短路了。”

  “…………的确快了。”

  站在月光下的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询问“怎么了?”他的人与景色美得像幅画,却让我们比平时更加用力地叹了一大口气。

  (八~~重,我找到幽灵啰!)

  一股冰空气触上我的右手肘一带。

  ‘辛苦你了,有幽灵啊?’

  (有啊……来,像我这样摸着她,然后试着说话看看。)

  我的右大腿上忽然感到一股寒气。我从寒气触摸的面积与位置来想象灵魂的模样。

  (晚安……我叫贤太。)

  果然不出所料,是小孩子的声音。于是我回答‘嗯,晚安。’

  (除了这孩子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的灵魂或人类,你们大可安心地去探险啰……我要在这里和这孩子再聊一会儿。)

  美果姐说完后,两股寒气便离我而去……还想再和那个小男孩多聊一会儿啊……

  “喂~~八重!怎么了?你整个人僵住不动喔!”

  亘站到我前面挥挥手。

  “嗯,不好意思。刚刚我在和美果姐说话,她告诉我学校里没有其他人。”

  “好!那么我们重新突击!”

  亘朝气蓬勃地高声大喊,接着便往门口走去。当我转过头看青山时,他仍露出一副毫不起劲的表情……如果不是害怕幽灵的话,那是对学校本身感到恐惧啰?

  “算了,进去就知道了。”

  “咦?什么?”

  青山走在我身旁并疑惑地询问,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后,接着便往夜里的废校舍内走去。

  置鞋柜被拆除后,校舍门口显得空空荡荡。直射的月光可以照进深处,所以内部看起来相当明亮。我们穿着鞋走在月光洒落的银白色走廊,并进入靠近门边的一间教室里。

  “好像……不如我想象中的恐怖嘛。”

  先行走进教室里的亘,嘴里叨叨念着走向窗边。

  “嗯。因为窗户很大,教室内和校舍外一样明亮。”

  月光散落到教室里的每一处,看起来非常淡雅,像是一幅以蓝色调出浓淡色调所描绘的画。

  “你们看!破掉的玻璃碎片宛若满天繁星耶!”

  蹲在窗户下方的青山如此说道。

  “好个诗人啊。”

  “……他本来就是你们乐团的诗人吧。”

  这时亘和青山开始检查抽屉,于是我就逐一偷瞧摆放在教室后方的置物柜。但是每个柜子都是空的,正当我想要作罢时,在正中央的置物柜里发现了一本布满灰尘的薄薄书本。

  “这里有一本绘本。”

  挥落厚厚的尘埃后,我看到封面印有“三只小熊”的书名。

  “我家也有这本耶……哇,这是第一版!”

  翻开封底,我很惊讶这本书竞没标示“第〇版”。

  “第一版很不得了吗?”

  亘瞧着我手上的书如此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只因为我家那本是五十五版。”

  感觉上,书和我之间横越了一大段无法想象的时光。这也直接反映出这所学校与我之间相隔的时间。再次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后,我翻开封面,打开的第一眼便看见第一页空白处上写有“把这本书送给过世的小林贤太与小林仁美。”从歪歪扭扭书写的麦克笔字迹判断,应该是这所小学的小朋友所写的。再次把目光移向“小林贤太”这部分,我不禁想起了刚才在校园里触摸我的小手触感……我想那孩子肯定就是“小林贤太”。不过,另一位叫做“小林仁美”的孩子又是谁呢?难道她没有变成幽灵吗?假设如此,那贤太是一个人待在这所学校里的啰?这未免……太孤单了吧。

  离开教室后,我用手电筒照向漆黑一片的阴暗处。灯光微弱地投射在前方远处的墙壁上。

  “里面实际上比外观看到的还要宽呢。”

  当我一对着走在我身后的亘这么说,他马上就用手电筒由下往上照着自己的脸回道。

  “究竟是否真的很宽呢……?八重被一股奇妙的感觉侵袭。”

  “不需要你加入奇怪的解说啦!”

  青山听到我们的对话不禁笑了起来,接着和我一样把手电筒对着墙壁照去。

  “我了解那种感觉。因为周遭的空间配置都一样,感觉就好像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被他这么一说,当我往前走去时,的确搞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在前进。

  “这种事情不可以说得这么白啦!要再多添加一些稻川淳二{注1}的恐怖味道……”

  于是亘一边与青山并肩行走,一边模仿稻川淳二。不过他根本学不像,所以我看也不看就先爬上楼。

  我小心谨慎地走在仿佛会被一脚踩破似的楼梯,就这样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好暗……”

  除了手电筒的灯光外我看不见任何光源,接着身后的两盏灯光也跟了上来。

  “二楼似乎比一楼更早封闭。要注意自己的脚步好好走喔。地板上到处都是裂缝,要是踩到的话说不定会一脚踏穿地板呢。”

  当亘照亮地面时,马上看到连狗走在上头都会踩空塌陷的破烂地板。青山也将灯光移过去,这才发现其它地方也有裂痕。

  “好危险,我看还是别再继续前进了。”

  一脸不安的青山抬头看着亘这么说。亘紧紧捏住青山的鼻子后,用力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大笨蛋!二楼可是特别教室的遗迹耶!喂,你们两个去看看那边的自然科学实验室,我到这边的音乐教室晃晃。”

  抛下捂着额头并泪眼汪汪的青山,亘独自前往上方挂着一块“音乐教室”告示牌的房间。我留意着脚下的地板走到青山身旁,轻轻拍抚他的背后,我们走进了前自然科学实验室。

  “早料到会如此……教材果然都被搬走了。”

  我用手电筒照了教室一圈,陈列在墙上并附有玻璃拉门的钢制层架上全部空无一物。跟在我后面进来的青山,则走近上头挂着破烂窗帘的窗户旁,轻轻地将窗帘拉开。

  “窗户被钉上木板了啊,难怪会这么暗!”

