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吸血鬼之國與失傳的魔法

  第三章 吸血鬼之國與失傳的魔法

  位於南大陸之魔王國領地北方的山間地帶。

  密雷迪等人在溪流旁紮營。

  吸血鬼之國──【達斯提亞王國】,這個通稱『鬼國』的國家,在大陸上正好位於與龍王國對角的位置。大陸的東北端是龍王國,西南端則是鬼國。

  兩者之間的距離非常遙遠。可以的話,一行人當然想往西南方直線前進。

  之所以特地先南下,是因為他們跟某人約好在此地會合。

  在溪流的潺潺水聲與蟲鳴之中,密雷迪等人正圍著營火,享用餐後的茶。忽然,勞斯抬起了頭。看來他們在等的人到了。

  過了約五分鐘後,佈滿青苔的岩群之間探出了人影。

  「……我們遲到了嗎?」

  現身的是兩個黑衣人。兩人的年紀看起來約二十出頭,頭髮都是黑色的,髮型分別是大背頭與海藻般的捲髮。兩人的存在感都隱藏得很徹底,加上一身黑衣,彷彿完全溶入了黑暗。但是,臉色卻蒼白如瓷器,眼珠是鮮紅色的,遠看就好像兩張臉浮現在空中似的,有些陰森。

  「不,我們也才剛到而已。」

  奧斯卡這麼答道,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提防的樣子,同時鍊成岩石,讓他們當椅子坐。

  「我還以為我們會比較早到。」

  「就是啊。從北部的山脈到這裡可是很遠的……」

  兩人半佩服半無奈地說道,同時坐下。

  「晚餐還有,要吃嗎?」奈茲這麼問道。不過兩人都搖頭謝絕。

  兩人看起來都有點緊張。「你們真的已經沒事了嗎?」密雷迪笑著這麼關心道。班度也接著開口。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是你們真的別勉強。雖然勞斯為你們緩和了精神上的負擔,但是你們在魔王城遭受的折磨是無法想像的。」

  班度的表情緊繃,看起來既心疼又歉疚。

  沒錯,這兩人正是曾讓密雷迪等人陷入苦戰的『對神代魔法使部隊喀邁拉』的吸血鬼二人組。

  大背頭的是『暗殺劍之黑衣』摩根•卡提斯。

  捲髮的則是『手甲之黑衣』尼伯萊•菲司特。

  密雷迪一行人出發前透過『天網』通知各地伙伴要前往鬼國的事。當時在聖母鄉療養的這兩個人在通訊中自告奮勇要隨行。畢竟鬼國是他們的祖國,有這兩人跟著確實比較令人放心。

  但是,他們曾遭受過殘忍的實驗與肉體改造,加上意志長期遭受束縛,心神十分衰弱。

  「不需要關心我們。解放者不只對我們有恩,我們也該贖罪。」

  摩根這麼說道。「是啊,有些過意不去呢」尼伯萊也苦笑著附和道。

  「但是……因為我的變成魔法,你們不方便回祖國了吧……」

  班度支支吾吾地這麼說道。

  「你們說過,身體被結合了魔人族與獸人族的特性,在祖國沒有容身之處,不是嗎?」

  「而且吸血鬼是重視血統、傾向於封閉的種族。」

  勞斯與琉媞莉絲望著兩人,這麼確認道。

  當時他們跟著其他實驗體與灰衣人被帶出魔王城之後,在冰雪地帶邊境的森林內療養了一個月左右。當時密雷迪等人即向他們提議,如果他們希望的話可以送他們回鬼國。但是當時兩人以前述的這兩個理由謝絕了。

  聽勞斯他們提起這樣膚淺的認知,班度的臉色凝重了起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摩根的表情變得更尷尬了。

  「關於這件事……抱歉,有一半是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咦?假的?」密雷迪疑惑地問道。

  「我指的是無法回祖國這件事。」

  「還有因為心靈創傷而無法戰鬥的事,也是假的。」

  說真的,密雷迪等人對於喀邁拉部隊並非完全沒有戒心。

  畢竟他們擁有超人級的體質,能夠阻礙或中和重力、空間、再生、魂魄魔法,而且還擁有獸人的體能與魔人的魔法適性。而且透過吸血,還能進行效率超高的治癒、達到類似極限突破的效果。

  假如他們因為心神失控而作亂,或者是在身體痊癒之後懷著吸血鬼至上主義的思想──例如把其他的種族視為供應血液的來源,說得難聽一點就是食物──而攻擊村落的其他居民,那就太危險了。

  因此,一行人在南方森林停留的時候經常找機會試探他們的言行。

  對於這樣不著痕跡的提防,兩人當然有所察覺。

  於是某一天,兩人主動提出了要求。

  『吸血鬼絕非恩將仇報的無恥種族。若你們要趕走我們,我們一定會出去。但是我們無處可去。因為精神因素,也無力戰鬥。所以,可以的話請讓我們留下。』

  當時他們就如自己所說的,看起來異常地疲憊。而且光是聽到一點聲響也會異常地害怕。但是在柯琳等人的無私照料下,才逐漸敞開了心門。

  從結果來說,共和國的戰爭開始的時候,密雷迪等人放心地離開村落,這事實足以證明對他們的信賴。

  經過勞斯的精神治療之後,心神狀態雖然好轉了不少,但兩人似乎不求回鄉,一心只求與爭戰無緣的生活。不只如此……

  「什麼!?難道你們奉柯琳為聖母,也是騙人的嗎!?」

  「當然不是了。那孩子無疑是聖母。」

  「對我們來說,離開她是唯一不捨的事。不妙,光是回想起來,我的癮症就快要發作了。」

  兩人一臉認真地反駁奧斯卡。他們都是虔誠的聖母(柯琳)信徒。

  「我兒子夏倫也被那孩子迷得神魂顛倒,莫非她是妖婦之類的嗎?」

  「「「「明明就是聖母!」」」」

  班哥哥也跟著齊聲反駁。女生們都一臉嫌棄的樣子,這讓他們無法服氣。

  摩根的臉頰微微泛紅,乾咳一聲。

  「總之,我們能夠戰鬥。至於在祖國內的處境,確實是難免會受到委屈,不過我們有門路,還是有容身之處的。」

  「所以說,我們沒有理由不回去。」

  尼伯萊點頭說道。

  「其實,我們兩人是奉某位貴人的密令才會出國踏上長期旅程。我們的任務是搜索。那是距今約三年前的事了。不過,才剛出國沒多久就被魔王軍襲擊了。」

  「搜索?找人嗎?」密雷迪這麼問道。

  尼伯萊點頭,眼光轉向梅兒。兩人極為相似的紅眼睛四目相交。奧斯卡等人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咦?該不會是我吧?」

  「是,很有可能是您。」

  「可能?」

  「年紀約二十歲左右。很可能同時擁有海人與吸血鬼的特徵。」

  「另外,應該還會使用魔法。從血統來說,會使回復系魔法的可能性很高。以上就是我們的搜索對象的特徵。」

  這樣聽來,梅兒確實符合條件。

  不過比起這件事,更令人在意的是,兩人說話的口氣變得特別鄭重。

  「……我曾聽母親說過,父親是身分高貴的人物。莫非派你們出來的就是我父親?」

  「不,我們的主人……並不是陛下。」

  梅兒的表情顯得訝異。「陛下!?」密雷迪等人也顯得驚訝。

  這也難怪。兩人這麼說,表示──

  「難道我的父親是達斯提亞的國王?」

  「如果主人的料想沒錯的話,應該是。我們的主人是亞爾佛德•伊魯•達斯提亞。」

  「您是國王亞歷山大•伊魯•達斯提亞之女,王室直系血統的繼承者。」

  摩根與尼伯萊相繼說道。兩人的眼神非常真摯,讓眾人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奧斯卡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戰戰兢兢地向奈茲問道:

  「……奈茲,你該不會其實是夏爾多連合國的高官之類的吧?」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我只是邊境村子出生的小角色,這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我的知心好友啊!」

  「你到底是怎麼了!?」

  也難怪奧斯卡會這麼說。在場的其他人不是魔王國的王弟殿下就是共和國的女王、神國地位最高的望族當家、帝國前伯爵家的千金、現在又多了一個鬼國的王族。

  貧民街的孤兒與村人,與這些人之間的地位差距實在太大了。

  「奈茲啊。雖然梅兒背叛了我們,但我們永遠都要是好麻吉喔!」

  「這句話本來是該令人高興的,但不知為什麼,聽了我反而覺得可悲。」

  「什麼背叛?這樣說我真是太沒道理了。沒想到你這麼在乎身世。」

  「阿、阿奧!身世什麼的才不是重點!你也有很了不起的身分啊!你、你可是『聖母的哥哥』呢!」

  「……奈茲,我很抱歉。」

  「幹嘛道歉?要是沒給我滿意的答案,我可要敲碎你的眼鏡。」

  摩根與尼伯萊顯得很困惑。表情像是在說「現在是怎樣?嚴肅的氣氛去哪了?」奧斯卡說這種話,不知道是為了改變氣氛,還是真心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勞斯沒有點破這件事,將話題導回正軌。

  「那位王太子殿下為何要派人搜索梅兒?」

  「殿下並沒有告訴我們理由。甚至連殿下要找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確定。」

  「但是,我們推測得到。那也是我們一直留在隱密村落的理由之一。」

  「會不會是無法容忍王室血統有混血兒存在,要你們找出來殺掉之類的?」

  「殿下不是那樣的人!」

  摩根的怒吼聲迴盪,掩蓋過潺潺流水聲。梅兒聳聳肩。

  「抱歉。我對父親沒有不滿。只是一般來說,我這樣的存在受到排斥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是我不對,我不該這麼激動地大聲說話。」

  摩根搔了搔頭說道,為自己剛才情緒化的表現感到慚愧。

  「無所謂。我倒是希望你們別對我這麼畢恭畢敬的。我不是達斯提亞王室的梅兒,而是梅爾基涅海盜團的梅兒•梅爾基涅。」

  聞言,摩根與尼伯萊互看一眼,同時放鬆了肩膀。

  接下來,兩人繼續說明。原來,亞歷山大於三年前患了重病,為了以防萬一而指定了王位的繼承人。

  他所指定的繼承人,正是亞爾佛德,而不是其長兄史威德王子。

  弟弟亞爾佛德殿下生性古怪而且喜歡遊蕩,誰都想不到國王指定繼承王位的竟然是他。

  就連亞爾佛德也認為哥哥比自己有資格,甚至親自向父王交涉,要他收回這一道指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亞歷山大非常堅持,就是不肯收回指示。

  亞爾佛德無法接受,每天為此苦惱。最後,他只好求助於他自幼相處的親信,也就是摩根與尼伯萊。

  他說,父王可能在外有私生子。據說那是父王在加冕為王之前在外面的世界與心愛的女性生下的。

  亞爾佛德要求摩根與尼伯萊,去找出那個私生子。

  「難道說……」

  梅兒的臉色驟變,顯得很不情願。摩根為難地搔了搔臉頰。

  「殿下並沒有明說。但是我們猜測,殿下可能打算將王位讓給妳。」

  「畢竟我們曾聽殿下說過,說什麼都絕對不繼承王位。雖然我們不知道殿下如何得知陛下在加冕之前發生過的事,但他或許認為如果陛下與心愛的女性之間生下的孩子回來,陛下或許會改變主意。」

  不用說,吸血鬼大多是純血主義者,極度重視代代傳承下來的血統。王族在外生下混血兒這種事必然會被視為醜聞,而且還會招致國家的混亂。

  因此,兩人想要觀察梅兒的為人與心性。

  意外地,梅兒成了解救兩人擺脫束縛的恩人之一,而且還有可能剛好就是他們正在找的人物,兩人當然不想錯過這個好機會。只要留在隱密村落,即使不用跟在梅兒的身邊也能得知她的行動。身為吸血鬼的他們要是在檯面上行動,可能會為祖國帶來危險。

