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系】《只属于萧的铃兰花》(9/23更新至第七章)

  【序章 古堡之夜】

  沿着石板小道,一辆汽车飞一般地驶离铃兰古堡。这是个难得的夜晚,天空晴朗,月光明亮,微醺的司机没开车灯,整条道路像结冰一样反射着银光。如果不是“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安静会持续直到天明。

  “怎么走路的?黄毛小子!”

  司机一边咒骂,一边点亮车灯。强光下,一个瘦小的少年摆了摆手。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嬉皮笑脸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小无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酒嗝后,司机再次怒吼起来:“快滚开!别挡老子的道!”

  还没吼完,少年已经大步跑开了,看来根本没把这咒骂放在心上。

  司机先生的自尊心受到很大打击,对着少年“呸”了好几下,直到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古堡深处,他才想起少年的衣着——没错,那衬衫可是高级货,不是普通的小流浪汉穿得起的!该死的,哪里冒出来的怪家伙?

  百思不得其解,司机耸耸肩,重新发动了汽车。一阵闷响之后,雪亮的光柱沿着道路消失在远方。

  远处的铃兰古堡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今晚的月光也照在古堡之上,砖石青苔斑驳,看起来就像表情各异的脸孔,随时都会发出尖利恐怖的笑声。

  这就是一九三零年的夏夜,而我,尼尔•萧,就是刚才那个少年。

  那时我只有十七岁。这个年纪总让人联想到一种心境:时刻注意别人的看法,拼命想取悦于人,怯生,自卑,还会因赞美感到歇斯底里的开心——这说法有点儿过,可那时,我真是高兴得无可救药。

  约定实现了!明天开始,我就是《红橡郡报》的正式记者了!

  推开侧门,客厅里还有点吵,看来宴会刚刚结束。许多没来及离去的宾客,都被莽撞闯入的我吓了一跳,有个半老徐娘还掩住嘴发出尖叫——如此种种,都是后来才慢慢回想起来的,当时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想马上见到古堡的女主人——

  她的闺名叫卡芙莉亚,一般人更乐意称呼她“阿德利夫人”,而我叫她“卡芙”。她长我七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些。半年前她送我缀有半朵铃兰花的项链,我们约好,一获得记者的正式资格,她就把另外半朵也给我。

  这就是我今晚的目的。

  说实话,项链什么的我并不在乎,反正她以前也常大方地送我衬衫一类的东西。我只想听听她的夸奖,带着圣母般的柔和微笑,用甜美的嗓音说出的夸奖:“萧,你还是那么厉害啊!”

  可,找了很久,我也没看见她。

  “喂,夫人不在。”死气沉沉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背后响起。女侍长汉克太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背后,

  她是个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铃兰古堡的老仆,总穿黑色裙子,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跟。不到必要不会和地位低下的人说话。

  今天她竟然跟我说话了!还是主动开的口!

  “请问,她生病了?还有其他的原因,我是说,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

  她冷冷地甩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我原本的快乐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绝望。我向外走去,红地毯被不情愿的脚步摩出卡兹卡兹的声音。

  孩子的直觉往往比成年人的经验更准。直到今天,我还想不出什么在我心里激起可怕的担忧。她在城堡里吗?现在在干些什么?这样的问题不断地折磨我的神经,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假设——我有预感,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匆匆地翻过矮墙,我向后园狂奔。

  “啪嚓——”

  黑暗中,好几棵铃兰被我踏烂。残叶倒在脏土里,散发出苦涩的青草香味。

  一直跑到那棵大树前,我借着奔跑的惯性,双脚一撑,手勾上了树干。

  这是棵老紫杉,枝干粗得像小孩的手臂。

  树干上粗糙的鳞片擦得我手生疼,但我很快就爬上了树顶。那里有条长枝,顺着它,就能爬进古堡的观景台。

  没费多少力气,我踏上了那块高处的平台。

  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冷,但我心里安静温暖。平台后的玻璃窗子,也就是卡芙的卧室,此时正透出柔和的灯光。我敲了敲窗子,无人回应。于是我鼓起勇气向里看去,透过飘起的奶黄色薄纱窗帘缝隙,我看见一个白衣女人正蜷缩在床上。

  这不是卡芙!我所熟知的她,不管在哪里睡去,都会是端庄安静地仰卧。而不是像现在这个女人一样,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按在肚子上,像虫子般地难看地卷成一团。

  鬼使神差地,我想到了一个恶作剧。

  窗的下面,已经被紧紧锁住了,而上面的气窗,是没有锁的。从气窗进去,突然出现在那女人面前,吓她一跳!——这就是我那时想出来的办法。该死的少年心性!我根本没料到到这件事的严重后果!

  很好,很幸运,除了开窗子时略显沉重的吱呀声,我没发出任何声音,我的眼睛时刻看着床上的女人,她没有注意,连看向这边的意思都没有。

  轻轻把脚放到窗台上,大功告成!可我却一点喜悦都没有,反倒有种觉得缺少了些什么的奇异感。我向四处看了一眼,房间一如既往地整齐,没有什么改变的。

  不管他!我快步地走去,有点故意地加重了脚步。

  “文森?”女人突然轻唤了一声。

  这真是个可怕的瞬间,灯光无声地明灭,酷寒自心底深处向身体的每个部位传输。她是卡芙!她就是卡芙!她,她,这个肮脏、扭曲,脸上充满了可怕红斑的人,竟然就是我曾经的女神!

  她伸出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好像要用去她所有的力气。

  我想退后,可是双脚已经颤抖得不行,根本无法移动。

  “文森,发生什么你都知道了吧?呵,最后我还是输了。”

  她苍白的手颤抖得厉害,可我还是听见了笑声,那是得意的,充满挑衅的邪恶笑声。我不禁看向她的脸。原先的红斑已经变成了绯红,像是刚扑在脸上的胭脂,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什么,表情却像个得胜的小女孩般天真无邪。

  “可你改变不了的!我爱你,而且是……非常爱你。”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但与其说是惧怕,不如说是悲伤充满了我的心头。她始终没有发觉眼前并不是她的丈夫,只是竭力地伸出手,想抚摸我的脸。

  那感觉干燥而滚烫。

  下一秒钟,指尖突然不动了,短暂的停顿之后,那只手软软地掉了下去。

  猛然的变故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轻微的卡啦声从背后传来,是什么?谁?我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却看见——

  厚重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我依次看见了粗壮的管家汉克、依旧黑衣的汉克太太、手拿烛台的一位公爵、有点眼熟的一位半老徐娘,还有——被他们挡住了的,后面很多很多人。所有人都是一幅呆滞的表情,仿佛黑白的木刻版画。

  三秒钟后,烛台从公爵手中滑落,伴随清脆的撞地声,半老徐娘发出高亢的尖叫。汉克夫人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是他是他,五分钟前夫人还好好的!”,汉克先生用力迈出一步,背后几个穿制服的警官向我冲来……

  半小时前,我还快乐得连撞车都不在乎,现在,却成了尸体边的嫌疑人。

  汉克先生按住了我的肩膀,比我大腿还粗的手臂,几乎把我的脸摁进地板里去。纷乱的脚步声中,我看见警察们的缝黑线的裤边,看见大家擦得很亮的皮鞋。我没有一丝的慌乱,疼痛也无法在我脑中留下印象,我只想着一件事,一个非常残忍的事实——

  卡芙,死了……我爱的人,她死了!

  【一章 秋日之晨】

  “然后呢?”

  “没有了啦!哦,哦,在这里呢!还有一行小字——”

  小屋窗边的摇椅上,一位老妇人正大声地念着报纸。提问的则是个男孩,声音还没有变声期的沙哑。此刻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充满期待地听着下文。

  “——括号,未完待续,另一个括号。”

  老妇人念完,悠闲地合上报纸,用缓慢的动作把它们叠好。

  这是一九三三年的秋日,距离铃兰古堡十五公里的红橡郡是个大雾天,窗外一片朦胧,街道冷冷清清,隔很久才能听见一次汽车按响喇叭的长尾音。但这一切,都与小屋里的祖孙俩无关,在暖黄色灯光和烤面包香气里,他们继续享受着清晨。

  差不多五分钟过去,老妇人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孙子面前的早餐从刚才开始一口都没动。

  “怎么了罗宾?你吃坏肚子了?”

  “没有!”叫罗宾的男孩说,“在想刚才的小说呢!”

  “想小说干嘛苦着一张脸?”老人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窗台上丢着个玻璃杯,里面胡乱地插着白色和紫色的野花。

  “报纸一星期才有一次!”罗宾强调,“我要七天后才能看到‘待续’……”

  “难道你不会自己先想?”老人取下杯子,轻声地说,“这花该换水了!”

  “我昨天才……哎?”罗宾把手中的面包一甩,“哎!我想到了,窗台上少了花瓶……”

  “花瓶?什么花瓶?”