  我站在青山身旁看着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在木板紧密地排列下,月光根本照不进教室。

  “这里可能很早以前就没在使用了吧……你看,铁钉都生锈了。”

  “那么说来,这里还真干净呢。”

  看见并排在教室中、上头附有自来水管的桌子,青山如此说道。

  “说的……也是。的确异常干净。”

  虽然桌面上有灰尘,不过只有薄薄一层的程度。一想到刚才在一楼时所看到的绘本的灰尘量,更早被封闭的二楼灰尘不可能这么少才对。

  “会不会是有人打扫过了啊?”

  青山一下子打开桌子抽屉,一下子又偷窥桌子下方。我则沿着墙壁绕行整间教室。接着我在教室的一处角落里,发现两包束起封口的半透明塑胶袋。隔着塑胶袋可以看见里面的周刊少年JUMP……封面正是这早期的新刊。

  “虽然不清楚是否有人打扫,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似乎有人频繁地使用这里。我们趁那个人回来之前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嗯,说的也是!我们回去吧!”

  我和青山不由地加快脚步离开自然科学实验室。我们照亮地板,走到音乐教室前并向里面大声呼喊。

  “亘!亘?”

  没有回应。我偷偷瞧了里面一眼,连一点灯光也没看到……哈哈。

  “怎么回事?”

  青山从后方询问我,我把嘴凑近他耳边说:

  “我想他大概躲在某个地方等着吓我们一跳。别管他了,我们先走吧。”

  等我小声说完后,青山不发一语地频频点头。

  “他一定是先走了,我们也走吧。”

  “说的也是,快走!”

  我们故意以教室里能听见的音量这么说,接着转身面向楼梯走了出去。

  ※注1:稻川淳:是日本全方位艺人及灵异怪谈节目的主持人兼作家。

  4

  正打算走下楼的我,左手触碰到一股冰冷的空气。

  (大姐姐。)

  接着立刻听见身旁传来的小孩子的声音,于是我吃惊地停下脚步。校舍里空气既不流通又闷热,所以触摸的感觉比平常还要冷。

  “……吓我一跳。”

  “怎么?发生什么事?”

  看我站在楼梯间的平台处停下脚步,青山从身后出声问道。

  “青山,你暂时先别说话。”

  “嗯,好!”

  遇到这种情况时,还真得感谢这家伙的个性。我随即弯腰蹲下,想象着看不见的少年视线。我想应该差不多有这么高吧。

  ‘你是贤太……对吧?怎么了?美果姐呢?’

  (大哥哥和美果姐姐都掉到水井里了……)

  ‘水井?你说的大哥哥……是指亘吗?’

  那家伙不是躲在音乐教室里吗……?白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水井啊……

  (我不知道。是美果姐姐要我来叫大姐姐的。)

  贤太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着急,因此我不认为他是在撒谎。不过太多的疑问令我不知如何是好……总之一个个问吧。

  ‘你能不能再说得明白点呢?美果姐为什么会掉进水井里?’

  (我妹妹在水井底下,美果姐姐往水井里面瞧,然后就掉下去了。)

  妹妹在水井底下?不行不行,现在暂时先别深入追问吧。

  ‘那你说的大哥哥呢?’

  (一到深夜,就会有一群可怕的大哥哥们聚集到这间学校来。大哥哥就是被那些人丢到水井里的。)

  到深夜就会聚集的可怕大哥哥……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怎么想,一定是那些人吧?咦?这么说来……

  ‘你说的可怕大哥哥们,现在已经来到这所学校了吗?’

  (嗯,来了……现在一楼有两个人,水井附近还有两个。)

  四个人啊……幸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不过亘没事吧?如果是不良少年还好,若是流氓的话,搞不好已经挂了……?

  (大姐姐,大哥哥还活着喔。)

  读出我想法的贤太回答道。

  ‘……我知道了。贤太,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哦。要是有可怕的人接近,我希望你能立刻告诉我。你做得到吗?’

  (嗯……大姐姐,加油。)

  触摸我手上的寒气面积扩大,因此我明白贤太此时正以双手碰触着我。我应该可以自行应付吧……不,是非得搞定不可。

  “青山。”

  “嗯,话说完了吗?”

  静静蹲在我身边的青山抬起微微歪着的头看我。就算身处这种情况下,但只要看到青山那端正俊美的五官,心情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现在这所学校里聚集了当地的不良份子……可能是流氓,校舍里有两个人,外头有两个人。”

  “……咦?”

  我蹲在青山身旁,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亘好像被那群家伙抓住了。”

  “……什么?”

  青山害怕得发出惊呼,所以我急忙捂住他的嘴。

  “青山,我们要挺身而战。”

  “……嗯!?”

  我就在右手捂着青山嘴巴的状态下,关掉了左手拿着的手电筒,接着轻轻放在地板上。看到我伸出食指压在嘴边的动作,青山用力地点点头。于是我把放在青山嘴上的手慢慢移开,并抓起他的手电筒关掉开关。

  “哇!为什么关掉啊……不要!”

  “安静!要是点着手电筒,不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哪里了吗?”

  我急忙地再次伸出右手。原本是打算捂住他的嘴巴,却因为太暗而没命中目标,手掌反而击中青山的鼻子……以结果来说,他还是安静下来了啦。

  “抱歉,你的鼻子不要紧吧?”