  這正是兩人選擇留在祕密村落的理由。

  「……但是,梅兒姊的母親之所以選擇抽身,就是為了保護她啊。」

  「小密?」

  密雷迪望著兩手捧著的杯子內喃喃道,口氣有些不悅。

  「這太自私了。」

  「目前這還只是我們兩人的想像。」摩根與尼伯萊這麼辯解道。但是密雷迪仍然板著臉,看起來很不滿。

  梅兒的眼睛溫和地瞇起,來到密雷迪的身邊,將她摟入懷中,撫摸她的頭。

  「妳、妳幹什麼!?茶會灑出來的!」

  「姊姊大人,這樣不公平!我也要!」

  琉媞莉絲推開奧斯卡,在密雷迪的另一邊坐下,跟著抱上去。密雷迪左右被巨乳包夾著,滿臉通紅地嚷嚷道「妳、妳們是想找碴嗎!?」。

  勞斯揚起嘴角偷笑,同時為目前的話題做總結。

  「總之,有了鬼國王族的人脈,目前來說不是壞事。」

  「是啊。先不論對方的目的為何,以我們的目的來說,有了這一層關係是意外的收穫。」

  「但是,這樣一來就有必要提防史威德王子與純血主義者了。王位即將落入親弟弟的手中,如今還多了一個有王室血統的私生女,想必很難保持冷靜吧。」

  「應該不用擔心吧?她可是企圖用暴力奪取無法者都市的海盜女帝呢。該擔心的反而是梅兒回到王室之後可能會貪污、中飽私囊。」

  「「「這倒是。」」」

  男生們這麼說道。女生們冷冷地盯著他們,責備他們說得太過分了。

  「總、總之,我們兩人會帶領各位穿越紺碧大地。在那之後,會使用祕密的方式與殿下取得聯繫,可以嗎?」

  「畢竟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們也不敢保證一定行得通。」

  掙脫了巨乳的暴力包夾之後,密雷迪點頭回應兩人。

  「嗯。剛才我把氣氛搞差了,對不起喔。總之,這對雙方都有利,就麻煩你們了!」

  「是。還請多關照。」

  「對我們吸血鬼來說,神可是宿敵。所以殿下應該不會阻礙妳們才對。他不是那麼愚昧的人物。」

  看來兩人真的非常景仰殿下。感受到兩人的如此心意,密雷迪等人顯得安心了一些。

  過了幾天之後。

  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大陸的西南端。

  這座都市建立在有如巨大梯田般的石灰色大地上,擁有豐富的草木與水資源。

  流下的瀑布揚起霧氣,到處都架起了彩虹。

  遠方有雄偉的群山與廣大的森林。

  任誰也不敢相信,這種美得有如樂土一般的地方,竟然藏在迷霧不散的危險地帶──【紺碧大地】的深處,而且還是邪惡吸血鬼的國度。

  都市內的建築物造型優美,與大地同樣是石灰色的,呈階梯狀相連相疊。位於都市最高處的,則是雄偉的王城。

  王城的大陽台上,站著一位身穿紅色華美禮服的貴婦。灰金色的波浪狀捲髮、鮮紅色的眼珠,全身散發妖豔的性感魅力。

  她站在大陽台上,看起來像是在俯瞰都市。但是實際上,那一對發著微光的眼睛所看見的,是別處的光景。

  「但願能夠順利地趕他們走,不發生任何壞事……」

  她憂心忡忡地嘆氣,顯得非常疲憊。

  貴婦的眼中看到的景象,是籠罩在薄霧下、有如浮在河泉或沼澤上蓮葉一般的綠色大地,以及浸水的森林。

  那是【紺碧大地】中段部分的景色,距王城約五百公里遠。

  透過固有魔法『使魔契約』,她能夠與動物及魔物共用五感。她事先讓小鳥型的使魔在濕地待機,現在正看著使魔的眼睛看到的景象。另外,她也能藉由魔物的嘴巴隔空說話,不過只能說出簡短的單詞。

  【紺碧大地】是鬼國的堤防。

  其中佈滿了無底沼澤、毒氣噴孔等無數天然陷阱。路況與視野都不佳。河流分岔成許多支流,有如迷宮一般地交錯,流向難以捉摸。而且到處都有強大的魔物出沒。

  而且這片危險地帶極為廣大。這片帶狀領域呈曲線狀分佈於南大陸的西南一帶,平均寬度廣達約二百公里。

  即使能夠越過這片大地,在最深處等待的卻是斷崖峭壁,以及在崖上常駐的各領地之國境警備隊。除此之外,還有王室祕寶的效力守護著。

  因此,即使在都城內收到了『發現入侵者』的通知,只需交給警備隊處理即可。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貴婦就是覺得莫名地不安,非得要親眼觀察狀況不可。

  或許是因為兩天前,潛伏在離這裡最近的魔王國領地的間諜帶回了緊急報告。也就是關於外面世界所發生的大事。

  就結果來說,她的預感是正確的。

  她隔空看到警備兵正在與入侵者們爭執。其中一個入侵者的身影更是讓她幾乎忘了呼吸,視線無法從那人的身上移開。

  一行人之中有兩人看來也是吸血鬼族,不過不是什麼問題。貴婦認得那兩人。他們的實力異常地強大,而且於數年前失蹤,這點確實令人在意。如今還跟疑似是報告中的神代魔法使們一起回來,情況確實是不單純。但是姑且不論那兩人,那個人的存在,卻讓貴婦的心情激動無比,忘了她身為執政者的理性與思緒。

  眼睛。那鮮紅色的眼睛。

  「現、現在馬上停止戰鬥!」

  她下意識地大喊,激動得幾乎要喊破喉嚨。她感覺得到,在房間內待命的侍女似乎被她這一吼嚇著,訝異而且一頭霧水。

  「我以艾妮雅•伊魯•達斯提亞之名命令!」

  透過共用視覺看到的另一頭的狀況似乎也因為她的這一聲而動搖著。

  「把那孩子帶回來──不,所有人也好,全部帶回來這裡!」

  說到一半,才發覺自己的態度有失淑女風範,連忙一個深呼吸。

  她以冷靜的語氣口齒清晰地命令道。接著,她看到警備兵們顯得有些困惑,不過還是遵從了她的命令。

  這位女性──鬼國的王妃臉上浮現有些複雜的表情,手按著胸口,閉上雙眼。一下子之後,她睜開眼睛,表現出王妃應有的威嚴與氣質,轉身走進室內。

  準備迎接她的丈夫真正愛過的女人留下的女兒。

  位於斷崖峭壁上的城寨的大廳內。

  兩個女人正在望著彼此。兩人都站著,不發一語,就這樣維持了五分鐘。

  是梅兒與王妃艾妮雅。

  令人驚訝的是,梅兒被帶來這座城寨並被要求在這裡等候之後,只過了約半天左右的時間,王妃竟然親自駕到了。而且她幾乎沒帶幾個隨從,騎著黑色的大鷲而來。

  王城離這裡有三百公里遠。也就是說,王妃是以強行軍的速度趕來的。

  這實在不是貴人中的貴人該做的事。也難怪滿心戒備的士兵們一看到王妃出現,全都愣住了。

  然後,艾妮雅王妃不顧士兵們的阻止,逕自走進這間大廳,與梅兒默默地凝視彼此,直到現在。

  老實說,在這麼異常的氣氛中誰也不敢插嘴。士兵們以為王妃大人親自駕到,是為了見神代魔法使,因此現在的狀態讓他們非常意外。不只是士兵們,密雷迪等人也困惑萬分。

  這時候,梅兒終於開口了。

  「初次見面,幸會。我是梅兒•梅爾基涅。看來妳似乎很肯定我的身世,是嗎?」

  語畢,佔滿半個大廳的眾多士兵們一片譁然。氣氛再度轉為緊張。因為在士兵們的眼中,梅兒跟王妃說話的口氣太高傲了。

  但是,王妃完全沒有要指責她的樣子,只是注視著梅兒的眼睛。

  「嗯,幸會……麗茱的女兒。」

  士兵們看起來都一頭霧水,但是密雷迪等人卻是冷汗直流。

  『阿、阿奧!這下子該怎麼辦!?這是很尷尬的場面吧!?』

  『妳問我,我還能問誰!?摩根,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殿下從未說過王妃大人對這件事知道多少!』

  『對了!這時候就該由現場最年長的已婚人士出面調停!小勞哥,該你出馬了!』

  『呼……妳忘了我自己的家庭已經崩壞了嗎?不介意的話,我這個爛家長是可以出面。』

  『不行,勞斯的眼神已經死透了。』

  『勞斯身為家長的自信似乎已經蕩然無存……他在龍王國到底經歷了什麼?』

  為了避免被士兵們聽見,一行人透過神器的效果以心電感應如此討論著。這時候,艾妮雅王妃終於採取了行動。她先命令士兵們全都出去大廳外,並且徹底禁止他們旁聽她與密雷迪等人的會談內容。

  「萬萬不可!王妃大人!」

  「卡提斯男爵家的摩根與菲司特子爵家的尼伯萊,都是亞爾佛德殿下的部下。他們都是於三年前失蹤的人物!」

  「如今這兩人變成如此污穢不堪的模樣,還領著外人非法入侵我國!真不知他們遭受了什麼樣的對待!」

  「這些人肯定都是圖謀不軌的不肖之徒!王妃大人,還請三思啊!」

  一行人被說得很難聽。但是非法入境是事實,使這兩人化為喀邁拉的元兇確實也在這裡。

  也就是說,百口莫辯!

  密雷迪等人冷汗直流,只能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看他們一臉心虛的樣子,士兵們的眼神更加不友善了。

  「『真意之裁斷』已經認可了她們。」

  那是王室代代相傳祕寶的名字,是一種看不見的結界,從王城呈放射狀向周遭的中繼塔延伸,佈於以一定的間隔沿著崖緣建立的各領地城寨之間。

  只要有心懷惡意或敵意的人接近,王族必然會察覺,能夠及早阻止其入侵。

  艾妮雅王妃瞄了勞斯一眼,或許是因為她想到透過魂魄魔法矇騙結界的可能性。不過,她還是沒有提出質疑。

  「更重要的是,我要談的包括跟王室機密有關的事。」

  說到這裡,艾妮雅王妃以冷酷的表情環視所有士兵一眼。

  「再說,對方有七個神代魔法使。要是他們真的有惡意,怎麼抵抗也沒有意義。你們應該理解,這是該由我出面應對的狀況,並且應該趁她們還肯理性相待的時候退下。」

  「這、這樣實在……不,遵命。我們就在附近待命,一有任何需要請儘管吩咐。」

  「嗯,謝謝。」

  士兵們想必感到非常屈辱,這等於是在說他們無力保護國母。

  但是,他們都是優秀的士兵,因此看得見現實。王妃的話一點都沒錯。雖然懊惱,但也只能從命了。

  「說、說得好像我們是天災似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絕對不會危害你們,真的。請、請相信我們吧……不好意思,拜託了。」

  密雷迪嘻皮笑臉地打圓場,但是卻被士兵們強忍情緒的強烈眼光震懾住,愈說愈小聲。

  看到密雷迪畏縮的模樣,士兵們的怨氣稍微消解了一些,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去了。

  艾妮雅王妃沒有詠唱咒語,直接發動魔法,讓整個房間的周圍颳風。應該是為了隔音吧。

  她先在單人座沙發上坐下,然後要密雷迪等人也坐下。

  摩根與尼伯萊仍然立正站著不動。剛才即使同族的士兵們看待他們的眼光有如叛徒、並且出言侮辱了他們,兩人一直不動聲色。但是,現在卻很明顯地緊張著。

  「首先──」

  艾妮雅王妃的眼光只看了摩根他們一下子。不同於剛見到梅兒的時候,現在她的表情完全像個執政者。

  「你們是解放者吧?先說說你們的來意吧。」

  密雷迪也正襟危坐,表現出身為組織領導人的神態。

  然後,她簡短地介紹自己、說明『解放者』是什麼樣的組織、至今為止做過的事,以及此行的目的──為了找到打倒神的線索,需要這個國家的知識。

  聽完,艾妮雅王妃食指抵著下巴,看起來是在沉思。

  寂靜持續了一下子,沒有任何一點聲響。

  現在仔細一看,才察覺艾妮雅王妃真的美得讓人忘了呼吸,而且不分男女。

  簡直稱得上是藝術品。那簡直不像人類的造型之美,甚至不亞於『神之使徒』。像這樣靜止不動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像一具精緻無比的陶瓷娃娃。

