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百年徒刑

虽然早已知道将要听到的结果,但当“百年徒刑”判决被宣布的时候,老七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心里一冷。

审判不是公开进行的,因此没有什么旁听之类。宣判结束后,诺大的审判厅就空空荡荡,只剩下庭警将老七带走。硬底鞋踩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像将什么东西踩裂了一样。一路上,老七都在焦躁地咬着指甲。直到上了车,他才慢慢缓和下来。

“我能抽根烟吗?”老七问。

庭警笑了笑,取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给老七递上。老七有些哆嗦地将烟点上,用力地吸了一口,看着淡蓝色的雾气在空中散开,这才安心了一些。

庭警没有看到老七的小动作——点烟时,将咬碎的指甲碎屑夹入烟草中一起点燃。以这种形态藏在体内、休眠状态下不会被发现的超微型机械会被香烟的火头中数百摄氏度的高温激活,慢慢散发在空气中,然后随着换气系统被排出去。

“你慢慢抽吧,不用着急。”庭警温和地笑着,发动了车子。只有这一个人押送着老七,这使得老七有一种冲动,想要从他手里抢走这辆车,立刻远走高飞。但老七马上压制住这种想法,快得超过头上脑波感应环的反应时间。

现在已经不是蛮荒时代了。

五百年前,凶恶的罪犯在押往服刑的路上,要切断手脚的肌肉,以免他们作怪。一百年前,每个罪犯都需要至少四个持枪的执法者贴身押送。五十年前,可用三种指令遥控启动的电流拘束衣是法庭的必须品。而现在,脑波感应技术已经足够发达,只要罪犯心里浮现出生事的念头,就足以至他自己于死地。

力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技巧才是主流。在无意识下行动的技巧。快速转变想法、把真实意图埋在前意识中的技巧。不论是自我还是脑波感应仪都能蒙蔽的技巧。

若论到这种技巧,老七才是老手。

车子四面车窗都没有打开,根本看不到外面。庭警没有启用自动导航,而是连接了中控系统,依赖空识知觉在驾驶。老七用体感判断车子的速度,在心里默默地记算车子前进的距离和转弯的角度及次数——这种程度的行为还不足以触发脑波感应环。

从技术手段上来说,庭警能够看到老七的想法,但他没有这样做的权限。众生平等的隐私保障法万岁。

“你很紧张吧?”庭警突然说。老七吓了一跳,但立刻回答:“是啊,毕竟……没人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没人知道。”庭警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稍微有一些嘲讽。

老七没有说谎,他的确在紧张。毕竟,他面对的是一切成谜的“不可名状之刑”。

不许探视。没有减刑。禁止对外联络。服刑地点不明。就是这样的一种监禁手段,百年徒刑。

由于历史上第一例百年徒刑发生在八十一年前,所以现在还没有受刑人被施放。也有谣传说,服刑的人其实都已经死掉了。

但老七相信他们活着。老七相信,他的雇主也相信,那就够了。至于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很快就要知道了。

老七抽了一口烟。红亮的火光已经烧到过滤嘴了。

车子大概开了五分钟了吧?他没有办法更准确地计时,但是这个时间应该差得不多。在这个时间段,雇主那边应该也开始着手准备了吧。

老七的心里模糊地浮现出几个他曾见过的那几个人的影子。是雇主那边的人手。无声定向爆破的专家。电子信息系统的专家。电子设备干扰的专家。催眠师。有这样的一支队伍在,无论什么样的监狱都能攻破才对——要从世界上任何地方找回一个人,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要知道他们要攻破的那座监狱在哪里。

因此,老七成为了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老七是四年以前加入这个计划的,雇主是老七平时绝对不会去接触、即使在黑道上也令人讳莫如深的可怕犯罪组织,那时,这个组织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人物。那个人物被处以“百年徒刑”,从此完全失去了消息。

这个世界上大概有无数人都能找到那个人物在哪——只要承受和他一样的刑罚就行了。但老七相信,能够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雇主的,就只有他老七。老七的有用之处,不在于他能潜入任何监狱,而在于,只要他进了监狱,就能把监狱里的详细情报传递出来。

“逃狱专家”老七,因此被邀请加入劫狱的计划。

老七曾多次为不同的人服务,每一次都会变换身份、犯下不同的罪行,再通过收买、施压等一系列手段,使自己被判处进入主子要他进入的那所监狱。这一次的做法并没有例外之处,但却比他以往的金主要大手笔得多。