  “奶奶别打断我,就是小说啊!”罗宾站起来,激动得弄翻了椅子,“萧不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吗?是花瓶。至于为什么嘛……嗯,为什么为什么,我,我也说不清……”

  “放在窗台上的东西,”老人温和地说,“只有花瓶不会被女侍们收拾掉。”

  “啊,对对对!”罗宾接道,举手用力画了个圆弧,“咱们一般只会看前面,不会注意脚下……总而言之呢,房间里缺少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花、瓶。”

  “真聪明。”老人竖起大拇指,笑得和罗宾一样得意。接着,她用刻意的疑惑语气问道,“那么,花瓶和夫人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花瓶,就是凶器。”罗宾严肃地说,“凶手趁夫人背对窗子的时候,由气窗快速进入房间,用花瓶击昏夫人,收拾好花瓶的碎片后,带着它们同样由气窗逃走,就可以构成没有指纹与证物的完全犯罪了。”

  他一口气说完,双手抱在胸前,用一幅沾沾自喜的表情等待夸奖。老妇人却自顾自地继续抚弄手中的小花,眉头皱成一个“M”型。

  “我说的不对么?”罗宾感到一丝失落。

  “啊,怎么可能呢?你说的对,很对!”老人马上舒展眉头,露出对待年幼孩子的敷衍笑容,“罗宾——去帮我弄杯热的杏仁奶茶,好吗?”

  “那不是下午喝的吗?现在才八点。”罗宾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快步走向厨房,“我先烧水,马上就好!”

  老人温和地点了点头,目送孙子走出房间大门。她一边放好玻璃杯,一边对着窗外说道:“出来吧,年轻人。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听。”

  “原来您早就发现了。”萧掀掀帽子,无奈地笑了。

  他就站在窗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石墙斜斜地站着。他的腿已经有点发麻,只穿了单件衬衫的身子也有点发冷。这时老祖母不失时机地发出了邀请:“快请进,我正找人好好聊聊!”

  尼尔•萧现在是《红橡郡报》的首席记者。“首席”的唯一福利是,不必像报社里其他可怜虫一样,每天准时到主编面前报到。红橡郡太平静,很久才能碰上一起像样的群殴。报纸需要萧的案件连载,暂时满足读者们刁钻猎奇的胃口。总编当然同意萧四处游荡,只要能收集有趣素材。

  同是热心读者的祖孙俩,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题材。抱着试试看和避寒两种心理,萧欣然接受了邀请,从侧门走进了房间。

  “坐我孙子那吧。”老祖母指指餐桌,“我站起来有些费力,不能好好招呼客人。你不会觉得怠慢吧,记者先生?”

  “当然不会。”萧扶起倒下的椅子,“您知道我是记者?”

  “走在街上,还会留心别人在屋里说什么话,”老祖母顿了顿,“是记者才有的坏毛病。”

  “哈哈,我们更喜欢把那叫‘职业习惯’!”

  “我孙子也常说这个词……哦,记者先生,如果你以为我是个古董、过时的老太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红橡郡报》我每期都看,红橡郡哪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对了,我还留有你们报纸的创刊号呢……”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情。”萧打断她,“可以想象,您当年是个美人——时髦的美人儿。”

  “不,不,那时我并不怎么好看。”嘴上虽然这么说,老祖母还是露出了笑容,“好吧,刚才你也听见了吧?我孙子的推理……完全错误!那个夫人,是中毒吧?”

  “您知道下期的内容!”萧满脸刻意的惊讶,“天,太厉害了!”

  “你看,这上面写着,她的脸上出现了‘红斑’,”老人指着膝上的报纸,“而且她的手一直在抖,很明显是在抽搐。这些都是中毒后的症状!”

  “您是医生?”萧突然觉得脸上肌肉有点僵硬。

  “这一行我干了大半辈子。”老人轻描淡写地带过,“至于是什么中毒嘛……没法确定,有毒的东西那么多,而线索又那么少……”

  “您慢慢考虑!”萧严肃地说道,“像您这样,充满了智慧的夫人,能想到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奶奶,你在和谁说话啊?”

  “乓”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踢开。萧看过去,矮个儿少年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左手叉腰,右手拿着奶茶。他身上胡乱套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戴着暗黄色的胶皮手套。和他的口气相比,这装束实在是有些滑稽。

  “我早就和您说过了!别听那些卖染发剂的人夸你!他们都是些江湖骗子!”

  “可是罗宾,他不是什么骗子,”和孙子说话,老人更加温和,“他是个记者。”

  “你好。”萧抬抬帽子,他对这个少年印象不坏。

  罗宾很不礼貌地把客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半晌之后,少年严肃地说道:“我要看你的名片。”

  萧把手伸进裤兜,里面空空如也。他抬头抱歉地笑笑,正好对上少年带刺的目光。

  “看来我没带名片,”萧从容地把手一摊,“换这个东西,你看行吗?”

  他把手伸到腰间,从皮带上解下个小黑布袋递给罗宾。少年用左手接过,撑开,闭着一只眼睛往里面看了许久——“咣当”一声,木杯从他手里掉下来,茶色的饮料倒在地上,还冒着白色的热气。

  这可急坏了老人:“罗宾,没事吧!?”

  “徕卡相机!还是特制的徕卡A型!”罗宾改用双手捧着布包,“全国一共只有30台!你,你是特级记者吧?对,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啊!”

  “没关系。”萧眨眨眼,“保护女士是男人应该做的,何况是那么珍贵的一位夫人。”

  “嗯,那个……”罗宾羞红了脸,一幅为难的表情,“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尼尔•萧。叫我萧就可以了。”这是迟来的自我介绍,萧笑着转向老人,“当然咯,我更喜欢夫人叫我——‘记者先生’!”

  “别说了!”老人焦急地打断,“快看看罗宾烫伤没有!”

  在奶奶心里,孙子总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萧无奈地耸耸肩,懒洋洋地走过去,弯腰拾起空木杯子。在他旁边,罗宾开始笨拙地擦地板,脏围裙被他拧成皱巴巴的一团。每隔几秒,他总会抬起头,向着桌子的方向,贪婪地看上一眼——

  视线的尽头是那小小的布袋,徕卡A型相机正乖巧地躺在里面。

  萧微微一笑,他突然想到了个好主意。

  “唉,罗宾,我问你,”他蹲下来,煞有其事地问道,“你在哪儿高就?”

  “高,高就!?”罗宾抬起头,一脸的迷惑。半分钟后,恍然大悟的表情才终于出现在他的脸上,“您问我在哪工作是吧?是印刷厂的学徒工……”

  “那你还不快走!”萧故意惊讶地看表,“已经迟到了啊!”

  “我,我……”罗宾咬紧下嘴唇,移开了眼光,“被解雇了,就在一个月前。”

  “哦,原来你没、有、工、作啊!”萧加重了音调,他凑近罗宾,小声说道,“依靠奶奶的滋味不好受吧?”

  “没有没有,我觉得还好,还好吧!”罗宾往窗边看了一眼,迭声否认。虽然这样说,再看向萧时,他耷拉起嘴角,表情忧郁。

  “那我就直说了,咳,下次的采访,我想找个助手,帮我照些相片。”听到这里,对面少年的眼睛刷地亮了,萧装做看不见,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登报的照片清楚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至于相机嘛,就用我的那个,徕卡A型……”

  “我做!”罗宾一甩围裙,用欢呼的语调喊道,“十万分的愿意!”

  “可是……”

  “没关系!不给工资也行!”少年用粘糊糊的手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我能吃苦!”

  “啊,不是这个意思,”目的眼看就要达到,萧忍住笑,“我是怕,你祖母不同意……”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罗宾急切地打断,“没问题,绝对没有问题!”

  “那再好不过了。呐,罗宾,我看这样吧——今天下午两点,你来《红橡郡报》报社门口找我如何?”萧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说服你奶奶需要时间,我也可以做些准备嘛!”

  “就这么说定了!”罗宾用力地一握拳,“我一定准时!”

  “到时可别后悔。”萧脸上严肃,心里早已忍耐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罗宾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看来,这个单纯的少年还没发现,自己正被引诱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某个陷阱。

  【二章】

  “当——当——”

  哦,不!罗宾心里发出一声惨叫,迟到了!

  来不及多想,少年猛吸一口气,大步跑起来。

  周围很暗,跟晚上差不多。天气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大雨即将来临。

  罗宾开始喘气,脚下却不敢放慢。报社大门就在眼前,他害怕萧失去等待的耐心。

  “呼,呼,呼,”终于达到目的地,“呼……太好了!”

  他匆匆向四周扫了一眼,没有人。

  报社大楼里黑洞洞的,没有一扇窗子透出光亮。唯一的黑铁栅门被锁的死死的,怎么推不开。罗宾发狠地锤了几下,铁门依旧纹丝未动。

  一阵强冷风猛地吹过,罗宾打了个寒战。不一会儿,地面上出现点点水迹,伴随着由远而近的“沙沙”声,大颗大颗的雨滴砸下来。一场暴雨开始了。

  “天啊!你连躲雨都不会吗,兄弟?”

  温和的声音之后,萧出现在视野里,笑得很是亲切。

  他把雨伞举过罗宾的头顶,是把大得吓人的黑色雨伞,遮住两人绰绰有余。

  “淋出病来可不好,你奶奶会骂我的。”

  “没关系!”罗宾在瞬间转怒为喜,“我偷溜出来的。”

  “啊?你真没和她说?”萧睁大眼睛,满脸惊喜。

  “当然说了!可她死活都不答应。她总说‘那人别有用心’!”罗宾一口气吐出心中的委屈,他学着奶奶的腔调,“‘天上不会掉馅饼,谁愿意把好机会拱手让人——还是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有奇怪的表情从萧的脸上一闪而过:“说的好!”