  威嚴與典雅的氣質使她看起來像個成熟的女性;不過,假如她臉上浮現開朗純真的笑容,看起來或許會像個美少女。

  王妃的美貌讓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望得出神,就好像在欣賞藝術品一樣。這時候,艾妮雅王妃似乎整理好了思緒,終於動了起來。

  密雷迪等人也彷彿如夢初醒似地,心神回歸現實。

  「我先說結論吧。」

  艾妮雅王妃靜靜地說道,同時環視眾人一眼,最後將眼光停在密雷迪身上。密雷迪緊張得雙唇緊閉成一條線。

  「恐怕要讓妳們失望了。」

  氣氛降至冰點。但密雷迪仍咬著牙關,繼續懇求。

  「……我們知道知識是很寶貴的資源。但是,埃希德將妳們吸血鬼視為邪惡並長期迫害,對妳們來說應該也是宿敵才是。我們的利害應該是一致的。」

  密雷迪等人並不要求對方提供達斯提亞王室的所有知識。

  只希望能夠彌補在龍王國獲得的情報的不足之處。

  即使是一點點也好,任何線索都行。

  密雷迪向前傾斜身體,這麼懇求道。艾妮雅王妃伸手制止她。

  「請別誤會。」

  「咦?」

  「目前的王室無法提供妳們龐大的歷史記憶與知識。」

  這是什麼意思?密雷迪等人滿面困惑地看著彼此。

  「而這正是讓妳們入國的理由。」

  言下之意是王室目前面臨某個問題,如果密雷迪等人願意為她們解決問題,王室將願意配合一行人的要求。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妳親自駕到是為了向我發牢騷呢。因為在我們來這裡的路上,妳一直透過那隻小鳥熱情地看著我。看來是我誤解了。我這樣是不是太臭美了?」

  梅兒姊姊這個人說話完全不看場合。而且隨時隨地都是如此。

  不過,艾妮雅王妃的反應似乎不太對勁……

  不知道為什麼,她低垂著眼光,臉頰紅潤,顯得很嬌羞。

  這樣的神態讓她顯得無比嬌弱,同時充滿惹人憐愛的魅力,讓男性們同時移開目光,不敢正眼看她。因為要是繼續看著她,總覺得心神似乎會被完全吸走。對方可是人妻啊!

  密雷迪半閉著眼,冷冰冰的眼光直瞪著奧斯卡。

  「因為妳的眼睛……跟那個人完全一樣。」

  王妃的話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找藉口。她無法維持身為執政者的表情,看著梅兒的眼神充滿追憶與思慕的情感。

  「妳指的是……」

  「沒錯,正是妳的父親。」

  王妃毫不掩飾地承認了。這讓摩根與尼伯萊差點翻了白眼。

  「妳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不。我是看到妳之後才這麼肯定的。」

  梅兒瞇起眼睛看著王妃。王妃則將眼光轉向什麼都沒有的空中。

  「當時,加冕典禮的前一天,我看到了。」

  那一天,亞歷山大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並且交代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房間。但是,王妃當時實在是太擔心了,於是她忍不住透過使魔偷看了他的狀況。

  「妳當時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他滿心憐愛地盯著一幅肖像畫看,最後心疼地將其撕碎。」

  「那難道是……」

  察覺了王妃所指,梅兒瞪圓了雙眼。艾妮雅王妃再度將視線轉到她的身上。

  「妳與妳的母親十分神似。」

  無論是梅兒還是任何人,都無法形容王妃現在的眼神。

  那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包容了一切的情感、不分好壞,最終飽和的眼神。

  任何男人被這樣的眼神注視,必然會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永遠無法離開她──這眼神讓人不禁心生如此感想。

  「當時還聽到他喃喃自語,說『我對不起妳,麗茱』。」

  王妃一直不敢問那究竟是誰。

  她只知道,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即使如此,妳也愛他吧。」

  「沒錯。我打從心底愛著他。即使我們之間只是政治婚姻,我現在仍深愛著他,以後也絕對不變。」

  梅兒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地望著王妃。

  密雷迪等人當然無法插嘴,只能任由兩人望著彼此,等待寂靜的時間過去。

  最後,艾妮雅王妃似乎在梅兒堅定不搖的紅眼睛裡看到了什麼,臉上浮現嬌弱的笑容,搖了搖頭。梅兒喃喃問道:

  「妳不想讓我見陛下吧?」

  「不,我想。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聽梅兒稱之為『陛下』而不是『父親』,艾妮雅王妃稍微瞇起眼睛,繼續說道:

  「亞歷山大陛下已經在二年前辭世了。」

  「怎麼會……!」摩根與尼伯萊不禁這麼叫道,顯得驚愕而悲傷。密雷迪等人也一樣。

  「他……過世了?」

  「沒錯。病死了。沒受太多苦,彷彿沉沉睡去一樣。」

  「這樣啊……」不知梅兒作何感想,她只是靜靜地這麼說,微微垂下眼光。不知道這是否是梅兒致哀、祈福的方式,但至少艾妮雅王妃是這麼認為的。她的眼尾微微下垂,臉上浮現柔和的表情。

  「王、王妃殿下,請原諒小人冒犯插嘴。您說陛下他、陛下他駕崩了……這麼說來,亞爾佛德大人已經即位了嗎?」

  摩根這麼問道,顯得慌張失措。

  他這一問,促使關心著梅兒的密雷迪等人與艾妮雅王妃轉換了心情,言歸正傳。

  「對不起,我離題了。」

  艾妮雅王妃先是這麼說,接著說出了更驚人的事實。

  「亞爾佛德目前失蹤了。」

  「!?這、這這這、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私奔了。」

  「王妃大人!?說真的,請問到底是怎麼了!?」

  「簡單來說,那孩子徹底遺傳了我跟亞歷山大陛下的心性,並且往令人意外的方向發展了。」

  「「真是莫名其妙!!」」

  確實是莫名其妙。被指名繼承王位的國王次子竟然因為私奔而失蹤了。

  自己的君主竟然做出了身為王族不該有的行為,摩根與尼伯萊顯得很頭疼。

  「不好意思……那您剛才說不能幫助我們,理由莫非跟這件事有關?」

  密雷迪畏畏縮縮地問道。艾妮雅王妃點頭,同時嘆氣。

  「在說明這件事之前,容我先確認一件事。摩根、尼伯萊,這三年來你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從你們的反應來看,應該沒有跟亞爾佛德串通、藏匿他吧?」

  「豈敢。」

  摩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向王妃說明了至今為止的遭遇。

  聽了實驗以及肉體改造的事,艾妮雅王妃皺起了眉頭。

  「竟然對崇高的血統做出這種事。卡提斯家與菲司特家可是歷史悠久的純血世家啊。」

  王妃如此喃喃自語,並且對摩根他們表現出了一點嫌棄的態度。但是,那只是非常、非常短暫的一瞬間。

  王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皺起了眉頭。接下來的反應更是令人驚訝。

  「我很抱歉。你們的心靈與對那孩子的忠義完全不變,我卻說這種話,對你們是莫大的侮辱吧。」

  王妃向兩人深深地低頭道歉。摩根與尼伯萊原本做好覺悟,要忍受王妃的輕視的,因此對於她現在的反應相當意外,慌了起來。

  「呃、不,請千萬別這麼說。」

  「請抬起頭來,王妃大人!」

  不用說,艾妮雅王妃出身的公爵家是純血中的純血世家。公爵家與王室系出同源,雖是遠親,但仍是國內最為尊貴的血統之一。

  也就是說,她的思想無疑是典型的吸血鬼族傳統思想。

  吸血鬼族重視血統,並敬重血脈代代相傳的歷史。在他們的眼中,混血者是污穢而且該受鄙視的。即使是自己的子女也無法將其視為達斯提亞王國尊貴的家族成員之一。

  從這個角度來看,艾妮雅王妃即使察覺亞歷山大的祕密卻仍長年默認,其愛情之深反而到了讓人有些不寒而慄的地步。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她才能接納摩根與尼伯萊的存在。

  同時,她現在所說的話似乎也是懺悔。

  「不,我必須悔改。至少愛過亞歷山大陛下的我必須悔改。都怪我,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德行,竟然把那孩子……把亞爾佛德逼得想不開。」

  說完,艾妮雅王妃垂下目光,有如懺悔一般地,費勁地擠出聲音來訴說。

  據王妃所說,亞爾佛德有個交往多年的戀人。

  他戀愛的對象是個人類少女。

  亞歷山大過世,亞爾佛德被要求繼承王位的時候,他便公開了這個事實。

  同時宣稱除非准許他與那個少女結婚,否則絕對不進行『王位繼承儀式』。

  聽到這裡,摩根與尼伯萊點頭,恍然大悟。

  「原來是因為這樣,殿下才會要我們去尋找梅兒閣下……」

  「殿下的目的是以梅兒殿下的存在證實先王的祕密,以前例支持自己的婚姻的正當性。」

  不過,也有可能是真的打算把王位讓給梅兒。

  不管怎麼說,亞爾佛德之所以派人去尋找梅兒,就是為了打破鬼國只認同純血貴族的價值觀。

  「話說回來,這裡應該算是吸血鬼族的聖域吧。亞爾佛德殿下能夠出去外面嗎?」

  亞爾佛德與少女是在哪裡認識的?琉媞莉絲似乎對這點感到疑惑。

  「我國的國內有所謂的『人類村』。」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密雷迪的語調低了一些。她的腦中浮現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我們並沒有虧待他們。人類村收留的是無法在外面的世界生活的人類。做為代價,讓那些人類在不勉強的範圍內提供血液給我們。對我們來說,人類的血液是最適合的。」

  奧斯卡下意識地插嘴問道。

  「難道說……是那些被認定為異端者的人類嗎?」

  「其中應該有那樣的人沒錯。不過由於時間流逝,現在住在那裡的人類們幾乎都是在鬼國出生的。」

  聽了艾妮雅王妃的說明,密雷迪等人看了看彼此。看來除了解放者之外,不,甚至在更久之前,即有異端者得到收容與保護,在世上有容身之處。這樣的事實讓她們心裡湧現如釋重負的心情。

  「不過話說回來,身為王子竟然私奔……」

  之前一直因為摩根他們的事而一直默默地低垂著視線的班度,含糊其詞地說道。

  不過,艾妮雅王妃還是察覺了他想說的話──「太不負責任了」。因此,她美麗的臉龐浮現苦澀的表情。

  「心愛的人差點被暗殺,當然會想逃了。」

  「暗殺!?」

  「看來情況不太和平。」

  密雷迪、奧斯卡及其他人的表情都嚴肅了起來。

  聽說在背後策劃的是部分高等貴族。而王兄史威德殿下也是事先知情而默認。

  「幸好,亞爾佛德察覺了襲擊,保住了他的戀人。他打倒了刺客,逼他們招出幕後的指使者,並且殺進指使者的宅邸、將其打個半死……」

  「是、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呢。」

  密雷迪忍不住這麼喃喃道,奧斯卡也猛點頭同意。但是,王妃的話還沒說完。

  「然後,亞爾佛德奪走了他們的私人財產,摧毀他們的宅邸、夷為平地……」

  「「「「「「「強盜!?」」」」」」」

  七人默契十足地同時被嚇傻。摩根與尼伯萊則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看來他們也相信他們的殿下確實可能會那麼做。