  我听到一阵按着鼻子的闷声说“噗了紧”。就在我要他站起来,而以左手抓住他肩膀时,居然注意到青山全身发抖。

  “我有黑暗恐惧症……”

  “咦?可是刚刚……”

  “只要有些许光亮就无所谓……可是半点亮光都没有的话,我就会觉得自己要溶化在黑暗之中……而害怕得动弹不得……”

  他的全身发出几乎让牙齿无法正确咬合的强烈颤抖,就连语句也无法流畅地说出口。当眼睛逐渐习惯黑暗之后,我隐约开始能看见青山的轮廓。他的双手在脸前紧紧交握,以祈祷般的姿势全身发抖……我伸出右手抓住他另一边的肩膀。

  “八重……?”

  “对,我就在你眼前,你知道吧?”

  青山的双手垂到胸口附近点了点头。

  “我的夜视能力比一般人要来得强,所以连青山我也看得一清二楚。要是你真的快要溶化时我会告诉你的。”

  我说谎。其实我只能隐约看见而已。不过青山的皮肤白皙,所以在黑暗中的确比一般人容易辨识。

  “来,站起来吧。就算这样,我们也得去帮助他们才行。”

  我硬是把青山扣在一起的双手拉开,然后握着他的左手将他拉上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站起身后看着我勉强挤出微笑……太好了,那个谎似乎让他平静了下来。不过当我打算放开左手而放松力量时,却被青山紧紧地反握住。

  “碰上紧急状况时我会放开手的……所以拜托你牵着我!”

  “……好吧。”

  青山一脸哭丧地请求我,让我实在很难开口说他很烦。于是我就把左手借给青山,用右手摸索着自己的四周。在我的斜后方有团冷空气,我就直接触摸那里开始在脑海里与贤太对话。

  ‘贤太,一楼的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他们在对面的楼梯……慢慢地爬上来了。)

  我伸手到地板拿起手电筒后,便一声不响地再次回到二楼。我身处一片黑暗中,盯着什么都看不到的走廊尽头。在那漆黑的前方,有人正爬上楼来。

  “我会上前迎击,青山你就用这个照他们的脸。等我发出信号后,你马上关掉手电筒。”

  这段话与其说是用声音,不如说只用鼻音交谈。语毕,我便把手电筒放在牵着我的青山手背上。青山用空着的手摸到后,才终于明白那是手电筒。于是他点点头,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东西。

  “这是趁敌人眼睛适应光线前,将对方击倒的战略……对吧?”

  “嗯。如果能像漫画一样顺利就好了……其他的,就只能相信自己的身体了。”

  这时贤太通知我再一下子他们就要上楼的消息。

  “身体?可是十郎现在不是不在吗?”

  “都是同一个身体啊,应该能做到像十郎的程度吧。”

  走廊的最前方地板发出了嘎吱的轻微声响。紧张之余,我紧紧握住牵着的手。当我听到贤太说(来了喔)之后,就轻轻拍了青山的手。青山再次用力紧握之后便把手放开。

  我站在青山前面,看着一路笔直延伸的走廊。我的视线勉强可以看到中间一带,不过再往前的景象就是一片漆黑,让人有种无限延伸下去的感觉。当我用习惯黑暗的双眼看着地板时,发现照亮一楼走廊的月光从地板上裂缝微微透入漆黑的走廊。而距我前方两公尺之处则似乎毫无缝隙,周遭一丝光线也没有。我反复提醒自己在对方进入两公尺范围之前千万不可以行动。

  从走廊的黑暗中好像有东西一点点地浮现。压低脚步声缓慢逼近的人影还没有发现我,我将手高举到眼前并闭上双眼大喊:

  “青山!”

  背后发出按下开关的声音后,随即听到走廊前方传来人的惊叫声。

  “搞什么啊?”

  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我听着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估计对方距离……还有三步……过来。

  “青山,关掉!”

  我听到切掉开关的声音后双手马上握起拳,站在我眼前的男子则捂着眼睛不停眨动。我在脑海里回想着十郎的动作,夹紧腋下后便冲到对方胸前,朝他的腹部中央猛力一击……然而男子稍微往左边闪开,所以我直接命中他右侧肋骨。大概是击中了下方的脆弱骨头,从拳头清楚地传来骨头因无法承受弯曲而应声断裂的触感。看着缓缓向后倒下的男子,我不由地出口道歉:

  “原本不应该击中那里的!对不起!”

  按住被拳头击陷的部位,在地板上打滚的男子撞上了墙壁的一端。他在发出几声低沉的呻吟后就完全不动了……他没死吧?应该只是昏过去而已吧?

  从后方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另一名男子,嘴巴一张一合、慌张地往走廊后退……啊!那里是……

  “呜哇啊啊!”

  当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想起刚才在走廊时,发现那一带的地板有很多看似非常脆弱的裂缝。

  “青山,把灯打开。”

  发出喀喳一声,我因为眼前突然出现的亮光而眯起双眼。当青山把手电简往走廊尽头照去时,圆形的灯光下出现两条腿被完全卡在地板内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发根已变黑的金发以及日晒黝黑的皮肤,穿在右眉上的眉环因折射而闪闪发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没做,你不要打我啊!”

  那名男子被灯光照得眯起眼睛,还哭哭啼啼地求饶。而我也无意过去打他,便转过身背对男子,往青山的方向走去。

  就在我踏出第三步的瞬间,突然宛如从头顶被浇下冰水般地全身发冷。

  青山吓得瞪大眼睛看着我背后的模样,就仿佛电影里的格放播映。无视于还搞不清状况的我,身体竟然已经擅自往左移动了一步。这时我的右手自然抬起,并在脸侧抓住了某个从后方抛来的不明物。在感觉到这个坚硬物体碰触到发丝之际,我的右手已经把它掷了回去。就在我身体依然背对着该物体抛掷方向的状态下,被我右腕扔回去的硬物似乎正好击中刚才那名男子。我好像听见了在这个距离下理应听不到的骨折声……听到那道声响后,原本包覆我全身的寒气转眼间消失无踪。

  “八重,你有没有受伤?不要紧吧?”