首先由雇主从犯罪组织的外围选出合适的人,悄无声息地使他犯下的罪行曝光。那是一个非法为他人进行免疫辅助用纳米机器人移植的年轻医生,表面上与雇主没有任何关系。然后,在他被捕前夺走他的身体并移植老七的大脑,从而让老七替换他,前去接受审判和受刑。这一切都要隐秘地进行,不能暴露出雇主在其中动过手脚的痕迹,因此到开始进行审理为止,就花费了两年的时间。

审判之后才是老七真正的工作。找到雇主要找的人,配合雇主将对方带出来。史上第一例从百年徒刑中越狱的案件。

仅仅是模糊的回想起这些印象,就会让人觉得发冷。

现在,计划最关键的一步终于将要达成了。老七坐在囚车里,缩着身子,颤抖着吸着最后一支烟,而心里却不断地涌起一阵阵不好的感觉。

好像是,什么地方的思考出了遗漏一样。

车子越是前进,这种不祥的感觉就越强烈。他似乎可以听到脑波监测设备的低压报警正嘀嘀嘀地响个不停了。

他从不怀疑自己能够完成雇主的交待,相对的,他也信任自己的雇主,相信他们一定会支付他相对应的报酬,完成一桩有信用的交易。这并不是出于无条件的信任或者对契约条款有特别的理念。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唯一一个可以完美地达成要求的人。

即使如此,现在他也不禁生出疑心,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针对他的计划——一个将他陷于监狱之中,永远都别想出来的计划。单就越狱这件事本身来说,老七说不上一流。如果外面没有人配合的话,他大概只能被牢牢地关住吧?也许这就是这次的雇主想要的。

当然,他知道这种怀疑很愚蠢,可是……

“要再来支烟吗?”庭警说。

“呃,是的,大概吧。”

老七含糊地说,向庭警伸出了手。他接过烟,点了火衔在嘴里。

“我知道不该这么说。”老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之后,仿佛深思熟虑般地开口。

“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最后的这段路……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

庭警轻轻偏过头,低声问。

“我总觉得,这太平淡了,显得好像……显得好像它是一段普通的路。早上七点半起床,喝一杯咖啡然后出门坐车……就像那样,你知道。”

老七并不想说这些。但罕有的,他觉得自己有些静不下来。当然,如果太镇静了反而会让人起疑心也说不定……但与那种情况比起来,现在这种不能自控的情形更让老七觉得不舒服。

说不定会被觉察什么……

通过脑波感应装置获得的信息是不能作为起诉的证据的,因为目前的技术尚不足以区分脑波型所显示出来的图景是单纯的愿景还是一段深刻的记忆。不过,仅仅是一个愿景,就足以引人怀疑了。如果被读取的对像是正被押往“不可名状之刑”的囚犯,就更是如此。

但庭警就像一个刚踏入社会的学生一样,露出纯真而完全不加怀疑的笑容。

“啊,的确是呢。”

他像是很了解似地点了点头,“或许真的会有点无聊吧?这样的话,你大概要早点习惯呢。等你真的开始服刑了,那才叫‘无聊得要让人发疯’呢。”

老七心中微微一凉。庭警像是在暗示什么,可是他不敢深想。

“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笑话。”老七配合着“无聊”这个话题说下去;“很早之前有一个故事,说是有人论证,以体感时间而言,当人们过着有趣的生活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那么,当人非常无聊的时候,体感时间就会无限趋近于静止。而当无聊超过一个限度的时候,‘时间’就会开始倒流了。”

“啊,是啊。”庭警赞同地点头,“我也看过那个故事。不过,这说不定是真的。”

“……啊?”

老七觉得自己发问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因为庭警很有兴趣似地盯着他的脸,过了几秒钟才回答:“那些在百年徒刑中过着无聊日子的人当中,真的出现过这样的人……‘他的时间’开始倒流了。”

顿了一顿,发觉老七没有回答,他又像否定自己说的话般轻轻摇了摇头:“不过,那大概是初期症状吧。”

老七想要回答点什么,但是不知不觉得,一股麻沙沙的凉意走遍了他的全身。这个庭警或许是在故意给他制作不安感。但老七感觉到,那个庭警的话中包含着“不可名状之刑”的真相。

那并不是无意中透出来的口风,也不是有意引导老七去猜测。那是明知道事实就是如此,却故意地给不明真情的人泄漏一点点细枝末节,观赏他们心急的样子——这样一种恶质的恶作剧。

“有句老话——‘见一鳞半爪而知全龙。’”庭警突然说。

老七听到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庭警开心地笑了起来。

“问个失礼的问题。”庭警说。

“请。”

“你做过全脑外科手术吧?”