  但是,做到這種地步似乎仍不足以平息亞爾佛德殿下的怒火。

  「指使者們被脫光,以屈辱的方式被綁在都城的中心。並且在地上用血書寫下他們的罪狀。」

  「未免太狠了吧!?」

  密雷迪驚呼著吐槽道。對於高等貴族而言,這種對待應該比死還要悽慘。他們肯定體驗了所謂的「活地獄」。

  「嘿,以一個王子來說,他挺行的嘛。」梅兒這麼讚嘆道。「哇啊!老實說,我有一點心動呢!」琉媞莉絲也顯得很興奮。於是勞斯施展了『微衝魂』制止她們多嘴。

  「然後,亞爾佛德便銷聲匿跡。兩年過去了,到現在還是沒有任何消息。目前由史威德以代理國王的身分處理國政。」

  艾妮雅王妃則以輔佐的方式參與政務。

  「我想,亞爾佛德已經察覺了史威德默認暗殺的事實。史威德與亞爾佛德之間原本就有鴻溝存在,不過其實一直都是史威德單方面地排斥亞爾佛德。經過這件事之後,兩人之間正式決裂了。」

  據艾妮雅王妃所說,這對兄弟似乎都無法原諒彼此。

  哥哥個性認真、忠於純血主義、總是努力不懈。弟弟的個性自由奔放、熱衷於自己的嗜好,從不拘泥於血統。兄弟倆從以前就個性不合。

  後來先王更指名由弟弟繼承王位,而弟弟竟然還宣稱說不讓他娶人類少女為王妃就不即位。這想必讓哥哥感覺自己的一切都遭受了否定。

  「那孩子是純血主義者中的至上派。」

  至上派是深信吸血鬼才是至上種族的派閥,那算是一種選民思想。過度認真的性格與過強的責任感讓他執迷不悟。

  「容我補充。我們的純血主義並非歧視主義。」

  為了避免密雷迪等人心生成見,摩根如此補充道。

  「吸血鬼族崇敬代代累積的歷史。血統則是歷史的證明。但是,重視血統並不代表我們輕視其他的種族。」

  「我明白。只是以自己的血統為榮而已,沒錯吧?」

  看密雷迪能理解,摩根微笑著點頭。尼伯萊接著補充道。

  「不只如此,這同時也是為了保護同族不受神所害。」

  「這話怎麼說?」

  「吸血鬼與吸血鬼結合較不易生下後代。因此吸血鬼族的人口是最少的,也就是特別稀少的種族。」

  在遊戲當中,數量很多、而且會不斷增加的棋子,與稀有而無法隨意浪費的珍貴棋子。

  對神來說,何者比較捨得出手?

  也就是說,純血主義同時也是一種調整出生率的手段。藉此向神強調「如果你過度玩弄,我們可是會輕易滅絕的。」

  艾妮雅王妃開口,煩惱地嘆了一口氣。

  「亞爾佛德大概也察覺了我的事。」

  「咦?難道王妃大人也默認了暗殺?」

  密雷迪似乎受到打擊,驚訝地問道。不過,艾妮雅王妃搖了搖頭。

  「不,我並不知道暗殺的事。但是,當那孩子公開宣佈即位條件的時候,我就猜想有人會為了斬除禍根而展開行動。但是,我卻什麼都沒做。」

  「為什麼……」

  「因為我有所期待。我相信那孩子很強,一定能保住他的戀人。同時也期待他能理解兩人的關係是多麼地危險。」

  「……妳期待他們會像我母親選擇退讓、像陛下選擇放棄一樣,是嗎?」

  「沒錯。」

  「原來如此。難怪妳說他遺傳了雙親的心性,而且表現得更為激烈。」

  艾妮雅王妃深深地嘆一口氣,調整好心情之後,換了個話題。

  「來談談王位繼承的事吧。這件事才跟你們的目的有關。」

  艾妮雅王妃先這麼起頭,然後開始解說。據她所說,要繼承達斯提亞的王位,光是先王的指定還不夠。

  還必須通過一種被稱為『王位繼承儀式』的儀式,才能獲得承認、真正成為國王。

  「王城的地下最深處刻有一道魔法陣。」

  那是一種創於神代的魔法陣。會仔細查驗接觸者的記憶、審核其身為國王的資質。一旦認同,便會發出沖天的光柱,向全國的國民告知新王的誕生。

  亞爾佛德拒絕接觸魔法陣,史威德則不受魔法陣認可。

  「在王位繼承儀式中予以認可之後,魔法陣才會傳授『知識寶庫』。」

  「難道說,那就是……」

  密雷迪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曖昧地問道。艾妮雅王妃點頭。

  「那正是歷代國王相傳的龐大歷史紀錄。據說會直接印在腦海當中。」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說現在沒辦法給我們情報,是吧。」

  因為目前國王的王位是空的。鬼國所保管的龐大知識與記錄沒有透過紙本保留,全都只在國王的腦中代代相傳。

  「這……有一點令人意外。還真是傷腦筋呢。」

  奧斯卡推了推眼鏡,眉尾下垂成八字形。

  「記憶會被檢查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如果只要王室血統就行的話,姊姊我就能去把知識一下子搶來啦。」

  梅兒姊姊再度語出驚人。

  王妃大人與摩根等人訝異地瞪大了眼。「對不起!這人生來就是個海盜!」密雷迪等人忙著鞠躬道歉,勞斯也施展『給我差不多一點衝魂』教訓了梅兒一下。

  「咳。所以,我打算委託你們。」

  現在終於談到了找來密雷迪等人的理由,艾妮雅王妃打了一個響指。

  看來密談到此為止。

  王妃解除了用來隔音的風之結界,並喚來了同行而來的侍女。

  氣質冷漠的黑髮侍女彷彿早就知道要行動似地馬上推來了一台餐車。餐車上的是冒著熱氣、香噴噴的茶。

  侍女以優雅但極為迅速的動作為每個人倒茶、上茶,以俐落得讓人嘆為觀止的動作行禮之後,一聲不響地退到房間的角落待命。她的存在感一下子消失,讓密雷迪等人都很驚訝。

  「真、真是太完美了……」

  身為女僕愛好者的奧斯卡忍不住讚嘆了起來。對於他的反應,侍女有一點驚訝,然後對他投以微笑。

  密雷迪也瞇著眼睛對奧斯卡笑,笑得他背脊發寒。

  奧斯卡默默地喝起了茶。眼鏡的鏡片識相地蒙上一層霧氣。

  對於兩人的反應,艾妮雅王妃似乎有一點感興趣。不過在喝茶解渴之後,決定還是繼續談正事,說出了她的委託。

  「我想請你們找出亞爾佛德並帶他回來。」

  「做為條件,將提供我們所追求的知識,是嗎?」

  「沒錯。我一定會說服亞爾佛德。我想跟他和解。」

  「請問,史威德殿下也一樣嗎?」

  摩根這麼問道。艾妮雅王妃點頭。

  「如同我剛才說過的,除非受王位繼承儀式認可,否則絕對無法成為達斯提亞的國王。所以國民絕對不會認同史威德成為國王。」

  王位已經空了兩年。民心滿是不安與不滿,覬覦實權的諸侯蠢蠢欲動,緊張的氣氛開始在全國蔓延。

  這兩年來,史威德確切地體認到自己沒有成為國王的資質。

  他憔悴不堪,即使如此也不能拋下代理國政的職責,勉強自己苦撐著。

  「史威德也希望能與亞爾佛德和解,他的想法也有一點改變了。但是……」

  說到這裡,艾妮雅王妃顯得很頭疼。

  「這兩年來我們不斷地盡力搜索,但就是找不到亞爾佛德的下落。就算找到了,他總是有辦法逃脫,誰也逮不住他。」

  「那是──」

  為什麼?密雷迪正要這麼問的時候,摩根苦笑著回答了她的疑問。

  「因為殿下很強。」

  「很強?」

  「是。殿下強大得讓人無法理解。」

  「在三年前,殿下即能獨自完全壓制所有身經百戰的將領們。」

  聽說在鬼國,問到誰是鬼國最強,沒人不會提起他。

  艾妮雅王妃以懇求的眼光環視密雷迪等人。

  「為了重振逐漸衰敗的祖國,我才會尋求妳們的協助,甚至不惜承擔引狼入室的風險。」

  畢竟這裡有七個神代魔法使在。如果這樣還逮不到亞爾佛德,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請問各位意下如何?就當作交易成立,可以嗎?」

  艾妮雅王妃歪著頭問道。

  不用說,密雷迪等人當然答應了。

  「於是,現在我們必須設法找出私奔的王子。」

  『真是令人讚嘆!那位王子大人太了不起了,他真是個男子漢!』

  『天網』的面板上顯現哥哥拉斯爾的身影,他看起來很高興。班度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反應,輕嘆一口氣。

  今天的天空仍是一片湛藍,萬里無雲的晴天。從山頂眺望【紺碧大地】的景色美不勝收。

  背後傳來奈茲與鬼國士兵們的交談聲。

  「呃、喂,那真的是魔王嗎?」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不過那真的是魔王沒錯。」

  「那有如開朗的愉快犯一般的人,真的是魔王?」

  「正是。」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還有樹海女王自願成為梅兒閣下椅子的事實也是一樣,外面的世界真的沒問題嗎?」

  「呃、這個嘛,就是因為從各方面來說都有問題,我們才會造訪貴國。」

  「這樣說我真是太過分了!我只不過是……」

  「琉,別插嘴。」

  「咦咦!?小奈哥最近也對我好冷漠喔……我好興奮呀!」

  「看、看來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不,是很危險。」

  在一行人與艾妮雅王妃之間的會談結束之後,才知道在鬼國無法直接透過『天網』進行通訊。似乎是因為那個『真意之裁斷』會阻斷與外界之間的通訊。

  別無他法,為了向同伴報告狀況,只好由班度、奈茲與琉媞莉絲來到大濕地地帶之外。同時有鬼國的士兵們跟隨,做為監視兼陪同。

  由於這裡是大陸的邊緣地區,當然沒辦法同時與所有同伴連線通訊。不過幸好較晚確認安危的魔王軍順利地抵達了位於這大濕地地帶北方的【前線地帶】之城寨,離這裡不算太遠,才能透過『天網』聯絡上。拉斯爾會把狀況轉達給其他的同伴。

  不過做為代價(?),吸血鬼族對於魔王的印象嚴重崩潰了。

  影像中看得到艾爾加站在拉斯爾的背後,眼神空洞無光。「拉斯爾大人!請表現出有威嚴的樣子!」一旁的雷絲琪娜也這麼說道,顯得不知所措。

  再這樣下去,整個魔人族的形象都會受損……不過,在班度報告狀況、剛才的對話結束之後,拉斯爾的氣質頓時轉變。

  隔著影像也能感受到壓倒性的王之威嚴,令吸血鬼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你們那邊的狀況,我都理解了。接下來,換我轉達這邊的情報。』

  「……看來是出事了吧,哥哥。」

  拉斯爾點頭,臉色凝重。接著,他說出來幾天前教會在各國首都公佈的消息。

  『新教皇上任了。名字是──達理昂•卡茲。』

  「不可能!他不是死了嗎!?」

  『沒錯。護光騎士團全軍覆沒,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實。但是新任教皇的名字卻不是任何生還的司教或樞機,偏偏是已死的達理昂,確實是非常詭異。官方宣稱他並沒有喪命,但是詳情仍然不明。目前解放者的諜報部隊仍在確認消息的真假。』

  「……教會究竟有什麼企圖?」

  『這還不得而知。但是,班,你們最好加快腳步。我的直覺一直在發出警告,某種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哥哥的直覺總是很準。知道了,我會提醒密雷迪她們……哥哥,請千萬要小心。」

  『呼,當我是什麼人?我可是魔王呢。』

  說到最後,拉斯爾收起了讓人不敢呼吸的魔王威嚴表情,又變回了剛才那一副調皮小子的模樣,聳聳肩。

  然後,拉斯爾說剩下的同伴的安危幾乎都確認到了。對於這個好消息,班度感覺心情輕鬆了一些,結束了通訊。回頭一看,奈茲與琉媞莉絲的臉上都浮現革命者的表情。

  看著解放者們的如此模樣,鬼國士兵們似乎是被外面世界的激盪與潮流所震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翌日早晨,一行人開始展開搜索。