  冲到我身旁的青山如此问道。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后方。脚陷在地板里的男子两手按着腹部仰身往后倒下,在他身旁滚落一个大型手电筒……难道扔回那只手电筒的人是我吗……?正当我这么想时,一股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寒气袭向心头。我的身体竟然彻底无视于自身的主观意识,迳自反应了对手的攻击。

  “八重?真的不要紧吗?”

  我的右手臂一阵颤抖。因为担心而碰了我手臂的青山“咦?”了一声,反射性把手缩回去。

  “你的手……好冰。”

  我用自己的左手摸摸右手。从臂膀到指尖处,存在着一股不可能的冰冷感。犹如正触摸着一个冰了很久的保特瓶,手臂的颤抖也无法遏止……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冷吧?这样做就能变暖和了喔!”

  青山将手中的手电筒放在地上,用他的双手包覆住我冰冷的右手之后对我微笑。虽然我并非是因为寒冷而发抖……不过青山的手确实很温暖,冷颤也逐渐缓和下来。

  “……嗯,我已经没事了。”

  我试着用右手做出反覆握紧与放松的动作。还好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这点让我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刚才究竟是什么状况,但现在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必须先去帮助亘和美果姐才行。

  “话说回来,刚才你好厉害哦!八重的动作简直就像骇客任务一样。”

  青山走下楼,语带兴奋地说着。

  “……是吗?如果那可以受自我意识控制的话,或许还能拿来赚钱呢。”

  那举动根本是某人操控我的身体擅自做出的事……我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

  5

  从校舍门口走进校园,我依照贤太的指示绕到校舍后方。

  “青山你待在这里,要是被那伙人瞧见的话不太好。”

  躲在校舍的阴暗处,我回过头对跟在我身后的青山如此说道。他点头并蹲在原地,只以口型无声地向我说“加油!”我把手电筒交给青山保管,接着压低身体窥探水井所在的方向。这时只见两道手电筒的灯光正在移动……没问题的,十郎曾经以我的身体同时打败过四个人啊。

  闭上双眼、屏住呼吸,我想象着十郎进入我身体时那种寒气通过背脊的感觉。现在十郎正附在我身上……当我如此想象后并睁开双眼,情绪就不可思议地随之沉稳了下来。接着我缓缓站起身来,笔直地往水井走去。

  当我一走出校舍阴暗处,一名原本站在水井前的高大男子立刻发现我。

  “王八蛋……那两个家伙在搞什么啊?”

  那名男子把手电筒搁在地上后,便压着手指关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朝我这里逼近。看到他那粗犷的手指上戴了好几只看似坚硬的戒指,这令我怔怔地想着若是被那种东西击中的话,我的手指肯定会断掉吧?

  “从这里……”

  “什么?”

  我不甘示弱地紧紧握着拳头。

  “听不到他们的惨叫声吗?”

  就在距离他还有两公尺之处,我压低姿势朝他冲去。一开始先刻意慢慢接近,接着再出其不意地迅速冲刺是十郎平常一贯的战术。就在速度达到顶峰时,我出拳袭向该名男子。这时我的脚尖陷入校舍后方的柔软地面,在气势的助长下,拳头的威力比起平时更加猛烈……这次直接命中对方的腹部。

  站在水井另一侧的黝黑男子跑向已经翻着白眼昏死的男子身旁,就算他“啪啪”地使劲拍打那名男子的脸颊,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搞、搞什么?别以为我们只有两个人而已喔!”

  这名肤色黝黑的男子撂下狠话后,便头也不回地飞快消失在森林中……可能还有其他同伙吧?真是如此的话,我最好尽快带亘离开这个地方……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丢下同伴自己逃走了耶。

  比起校园,校舍后方的地面更为柔软且杂草丛生。在这片看起来好似森林树海的地方,有着宛如环状孤岛般被遗留的裸露地面。这处场地的正中央有一口孤立的水井,我和青山一同低头探查这口四处长满青苔的水井。当我们拿手电筒往井底照去时,随即看到仰身躺在井底的亘。依照目测判断,水井的深度大约四公尺左右吧。

  “亘!亘!”

  当青山大叫时,水井内响起了“呜哇呜哇”的回声,然而亘却没有动静。

  ‘美果姐应该也在下面吧?’

  我感到大腿附近有股寒气,于是我在心里如此问道,贤太随即给我肯定的答案。把叫醒亘的工作交给青山后,我试着绕行水井周围,发现亘带来的整套烟火正好就放在另一侧。于是我捡起袋子打开给青山看。

  “要不要往里头试射几发看看?”

  “不、不行,不可以做那种事啦!”

  我明明不可能做出那种事,青山却露出一脸快哭的表情制止我。

  “开玩笑的嘛。”

  “八重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当真的呢……”

  ……难道我看起来是那么没常识的人吗?如果是保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我才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恶作剧咧……我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再度搜寻起水井周围。我找到了一个直接被钉在水井上的金属零件以及一条绑在上面的绳索。那是条如同拔河比赛用的粗绳子,看起来非常牢靠。

  “用这个应该就能下到井里吧……如果没下去把他叫醒他肯定起不来,我下去看看。”

  我在说话的同时朝井里放下绳索。但青山突然一把抓住我握着绳索的手腕。

  “我、我下去好了!我不能让……女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看到黑漆漆的井底,青山的身体似乎又开始颤抖,被他抓住的手上传来一阵颤动。虽然有拿手电筒,不过对青山而言,要下去那种黑暗的地方还是相当挣扎。

  “不,还是我下去吧,青山你快点回旅馆把保带过来。”

  “可是……”

  “你的脚程一定比我还快,还不快去。”

  我可不认为你是在害怕什么喔。青山似乎也察觉了我的想法,于是面带笑容地向我敬礼。

  “好!”