“全脑外科……”老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啊,是啊,是做过。”

“我就说嘛。你的全身扫描报告里有这么一条。”

全身扫描,哦,是的。老七想,里面当然会有……这种大手术是瞒不过全身扫描的。

全脑外科手术就是用来使老七替换身份的手术——将一个大脑移植进一副躯体。从技术层面上来讲,它应该被称为“脑移植”,但依照法律的个人存在认定条款精神,“大脑是一个人的物质存在的核心和原点”,那么这种手术就应该叫做“除大脑之外全部移植”。“全脑外科”是为了避免这种称谓上的无谓混乱而取的名字。

这种手术是不能随便做的——特别是不能拿不同来源的大脑和身体来做,哪怕身体的大脑和大脑的身体都已经死掉了也不行。唯一的用处就是为身体无法存活的伤残者换上克隆而成的躯壳。

不过,没有哪间医院是完全密不透风、无法伸入魔手的。当然,相关人员已经被雇主“妥善地处理”,以免暴露老七的身份。

那一瞬间他有点紧张。老七现在的病历记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因交通事故重伤,故曾于某年月日进行全脑外科手术”,因此单单是全身扫描的结果,并不会引人怀疑。但是,要是法庭已经发现了这不是他本人的身体——甚至不是他本人的身体的克隆体——更准确的说法,这身体里装着一副本不该装在这头壳里的脑子,他们会做什么决定?

说不定法庭已经发现了,却还是做了现在的决定……

又或者,法庭根本不关心这具躯体里装的是谁的脑子——也就是说……

“问这个干什么?”老七说。他不敢往下想了。

“不,没什么。问问而已。有经验是件好事。”

庭警明显话里有话……但老七没有精力去深究了。

车已经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如果认真推敲的话,大概二十三分钟到二十四分钟之间。老七心中暗暗复述了一次车辆转弯的时间和方向以及角度。他没有办法把这些数据和城市地图对应起来,不过雇主会有办法的。

“已经快到了。如果你觉得紧张的话,不如我来说一个故事吧。”庭警结束了手动驾驶,一面设置自动导航,一面温和地说。

“……谢谢了,请。”

既然你要玩,我就陪你玩下去,且看看你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前几天发生的事。”庭警清了清喉咙:“那天,我去一家小店买东西。就是那种什么都有,店面很小的便利店。那家店在门上拉了一条铁丝,把要卖的雨伞全挂在铁丝上,在门上挂了一排。折叠伞,不折叠的,拐杖形的,内置直升机的。”他停了一下,似乎希望老七对这个小笑话有什么反应,但老七只是斜眼看着他。他只好接着讲下去。

“然后,一排伞中间,有一条铁棍。我开始以为是一种新包装的伞,可它不是,就是一条铁棍,有这么粗。”庭警用两根手指比了个粗细,比老七的拇指粗,但赶不上他的手腕。

“我无法理解这是什么伞。”庭警继续说着,“但我又不好意思去问店员。就这么耽误了好久,最后我打算放弃了。而就在我准备开门出去时,我突然反应过来了。”

庭警做了个推门的动作:

“那铁棍——它是门把手。”

“……”

老七觉得这的确有些可笑,但他不知这时做出什么表情才好。但总不能笑过就算了吧?

这个人应该是在暗示着什么——这个看上去天真无邪的恶人。

“可恶。”老七在心中暗念着,却又不敢说出来。

“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吗?”他问。

“寓意吗……这个不好总结呢。”庭警停下车,苦恼地抓抓头,“如果要说有的话,那大概就是……一样东西和一大堆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疏忽了这样东西的真正本质……这样吧?”

老七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还没想清楚,造福庭警就打开了车门:

“到了,朋友。下车。”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地下停车场里,只有车位的上方打着惨白的大灯,走道和墙角就显得格外的阴暗,就算藏了什么也不会被发现的样子。老七有点恶意地去想像阴影里潜伏的妖怪突然窜出来杀死庭警的情形。

他们是不是故意把这里设计成这样的?老七想。

“电梯在这边。”庭警一边说着,一边在墙上按下按钮。

“对了,因为是最后了,所以我还是想要问一下你作为犯人的看法。”

“嗯,什么?”

不知为什么,四周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药味。老七觉得很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你认为,所谓的刑罚,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您是说意义吗?”