  密雷迪、勞斯與梅兒三人一組,密雷迪負責飛、勞斯專注於感應魂魄、梅兒負責回復。

  奧斯卡、奈茲與摩根一組,班度與琉媞莉絲與尼伯萊一起行動。也就是說,一行人分成三組來搜索。

  摩根與尼伯萊自幼便與亞爾佛德相處,他們將去搜尋他們覺得有可能的地點。之所以把奧斯卡與琉媞莉絲分在不同組,是為了讓他們各自以『情報看破』識破隱形之類的技能。

  聽了班度等人帶回的拉斯爾的話之後,密雷迪鼓足士氣,決心盡早找出亞爾佛德。同時,她望著梅兒,揚起嘴角偷笑。

  「梅兒姊啊,別再板著一張臉了,開心點嘛。」

  「我不明白妳指的是什麼。」

  「就算被王妃大人訓話一整晚,也用不著鬧彆扭吧♪即使是被訓得百口莫辯也一樣,妳說是不是?話說回來,被生父的後任妻子熱心關照的感覺如何啊──好痛!」

  迅速飛來的一道水鞭打在密雷迪的臉上,讓她全身在空中翻轉。即使如此,她施加在勞斯與梅兒身上的重力魔法卻絲毫不受影響,可見她的技術卓越無比,甚至到不必要的地步。

  「抱歉,最近妳比較沒那麼令人煩躁,實在是太懷念了,我才會忍不住動手。」

  「妳們兩個,認真點。」

  勞斯正拼盡全力將魂魄感應能力展開至最大,所有動物與魔物的魂魄都必須一一檢查,非常辛苦。因此旁邊兩人的胡鬧態度讓他的頭上浮現青筋。

  「沒辦法啊,小勞。昨天梅兒姊那拚命地用眼神求救的模樣實在是太好笑──不,我是說太可愛了,不是嗎?」

  「是沒錯。昨天她難得地看起來像個幼兒。」

  「勞斯小弟,別連你都說這種話。」

  「不該稱呼年長的人為『小弟』吧。王妃大人昨晚沒有指正妳這一點嗎?」

  「嗚!」

  伶牙俐齒的梅兒真的很難得地被駁得說不出話來。

  老實說,在城寨的會談結束之後,雙方的交易正式成立,於是艾妮雅王妃邀請密雷迪一行人前往王城。

  之所以去王城,不只是為了擬定搜索計畫。由於一行人必須在國內到處行動,因此必須先與代理國王史威德打個照面。另外,也必須先商討帶回亞爾佛德之後的計畫。

  只有史威德與極少數的親信被告知這件事,他們都同意如果真的能找回亞爾佛德的話,就願意接納密雷迪一行人。但是,當他們得知梅兒的來歷之後……

  逼不得已,勞斯只好對史威德殿下連續施展魂魄魔法『鎮魂』。

  如此忙完了一堆事之後,已經是日落之後了。於是當天就讓一行人留在王城用餐、過夜。

  在這段期間。

  艾妮雅王妃特別關照梅兒。

  包括餐桌禮儀、用字遣詞、甚至是對年長者的態度等等,對於梅兒各方面的表現,王妃都很有意見。

  一開始的時候,梅兒還以為王妃對她心懷排斥、刻意刁難她。

  「王妃大人真的是非常關心梅兒姊。就連喜歡的食物啦、喜歡的甜點啦、喜歡什麼樣的飾品啦,真的無所不問呢。」

  沒錯,不管怎麼看,王妃的態度都沒有惡意,完全是出於善意與關懷。

  最後還說女孩子不該穿布料那麼薄的衣服,派侍女拿來了大量的禮服、洋裝讓她試穿,還硬是要她帶回去。

  「本來還懷疑王妃大人別有居心,於是我們不著痕跡地探了侍女的口風。結果才知道,艾妮雅王妃一直很想要個女兒……」

  「啊啊──啊啊──我聽不到,什麼都沒聽到!」

  「而且侍女還說王妃大人平時簡直是靜謐的代名詞,很久沒看過她這麼興奮的模樣了。」

  「夠了,妳少囉唆!」

  梅兒姊姊真的動了肝火,板起臉色。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樣的思路!我可是她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女耶!一般來說都會嫌棄,不然至少也會想保持距離吧!結果她卻是那麼地……最後還對我嫌東嫌西的,說我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對,應該要更端莊含蓄、多學些禮節什麼的!最後竟然還說……這樣我母親會傷心!真是的,誰要她雞婆啊!囉唆個沒完,真不知她要叨唸多久才會甘心!」

  梅兒滔滔不絕地發著牢騷。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妳看起來可沒有妳所說的那麼排斥。」

  「完全像個叛逆期的孩子。這樣還敢擺出一副『大姊姊』的架子,真是可笑──痛!」

  水鞭「啪」一聲地打在勞斯光溜溜的頭上。被水沾濕的頭反射陽光,使密雷迪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刺眼!」。

  梅兒姊姊平常不習慣被調侃,所以她真的開始鬧起彆扭了。於是密雷迪與勞斯只好強忍想笑的衝動。

  昨晚,艾妮雅王妃領著梅兒到亞歷山大的墳前獻上鮮花。兩人遲遲沒有回來,不難想像肯定是王妃花了不少時間告訴梅兒,她的生父是什麼樣的人物。

  雖然梅兒表面上看起來跟平常一樣,但是實際上心境有了什麼變化,誰也不知道。

  「不用妳們為我費心。姊姊我好得很。」

  看來,梅兒完全看透了密雷迪與勞斯的如此心思。

  無論如何,當初原本還擔心梅兒的身世與鬼國的關係不知道會牽扯出什麼樣的風波;如今卻意外地圓滿收場了。看著梅兒那張臭臭的側臉,密雷迪開心地笑了起來。

  「真是一帆風順呢!是我們的話,一定能馬上找到亞爾佛德殿下的!」

  她大聲說道,士氣十分高漲。

  但是,三天後──

  「……完全找不到!」

  密雷迪的眼神有如死魚,看起來非常苦惱。晚餐擺在眼前,她卻食不下嚥。

  「真難以置信……」奧斯卡等人的狀態也一樣,每個人都憔悴得彷彿被搾乾過一樣。

  同桌共進晚餐的艾妮雅王妃與史威德殿下的雙眼空洞無神。她們很能體會密雷迪等人現在的心情,似乎回想起了這兩年來吃過的苦。

  「那傢伙該不會已經不在國內了吧……」

  這句話讓餐桌的氣氛完全凍僵。說話的是戴著銀框眼鏡的代理國王史威德。明明才剛滿二十歲,頭上金髮的髮際線卻已經開始呈銳利的V字形了。每個人尷尬地同時將眼光轉向他,僵硬得有如忘了上油的機關人偶。

  「目、目前還不見得,這只是一種可能而已。」

  「但是,如果真的不在國內的話,那就無計可施了!」

  梅兒不由得仰起頭。但願事實不是如此。如果真是那樣,就表示亞爾佛德徹底放棄了祖國。而且要找出他更是難如登天。

  「……話說回來,濕地地帶完全都還沒找過吧?」

  琉媞莉絲突然想到這一點,向眾人提起。大家只是一笑置之,說殿下不可能在那種危險地帶。但是──

  「對亞爾佛德殿下來說,或許濕地地帶並不危險,不是嗎?」

  奧斯卡突然想到,這麼說出他的推測。史威德抽動著臉頰補充說明。

  「臨西北方海的濕地地帶,就連巡邏隊也甚少前往。因為那裡森林茂密,形成了獨自的生態系,而且濕地地帶中還有不少特別危險的場所……」

  對於想要非法入境的人來說,與其從那種地方入境,還不如乘船出海繞進來比較實際。因此王國對於那個地方的戒備也不太森嚴。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馬上決定接下來去那個地方搜索。

  翌日,密雷迪一行人再度兵分三路,在濕地地帶的西北一帶展開搜索。結果證實了荒唐的猜測竟然是對的。沒錯──

  「……妳們是來追殺的?」

  密雷迪這一組終於找到了亞爾佛德。

  結合了幻術與認知阻礙效果的結界讓人絲毫察覺不到異狀,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魔力的痕跡。如果沒有魂魄感應或情報看破,絕對難以發現。

  在一處位於海岸附近、周遭有河流與泉水、森林的寧靜地點,深處座落著一幢佈滿藤蔓與花朵的小木屋。屋前還有手工搭建的鞦韆,以及寬廣的田地。

  密雷迪她們在那裡發現了一位相貌俊美的貴公子。

  剪得整齊的金色短髮閃閃發亮。有如藝術品般別緻的容貌,與艾妮雅王妃十分神似。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來他的體格勻稱,有如雕像般地完美。

  不過,他戴著草帽、穿著吊帶褲、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肩上扛著一把鋤頭,看起來完全就是在務農。全身散發強烈的資深農民的氣質。

  「請、請問……您就是亞爾佛德殿下吧?」

  「沒錯。既然知道我是誰,表示妳們並不是迷路者吧?」

  亞爾佛德立即瞇起眼睛,滿心警戒。但是,完全是一副農民的裝扮。

  他發出的壓迫感令人感覺皮膚刺痛,態度也非常兇狠。但是那白皙的肌膚沾上泥土的模樣可說是可貴勞動的象徵,顯得有些可愛,導致氣氛緊張不起來。

  「呃、是的。我們受艾妮雅王妃所託,出來尋找您。」

  「是嗎?」

  亞爾佛德狐疑地瞇起眼睛。為什麼會拜託外界的人?他似乎對這一點萬分質疑。

  他鮮紅的眼珠打量密雷迪,接著是梅兒、勞斯。

  看到梅兒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光停在她身上一下子。但是隨後,當勞斯的眼光望向小木屋,稍微瞇起眼睛的那一瞬間,一聲巨響炸裂。

  「咦?」

  「幹嘛啊!?」

  密雷迪與梅兒連忙看過去,看到的是已經將拳頭揮到底的亞爾佛德,以及交叉雙臂擋下其拳頭、背部陷入樹幹內的勞斯。

  「嘖……我認得你。你是白光騎士團的團長!」

  亞爾佛德的氣息一下子增強許多,蓄勢待發。

  「慢著!我已經不是教會的騎士了!我是解放者──對抗教會組織的成員!」

  「對抗教會?白光的團長竟然會?哼,我可沒有天真到會相信這種鬼話的地步!而且你剛才打算對屋內施展某種魔法吧?」

  勞斯在內心暗自責備自己的輕忽。

  他剛才確實是打算使用魔法去感應魂魄。因為他察覺屋內還有兩個氣息存在。其中一人應該就是亞爾佛德的戀人,那另一個人又是誰?難道是某人趁著這場混亂入侵?勞斯這麼判斷,才會想發動魔法確認。

  更進一步說,勞斯沒有想到亞爾佛德竟然能察覺他的魔法。看來亞爾佛德對魔法的感應能力跟密雷迪同樣敏銳。

  「請等一等,殿下!請聽我們解釋!」

  「我心愛的人差點被殺的時候,兇手也說了同樣的話!」

  下一瞬間,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忽然浮現了數量多如繁星的火炎彈,而且每一顆都壓縮了上等魔法的威力。

  如此技術,與密雷迪的魔法技『積亂』不相上下。不只如此……

  「你先冷靜點啦!」

  梅兒這麼說,同時開始操控水來張設防壁。因為這裡水源豐富,只要使用周圍的河流或山泉……

  「咦!?」

  梅兒竟然無法操控這裡的水。她的魔力被彈開,無法滲透水中。

  「這裡可是我的領域。」

  愈是優秀的人,愈擅長運用周圍的環境。既然這樣,當然會事先準備對策來應付了──聽亞爾佛德這麼暗指,梅兒的臉頰微微地抽動一下。

  火炎彈有如驟雨般地傾盆而下。同時,周圍地面的泥土化為泥偶,拖住了所有人的下半身,水草與周圍的草木也伸過來纏住了她們的上半身。

  ──魔法技 領域支配。

  中招之後,一行人才理解到──原來這一帶的自然環境已被亞爾佛德的魔力完全滲透。而且魔力的密度高得足以彈開其他人的任何干涉。亞爾佛德透過這樣的技術,能夠像琉媞莉絲那樣任意操縱自然環境。