  “啊,嗯,”气氛有点不对,罗宾赶紧结束了话题,“于是我趁她午睡时跑了出来,就这样。那个,现在就开始吗?我是说,工作……”

  “当然。”萧好像是在坏笑,他伸出手,“喏,拿去。”

  徕卡相机!

  全黑机身反射出金属的光泽,看起来滑溜溜的。快门和焦距都是银色的,镜头也镶了三圈银边,上方闪现出一抹华丽的紫色辉光。

  心里的快乐咕嘟一声溢了出来,罗宾觉得,就像是啤酒泡沫!

  他伸手去接,却在碰到相机的前一瞬间突然停下。

  萧皱皱眉头,流露出一丝焦急。

  少年把手在外套上擦了两三次,又犹豫了一下,这才拿起相机——确切地说,是拿起相机旁边棕色的衬布——

  “咦?这是?”罗宾觉得莫名其妙,“你的帽子?”

  “现在才发现?”萧有点哭笑不得。

  “为什么拿帽子装相机啊!?”罗宾心底一阵抽痛,他轻抚相机,“镜头会弄花的!”

  “听好咯,兄弟,”萧俯下身子,严肃地命令,“戴上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尼尔•萧。”

  “啊?啊!”

  “我们回去,回铃兰古堡去!”萧目光炯炯,和早晨的懒散判若两人,“去采访!去找线索!去把当年的事搞个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卡芙!”

  “等一下!”罗宾混乱地开口,“采访就采访啊,为什么……”

  “那里的人大都见过我,”萧耐心地解释,“如果不在尼尔•萧的名字下安上一张陌生脸孔,没人敢讲真话的。铃兰古堡历来只相信两种人,死掉的,还有路过的。”

  “不对!”罗宾一个激灵,大声喊道,“我拒绝!”

  一道闪电猛地划破漆黑的云层,雪亮光中萧的冷笑若隐若现。

  “想找陌生人,街上随便抓一个不就行了?还拿相机做诱饵,把我骗到这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罗宾警惕地后退,肩膀碰到冰凉的雨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看这里。”萧从容地从腰间掏出个黑色的东西,“很眼熟吧,早上刚见过的。”

  罗宾点点头:“相机袋子!”

  “今天,除了我之外,另一个人也拿过它——还用的是左手——验验指纹就知道了,”萧像在闲聊一样说道,“他是谁呢?呵,可能是我新雇的助手,也可能是,街道边的一个扒手。”

  “开什么玩笑!”罗宾吼出自己的最大音量,“奶奶会帮我作证!”

  “哦,有证人啊。”萧好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实,“那,帽子呢?相机呢?”

  “这,这个……”罗宾一阵发慌。

  “有谁看见我把它给你了?”萧晃晃手臂,大串的雨滴从伞檐滑落,“他们只能看到,暴雨里有把大黑伞。”

  罗宾一言不发,自己就像是网里的鱼和猫爪下的老鼠,挣扎毫无用处。

  “至于奶奶嘛,”萧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又出一刀,“她当然不会相信她的好孙子在做扒手——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她在午睡,什么也不知道。”

  罗宾隐隐觉得自己该妥协了,可又有点不甘心。

  “采访稿会署你的名字,”萧微微一笑,漂亮的最后一击,“很快,大家都只会说‘快看!是罗宾!他上过报纸呢!’。你现在的逊样,他们连想都想不到。”

  “好啦好啦!”罗宾反手把帽子扣到头上,“我去,还不行吗?”

  萧拍拍他的头,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暴雨,还在疯狂地下着。一辆汽车开出了红橡郡,载着“尼尔•萧”和他的司机,向铃兰古堡驶去。苍茫的雨幕中,黑色古堡若隐若现,就像是,飘忽不定的幽灵影子。

  【三章】

  雨已经停了,天空却没有放晴,一片压抑的铅灰色中,几朵黑云翻滚起伏,仿佛要挣脱什么的束缚,带来又一场狂风暴雨。

  路不太好走,杂草和苔藓的侵占使车道破败不堪。两旁的原野开满了野苦艾菊,就像疯婆子纠缠成团的头发。如果不是还有几棵高大的悬铃木,没人会相信,这里曾经是一座修剪非常漂亮的花园……

  “小心!”罗宾大喊一声。

  萧猛地惊醒,反射性地狠踩一脚刹车。

  “叽——”汽车的声音惨叫般刺耳。

  大梦初醒一样,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车道上,一只陌生猫正缓慢地走过。它湿透了,毛耷拉在身上,肚皮干瘪,肋骨突出。说不出的落魄难看。萧不耐烦地按响喇叭,猫只斜斜地瞄了他一眼,翘着尾巴走开。

  “……不是爱德,”萧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该死!一只野猫!”

  “嘿,这猫胆子还挺大。”罗宾向前探头,语气里一股兴奋,“我家那边的见老鼠都跑!”

  “喂,装得像一点好不好?”萧没好气地打断他,“你现在是个记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对不起!”罗宾嗖的一声缩回身子,双手平放膝上,正襟危坐。

  “你要我重复多少遍,”萧长叹一声,“举止自然点。别总想着‘啊,这是次冒险!’,你现在是路过,只是路过而已!”

  “哦。”罗宾低下头,满脸不情愿。

  “你得为我想想,兄弟,”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引起回忆的风景,“一次做个了断吧……这鬼地方太折磨人了……”

  不等罗宾回答,他重新发动了汽车,沿着荒凉的青绿色坡道,稳定地向前驶去。

  高耸的平台、宽阔的大门还有人面般的砖石,随着距离的接近,铃兰古堡逐渐展示出它亘古苍凉的身姿。萧深吸了一口雨后冰凉的空气,原本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一点都没变,”他像梦游般自言自语,“三年都一样。”

  “什么?”罗宾面无表情,语气里却透出紧张。

  “没什么,我说我们到了。”萧耸耸肩,“呐,我还是教你句咒语吧,包你不会出错也不会露馅。”

  ‼咒语?”罗宾一脸迷惑,很明显他不相信。

  “听好,”萧得意一笑,“‘哦,这问题太简单了,司机你来告诉他吧!’”

  “真的可以说啊?”罗宾终于轻松地笑了,“不错的咒语。”

  “准备好,马上停车了。”萧收起笑容,正色道,可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柔和,“卡芙,我回来了……”

  汽车缓缓地滑进大门,出乎意料地,那里黑压压地站了一大队人马。罗宾紧紧地捏住了相机,连布袋子被手心汗水打湿都没有发觉。

  萧踩了刹车,汽车在人群前停下。

  还没等罗宾反应过来,就有人“呼——”的一声拉开车门。一股辛辣中带着酸苦的气味瞬间充满了车厢。是酒味,罗宾皱起了眉头,他和奶奶都不喜欢这种味道。他赶紧把头探出窗外,却在不经意间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是个淡粉色的大圆球,不,确切地说,是个留络腮胡的中年大个子突出的啤酒肚。

  “呃……先深,欢迎,呃,拉倒,棱男古堡……”

  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卷着舌头说诡异的句子。

  “这天气,呃,真他妈够呛,是吧?一愣还胜利吧?”

  罗宾刚准备站起来,却发现大个子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车门。他只能重重地跌回座位,无奈地在浓烈的酒臭中忍耐。对方见他不言语,反以为是赞同,于是手舞足蹈,声音越说越大,语调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和怒吼都没什么区别了。

  “吉姆。”一个暗哑干燥的声音硬生生地插进来,“后退。”

  “一切听你的!”话音刚落,吉姆竟然马上安静下来。他对罗宾嘿嘿一笑,露出满是褐黄烟渍的牙齿,然后乖乖地把庞大的身躯挪到一边,露出他背后的人。

  是个很高的女人,满头灰发,穿了条从脖子包到脚跟的黑色长裙,双手交握在胸前,枯瘦的手指像纠缠的老树枝。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姿势充满了威严,罗宾不禁把视线投到她的脸上——颧骨突出,脸皮整个耷拉下来,眼睛始终维持“俯视”的姿势——没错,肯定是她,萧写过的那位汉克夫人!

  “您好,”不等她站定,罗宾就匆忙地伸出手去,“我就是尼尔•萧,叨扰府上,实在是非常抱歉。”

  “萧先生,”汉克夫人盯着罗宾的手看,她的双手依旧笼在胸前,一点握手的意思都没有,“我觉得有必要纠正您的错误。铃兰古堡世代是阿德里克家族的房产,我们只是帮助看管,所以,请不要称呼‘府上’。”

  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就像老师在训斥无可救药的学生。罗宾一阵懊恼,他抽回手,语气生硬地说:“是。知道了。”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汉克夫人微微蹙眉,“您真的是记者吗?”

  啊,露馅了?罗宾心里一慌,脱口而出:“为什么这样问?”

  “您太年轻了。”汉克夫人微微仰起头,露出有所觉察的表情,“还没变声呢。”

  “……嗯,啊,”罗宾感到一阵绝望,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关于这点,就让我的司机来跟您说明吧!”

  “呼,这位大婶,你一定没去过报社吧?”萧拉了拉帽子,粗声粗气地说道,“那个地方的先生们啊,好多都年轻得很呢!我们老板说了,干这行,笔杆子好就得了,管他是小孩还是大人嘞——”

  汉克夫人瞪大眼睛,不知是否在为被称作“大婶”而生气。

  萧装做看不见,继续说道:“别看萧先生年轻,他可厉害啦,是老板跟前的大红人呢!唉,大婶,按我说,就别疑神疑鬼的啦!能让你上报纸,还不是件大好事吗?”