  接着他带手电筒立刻往校园的方向跑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想又不是八〇年代的偶像,敬什么礼啊……

  6

  为了把手电筒一起带到井底,我从翻着白眼昏倒在地的男子身上取下一条系在皮包与裤子之间的……我记得应该是叫做包链……接着再将皮包放回男子的肚子上。我把链子前端绑在手电筒的手把部位,另一端则挂在我的腰带扣环上。如此一来只要开着电源,就算一路下到井底,应该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我拉了一下链子,确定手电筒牢牢系在自己身上。

  (大姐姐,请你一定要将我妹妹带上来喔。)

  我向摸着我手臂的贤太点头示意后,便一脚跨上了水井边缘。

  绳索曝露在夜晚的空气中,用力一抓便传来一阵凉意。而徒手抓着绳索会感到表面突出的细小纤维,掌心顿时有种刺刺的触感。当我把脚顶在凹凸不平的壁面一步步谨慎地往下降时,随即感觉空气也逐渐变冷。太神奇了……水井里好像开了冷气般地凉爽。

  降到距离井底只剩一公尺左右的高度时,我放了开手。井底堆积许多树叶,因此吸收了我落地时的冲击力。而且井底的空气更为冰冷。这时,一股与周遭空气不同的寒气触碰到我的肩膀。

  (八重!好可怕喔!)

  ‘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沿着壁面往上爬你不就能出去了吗?’

  感觉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美果姐的声音了。虽然她嘴上说可怕,声音听起来却满高兴的。

  (就算我想爬出去,但就是会穿过壁面嘛。你试着想象自己掉进了一个果冻洞穴里,这样就爬不上去了对吧?)

  果冻洞穴……我试着想象看看,不过那种恶心的感觉令我一阵冷颤。这样的确没办法爬上去。

  “亘!亘!”

  为了摆脱果冻带来的恶心感,我试着叫醒躺在一旁的亘。虽然尝试用手电筒照他的脸,可是他那张耍白痴的面孔却规律地发出鼾声,就算试着用脚轻轻地踩踢他好几次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些人好像让他闻了某种药吧。我想他短时间内是醒不来的。)

  既然美果姐都这么说了,恐怕短时间内他是无法清醒的……看来只好等青山折回这里后,再由他们两人从上面把他拉上去啰。还真是麻烦……绳索比水井的深度还要长一些,所以我用绳索多余的部分绑住亘的身体。或许之后会在亘的身上留下捆绑痕迹,但那可不关我的事。要是被人看到,顶多就是被对方当成被虐待狂罢了。

  ‘对了,美果姐为什么会掉下来?’

  我靠在水井冷冰冰的壁面休息,询问美果姐。

  (我和贤太聊过之后,他希望我能够帮助仁美。于是我就低头往井底一瞧,没想到身体却穿透井边,接着就轻飘飘地掉到这里面了。)

  ‘仁美,是贤太的妹妹吗?’

  美果姐叫我等一下,接着便说(仁美,你试着像这样说话看看),然后我的左手随即覆上一股小小的寒气。

  (嗯,大姐姐。我是仁美。)

  那是小孩子特有的清彻响亮嗓音。

  ‘仁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蹲下身体如此想着,仁美就用语带澄澈的声音平静地说:

  (因为我是在这里死掉的。从此之后就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了,可是哥哥他比我还可怜喔。)

  ‘呃……?’

  总觉得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说的内容,因为她口中的哥哥指的就是贤太……

  (让我来说明吧。)

  噗嗤窃笑之后,美果姐开始向我述说贤太与仁美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口水井还被人使用的时候,有一对叫做小林贤太与小林仁美的兄妹就读这所学校。

  贤太小学三年级时仁美刚好入学。每当贤太放学后总是和一群男同学玩在一起,仁美也习惯性地跟着他。当然,仁美无法加入这群大哥哥们,所以她总是坐在贤太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玩耍的模样。虽然平常他们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兄妹,但是贤太对于始终跟在他后头的仁美渐渐心生厌烦。于是就在暑假的某一天,贤太把仁美带到了校舍后方并告诉她:“如果你能跳过这口水井,我就让你跟我们一起玩。”

  贤太原本以为妹妹肯定没有跳过去的勇气,对着只要见过每次一瞄井底,就会浑身发抖落泪的少女,任谁都会这么想……然而当仁美说“真的要和仁美一起玩喔!”之后便立刻爬上水井并蹬了一下井边。妹妹的身影刹那间就从贤太的视野中消失不见。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什么事的贤太,只能睁大眼睛愣在原地,直到井里传来一声呼唤他才回过神来。贤太望着溅起白色水花的井底大喊“仁美!我马上去找人来救你!”之后就尽可能地以最快速度冲出校园。他脑海里全都是仁美的事,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卡车行驶而来的声音。冲出校门的他与卡车司机眼神交会,紧急刹车声与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悲鸣同时响起……贤太当场死亡。

  仁美原本以为自己跳得过去。因为她经常看到贤太或是他的朋友轻而易举地就越过水井。冰冷的井水逐渐夺走仁美身上的体温,她四肢的动作也越来越迟钝……此刻从远处传来“砰咚”的巨大声响。那是什么声音呢……?稚幼的少女来不及等哥哥回来,身体就沉入了井底。

  变成了幽灵后,兄妹两人再次相聚。仁美被困在井底爬不出来,贤太至今也徘徊在校园内不断找人求救。

  “因为我没能找到救援,才会害死仁美。”

  “要是我没有掉下去,哥哥也不会死。”

  他们彼此束缚着对方的灵魂,两人始终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美果姐描述得实在太真实了,让我差点流下泪来。