  「我代替小勞向你道歉!但我們真的不打算傷害你!」

  「是嗎?既然這樣,就讓我逃走,可以吧?」

  「那可不行!」

  時間已經不夠用了,可不能再任由亞爾佛德搞失蹤。無可奈何之下,密雷迪只好發動重力魔法,所有的火炎彈彷如碰了壁似地掉落至地上。

  亞爾佛德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但是,心神的動搖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他將手伸向地面。

  「──『雷蛇』。」

  不知不覺間周遭已經佈滿了水。以這些水為媒介,亞爾佛德施放雷擊,所有對手一個都逃不掉。

  三人連忙張設防壁保護自己,但是纏在身上的泥偶與草木也含有水分,無法應付,仍然被電得動彈不得。

  亞爾佛德竟能在一瞬間理解重力魔法的特性,並且選擇最適合對抗的手法。如此戰鬥資質,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更可怕的是,亞爾佛德同時在最恰當的時機操控尖細如針的樹枝乘風射來。樹枝上沾著樹液,恐怕是某種毒素。

  他的攻擊並不醒目,只在必要的時機迅速而精準地發動最基本規模的攻擊。

  換做是一般人的話,早就在一頭霧水之間遭制伏了。當然,這三人並非泛泛之輩。

  密雷迪發動重力魔法,將飛針全數擊墜。

  「抱歉,我們也正在拚命!事情攸關全世界的命運!」

  勞斯噴發出『衝魂』魔法,制住了亞爾佛德的行動。

  「再不適可而止,姊姊我可要生氣囉!」

  梅兒從『寶物庫』內取出自己準備的水,射出了擊中時會自動形成水牢的水彈。委託人本來就要求她們即使動武也要把人帶回去。所以即使讓對方稍微受一點傷,應該是可以被容許的吧──三人這樣想。

  但是,他們似乎是太輕敵了。

  「嘖,妳們竟然這麼厲害。」

  「不會吧!?」

  梅兒的水牢一瞬間就散開了──不,不只是散開。密雷迪等人馬上就察覺了。

  ──魔法技 解體。

  隔空射出魔法的時候,被射出的魔法本身必然包含維持魔法結構的『核』。

  魔法的結構,就像一張設計圖。而亞爾佛德竟然能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徹底看穿其結構,將魔法拆解。

  難怪摩根說亞爾佛德的強大是無法理解的。

  光是天生的資質,是無法到達如此境界的。還需要大量的魔法知識以及毫不鬆懈的反覆訓練練就條件反射級的魔法技能,才能辦得到這樣的絕技。

  密雷迪等人因為驚訝而停頓了短短一瞬間。亞爾佛德沒有錯過這個空檔,在頭上造出了廣大如海的蒼藍色獄炎。

  那是發射蒼藍火炎的最上等攻擊魔法『蒼炎』與造成廣範圍火海的『劫火浪』結合而成的複合技──使萬物化為灰燼的殲滅之海『蒼天浪』。

  「要是放了這種大招,殿下您自己也會受傷的!」

  在密雷迪等人看來,在這樣的魔法攻擊下無法全身而退的反而是亞爾佛徳自己,難道他想不開了?密雷迪等人急了起來。不過,亞爾佛德搖了搖頭。

  「放心,這一招下去不會怎樣的。」

  難道這招只是虛有其表?還是另有意圖?密雷迪等人這麼想,稍微放心一點的時候,亞爾佛德瞇起眼睛,臉上浮現迷人的笑容。

  「至少我不會怎樣。」

  「那我們呢!?」

  說完,亞爾佛德一派輕鬆地拋下一片蒼炎火海,周圍的森林在一轉眼之間被蒸發。河流與山泉化為大量水蒸氣猛地噴起,周遭化為讓任何生物都無法生存的灼熱空間。

  「妳們當然危險了!我要在這裡確實地收拾妳們!」

  「為什麼你的殺意一直這麼強烈!?」

  「討厭,真是個頑固的傢伙!」

  「別說閒話了,別大意!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

  密雷迪等人一邊如此吼叫,一邊應付著這一記『蒼天浪』。亞爾佛德很可能早就知道對手有能力應付這魔法,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不被梅兒魔力干涉的水蒸氣形成煙霧,亞爾佛德則躲在其中,伺機使出致命殺招。

  「嗯嗯!?不妙,中計了!」

  勞斯叫道,緊接著指示道「密雷迪,無所謂!直接吞噬周遭的一切!」雖然一頭霧水,但密雷迪還是決定相信勞斯,放出了『絕禍』。於是,水蒸氣與蒼炎都被吸入其中。

  要是亞爾佛德也在效果範圍內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這只是杞人憂天。因為亞爾佛德的身影出現在海岸。

  「「……」」

  密雷迪與梅兒愣住了。明明剛才還殺氣騰騰地嚷嚷著說「絕對要殺掉妳們!」,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在施放魔法之後馬上逃之夭夭。

  跟高舉拳頭吼叫的同時以全速向後奔跑是同樣的道理。

  「這位王子大人還真會擺佈人。」

  勞斯有些佩服地這麼嘀咕道。

  亞爾佛德的身邊跟著一個氣質樸素的黑髮女性,她的手中抱著一個年約一、二歲的幼兒。

  亞爾佛德回過頭來,臉上浮現既是難以置信又焦急的表情。

  沒錯,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血氣方剛地跟入侵者拚個你死我活。

  他可能在交談的途中就開始相信對方真的如自己宣稱的,沒有惡意。

  但是,眼前除了教會最強的騎士之外,還有能干涉重力的角色。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能夠察覺勞斯發動魔法,但如果他真的用了攻擊魔法,亞爾佛德可沒有把握完全防範。而且對方似乎非常心急,看起來完全不打算讓亞爾佛德逃走。

  對亞爾佛德來說,這樣的狀況很可怕。

  經過分析之後,真的打起來的話自己是沒有勝算的。而自己心愛的家人已經在對方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就算真的跟對方坐下來好好談,萬一談判破裂,對方會不會因為別無選擇而傷害家人?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對亞爾佛德來說,這是不能容忍的可怕風險。

  所以,他先裝出戰意旺盛的樣子,實則暗中安排撤退的手段,至少要保障家人的平安。

  下一個瞬間,亞爾佛德從懷中取出寶石,注入魔力──

  「密雷迪,下面!壓下去!」

  「哇啊!?──『禍天』!!」

  地面傳來強烈的魔力反應,三人立即同時躍起,並對下方施加超重力。

  地面突然隆起、即將爆發,然後又馬上陷了下去。

  看來是一種很厲害的防追陷阱。

  「這王子大人真是小覷不得!」

  這時候,海岸北方飛來一隻巨大的黑鷲,降落在地上。同時,多重結界以小木屋為中心發動,有如牢籠一般地困住了三人。看來屋內有強力的神器。結界堅固無比,不用『黑天窮』恐怕無法突破。

  「真是萬無一失。」

  「現在可不是佩服對手的時候!」

  「可惡!給你三分顏色,倒是給我開起染坊來了!」

  梅兒姊姊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氣。

  「亞爾佛德啊啊啊啊啊!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如今我主動來見你,竟然裝作不認識我,真是太狠心了!」

  梅兒姊姊故意喊出這種引人誤解的話。

  不出所料,黑髮女性停頓了下來。

  「亞、亞爾大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三人隱約聽到女性疑惑地這麼問道。

  這種有如要刻意引發家庭危機的邪惡言行,讓一旁正在面臨家庭危機的勞斯先生不寒而慄。但是對於他的眼光,梅兒完全不放在心上。

  「你所期望的女兒就在這裡啊啊啊啊啊!!」

  「梅兒姊!會引起誤會的!」

  「這傢伙是惡魔嗎!?」

  梅兒並沒有說錯話,她確實是亞爾佛德正在找的父親在外留下的女兒。但是這話卻致命地不夠清楚,說得好像梅兒為亞爾佛德生下了女兒似的。真是惡魔。

  但是,亞爾佛德也不是好欺負的。

  「我根本不認識那女人。」

  他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真的?」即使他的戀人微歪著頭反覆確認,他也只是堅定地點頭,絕不動搖。

  「瑟蕾妮,妳看清楚!那個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糟糕的廢物!」

  梅兒訝異地「咦?」了一聲。瑟蕾妮小姐也滿頭問號地望著梅兒。

  「那是典型的爛女人。懶惰而且自我中心,忠於欲望而且一副有嗜虐癖的樣子。」

  「竟然說中了!?」

  「小密!?」

  「她肯定完全不會做家事。讓她下廚必然會產出驚悚駭人的異界物質,甚至可能會有人因此喪命,引發騷動!而且也不願工作!與其工作,她寧願像個流氓一樣用搶的,她一定是這種人!」

  「好厲害喔!分析得精準無比!」

  「只要賞她一條最高級的棉被,她一定會像草履蟲似地整天裹著,絕不出來。」

  「準得好像親眼看過似的!」

  密雷迪對亞爾佛德的洞察力讚不絕口,甚至稱之為「神代魔法等級」。

  面對意外的反擊,梅兒姊姊全身顫抖。

  「瑟蕾妮,妳認為我會拋下妳這麼完美的女性,被這種女人吸引嗎?」

  「亞爾大人……」

  「那個女人什麼都不如妳。不,即使找遍全世界,也沒有人能比妳更迷人,瑟蕾妮。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從此以後,我所愛的只有妳一個人。」

  「真、真是的,你總是這麼誇張……」

  瑟蕾妮滿臉通紅,忸忸怩怩了起來。在她懷中的孩子被搖得很舒服的樣子。

  「我們為什麼要被迫觀看這種戲碼?」

  勞斯的眼神空洞,有如死魚。這時候,精明的亞爾佛德在深情擁抱的時候還同時將瑟蕾妮與孩子抱到黑鷲的背上。忽然,熟悉的呼喚聲讓他停下了動作。

  「殿下!請稍等!」

  事前聯絡過的其他搜索小組終於趕到了。

  亞爾佛德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摩根!尼伯萊!原來你們還活著!?」

  兩人來到離亞爾佛德有些距離的地點,朝著他跪下。奧斯卡、班度、琉媞莉絲並排站在兩人的背後。一拍之後,奈茲讓密雷迪等人從結界內轉移出來。

  亞爾佛德的表情轉為急迫,冷汗沿著臉頰流下。

  「殿下,我們回來了!計畫比預定中的遲了許多,請殿下恕罪。但是,我們還是完成了您的密命。請容我們向您報告。」

  「完成了?也就是說,她就是……」

  亞爾佛德看梅兒的眼神變了。

  「外觀的特徵確實符合條件……妳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麗茱。」

  「這樣啊……希望還不嫌晚,我是否該改口稱呼妳為王姊?」

  「叫我梅兒姊姊就行了。」

  梅兒這麼說道,同時對亞爾佛德送了個秋波,卻被亞爾佛德徹底忽視了。梅兒的額頭上浮現青筋。

  「亞爾大人……你稱她為王姊,莫非她就是你說過的……」

  孩童似乎察覺氣氛有異,開始啜泣了起來。瑟蕾妮忙著安撫,同時這麼問道。

  她的年紀看起來約十八、九歲,容貌雖然討人喜愛,不過全身有一股樸素的村姑氣質。看起來也不像有特別鍛鍊過魔力或體力的樣子。

  「沒錯,瑟蕾妮,就是我之前提過的那個人。看來是真的存在。其實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很眼熟。但是看到白光騎士團團長,我就無法冷靜了。」