  “好事?”汉克夫人怒目而视,“我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还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你还答应?”这回萧的惊讶可不是装出来的,“你看,这是你们写给老板的回信,‘同意采访’,多大的四个字啊……”

  “这是我们先生写的,不是我。”汉克夫人的脸开始抽搐,显然是在克制自己的某种情绪,“他总是这样,干什么都不和别人商量商量,铃兰草原的事是这样,卡芙莉亚夫人的事情也是这样……”

  “卡芙?”萧一下失了分寸,“什么?是什么事情?”

  “这轮不到你问,”汉克夫人尖刻地说,“萧先生,您的司机很没规矩。”

  “夫人,”罗宾突然冒出一句,“你所说的规矩,是不是也包括让客人在门外久候?”

  “啊,嗯,”汉克夫人一时竟没转过来,“哦,不。我,我只想寒暄一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失礼了,不管怎么样,先请进吧,我们在屋里细聊。”

  说完她有点匆忙地转身,迈着小碎步走向人群,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罗宾和萧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赞赏的目光,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人群以惊人的速度散去,走向相应的岗位。

  汉克夫人回转身,僵硬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过来。

  罗宾提步而行,他感到周围的视线都定格在自己身上,针扎般难受。低声的议论和抱怨,汇成奇怪的沙沙声,即使不去听,也主动往耳朵里钻。

  “他们干嘛?”罗宾压低声音,“认出你了?不会吧?”

  “难说。”萧警惕地看四周,面色凝重。

  “接下来,”罗宾觉得手脚冰冷,“会怎么样?”

  “不知道,”萧毫不犹豫地给他打击,“反正,不会是个快乐的茶会。”

  “呼——”罗宾长长地呼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真是种奇怪的心情,既害怕又期待。

  就在这时,大个子吉姆喃喃的话语传到他耳朵里。

  “森年前那个小怀!”

  罗宾马上回头,看见吉姆庞大的身躯懒懒地靠在车上。

  他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惺忪的睡眼边挂着颗难看的眼泪。

  “怎么了?”萧问道。

  “没,”罗宾回答,“听错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吉姆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这才支起身子,闭上眼睛,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嘀咕:“没错,绝对没错的……背影一点都没变……就是那个小孩。”

  【四章 意料之外】

  “还没有到吗?”罗宾嘀咕。

  “当然没有,”汉克太太语带鄙夷,“会客室在古堡的正中央。”

  言下之意是没有近路,从哪里走都一样。

  罗宾无声地叹了口气,拖着疲累的腿继续向前。古堡的地面由砖块铺成,不知已经风化了多少代,到处是裂缝,有些缝里还长出苔藓野草。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咯吱咯吱”,甬道里安静异常,回声又大又明显,听起来像有人在拼命地咀嚼什么——罗宾几次错觉自己就是那可怜的食物,阴暗古堡那雪亮的牙齿就在眼前。

  前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吱呀——”,让人牙酸的响声之后,眼前缓缓出现一丝光亮。

  有个黑影从那里猛地扑了出来。

  只觉得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拍在肩上,接着有个毛茸茸热乎乎还在蠕动的长条拱到了身边。罗宾想推开它,一低头却看见两团鬼火,在黑暗中散发幽幽的冷光。

  恐惧让罗宾全身发冷,他把手狠狠一挥,甩开长毛的怪物。

  或许是用力过猛,他踉跄了一下,一脚踩在滑溜溜的苔藓上。

  “呜哇——!”不受控制的惨叫脱口而出。

  眼前一片漆黑,唯一的光线剧烈地摇晃。“呼”的一声——

  有人伸手扶住了他。

  “你怕猫啊,罗宾?”

  略带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罗宾才从空白中回归现实。侧脸一看,萧的表情充满关心,双手绕过他的背环在他的肩膀上。

  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个……亲昵的动作吧?刚从惊恐中缓过来的罗宾又激动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格开萧的手,故作镇定掩饰心里的慌乱:“我没看清那是只猫,失礼了。”

  “别在意,萧先生。”汉克太太说了句客套话,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嘲讽。

  现在她的怀里多了只猫,浑身浅黑色,毛又长又密,单是看看就觉得很柔软。它的表情温和而闲适,罗宾也禁不住想挠挠它的脖颈,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他先看了看脚底,才小心地走进汉克太太。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只猫的表情里突然多了一点不屑。少年也没想那么多,很自然地伸出手去——

  “喵呜!”

  夹杂愤怒和委屈的一声。罗宾的手刚碰到它的毛,猫就“噌”的一声蹿了出去。它绕到萧的脚下,用身子拼命蹭他的裤边,好像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罗宾倍感打击,难道一只猫都看他不起?

  “真的别在意,萧先生。”汉克太太竟然隐隐有了笑意,不过,应该是嘲笑吧,“我们的爱德,对陌生人总是这么凶,特别是你们两位这样的,不速之客……”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罗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名叫“爱德”的黑猫正伏在萧的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声音,就像对着熟悉的朋友撒娇。

  “司机……先生,”汉克太太立起眉毛,质问道,“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嘿,大婶,你在说什么?”萧抓了抓蓬乱的灰发,从容地应答,“干我们这一行,老板们说去哪,我们就得去哪,谁没事会一个一个地记走过的地方啊?”

  “别转移话题!”汉克太太严厉地说,“回答我的话!”

  “我不就在回答你的话吗?哎呀,你听我慢慢说嘛。”这是司机特有的唠叨,萧还装得挺像,“以前的话,可能,听好哦,是可能来过吧!萧先生之前,我还做过很多记者先生的司机,跟他们来过这里一次两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好吧,那么请你解释一下……”

  “你要问小猫为啥跟我那么好吗,大婶?”萧抢着打断她的话,“因为我家养了很多只猫啊,五只,多吧?五只!邻居们经常敲门抱怨呢!说不定我身上都是猫的味儿,爱德以为我是同类吧,哈哈哈!”

  “不。”这个字几乎是从汉克太太嘴里迸出来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解释,刚才你为什么叫萧先生……‘罗宾’?”

  这句话像冷水一样把罗宾浇了个透顶,他再次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我有说过吗?”萧却抓抓头,装出迷惑的样子。

  “‘你怕猫啊,罗宾?’”汉克太太学着他的语调,“我听得很清楚,别想否认。”

  “大婶啊,我说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吧?”萧依旧胸有成竹,“‘罗宾’是我家猫的名字,喏,一只褐色的猫,长得挺像知更鸟(注一)。因为萧先生也知道……”

  (注一:罗宾的英文Robin除了做男女通用名还有“知更鸟”的意思)

  “是啊是啊,”罗宾顿感轻松,赶紧接上去,“他讲到猫时,喜欢用‘罗宾’来代替。”

  天衣无缝的合作,让汉克太太一时语塞。

  随着沉默时间的延长,阴云渐渐地浮上她的脸。

  嘴唇都气得直哆嗦,在她心里,肯定正想着非常恶毒的话语。不过,不愧是自幼就接受训练的女侍长,她最终只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真是……幼稚!”

  她再次转身,一阵钥匙的叮当声后,大木门缓缓地开启。

  原以为会是间宽敞明亮的书房,没想到,刚进门,就有带灰尘的潮气扑面而来。

  好大一幅油画!大半个墙壁都被它占了!

  罗宾在心里赞叹着,把目光投向画面。

  那是一对男女的肖像画。男子端坐金色雕花椅上,全身单调的黑西装,梳理得很整齐的黑发下,是张非常年轻的脸庞。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很是冷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而他身后的女子——

  天啊!实在是太美了!

  她侧身站着,左手扶着椅背,右手垂在身边,身材高挑,动作自然而轻盈。她穿着黑底白袖的蕾丝上衣,白色长褶裙。全身素净的黑白两色,反而突出她一头青铜色卷发,充满光泽,直垂过腰际。她斜戴一顶黑色的纱帽,上面大红色玫瑰娇艳欲滴,衬出她的脸庞,羊脂一般白皙。眉眼轮廓深邃,像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精致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真人么?”罗宾不敢相信,“不是……雕像?”

  “废话!当然不是!”萧有点粗暴地说道,又马上掩饰自己的失礼,“雕像有彩色的吗?您见过?”

  “没。”罗宾对他刚才的语气耿耿于怀,冷淡地回应。

  “快坐下吧。”汉克太太没好气地插嘴,看来今天她被这两个不懂礼貌的外人气得够呛,“现在还不到喝下午茶的时间,所以给你们准备了苏打水。”

  “就来,大婶。”萧故意气她,边说边在沙发前坐下。

  罗宾也挨着萧坐下。汉克太太整了整裙摆,慢慢地坐到对面的沙发上。隔着一张茶几,她高傲地等待着询问,仿佛对面不是记者,而是将要逼供的秘密警察。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说些什么才好啊?罗宾急得嗓子发干。他匆忙抓起面前的玻璃杯,灌了一大口饮料——

  “哇,”他皱起眉头,“好酸!”