  (要是我不出去的话,哥哥一定永远都会像现在一样徘徊,所以我想要离开这里。)

  这双纤细小手的触感是多么冰冷。她究竟一个人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待了多久?当我想到这里,就因为太过悲伤而导致胃也跟着痛了起来。

  ‘……我会带你离开井底的。’

  (我想只有附在活人身上,幽灵才能够从这里脱困。所以你要仔细看好我接下来的动作喔。)

  感觉到美果姐把双手贴在我头部两侧后,我屏住呼吸。一股寒气从我的后脑勺进入,随即便沿着背脊窜流而下并往全身扩散开来。同时,我的身体外侧仿佛包覆了一层柔软薄膜,所有的感觉也随之变得迟钝。美果姐眨了眨眼后,在仁美的面前蹲了下来。而我的视野加上了一层美果姐的滤镜,终于能够映入仁美的模样。她的身形真的好娇小,短短的头发硬是左右分成两边,微微地歪着头看我。她是在井底死亡,身体的色调便显得暗沉,就连此刻看起来也像是要融入井底的墙壁般。

  当美果姐从身体抽离出来后,仁美的手立刻碰上我的手臂。

  (我来试看看。)

  听到仁美的声音,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身高,于是我蹲到她头部的高度。两耳感到一股小而冰冷的触感后,我立即屏住呼吸,同时听到仁美一股作气地说(准备唷)。就像刚才一样,身体的感觉瞬间被切换,而仁美慢慢举起双手伸到面前,右手摸了摸脸颊,左手则触摸壁面。

  (哇啊……!摸得到耶!)

  转过头去,便看到美果姐在我旁边挥着手,脸上带着笑容。在夕阳余晖下去世的她,身体周遭泛着淡橘色光芒。

  ‘仁美,那边有一条绳子,要紧紧抓牢喔。’

  我才想完,仁美随即抓住沿着壁面一路延伸到地上的绳索。‘慢慢来,没关系的’我一边如此鼓励仁美,一边慢慢地往上爬。

  伸手攀上了井口边缘并用力将身体撑上去。即将接近拂晓的东边天际,朦胧之中逐渐泛出白光。

  ‘仁美,你很努力哦。’

  往井边爬下后,脚底传来地面柔软的触感。仁美大大地作了个深呼吸。

  (我闻到早晨的味道。)

  就连五感变得钝化的我,也能接收到仁美的感受。含着朝露湿气的绿叶,以及空气澄澈干净的气味。天际间蕴染了一片淡紫与粉红色调的渐层……朝日缓缓升起,从林间隙缝洒落而下的阳光透过我的身体照耀仁美。

  (哇!好刺眼、好温暖喔。)

  用手遮住缕缕光线的仁美突然感觉到什么似地转过头去。

  (哥哥!)

  站在朝阳中的贤太有着一身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看起来就是个元气十足的少年。他看到我……不,是看到我体内的仁美后,那张几乎快哭出来的脸绽放出笑容。仁美自然地从我体内飞奔而出,全身上下那种清楚的感觉又重回我体内。虽然抽离的瞬间变得无法看见两人的模样,然而此刻仁美应该正奔向贤太的身边吧。

  “……太好了。”

  刺眼的阳光令我眯起眼睛。当我如此喃喃自语时,双手突然分别被范围大小不同的寒气盖住。

  (大姐姐,谢谢你唷。)

  (我们两个永远都不会忘记大姐姐你的。)

  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心里明明觉得很高兴,却又有股想哭的冲动。

  “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听到我的声音后,两人的寒气逐渐转淡。那并不是灵魂离开身边的感觉,而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溶化在空气中……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成佛吧……?虽然对这个初次体验感到不可思议,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坏事。我不清楚这时该怎么做才好,因此我静静闭上双眼,暗自在内心祈祷他们永不再分离。

  7

  为了让美果姐也能回到地面,我再度下到井底。

  (他们好像都顺利成佛了呢,真是辛苦你啦!)

  和刚才仁美附身时一样,我让美果姐进入我体内后爬上绳索。

  ‘这就是手足之情吧,真令人感动。’

  (正好是园原家所欠缺的东西。)

  我们在脑海里相互交谈,美果姐则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壁缘。就在大约一半的路程时,她突然停下动作。

  (啊,八重……有人来了。)

  ‘谁啊?是青山吗?’

  (……不是,是不认识的人……大约有十个人,不对,是十一个人。)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竟把刚才夹着尾巴逃跑的黝黑男子忘得一干二净!八成是他带着同伙回到这里了。

  ‘我们快点上去吧!待在这种地方是没办法反击的!’

  虽然美果姐说她会努力,但我从刚才就爬了不下数次,所以手臂发软,实在很难如愿地加快速度。就在突破剩下的一公尺时,我听到了从外头传来的声音。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啊?等等……!”

  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一阵钝击的声响后就中断了。此后就陆续听到接二连三的怒喝与悲鸣声……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感应到了……这是保的气息!)

  美果姐在众多的感应中发现了保的存在……既然那个格斗狂在场,就表示我回到地面也很安全。等惨叫声完全平息后,美果姐才把手攀上井口的边缘。这时保也走上前来窥探井底。

  “八重,原来你在这里啊。”

  保露出平时的稳重笑容并一把抓住我手腕,以一种像是从冰箱置物棚里拿出保特瓶的感觉,“咻”一声便把我从水井拉上来。利落地站上地面的我突然发现附身的美果姐已经抽离我的身体,我心想……莫非她又掉到井里去了?接着连忙环视四周。

  “……简直是为所欲为嘛。”

  眼前的震惊画面几乎让我把美果姐的事抛诸脑后。在人的一生中,若要使用到“横尸遍野”这句话的时机就唯有现在了!话说回来,这些人应该还没死吧……?