  亞爾佛德苦笑著說道。

  瑟蕾妮連忙從黑鷲的背上跳下來,低頭問候梅兒。

  「姊姊好。我名叫瑟蕾妮,是亞爾佛德的妻子。」

  梅兒不由得「嘿」了一聲。

  因為眼前這個女孩雖然生於鬼國的村莊,態度卻磊落大方。自稱是王族之妻的時候完全沒有一點畏縮的模樣。

  而且她的大方完全不是因為被王族選擇的傲慢心態。她的深紅褐色眼珠直視梅兒的眼神,完全說明了這一點。

  身為亞爾佛德的妻子,她懷有充分的榮耀與覺悟。同時也感受得到她身為母親不愧對子女的氣概。

  看來她並非一般的村姑。真要形容她的魅力的話,就像一朵在荒野中凜然綻放的野花。

  「初次見面,幸會,瑟蕾妮小妹。姊姊我是梅兒•梅爾基涅。是海盜團的船長。」

  「也是,畢竟妳是海人族。」

  不知道為什麼,瑟蕾妮小姐這麼做結論,而且還懷著敬意望著梅兒。

  「莫非這個女生有一點脫線?」密雷迪等人這麼想,紛紛歪起頭。

  「這孩子是?」

  「他是亞爾巴諾,是一歲的男孩。」

  「亞爾巴諾……真是個好名字。」

  「謝謝姊姊稱讚。這是古代語中『黎明之月』的意思。」

  「哇啊,我現在更喜歡這個名字了。而且髮色天生黑金相間,看來你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是個潮男呢。」

  不知不覺間,亞爾巴諾已經停止哭泣,滿心興趣地盯著梅兒看。摩根與尼伯萊的表情顯得又驚又喜。密雷迪等人也被可愛的幼兒逗得笑咪咪的。

  氣氛緩和許多,亞爾佛德的戒心也因此緩和了不少。

  於是他先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仔細看了看摩根與尼伯萊,皺起了眉頭。但是,如此反應並非出於嫌棄。他的表情顯現的,是滿心的後悔與罪惡感。

  「你們兩個出了什麼事?」

  「啟稟殿下,說來話長。如您所見,我們的身體變了。但是,請一定要相信,我們對您的忠誠與友愛不受任何影響。」

  「懇請殿下與他們談談。世界正面臨巨大的變故,我們也親眼看到了。現在正需要殿下的幫助,求求您了!」

  「那就別一直跪在地上磕頭,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說。」

  摩根與尼伯萊抬起頭,直視亞爾佛德。

  亞爾佛德犀利的眼光注視他們二人。然後,他放鬆了肩膀……

  「歡迎回來,摩根、尼伯萊。因為我的任性要求,害你們受盡了委屈。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慶幸你們活著回來……」

  亞爾佛德跪了下來,將兩人擁入懷中。肩膀的顫抖表現出他發自內心的擔心。摩根與尼伯萊也因此終於有了歸國的確切感受,眼眶微微地泛起淚水。

  然後,亞爾佛德起身,眼光環視密雷迪一行人。

  這群人中有白光騎士團的團長、父王的遺兒、重力干涉能力者、看起來既像魔人又像龍人的人、全身裝備神器的人、能無視結界自在行動的男人、以及氣質典雅的森人族。

  「不管怎樣,現在我也無處可逃了。而且看來情況確實是非同小可……好吧,我就相信摩根他們,聽聽你們怎麼說。」

  亞爾佛德苦笑著如此說道。這時候密雷迪等人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一行人進去小木屋內,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短短的一年之內,世界竟然變成這樣了。」

  聽一行人說明過狀況與緣由之後,亞爾佛德仰著頭,在腦中整理情報。

  瑟蕾妮依偎著他,撫摸著她懷中睡著的亞爾巴諾,關心地看著亞爾佛德。

  「這是可能打倒神的機會,千載難逢。確實不是為了一國的王位繼承問題糾結不清的時候。好吧,我答應全面協助。」

  「真、真的可以嗎?」

  眼看亞爾佛德答應得過於輕易,密雷迪反而狼狽了起來。奧斯卡等人也一樣驚訝。

  「嗯。如果這只是腦袋有問題的理想主義者的痴人說夢,那就另當別論;但如果實際上真的有打倒神的可能性,不協助的話豈不是等於與人類為敵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說完,亞爾佛德滿心憐愛地望著身旁的瑟蕾妮、以及她懷抱中的孩子。

  「為了創造讓重要的人們能夠健全成長的未來,沒有神比較好。」

  「亞爾大人……」

  「瑟蕾妮……」

  氣氛變得異常地甜蜜。雖然房子的主人招待的紅茶口味稍微苦澀,但奈茲還是默默地將茶放回桌上。現在喝下去肯定只有糖的味道。

  「這麼說,殿下,您終於要繼承王位了嗎?」

  摩根滿心期盼地問道。

  「不,我不繼承。」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既然這個國家不認同瑟蕾妮的存在,我為什麼要當這種國家的國王?」

  亞爾佛德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彷彿這是世間的常識似的。

  那理所當然的態度讓人忍不住懷疑或許自己的想法才是錯的。

  「但、但是,殿下!祖國現在動盪不安,十分危險!」

  「我不管。」

  「什麼不管!?您又說這種話!」

  「現在可不是說任性話的時候,殿下!」

  「少囉唆!你們先聽我說就是了!」

  摩根與尼伯萊七嘴八舌地爭著勸說,好像回到了少年時代一樣。亞爾佛德則堅定地豎起手指,高聲地主張這個世間的道理(?)。

  「瑟蕾妮與亞爾巴諾的性命比所有吸血鬼還重要!這哪還需要說明!?」

  「這是王族最不該說的話!」

  「你這瘋狂王子!每次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怎樣?有意見嗎!?」三個兒時玩伴站起來,彷彿流氓一般地瞪著彼此。

  密雷迪等人不知所措,只好用眼神向瑟蕾妮求助。

  「討厭,亞爾大人真是的。」但是她卻陶醉在亞爾佛德的深情之中,完全不打算採取行動。

  不行,這個人真的有點脫線……密雷迪只好放棄向她求助,硬是介入三人之間調停。

  「王妃大人說過,只有完成王位繼承儀式才能得到『知識寶庫』。既然你要幫助我們打倒埃希德,不是有必要繼承王位嗎?」

  「嗯,沒錯。我會繼承的。然後,我會馬上指名下一任國王。」

  「什麼?」

  「指名梅兒繼承也行。這樣一來我可以省去口頭說明的功夫。不只『知識寶庫』,梅兒還能得到王權,我的家人也可以免於危險。嗯,這是雙贏。」

  「「你是傻瓜嗎!?」」

  摩根與尼伯萊放聲吼道。

  瞬間,亞爾巴諾「啊嗚啊嗚」地哭了兩聲,不過又馬上將臉靠在瑟蕾妮的胸口,香甜地繼續睡去。

  看來這孩子的神經挺大條的。但是,瑟蕾妮似乎無法容忍摩根與尼伯萊的大吵大鬧,笑咪咪地瞪著他們。無言的壓迫感非常強大,非常有王妃的架勢。於是兩人馬上磕頭道歉。

  梅兒壓低聲音,繼續談正事。

  「話說回來,我真的能繼承嗎?連史威德小弟都無法繼承了。」

  「那是因為『前王的指名』是必要條件,而他缺了這個條件。」

  也就是說,只要亞爾佛德先繼承王位,接下來馬上指定史威德繼承的話,或許就能通過繼承儀式了。不過這樣的做法並沒有先例,能否成功還很難說。

  「魔法陣會審核身為國王的資質。不過,其要求的並非什麼特別的條件。國王只有一個人,但是單憑一個人是守不住國家的。只要是周遭有人肯協助的人物就行了。」

  魔法陣審核的是『獨裁者』的可能性。包括繼承者是否有惡意、『先王的指名』是否出於脅迫或洗腦等要素之類的。

  「追根究底來說,我本來是打算在外面躲個一年左右就故意被找到,然後讓位給王兄的。」

  「是、是這樣的嗎?」

  摩根與其他人都很驚訝。亞爾佛德點頭,繼續說道。

  「之所以銷聲匿跡,是因為瑟蕾妮當時有身孕。要是在隨時可能被暗殺的環境,可沒辦法安心地生產。」

  「這倒是……」

  「而且,隔了一年之後王兄應該也會在各方面有所醒悟才對。雖然他很頑固,但是資質優秀、也很努力。」

  而且在亞爾佛德的估算中,找遍領土之內還找不到人的話,自然應該會開始在濕地地帶展開搜索才對,所以他估計大約一年就會被找到。「為什麼你們花了兩年才找到這裡?」亞爾佛德一臉無奈地問道。

  「我也想過,可能是王室不想理會我這放棄王族職責的傻瓜,真的跟我斷絕關係了。我以為王室設法順利地跳過了王位繼承儀式,讓新王得到了國民的擁戴。」

  「不,殿下,一般來說誰也不會想到要帶著心愛的人藏身在危險地帶中最危險的地方。」

  「你們以為我是誰?」

  「呃……這麼說好像也是。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想到呢?」

  但是,這也難怪。國王與王太子都不在,光是為了應付日常的政務就精疲力盡了。

  想起史威德與艾妮雅王妃疲倦的樣子,密雷迪臉上浮現尷尬的表情。亞爾佛德看著他們,聳了聳肩。

  「言歸正傳吧。總之,即使魔法陣不認同也沒問題,只要大家都當梅兒是繼承人就行了。只要不被發現,謊言也會成為事實。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同生共死。」

  看來他打算拖所有人下水,成為共同隱瞞這糟糕祕密的共犯。他的主意讓在場所有人不寒而慄。

  「殿下又突發奇想了!他每次都這樣!」「但是最後總是會順利過關,害我們每次都無法有怨言!」摩根與尼伯萊看起來都很頭疼。

  看來這位王子殿下的行事作風雖然荒唐,但神奇的是,最後總是能剛好擺平,順利過關。

  「更何況,當初之所以派你們出去找梅兒,也是為了掌握父王的祕密來要脅──咳,我是說,為了說服他。」

  「你剛才說了要脅!?這個人打算脅迫自己的親生父親!瑟蕾妮小姐,妳也說說他吧!」

  「一旦決定要做就絕不妥協,這樣的亞爾大人真是太迷人了!」

  「不行,瑟蕾妮小姐基本上完全肯定殿下的一切!這一對夫妻太不妙了!」

  正當密雷迪等人抱頭苦惱的時候,梅兒在一旁一臉不解,「嗯──」地低吟。

  「你本來是打算以我的存在威脅父親,如果不希望我的事被公開的話就指名別人繼承王位,對吧?但是,你卻知道我母親的名字。莫非父親最後還是告訴你了?」

  「讓我依順序說明這件事吧。」

  據亞爾佛德所說,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推測『父親以前在外面的世界有深愛的女性』。

  年輕時的亞歷山大天生喜歡畫畫,原本的繼承順位就特別低,也完全不打算繼承王位,所以才會為了畫畫而出去外面的世界旅行。這件事在國內人盡皆知。

  但是,後來他卻因為意外的狀況而加冕為王,在那之後就再也不畫畫了。問他為什麼,他只說因為沒有想畫的東西。

  但是,亞爾佛德擁有過人的洞察力,馬上就看穿父親在說謊。同時,就那麼一次,艾妮雅王妃也在場,她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反應特別微妙,這讓亞爾佛德印象深刻。

  「而且,父王平常從不主張純血的尊崇性。即使貴族們在言談中要求他附和這件事,他也只是以曖昧的笑容應付。根據這些線索,我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因為亞爾佛德自己也喜歡著外種族的女性。

  「後來,當我向父王坦白瑟蕾妮的事的時候,他的反應讓我更加肯定這個推測。」

  亞歷山大指定由亞爾佛德繼承王位之後,亞爾佛德再三勸說,但是父親就是不肯改變主意。雖然不想冒險,但亞爾佛德最後還是決定坦白。畢竟對王室來說,與外種族女性戀愛是醜聞,父親應該會為此收回這個決定才對。

  「當時我還做好了被父王斷絕關係的心理準備。但是,父王卻只說了一聲『這樣啊』,到最後還是沒有收回他的決定。」

  如果不是錯覺的話,當時父王似乎還笑了。彷彿在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似的。因此,亞爾佛德更加確定自己的推測是事實,並更進一步地推測『說不定有私生子存在』。