  “我去拿点糖,”汉克太太瞬间充满优越感,“这可是天然的苏打水,跟外面的不一样。”

  “不用了,咳,夫人,”罗宾生气了,挣扎地讽刺道,“请您告诉我,这里有什么东西,跟‘外面’是相同的?”

  萧解气地一笑,汉克太太却没有马上接话。她垂下眼帘,好像在认真思索这个玩笑。

  “没有了!”

  就在萧和罗宾都等得不耐烦时,汉克太太突然抬头,目光里好像有火在燃烧。

  “卡芙莉亚……那个贱女人死掉之后,哈,就再也没有了!”

  她的语句里饱含从未有过的恶毒。

  【五章 久远真相】

  萧真想掀翻茶几,让那该死的“天然”苏打水狠狠地泼到对面老巫婆的脸上。理智像一条可怜的细小堤坝,费力地阻止滔滔洪水般的愤怒喷涌出来。

  “怎么了?”罗宾不合时宜地碰碰他的手臂,表示关心。

  闭嘴!滚一边去!萧差点就吼了出来,他拼命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手心疼痛如刀割。他低下头,勉强自己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没事……”

  “夫人,”罗宾笨蛋一样地调解,“请您注意一下用词。”

  “用词?你竟然跟我说要注意用词?上帝啊,你根本就想不到——”汉克太太瞪大眼睛,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下贱——这个词,就是阿德利夫人教我的!”

  “啊?”罗宾大惊小怪,扭头看向墙上的油画。

  “想不到吧,”汉克太太身体前倾,像只发怒的老猫弓着背,“没人会想到的,都被她那样子骗住了!长得还可以,说起话来简直就是个疯婆子!从她嫁进来那时起,铃兰古堡就没过一天安宁……”

  “您老人家知道得还挺多!”想都没想,萧冷冷地说了句反话。

  “我很愿意向您倾吐多年的往事,但是,”老猫在此时变成了老狐狸,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您得先给我保证,报纸上登出的,将是卡芙莉亚,而非阿德里克伯爵夫人的轶事。”

  “好的,”罗宾随口答应,满脸该死的好奇,“请继续。”

  汉克太太没有做声,她直直地瞪着罗宾,好像在等待什么。

  “稿件写好后,我会送来给您过目,”这种事即使经历过很多次,萧仍然感到很不舒服,“您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发表时会删掉。”

  “很好,”汉克太太直起木棍般的身子,脸带胜利者的微笑,“司机先生也能做到的嘛,像个体面人一样,规规矩矩地说话。

  “你说吧。”萧又一次握紧拳头,疼痛也止不住手的颤抖。

  这感觉,不再是愤怒,而是与所爱之人重逢前的激动。

  “从哪里讲起呢?”汉克太太面露难色,似乎需要时间,来整理她因激动而混乱的思绪。漫长的沉默之后,她郑重其事地提出一个问题:“两位先生,你们有没有看清‘窗外’?”

  “窗外?”萧一时真怀疑她老糊涂了,“这房间连窗都没有,哪来的窗外?”

  “啊,我明白了!”罗宾像参加抢答竞赛的小孩一样欢呼出声,“您说的是画上!”

  “原来如此。”萧点点头,那幅画他太熟悉了,“窗外开满了花,是铃兰。”

  “嗯,你们能看得很清楚,不是吗?”汉克太太继续说道,“古堡里确实有这么一扇窗,可以将整个铃兰草原尽收眼底。如果有所怀疑,我可以亲自带你们去看……”

  汉克太太声音阴郁,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那次,大概是四年前的八月——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唉,那晚我正赶工缝一条钩针地毯,快弄完时没有红线了,我就点了蜡烛,走去衣帽间。我拉开放针线的抽屉,拿蜡烛一照——不行,太暗了,根本分不清颜色——我又不想喊人点灯,于是灵机一动,有月光不就好了?然后,我拉开了窗帘。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对,那个女人!

  “她穿了条妖精似的蓝色裙子,没带帽子也没梳发髻,青铜色头发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像在跑。她匆匆穿过铃兰草原,到教堂那边一转,就看不见人了。她去干什么?祷告吗?谁三更半夜祷告呢?这事太奇怪了。”

  “第二天我交了地毯,告了一天假,一个人去那边问。我问了神父,问了修女,谁都这样说——‘啊?夫人?没见过啊!’——我松了一口气,心里骂自己多事,就在这时,守墓园的小孩跑过来,偷偷地告诉我,‘夫人她,每晚都跑到小木屋那’。

  “什么?我吃了一惊,那里可是陵园,先人安息的地方。她去那干什么?不妙,我赶紧叫那孩子带我过去。

  “到了那,我第一眼就看见,门上挂了把油亮的新锁!我很生气,要知道,古堡里的所有钥匙都是我在管——私自换锁,这摆明是不让我进去!那孩子把门推开一条缝,叫我眯着眼睛往里看——天,真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的破木床,现在堆了一大叠天鹅绒被子,没人收拾,软软团成一团。墙上随便勾着一条紫色的长裙,看着滑溜溜的。桌子上,丢着好几个空空的酒瓶,旁边高脚玻璃杯里还剩有半杯血红色的酒,大束大束花丢在墙角,已经枯了,花瓣成了灰。

  “‘该死,她一个人喝酒?’我嘟囔。

  “‘不是的,太太。’孩子马上接口,‘不止是夫人,还有她的客人们。’

  “‘客人?不可能!门房说已经半个月没来过客人了。’我有点生气,‘管好你的嘴!再说胡话我就赶你出门!’

  “‘是真的!’孩子急得直跺脚,‘他们不从门口进,而是从河那边绕过来,有时来的还不止一位,有穿灰西装的,有衣服上沾满颜色的——就像个小丑——啊对了,达克也来过好几次!’

  “我差点当场晕倒!达克•斯宾塞是铃兰古堡里的下级男仆,风流成性。他,或者说他们,每天晚上在这里做些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当班的佣人还直问我‘夫人看病去了?’,我没理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倒在沙发里。这时,绝望像潮水慢慢涌上来——会有人相信吗?一个老太婆的说法,再加上一个孩子的证词,能胜过一位美丽贵夫人那委屈的泪水吗?……

  “那晚我做了个恶梦:我告发她,却被先生愤怒地赶出了古堡,一个人走到又黑又静的深河谷。突然,阿德里克家的先人们全从地底冒了出来!只是,就连他们——那些鬼魂——都为她说话,所有人都护着她!‘打死汉克!’他们吼着,‘辱人名誉的家伙,汉克!汉克!’

  “那吼声跟真的一样,我一下醒了过来!——还好,是梦。看着重新出现的熟悉天花板,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就在这时,我真听见了,剧烈的敲门声,那里有个暗哑低沉的声音在喊,‘汉克!汉克!’

  “我全身发冷,吓得动弹不得。一阵叮当声后,那人自己打开了门——

  “是我家先生。他甩开门,几大步走进来,眼睛里血丝密布,张着嘴,一副焦急的表情。‘汉克!汉克!’他大声喊道,手焦急地挥着,‘快起来,卡芙莉亚她……被绑架了!’

  “‘什么?’我从床上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绑架?’

  “‘这个,’他递过一张皱皱的纸,像被浸湿了,‘在房间里。’

  “‘亲爱的文森特•阿德里克:您可爱的小妻子,现在就在我们手里。如果你想看见她平安归来,请在两天内把三百万元放进深河谷那棵老橡树(你知道的)下,过期后果自负。’我念了一遍,心里觉得奇怪得很。

  “‘快!快点!’先生像只暴躁的狮子般在原地踱步,‘把所有的会计都给我叫来!我这就去银行提钱!’

  “‘等等,等等,先生,听我说一句,就一句!’我说道,‘这是假的!’

  “他停下来,双手绞在一起,皱起眉头,露出烦躁的表情。我赶紧趁他没吼出声,一口气说下去,‘笔划太细了,不像是男人写的。哪个绑匪会在起头写上‘亲爱的’?还会不厌其烦地写完全名?而且,他要求的是三百万,您仔细想想这是个什么概念,一家香水厂整整十年的盈利!不要说两天,就是两个星期我们都凑不出来,这绑匪也太没有概念了!’

  “先生挑起眉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的意思是,这是个玩笑?’

  “‘实行者很可能就是……夫人。’看见他的表情还不怎么放心,我提议道,‘我们就先等一天,说不定,她玩腻了,自己就跑回来。’

  “还真给我说中了!第二天傍晚,她就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先生激动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如果没有前天所见,我一定还会认为他们是美满夫妻——也许我的表情太冷淡了,隔着先生的背,卡芙莉亚瞪了我一眼。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说到这里,汉克太太向后靠上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罗宾两眼发愣,直盯着前方,看来他正听得入迷。

  环视一周后,萧转头看向那画像,画中女子正安静地倾听。她嘴唇轻抿,似乎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可正好相反,她的样子更像是胜利者在快活地微笑。

  【六章狂风暴雨】

  汉克太太一直没有接着往下说,萧决定沉默地等待。罗宾几次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关头还是放弃了。三个人心情各异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哪里的大钟犹犹豫豫地敲了四下,远处尖叫般的风声始终没有停下,接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又一场暴雨开始了。

  “接着说吧——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轻轻敲我的门,像蜂蜜般甜美的声音悠悠飘进来,‘汉克太太,我要请教游园会的事。’我满腹狐疑,开门却见她左臂夹账簿,右手里一札邀请函,满脸真诚请教的客气样子。

  “‘这是怎么了?’我嘀咕,‘心血来潮?’