这个问题有出乎老七的意料。当然,也并不是那么意外的题目。

“难道不是惩罚干了坏事的人,使他们重新成为合格的公民吗?”

“这可是两件事哦。”

庭警发出啧啧地声音,轻轻地摇了摇手指。

“古代的中亚社会为了惩戒盗窃行为,会砍断偷盗者的手。——顺便一提,那个时代是没有断肢再植或器官再生技术的。——而前段时间的美国司法,为了矫正盗窃犯,只是在他们的大脑里植入道德指导芯片,在他们行为失控的时候电他们一下。你觉得,这两种刑罚,可以被放在一起加以讨论吗?”

“……所以呢?”

老七小心地反问。

“所谓刑罚的作用,一是为了警醒那些还没有犯罪的人,让他们对违法的行为感到恐惧,二则是为了让违法的人付出代价。一般的刑罚都兼具这两种作用,只不过,‘百年徒刑’基本只具备第二种作用。

“你知道吗?在古代的时候,监狱里的伙食费是狱方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所以,对于街上的混混——也就是所谓的‘流氓无产者’,一般是不会判刑的,因为不但收不到钱,还要倒贴饭钱和空间嘛。当时呢,就有正义之士,自己掏钱将这些人送进监狱。这可以说是纯粹的,只为惩罚而存在的刑罚吧?百年徒刑也是类似的东西……只不过,绝对没有受罚的人能够逃脱,也不会再有改悔的机会罢了。总得来说,受刑人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恶行而悔恨,这就是它的意义。”

电梯中没有一点声音,只带来加速爬升的些微超重感。但是,老七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异常地沉重。庭警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轻轻摇着头。

超重感变为失重感,然后消失。电梯稳稳地停了下来。银白色的铁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房间,各种仪器的末端设备从墙中伸展出来。三面墙靠花板的地方各有一具横向的人像浮雕,配上天花板的花纹,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人被巨大的嘴咬住。

“这里是?”

“除菌室。”庭警轻描淡写地说;“为手术做准备。”

“……手术?”

“百年徒刑所必须的手术。”庭警启动除菌除尘系统,又换上医生用的隔菌服;“只是个小小的开颅手术,没什么好怕的,而且,你已经有过经验了嘛。刚开始的时候大概会有幻影肢,不过很快就会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七的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全脑外科手术、无聊、无法逃脱……庭警刻意提及的关键词在一瞬间都被联系了起来。

老七心中一冷。他终于明白什么是百年徒刑了。他不由自主地挥拳向庭警的脸上打去。

脑波感应环释放的麻痹电流比他快了一步。

老七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而且静得可怕。

老七试着睁开眼睛,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到这个动作。

倾听自己的心跳——举起手——扭动身体——全都做不到。他试着深呼吸,却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呼吸。

不知何时响起的,像老式定时炸弹般的有节奏的滴滴声,成了老七现在唯一能够感觉到的东西。

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还是已经没有身体了?老七不知道。

但这就是百年徒刑的真相。一无所有的刑罚。将身体夺走,只有大脑活着。不允许活动不允许感知不允许表达不允许作为,只拥有纯粹的思考的,灵魂的囚牢。

——总有一天会悔恨的吧,在这漫长的至高的无聊之中。

那滴滴作响的读秒是刑罚中唯一存在的东西,提醒服刑人他有多长时间来后悔他犯下的罪过。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一共应该是三十七亿五千五百七十六万声。

catshen:

第一条么……他没有失败,也没有被陷害。所谓的“百年徒刑”,本来就是“把大脑取出来在营养液里保持活性一百年”而已。所以其实他潜入成功了……默哀。

第二条……所谓的“庭警”,只是老七单方面这样认知而已,其实那个不是庭警,是刽子手才对……而且,老七也不知道车外是不是还有一百万个警卫啦……

血蔷:嗯,我不能认同“科幻就是点子文学”的说法,不过我这篇就的确是彻头彻尾的点子文学。事实上,短篇科幻的确很容易成为点子文学,但点子文学也有“从一个点子开始”和“以一个点子结束”这两种,而我这篇小说就算是后者。嗯,这种东西在我看来,就像相声小段一样,最关键的就是结尾的一个包袱。如果前面铺垫不好,最后的包袱就抖不响。

嗯,关于“车辆途中”的问题,文中所写都是老七所看到的,而未必就是真正的事实……你们提醒我这一点了,修改时我得要想办法把这一点表述清楚才行。

至于后面的问题嘛……嗯,今天天气真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