  “要是留下几个人就好了。没顾虑这么多,抱歉。”

  “……不需要顾忌这种事!”

  看到保以像是家庭主妇说道“抱歉,茶叶没了”的轻松神情面露微笑时,我忽然感到奇怪的寒气,随即右手肘一带便有股冷空气包围上来。

  (哇啊,吓我一大跳!刚才拉的力道太猛,让我一下就往上冲出去,直接飞进了森林里。)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掉进水井了呢。’

  飞进……森林里?虽然之前曾听美果姐说过,加在幽灵身上的重力和人类身上的重力性质上完全不同……但没想到她居然飞了那么远啊。

  “八重!保他不见了啦!”

  青山从校园的方向跑来。他之所以会如此莫名地晚回到这里,似乎就是在找保的关系。

  “咦?保?”

  看到保将死尸(假的)一具具拖进森林里,青山歪着头感到不解。我忍不住猜想保从刚才开始究竟在做什么?随即发现他好像正忙着把躺在地上遭太阳曝晒的死尸(假的)往树荫下移动……一具具地排放整齐后显得更加恐怖……看到这幕光景的青山终于开口:“这些人怎么了?”

  “这是迅速察觉到公主有难的结果喔。”

  保一面将另一具身体慢慢拖往树荫下,一面这么说道。

  “你说的公主……指的是八重吗?八重这个人与其说是公主,还不如说是王子吧!”

  青山坚持“绝对是王子!”……咦?刚才他说我是王子……

  “对喔,那好吧,就改成是迅速察觉王子有难的结果。”

  “‘那好吧’是什么意思?我才不承认!”

  虽然自知自己并非是当“公主”的料,不过说我是“王子”也是一个根本上的错误!

  “原本我一开始就要跟你们一起过来的,没想到却在半路碰上当地的不良分子。”

  当他把所有人都移到树荫下后,这次换我们三个人一起把亘拉上来。拉着绳索,保一面说明他离开旅馆后的整个经过。

  “当我撂倒一帮六人组的不良分子后,其中一个人就对我说他们还有另一帮人马正在前往废校的途中……唉~~因为那个理由,我就趁森林一片昏暗的时候逐一削弱对方人数,一路挺进到这边。”

  我听着他的说明,从他“因为那个理由”的语调里感到一股无止尽的恐怖。保背着被拉上来的亘朝返回旅馆的山路往下走。

  “保果然是拳王!你明明有伤在身,却还是这么厉害!”

  “就是说啊,保,你身体要不要紧啊?”

  看他的动作和平时没两样,我就忘了这回事……对喔,他的肋骨可是裂开了耶。保走下山路回过头说:

  “想到断掉时确实是很痛,不过我这个人只要一上场战斗,疼痛感就完全消失了。”

  ……在我形容保不像个音乐人之前,应该先说他根本不像人类。

  就在我们走过矢荻屋的大门时,太阳已经完全升了上来。

  “今天的天气似乎也很不错呢!”

  青山把手遮在眼睛上方,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渲染上美丽的淡蓝色。

  “我先去洗个晨澡吧。”

  到了明亮处一看,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脏到不行。仔细瞧才知道不管是衬衫还是裤子,到处都有破损并且污秽不堪。昨晚一下子跑进满是尘埃的校舍,一下子又爬入那口井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有多带几套拍照用的服装,就借给你穿吧!如果是我的尺寸,我想八重穿起来应该不至于太大。”

  “嗯,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啰。”

  我们说完就准备往门口走去,这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惊叫。我讶异地回过头去,立刻看见保正用水管的水往亘身上猛喷。而保的身旁站着一名刚刚原本在庭院浇水的女性工作人员,她的脸上带着欲哭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已经醒来了啦!醒来了啦!住、住手啊!”

  全身湿透的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保把水管还给了工作人员,并笑着说“真是谢谢你了”。她急忙地行个礼后,随即便以小跑步返回工作岗位。

  “真可怜啊……这样会造成他心灵上的创伤啦。”

  保则针对我的话回答“才不会咧”。亘见状便喃喃自语:

  “已经造成我心灵上的创伤了……”

  结果,所有人在洗完晨澡之后就往备有早餐的宴客室集合……啊,当然不是男女混浴,我们走到浴室的入口处就各自散开了。

  就在我小心翼翼挑着烤鱼上的鱼刺时,一直开着的电视机里开始播放地方新闻。报导内容是关于一名慢跑的中年男子在一所已经荒废的小学里,发现数名身负轻重伤的年轻人昏倒在地的消息。

  (没想到在这种乡下地方也能写下传奇性的一页!而且这次立功的人还不是田村哦!)

  一股寒气摸向我的头部,美果姐高兴地笑着。新闻继续报导,由于伤者的目击证词暧昧不明,而且彼此间的说法有所出入,因此警方倾向于往暴走族间恶斗的方向侦办。

  “根本与事实不符嘛。因为里头清一色是被八重以及老哥痛杀的不良分子啊。”

  似乎是在洗澡时听到事情原委的亘,边说边让青山再帮他盛饭。

  “又没有人死掉!再说,要是你没有掉进那口水井的话,也不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我忍不住回嘴,青山与保也跟着点头同意。

  “就是说啊,亘!这全都是你的错啦!”

  “嗯,是亘的错。”

  “……喂,你们听我解释。”

  根据亘的说法,刚开始他假装要去音乐教室探险,然后等我们进入自然科学实验室后就独自下到一楼去。原本他打算突然冲出来吓我们一跳,却在找寻藏身处时突然不醒人事。直到他被保用水泼醒之前,这段期间的记忆完全空白。

  “喂!这不是我的错吧?应该是那些玩弄我身体的不良分子不好!”