  “‘从今以后,我要做个好、太、太,’她用重音补充道,‘从今以后。’

  “‘……是吗?’猜不透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模糊应付,‘那可是挺难的哦。’

  “‘啊,没关系的,只要你答应——’她俏皮地眨眨眼睛,‘替我保密。’

  “一语双关。她总能很巧妙地说话,让人抓不住破绽。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她把信函往我手里一塞,拉着我就往会计室跑去。在那里,她详详细细地向我询问了园游会的流程,好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都问了好几遍。不久之后,一场至今还为人称道的园游会成功地在古堡举行——

  “‘你很聪明,’在宾客的笑声中,我真心地忠告她,‘智慧还是用在正路上比较好。’

  “后来,先生的生意一下好了起来,有很多时间要旅行在外。家里的大事小事,都需要我做主。一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清早起来,后半夜才能躺回床上去——她就在这时跑来主动请缨,说要帮着我管理家务。

  “想到她上次的表现,我索性把所有的舞会酒会游园会乃至教堂礼拜会,全都丢给了她。这些活儿辛苦又繁琐,她能坚持多久,我也没抱太大希望——谁知,她似乎很有这方面的天分,来者不拒,自己也干得不亦乐乎。

  “那时她实在是太用心太仔细了,简直是事必躬亲。看到她在大厅认真监督工人一举一动的背影,我甚至会忘记,几个月前也是这个人,妖艳地扭着蛇一样的腰肢,直奔那罪恶的小木屋而去……

  “转眼一年过去,又到了八月底,管账的会计满面愁容地走进办公室——

  “‘汉克太太,赤字!整整十二个月的赤字!’现在可是秋天,他却使劲抹着额头上的汗,‘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安慰他,我想问题还没那么严重,今年筹办了不少活动,先生在外也有不少花销,有些亏损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摇摇头,满脸汗珠被甩到地板上。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长张纸,上面详细地列着今年的开支。我一看,也傻眼了——

  “‘净支出,’我喃喃地念着,‘三十万……’

  “我吓得浑身冰凉,这不是笔小钱,一定是哪里给人钻了空子。我尽量不去想先生的责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会计召集所有的账房,大家一起查账。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每次举办园游会的资金总多出小半,购买服装和舞鞋全上报了比实际更高的价格,礼拜会慈善捐款的次数非常频繁……分开一项一项支出看,贪污的金额小得发觉不了。如果全部加起来,就是那笔惊人的巨款——

  “那些钱流进了谁的腰包,已经非常明白了。

  “办公室里我几乎瘫在椅子上,那个女人,不仅死性不改,现在竟然还贪上了古堡的钱!

  “突然,‘轰’的一声,有个黑影撞了进来,把我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瘦瘦的小姑娘。站到我面前,她嘴咧得大大的,笑得傻极了——

  “‘谁让你进来的!’我怒上加怒,‘没规矩!’

  “‘夫人!是夫人叫我来的,’她根本就不害怕,‘她请您去房间谈话。’

  “‘……好,’我整整衣裙,瞪了那姑娘一眼,‘带路!’

  “‘嘿,她说话了!她跟我说话了!’一路上,那孩子都是那幅痴痴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就像那女人就在那里,嘴里一个劲地嘟囔,‘她简直是仙女!精灵!神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她冲我笑!还跟我说话了!她声音好听得像唱歌……

  “‘闭嘴!’我心里一阵烦躁,‘对着我讲来讲去有什么用!她又听不见,不会给你什么好处!’

  “‘谁说我听不见啊——’蜂蜜般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让我觉得作呕。可那孩子一听到这声音,竟然激动得两腿发抖,连站都站不好了!我抬头一看,她穿着条高档白裙靠在走廊的雕花栏杆上,夕阳下好看得像幅画——

  “‘你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哦!’她对那孩子说道,‘皮吉,你说我是……’

  “‘您,您记住我名字了!记住我这样一个下人的名字!’皮吉高兴得简直疯了,‘是!您是仙女!是精灵!是全天下最美丽最好心的!夫人!’

  “‘汉克!你看到了吗?’她突然转向我,目光炯炯,笑得露出牙齿,‘古堡里的人都爱我,尊敬我,甚至是崇拜我——包括文森,他也一样,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是,那又怎么样?’我咬牙切齿,‘你这个贼、小偷、贱人!’

  “皮吉爆发出一声尖叫,那女人温柔地让她离开。

  “‘我想说的是,’皮吉刚出门,她就收敛了笑容,眼露凶光,‘汉克,别告状,那是诬陷!所有的人,都会支持我的。’

  “‘你哪来的自信?’怒气中我觉得有点滑稽,‘傻姑娘皮吉只有一个。’

  “‘你现在还有心情说笑?’她同样觉得我很滑稽,‘好吧,我举个例子。墓园那个孩子,我打发他到学校去了——他把我当成了神,还帮我把小屋收拾好了——只用了一点小钱。现在如果你问他‘夫人晚上在那干什么?’,他一定会满脸诚恳地回答‘她在写诗。’

  “‘很可惜啊,’我心里一阵慌乱,强忍着不在脸上露出来,‘可还有会计们呢?我就不信,你能把整个会计部都收服了。’

  “‘那有什么难的?’她不屑地扬扬头,‘马克嗜烟如命,几条好雪茄就能搞定。弗兰克的女儿病得在医院,我可以去看她‘顺便’把钱付了。丹尼以前也贪污过,还进过监狱。至于吉姆嘛,呵呵,可能要花上个几晚在小木屋里陪他了——总之,到时候他们会众口一词——‘该死的工人们报了假账,夫人也是受害者!’’

  “‘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我气极了。

  “‘什么廉耻?汉克,我早就说过,别把那些东西往我身上套,烦死了!’她甩了甩头发,嗤笑一声,‘阿德里克家的人总这么自以为是。他们认为是好的,就不让别人说坏!’

  “‘你!你!’怒气被点燃到极点,反而变成无奈了,‘好吧,你到底要多少钱?要那么多钱到底去做什么?’

  “‘三百万。’她笑,‘买衣服、酒、花还有给他们的礼物,我都是赊的账——对了,如果一年前你没拦下那次绑架案,或许,现在你就没那么烦了。’

  “‘好!好!’我气得跺脚,转身就走,‘你等着瞧吧!’

  “‘汉克!’她在背后喊我,‘别在账目上打主意。要是你以后不让我管舞会,我就去文森那里哭一场——到时候你被赶出古堡,躲在草原上没处去,可不关我的事啊!’

  “她精明得像她的黑猫,瞄一下就看得出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然后恩威并施,牢牢地把你掌握在手里。

  “嘭——咚!”毫无防备地,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谈话。萧再次从梦境中惊醒——茶几,沙发,对面的黑衣老妇,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他向后挪了挪身子,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脚有些发麻,手冰凉冰凉的……

  “是外面。”汉克太太平静地起身,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意外,“失陪一会。”

  “喂,喂!”她刚走出去,罗宾就在他耳边轻喊两声,发现新大陆般两眼放光,“你和她,真的好像耶!”

  “哦。”

  冷淡的回答让笑容瞬间消退,罗宾看来很是委屈。萧懒得理他,扭头看向门口,那里,汉克太太正用微妙的速度,缓慢地挪进来。

  “棚子被风刮倒了,”好不容易走到茶几面前,她向客人解释,“仆人们在修理。”

  “辛苦了,”罗宾没好气地客套,“您继续,有人等着听呢!”

  “对不起,”汉克太太不满意他的语气,似乎是有意卖个关子,“刚才讲到哪了?”

  “八月底。”萧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她,她是那年九月……走的。”

  “是啊,”汉克太太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五分钟,只有五分钟!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变得……又硬又冷……”

  “那年九月刚到,连着来了几场秋雨,温度可怕地猛降不少。吸一口气,就有股冰凉往你肺里钻。先生就在这时回来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愁眉不展,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完全没有以往归来时的兴奋与欢快。

  “我暗自担忧,不会是生意上出了什么意外吧?经过谨慎考虑,我决定暂时把古堡里那些丑事压下来,等他情绪平静些后再说。现在,按照古堡规矩,我们应该举行个盛大的晚会,欢迎他的归来。

  “更让人奇怪的事在这时发生了,卡芙利亚并没有兴冲冲地跑来‘帮忙’,而是一反常态,把所有事务都丢给我处理。她自己则只在两个地方呆,夫妇的房间和晨室。大厅里乱轰轰忙成一团时,二楼却静悄悄的,碰巧的话,能听见一两声压低声音的怒骂,但很快就又消失了。

  “仆人们猜疑纷纷,却没有个确定的结果。

  “总之,那段日子,好像发生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晚会前夜,我独自在大厅守夜,顺便织另一条地毯。那晚没有月光,我不得不重新点起蜡烛。不知哪来的风,火光摇摇晃晃的,像在发抖一样。我机械地打着毛线,听着大钟滴答滴答的单调声音,不知为什么心里充满不安。

  “‘……汉克?’

  “这个瞬间就像有闪电从心里划过,听到声音,我猛地震了一下。远处的黑暗里,有个窈窕的白衣身影正艰难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来,随着距离的接近,我看见若隐若现的泪痕,虽然有些不堪,但她的脸依旧楚楚动人。

  “‘只有你在吗?’她好像淹没海中的人,绝望地想抓住哪怕是多一根的稻草。

  “‘会计们都回家去了,工人们在外面守夜,司机送请柬去了可能白天才回来。今天当班的是艾诃莉她们组,都去睡了。而娜迪亚两点时才会来跟我换班。’我慢慢报完,看着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绝望,最后低下头去。

  “‘你在笑,汉克?’冷不丁她问出一句。

  “我出了一身冷汗,虽然脸上没有露出表情。但看着她——我昔日的敌人——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确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没有。’我一边否认,一边顶了句,‘没有笑,我也没有哭。’

  “‘哎?’她仰起头,重又充满了挑衅,烛火映得她眼里亮晶晶的,‘这话怎么说?’

  “‘你一定希望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皮吉,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吧?’我不擅长讽刺,说的话也许并不很刻薄,‘他们会听你倾诉,激动地握着你的手,一边呜呜地哭,一边为你鸣不平,‘啊,夫人可怜,夫人好可怜!’——不是吗?’

  “‘……可怜的是你,汉克。’她垂下眼帘,好像真的很同情的样子,‘你总以为我很需要它们。’

  “‘难道不是吗?’我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一口抢白道。

  “‘不,当然不!’她张狂地笑,‘整个古堡……不,是整个世界,有文森爱我就足够了!——至于你们怎么想,我无所谓。’

  “‘爱?’我怒极反笑,‘你还有资格说‘爱’?’

  “她瞟了我一眼,表情沉郁,脸色苍白得可怕,烛火下显得阴森森的——显然我触到了她的痛处。

  “‘你也不想想,你那木屋里来过多少情夫!’陡然提高声调,我激动得全身颤抖,‘你难道想让我家先生像他们一样,对你百依百顺,随时可以跪下来吻你的裙裾吗?做梦去吧!告诉你,他可没你想象中那么低贱!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到时候,就算你又哭又闹的,他也不可能再‘爱’你的……’

  “‘什么再爱……’她喃喃地说,‘根本就没爱过……’

  “她蹲了下来,脸埋进臂弯,小声地开始抽泣。雪白的裙裾铺开一地,她看起来格外娇小,简直就是个受委屈的小姑娘——

  “‘到底是怎么了?’我忍住安慰的冲动,俯视她青铜色的长发。

  “‘汉克,’她突然抬起那红红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吗?’

  “‘他们?’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木屋里那些……男宾?’

  “‘他们都很像文森。’她侧过头,脸枕在膝盖上,表情天真得像画上天使,‘达克的脸跟他一样,圆圆的,鼻头高高的。而吉姆是手像他,手指很长,干干的,摸起来热乎乎。还有那个叫尼尔的孩子,眼睛……他的眼睛简直就是文森的……’

  “‘闭嘴!’我感到一阵恶心,‘你这个贱人!这是什么狗屁爱情,这,这简直是亵渎!’

  “‘我答应给他自由,跟他来到这个我讨厌得要死的地方,’她似乎没听见我的咆哮,继续往下说道,‘帮他做家务,帮他收服讨厌的仆人……哎呀,我做了那么多,他还是不爱我……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谁都不知道,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他啊……除了在别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收集他的影子,我还能怎么做呢?我真的是爱他爱得发疯啊……’

  “‘够了,你已经发疯了。’我实在听不下去,嘶声打断,‘我走了,在这里,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有种满意的表情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我心里涌起了方才那种不安。站在原地,我竟迟钝地迈不开脚步。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我盯着她洁白的脖子看,她戴了半朵铃兰花坠子,左摆右摆,左摆右摆,直让人心烦意乱。但我这时发现有些不对——她的胸前有一长串花边——她穿的不是睡衣,是一整套的礼服。

  “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她今晚下楼来,并不是为了找人安慰,而是想——自杀。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正对上她急切的目光——再这样磨蹭下去肯定是不行了——我灵机一动,转身装做收拾那条地毯,顺便把刀子、剪子、烛台甚至是钩针,一股脑地卷成一团。还好毯子够长。我抱着那大包裹,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她或许没看见,或许是看见了没出声,过了不久,我听见她和换班的娜迪亚聊天的声音,还好,那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说实话,虽然我和她之间彼此充满了怨恨,但一说到生死大事,再不好的情感也会被冲淡一些。天刚亮时我就喊醒了皮吉,让她好好地跟着夫人,一步也不能离开。我知道她会有办法把皮吉赶开,但当天的晚宴是那么的繁忙,除了这个帮不上忙的小姑娘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就这样,晚宴在我的提心吊胆中开始了。

  “整个过程相当的顺利。她身着一条红色长裙,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亲切地挽着他丈夫的手臂,微笑迎接宾客。皮吉站在旁边颤抖,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铃兰古堡又恢复了往日景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夜晚悄悄来临。古堡里的大钟整整敲了八下,宾客们开始退场。先生出门送别客人,而她说身体不舒服,请爱德华•冯•埃克塞克公爵——他是个画家,也是她的情夫之一,因为衣服上总沾着颜料,他曾被人误认为是宫廷小丑——送她上楼。

  “不一会儿,皮吉飞奔而至:‘夫人说,她要喝水。’

  “我白她一眼:‘不懂自己去拿?’,那时我正忙得焦头烂额。

  “小姑娘充分发挥自己忠实的本质:‘夫人说,要你亲自端去。’

  “好吧,我无奈地拿出盘子杯子,倒了满满两杯清水,再加上一小碟方糖,小心地端上楼去。刚转身到走廊,就看见她和爱德先生在说话——凭良心讲,他们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但我毕竟心存厌恶,就大跨步响亮地走了过去。

  “公爵朝我一笑,似乎觉得我的把戏孩子气。他转身走了。

  “卡芙利亚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她的晨室门口,出奇安静地等着我走过去。我放慢了速度,走到她面前。可是,我还没有站定,就听见‘呼——’的一声,她粗暴地抢过一只杯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喝起来——

  “我有些愤怒,更多的是惊讶,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的喉咙,耳边不断地响着吞咽时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一大杯子水快到底了,她还在拼命地喝,直到最后一滴水流进喉咙,她才‘噔’的一声把杯子扣在盘上。

  “接着,她用同样的动作喝了另一杯。

  “喝完了,她舔舔嘴唇,用手背抹了抹嘴,袖口上一片污迹。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冷冷地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昨晚烛光下她的样子,即使现在四周灯火通明。

  “‘再来两杯,汉克,’她说,‘我渴得慌。’

  “‘你,你……’我拼命找说辞掩饰自己的恐慌,‘先把杯子还我。’

  “‘听着,汉克,’她压低了声音,‘你拦不住我的,你们都拦不住我的,别白费力气了,安安静静地等着警察来抓人吧,呵,哈哈哈哈哈——’

  “‘谁拦你?’我紧张地接过杯子,她真的疯了,‘现在你是这的神,皇帝!’

  “‘才怪才怪!’她扭动身子,‘那为什么文森他……’

  “我不敢再听,几乎是跑着下楼的,杯子相互碰撞发出脆弱的叮叮声。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时刻萦绕在我耳边,魔鬼的嘶吼也没有那么难听而可怕。一路冲进厨房,紧紧关上大门,我这才松了口气——我是在那时看的表,离我上去,过了两分多钟——恐惧在这时涌上我的心头,要出事了。

  “我喊了皮吉,但那孩子战战兢兢的样子实在让我不放心,于是我又喊了汉克,以防万一,他又喊上了两个人。我们五人急急忙忙地上去,也没回避客人,这引来了好多喜欢看热闹的人,跟在我们后面叽叽喳喳。

  “刚到走廊时,我就看见埃克塞克公爵,也就是爱德华先生,正一把抓起门边的长烛台,像是手里拿了把东方式的长剑。

  “‘出了什么事?’两边一同喊了起来。

  “‘这样,’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爱德华先生就用极快的速度说话了,‘你走后她就进去了,门锁了。我敲没人应。里面一下有很大的声音,一下很安静,我很担心,想看看!拿钥匙,快点,钥匙!’

  “我拿出钥匙,不知为什么手发抖,叮叮当当的一阵响。我使劲拧开门锁——那眼前的景象,天啊!——

  “她下半身还在床上,而上半身已经,怎么说,啊,就像,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耷拉在床沿上,头发乱极了,脸都看不清,露出的手背,就是刚才她擦嘴的手背,一片红,就像喝醉酒那样的红。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她已经……

  “有个小孩站在她床边,手还悬在她头顶,那时我们完全慌了,根本没有仔细看他。总之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头发很乱,但一眼看过去还算干净——

  “汉克怒吼一声,向那小孩冲了过去,而我眼前一黑,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一个劲地重复,没有语序的话‘这是她吗这是她吗五分钟前不是还好好的……’

  “等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在警察局中了。我都不记得那些警察长的什么样了,只记得他们反复地问我关于那两杯水的问题。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作嫌疑人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回答,那是清水啊,直接从水壶里倒出来的,谁看见了,皮吉啊,皮吉那时就在我身边……

  “那里的窗都安着粗粗的铁栅栏,从那里我能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走过——焦急难过的先生,哭得全身都在抖的皮吉,还有那天那个男孩,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大步经过。

  “‘他到底是谁?’我问。

  “‘你不认识?’当班的警官像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只是个恶作剧的小伙子而已。’

  “‘恶作剧?’我还是疑惑,‘夫人是他杀的?’