  “不准用这种充满语病的说词脱罪!不管你怎么拗,企图吓我们就是你不对。”

  “没错!亘!这全是你的错啦!”

  “嗯,是亘的错。”

  就在大家唇枪舌剑来往之际,入口处的隔间门猛然被拉开。

  “我在走廊上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给我安静点。”

  睡眼惺忪的敏子小姐(社长)忍着呵欠走进来。她好像睡过头了。

  “社长,你要帮我主持公道啦!他们联合起来说我不对……”

  “是你不对啊。”

  “怎么连社长也这么说……”

  似乎已经放弃反驳的亘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吃起他的饭。敏子小姐则坐到上座,点燃从浴衣袖子里取出的香烟。接着皱了一下眉头并吐了口白烟之后开口问我:

  “喂,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

  【美果的日后谈】

  当天我们一回到家,田村随后也跟着回来。他语带兴奋地描述察兹.桑达斯的表演有多精湛,接着还立刻嚷嚷说“我现在马上就想作曲!”但八重却说“别再给我打什么沙包了!我可不想继续变强!”她顽固地不肯就范真是令人头痛。不过八重的武艺已经超乎一般人程度,所以我想如今不管练不练沙包,事情都不会有所改变吧。

  之前在她硬生生打断不良少年的门牙时,八重就已经发表过“不再打沙包宣言”了。然而最后却在田村的苦苦哀求下,又一如往昔地继续拳击练习。因此这次也是过个几天又会恢复原样的。

  大致上的情况就向各位报告到此……对了,我还想捉弄田村,就告诉他说:“或许八重她从此都不会再把身体借给你啰!”

  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松原真琴。喜欢的乐团是ELEPHANT KASHIMASHI。

  【道歉】

  首先,对于第二集的出刊大幅延宕一事,我要在此请求各位读者原谅。真的是非常抱歉。要是《FINAL FANTASY TACT-CSADVANCE》与《FINAL FANTASY X-2》没有那么好玩的话,第二集肯定可以更早出刊的。换句话说,要怪就该怪制作这款好玩游戏的史克威尔公司吧。哈哈,太好了,错的人原来不是我啊(我想这句话应该会引起公愤吧)。

  【执笔时的回忆】

  在历经了吐血、被人肇事逃逸与食物中毒的风波下,这次完成的作品是我非常深思熟虑的强力之作。为了能够更真实地描述幽灵,于是想说干脆来趟墓仔埔之旅,之后便一个人趁着深夜跑到墓地里鬼混(因为没人愿意陪我一起去嘛)。回程时还被巡逻人员臭骂一顿。吉他越弹越好了,因为练习得太过频繁,手指不知破皮了多少次。还练习了青春鼓王Drum Mania(我对这种游戏完全没辙,一点进步也没有。手拙的缘故,我根本就没办法同时做好几件事情)……这些点点滴滴,如今都成了我美好的回忆。

  【困难的事情】

  帮书中角色命名是我最弱的一环。因此登场人物的名字,我几乎都是用搞笑艺人的姓名加以拼凑而成的。“小林贤太”这个名字则几乎是直接引用。对于相关人员以及喜爱他们的各位,请千万别动怒啊。我最爱Rahmens{注1}了。

  【关于幽灵】

  想写一个完全不恐怖的幽灵故事,而开始着手创作这本小说。重点是要如何铺陈幽灵就存在于我们身边呢?这就成了问题所在。夏天如获至宝,冬天却令人避而远之。移动方式和人类一样,想吃泡芙、也喜欢看搞笑剧表演……我在各种小细节里添加了许多切身元素,不知道各位感想如何?是不是觉得更加贴近生活了呢?如果当你微微打开窗户,从窗外吹进的带状冷风触碰到你的手臂时你有疑似是幽灵的反应,本书就算成功了。期待有此种反应的读者们来信告知。

  【关于园原八重】

  我在这个角色身上仅仅埋下伏笔之后就暂搁一旁了。园原主张她不喜欢那样,所以也没办法。绝不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想所以才没动笔喔……大概吧?

  不论是哪一部小说,主角最终都会被命运的波澜逐渐吞没,所以我想刻画出能够顽强地从逆境波涛中挣脱出来的人。考虑到这个因素,这次留下的伏笔就暂且搁置,我想有朝一日要是能善加利用那个伏笔,应该会是不错的安排。

  【关于插画】

  这次最教人震撼的,莫过于插画决定由小畑健老师担纲一事了。至今我仍是半信半疑。是小畑老师耶!当我接到总编辑打来说决定是小畑老师时,我既惊讶又兴奋,吓得差点就尿失禁了。这是一种即使挂断电话后,颤抖的身躯也迟迟无法恢复平静的冲击。小畑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还有,我好喜欢世界堂绝人喔{注2}。

  【近况】

  我家的老姐现在正值怀孕期间,听说预产期是在十一月。一想到届时可能会被人叫“阿姨”,我就有一种痒到想打喷嚏的感觉。我们并没有住在一起,所以每次见面时,她都会让我摸她的肚皮。我透过掌心立刻感到她的肚子里有东西正在活动。这让我想起“异形”这部电影,不由地背脊一阵发凉。搞得我每晚都向逐渐接近地球的火星祈祷:“拜托,一定要生下一个正常的人类!倘若不幸真是异形的话,蕾普莉{注3}也要前来搭救啊!”

  最后,我要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们,以及一同协力完成此作的全体工作同仁由衷致上我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您们,以后我也会更加努力的。

  ※注1:Rahmens是小林贤太郎与片桐仁组成的搞笑二人组。

  ※注2:世界堂绝人是小畑健作品《超能机动爷爷G》中的登场人物。

  ※注3:蕾普莉是电影《异形》中的女主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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