  “‘伯爵夫人的死因是中毒。’思虑许久,那警官才开了尊口,‘毒药是古堡里到处都有的……铃兰。’

  “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他们怀疑我,他们怀疑我杀了她,这个该死的女人,即使死了,也要算计我一把!从此我洗不清了!如果不是先生念在我年纪大了,把我留下来,从此我就只能在街上讨饭吃了!可是,先生也不信任我了!他走了,干脆地走了,只留下我这可怜的老太婆,在这铃兰古堡,一天到晚对着冷冷清清的墙壁,还要被那些仆人们议论来议论去……我的日子,铃兰古堡的日子,全被那个女人毁了,我恨她!

  讲到这里,汉克太太用干枯的手指捂住脸,发出呜呜的声音,说是哭声,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干嚎。萧也是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紧紧地握着拳头,低声说道“自杀?她真的是自杀?”,声音像被抽掉了骨架,只剩下无力的绝望。

  罗宾交替看向两人,不知所措,眼角却在不经意间扫到那幅画像。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文森特是黑眼珠,而萧的则是灰色,不管怎么看——

  他俩的眼睛,一点都不像。

  【七章 尴尬真相】

“等等我!”

  泥泞的小路上,罗宾大声对着萧喊道。

  萧回过头来,少年却被吓了一跳——他两眼无神,像蒙了层雾。满脸都是疲惫,像喝醉了,却又比喝醉更恐怖。天啊,这根本就是换了个人!

  大雨刚停,终于出现的斜阳有气无力地悬在天边。罗宾几大步跑到萧旁边。眼角瞄见他佝偻的身影,少年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非常清楚说什么都没用,这种感觉就像溺水般无助。最后,他只能选择沉默,跟着萧的脚步,闷头向前。

  低头就看见自己的鞋,被泥泞的路弄得一团糟。

  罗宾麻木地盯着鞋尖,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

  他踩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庞大的黑影子。少年猛地抬头,大个子吉姆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堵在路中央。

  背光让他的脸一片模糊,但罗宾仍旧直觉地感到,他在发怒!

  四周的空气瞬间变得凉飕飕的,罗宾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他求救似地转向萧,看见的却还是那个深受打击的人——垂着两眼,直愣愣地注视前方,连一点要管眼前事的打算都没有。

  脚下的影子猛地晃了,吉姆一大步跨到萧的面前,巨大的身躯将萧整个地罩住。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像只准备狩猎的猛兽,站在高坡上凶恶地俯视,一旦确认了猎物,就会猛地扑过去,一口咬断它的喉管!

  罗宾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为萧担心。

  猛兽终于看清了他的猎物,吉姆的嘴角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

  “还记得我吗,黄毛小子?”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蔑视的味道,“你差点撞上我的车……就在三年前。嘿嘿,我有点后悔了哦,早知道你还敢回到这里,那天我肯定会——把、你、撞、死!”

  他是那司机!萧小说里提到的那个!罗宾醒悟过来时,吉姆又向萧靠近了一步。因为愤怒,他的眼白隐约透出血丝。萧木木地看着他,没有反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夫人……不,”吉姆艰难地说出这几个词,显然在用残存的理智在克制怒气的爆发,“你杀了她!卡芙利亚!”

  那个名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罗宾耳朵嗡嗡直响。

  “呼——”的一声,吉姆向萧挥出了他沙包般又大又硬的拳头。

  没有思考,罗宾的身体本能般地动了起来。少年用尽全力,瘦弱的身躯狠狠地撞上吉姆结实如树干的手臂。拳头的轨迹硬生生地被改变了,只从萧的耳边擦过,带着强劲的风声。

  力量击打在虚空中,吉姆悻悻地收回了手。

  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罗宾却顾不得许多,伸出一只手挡在萧的面前:“你想干什么?夫人她,是自杀的!”

  “自杀?自杀!只有你们这些该死的外人才会相信!”吉姆凶巴巴地瞪着他,拳头握得咯咯直响。罗宾恐惧地咽下一口唾沫,却没有把手放下,大个子再次吼叫起来,“她怎么可能自杀!全世界的人都会自杀,只有她不会,她没有自杀的可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变成了难听的哭腔。

  “那时她天天都好开心,”哽咽中罗宾只听清了几句,“自由自在……”

  背后有微妙的动静,罗宾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看,萧的表情变了!

  有戏!罗宾一阵激动,把刚才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他大声说道:“怎么可能!人总有不开心的时候!”

  “她没有!”吉姆急切地打断,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大概是在描述过去的卡芙利亚吧?罗宾依旧听不清。不过没关系,他知道,萧肯定在听着,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说了很长的一段后,吉姆,突然沉默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丝毫不亚于一声尖利的警报。罗宾猛地跳起来,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直觉在告诉他,又一场危机即将来临。

  “你竟然信那老太婆!”吉姆发出疯狂的低吼,“给我去死!”

  罗宾慌了。原本他只想勾起回忆,谁知却点燃了一座火山——吉姆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不分人物地发泄他的愤怒。“啪”的一声,罗宾只觉得眼前一黑,吉姆满是悲愤的脸拖着残影一闪而过——

  就像画册被撕掉几页,下一秒,眼中所见瞬间跳跃到道路左侧的一片杂草。

  太阳穴还在“呼呼”地跳着,半边脸疼得厉害,甚至有了麻痹的感觉。

  被抽了一耳光——罗宾捂住发烫的脸颊,眼睛里一阵酸涩。

  朦胧中少年感到萧在死死地盯着他看。就像电影停下的画面,清晰的一格——他……生气了!那怒气的终点,不是吉姆,而是——自己!一瞬间罗宾觉得委屈极了,按在脸上的手指变得更加冰凉,我又错了?哪里又做错了?

  ——可是,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啊,萧。

  周围开始变暗,好像有谁放了块黑纱在眼前,景象渐次模糊。罗宾还剩下的一点意识反复地对自己说不要摔倒不要摔倒,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后,少年失去了知觉。

  最后好像听见吉姆语在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不知道她是……”

  看着罗宾缓缓地跪下去,萧听见自己心里那根上紧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一股绵软的寒冷从心底直传到全身,那是久违的虚弱感觉。他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蜕变了强大了什么都不怕了,他连自己都骗了,可是现在他发现了——

  他依旧还是爱人床前那个小孩,什么都能做又什么都会去做,实际上却什么也做不到。

  大个子似乎也愣住了,他搓着手在说话,萧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那双肥厚的手来来去去,一会露出手心,一会手背又合上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膨胀,他难受得几乎发疯——

  毫无征兆地,他恶狠狠地踢出一脚。

  坚硬的碰撞感,那是大个子脆弱的膝盖。一声闷响后,吉姆失去平衡,也跪倒在地上。

  萧一步上前,趁他还没回过神来,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手抡起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结结实实地砸向他的脸。

  吉姆发出刺耳难听的低吼,手脚不停摆动,想推开他。萧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躲不闪,只是一个劲的胡乱击打。

  他觉得卡芙就站在他的背后,他觉得罗宾还醒着。他们都在用幽幽的眼神望向他。内心逼得他发疯,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力量都被用来对抗虚弱——

  他要做些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眼前一点,一点地变亮,泥土和青草味儿冲进鼻子,罗宾迷糊地睁开眼睛,只听得到风声,好安静啊,刚才还在打架呢——打架!?刚才!?——罗宾“呼”地一声坐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匆忙看向四周。

  没有人。吉姆不在。萧也不在。

  道路上一片凌乱,灰色泥水中混杂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罗宾觉得胸口一紧,呼吸困难,好像被谁捏住了脖子。他捂住头,很疼,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听见过几声惨叫,却又不能分辨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

  “萧?”他试着叫。没有回应。

  罗宾抬起头,这条车道好长啊,不管哪边都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头。

  仿佛回到小时候跟家人走散时的恐惧,刚经过的街道塞满陌生阴暗的面孔。有什么东西可以依赖吗?没有,世界缩小得只剩自己的绝望,冰冷得让人难过。

  罗宾突然想哭,他从来就不是个勇敢的孩子,为什么非要承受那么多?

  要是刚才没接那巴掌就好了……

  等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罗宾脑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是,那一瞬间,真的好像有什么感觉火柴一样“嗖”地擦亮了,然后烟花般爆发开来。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到没法形容,反正,当时自己控制不了就是——

  “唉,罗宾?”

  “呀啊!”

  吓出一身冷汗。罗宾心有余悸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出现在视野中,是丛诡异的黑色灌木,茂密的叶子摇晃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萧一把拨开挡路的枝桠,大步地从那里走出来——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又跟从前一样了。

  “萧!”罗宾感动至极,“你没事!”

  可是,话音刚落,对面人脸上的平静马上变成了警惕,全身都绷紧了,连眼神也不例外——萧紧张地盯着少年,好像随时准备防御他接下来的任何动作,特别是扑过来给个拥抱。

  罗宾大受打击:“这是……又怎么了?”

  “呼——”萧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不早说?”

  “说什么?”罗宾觉得莫名其妙,“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了。”

  “你从没告诉我,”萧艰难地开口,可最终还是说出个病句,“姑娘,你是个女孩。”

  “神啊——!”罗宾惨叫一声,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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