  「但是,摩根與尼伯萊出去了整整一年卻完全沒有消息。找了好幾次也完全沒有下落。」

  「請等一等,殿下,您說您『找了我們』?該不會是您親自出去吧?」

  「那還用問?你們本來就是為了我的任性要求出去的。更何況,我不能對朋友棄而不顧。」

  聞言,摩根與尼伯萊的表情轉為複雜。

  雖然很欣慰,但是也無法接受亞爾佛德不顧自己的立場出去冒險的行為,很想苦勸個兩句。

  「後來,父王的身體狀況惡化得很快。」

  兩人以眼光責備著這個放蕩王子。亞爾佛德避開他們的眼光,繼續說道。

  「即使查到關於私生子的事,一切都來不及了。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父王的心情,於是直接問了他,無關說服。」

  或許亞歷山大也想在死前對走上相似道路的兒子坦白內心深藏的想法。於是在彌留之際,他只說出了關於麗茱的事。

  「到最後,父王堅決否認有私生子的存在。」

  「……他一定是到最後都想尊重麗茱小姐選擇退讓的決定。」

  密雷迪的臉上浮現柔和的表情,握住梅兒的手。梅兒也認為一定是這樣的。生父一定是為了保護她,才刻意遠離她。

  亞爾佛德溫和地望著兩人,表示同感。

  「或許,父王是期許我能改變吸血鬼的價值觀。」

  所以,當時亞爾佛德做了覺悟,試圖說服周遭的人們。並且以認可與瑟蕾妮之間的婚姻為條件,掏心掏肺地與諸侯們談判。

  但是,這些族人們卻完全不打算通融,還企圖傷害瑟蕾妮。

  說到這裡,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密雷迪提心吊膽地說道。

  「關於這件事……亞爾佛德殿下。王妃大人與史威德殿下都說要向您道歉。他們希望您能回去,還說他們會接納瑟蕾妮小姐。」

  「這樣啊……連王兄也……」

  短短的一瞬間,亞爾佛德看起來像是在強忍著情緒。

  哥哥默認了暗殺,亞爾佛德的心裡對於他的芥蒂並不會就此消失。但是他同時也明白,讓哥哥變成這樣的原因是自己的存在。

  「亞爾大人。」

  手被溫柔地輕輕握住,亞爾佛德才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下的頭。

  他看到的,是妻子的微笑。

  「有時候,人會因為心煩意亂而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那個人必定不是故意要默認的。

  「哥哥與婆婆都是你的家人。所以說,一定沒問題的。」

  「……嗯,妳說的對。」

  亞爾佛德也握住瑟蕾妮的手,輕吻妻兒的額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繼承王位。」

  瑟蕾妮望著他,眼神有一點點困擾,又有一點點無奈與包容。

  亞爾佛德不敢正眼看她,對著有些坐立難安的密雷迪等人苦笑。

  「總之,我們加快腳步吧。馬上就去準備解放者需要的東西。」

  為了改變氣氛,他站了起來。

  當天晚上。

  密雷迪等人來到了王城的地下室。在場的還有瑟蕾妮、亞爾巴諾、摩根、尼伯萊,還有艾妮雅王妃與史威德王子。

  通過了有如迷宮一般的石砌迷宮、下了約十層樓,來到了一間大廳。

  入口處有防盜機關,未受『前王指名』的人物靠近,古代的哥雷姆就會啟動。亞爾佛德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其一腳踹開。「爸爸、好棒!」聽兒子這麼稱讚自己,亞爾佛德得意洋洋地擺出勝利姿勢。

  這大廳的另一頭,是『繼承之室』的入口。

  在正常的情況下,應該要先召集諸侯、昭告國民之後才舉行『王位繼承儀式』;但是這次的儀式將在暗中祕密舉行,只由在場的人物參加。

  因為瑟蕾妮與亞爾巴諾的存在必然會引來紛爭。如果要忙著處理紛爭,密雷迪等人就無法得到情報了。

  另外,王室一族真的和解了嗎?

  亞爾巴諾現在正被艾妮雅王妃抱在懷中,正是最清楚的證明。

  亞爾巴諾似乎很喜歡艾妮雅王妃的臉頰。「奶奶、好棒!」他說著剛學會的稱呼,不停地輕拍王妃有如白瓷般的臉頰,稱讚父親的活躍表現。

  「是啊,爸爸很棒呢。」艾妮雅王妃一臉疼愛地說道。但是,自從抱起孫子以後,她的眼光就不曾從孫子的身上移開過,所以她壓根沒看到兒子剛才的戰鬥。

  其實史威德還沒有生子,因此亞爾巴諾是王妃的第一個孫子。第一次抱孫的感動讓她把純血主義的思考忘得一乾二淨。

  「原來母后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史威德瞪大眼睛,訝異地喃喃道。

  然後,一行人開啟了鋼鐵製的大門,進入『繼承之室』。

  內部是圓筒狀的大廳。一走進室內,鑲嵌在牆上的寶石即開始發光,同時室內中央的地面上浮現了形狀極為複雜奇怪的魔法陣。

  「就是那個了。」

  亞爾佛德沒有任何感慨,毫不猶豫地走進魔法陣。

  史威德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說「你就不能有點表示嗎?」對於他,摩根與尼伯萊也是一臉「殿下,我們能體會您的心情」的表情。

  「哇啊啊!媽媽、漂亮!」

  「咦咦?亞爾巴諾,那你說,奶奶漂不漂亮?」

  「奶奶、漂亮!」

  「呵呵呵,謝謝你唷,亞爾巴諾。」

  「不,婆婆,他指的不是人的外表,應該是繼承儀式才對。」

  看來抱孫的喜悅讓艾妮雅王妃的智力大幅退化。經媳婦這麼提醒,心神才回歸現實。

  聽著亞爾巴諾興高采烈的呀呀叫聲,密雷迪等人也忍不住「喔喔」地讚嘆起來。

  就如同亞爾巴諾的讚嘆,眼前的景象真的很美。

  燐光四溢,螺旋狀的光圍住亞爾佛德的身體。

  魔法陣的光輝不斷增強,隨後一道光柱噴起。

  光柱穿透石砌的天花板,將『繼承之室』照耀成一片光海。光芒四射的情景美如夢幻,站在中心處的亞爾佛德顯得雄壯英勇,讓人幾乎忘了呼吸。

  如此英姿,非常適合『王』的稱號。

  這道光柱應該會穿透整座王城、升上天空,向整個達斯提亞王國告知新王的誕生。

  最後,光有如溶入空氣一般地消散,原本皺著眉頭、閉著眼睛的亞爾佛德,緩緩睜開雙眼。

  身上仍帶著光輝的英姿,讓摩根與尼伯萊不自覺地跪下。

  艾妮雅王妃感動地瞇起眼睛。史威德的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表情,終於能放下倔強地勉強自己一直扛在身上的重擔。但是──

  「那麼,誰要繼承王位?王兄還是梅兒?」

  連身為外人的密雷迪等人都為這新王誕生的光景感動不已,但是當事人的態度卻是無比地輕描淡寫,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

  看來他還是不打算繼承王位。

  理解了他的心思,艾妮雅王妃垂下眼光,史威德的表情也轉為難過。

  「我服從小密的決定。我們的領導人啊,妳需要統治吸血鬼的權力嗎?」

  「不需要。」

  密雷迪的眼光看的不是梅兒,而是亞爾佛德。

  「我們解放者需要的,只有打倒神的線索。」

  解放者無法承擔鬼國的未來──密雷迪明確地這麼說道。

  「再說,把一個國家交給梅兒姊,可不是腦袋正常的人會做的決定。」

  「小密?」

  「說的也是。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跟我出去一下。你這當弟弟的未免太囂張了。」

  梅兒額頭浮現青筋,激動地一手伸向蛇腹刀。勞斯與班度兩人同時架著她,阻止她衝動。

  「事情就是這樣,王兄。下一任國王就是你──」

  「不,等一等!」

  阻止亞爾佛德指名的不是別人,正是史威德本人。

  「該成為國王的是你,亞爾佛德。」

  「不,王兄,應該是你。我從當初被指名的時候就一直這麼說了。」

  「這兩年來……!」

  史威德費勁地擠出的聲音在室內迴盪。他望著亞爾佛德的眼光看起來很痛苦,任誰都看得出來,其中透露的情感是後悔與罪惡感。

  「這兩年來,我終於有了自知之明。我無法勝任國王。」

  「沒有那回事……」

  「有!亞爾佛德,我清楚地體會到了。我的心太軟弱了。」

  面對任何狀況都不慌不忙。面對他人要求同意的壓力,也能輕易地拒絕。意志堅定清楚,心性率直如聳立的大樹。

  來到都市內的時候看似為所欲為,但最後總是能讓國民們歡笑。

  亞爾佛德•伊魯•達斯提亞正是這樣的人。

  不只是擁有強大的戰鬥力,他的為人也很堅強。

  他的堅強深深地吸引民心。

  因此,國民依然深受不安所苦。即使有史威德領導,國民依然覺得『王位是空的』。即使史威德能升起繼承之光這一點恐怕仍然不變。

  「我以為透過學習就能獲得任何答案。我一直輕視著不肯學習的你。但是,我錯了。真的該學習的不只是書卷內的知識,還有現實。你學的都是真正必要的東西。而我,有眼無珠。」

  史威德這麼說道,沮喪地垂下肩膀。亞爾佛德搖了搖頭。

  「不,王兄你只是個性太認真了。論責任感與愛國心,沒人在你之上。」

  亞爾佛德皺起眉頭,如此自嘲道。史威德第一次看到弟弟這樣的表情。

  「比起祖國,我更重視的是單單的一個至愛。我就是這樣的男人。我比不上父王。我無法放棄瑟蕾妮與亞爾巴諾。為了她們,我不惜放棄任何事物。」

  這一點,無疑是不適合當王的最大證明。

  「我沒資格當王族。」

  說完,亞爾佛德垂著眉尾,望向摩根與尼伯萊。

  「我對不起你們。我跟本沒資格讓你們為我盡忠,你們可以對我失望。但如果連友情都失去,我會有一點不捨。」

  「請別說傻話了。我們本來就沒有太尊敬您。」

  「口氣還真不小。」

  雖然三人調侃著彼此,但摩根與尼伯萊卻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但是,看到亞爾佛德望著妻兒的表情,到最後還是無法說出口。

  艾妮雅王妃也說不出話。「這樣真的好嗎?」密雷迪等人這麼想,看了看彼此。但是,畢竟事關他國的內政,到最後還是無法插嘴。

  「好了,解放者們,讓你們久等了。現在就馬上──」

  「這樣真的好嗎?」

  忽然響起的這句話,是瑟蕾妮說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瑟蕾妮的身上。她走向艾妮雅王妃,伸出雙臂。艾妮雅王妃下意識地將孫子交還到她的手上,彷彿順從她的要求是天經地義。

  抱著一臉茫然的兒子,瑟蕾妮走到亞爾佛德的面前。她的態度落落大方,彷彿真正的王族成員。

  「亞爾大人,謝謝你這麼愛我。我跟這孩子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瑟蕾妮這麼說道。她的微笑是那般地美麗,美得不像一介村姑。「難道妳……」亞爾佛德想到了一個他不樂見的可能性。

  難道她打算退讓?就像梅兒的母親那樣……

  不過,瑟蕾妮真不愧是這個驚奇王子所選擇的女性。

  「但是,與其讓你面露這樣懦弱的表情,我寧願你別愛我們。」

  「瑟蕾妮……」

  彷彿在說「別拿我們當說喪氣話的理由」似的,讓亞爾佛德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對你來說,全都很重要,不是嗎?」

  國家、國民、哥哥、母親,全都很重要。所以,即使至愛的戀人險遭暗殺,亞爾佛德仍然選擇保持不即不離的距離,等待哥哥繼承王位的那一天。

  「我很弱小,只能受人保護,別無他法。所以,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要求……」

  瑟蕾妮抱著亞爾巴諾,一起依偎在心愛的丈夫的懷中。

  「我不希望你為了我們割捨自己生命中重要的東西。因為,我們也愛著你。」

  所以──瑟蕾妮再度問道。

  「這樣真的好嗎?」

  「……」

  妻子直直地仰望自己的眼光,使亞爾佛德不由得仰起了頭。

  這時候,史威德走了過來,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神表達了堅定的支持。艾妮雅王妃溫和地瞇起眼睛,看得出來她也支持亞爾佛德做出決定。

  「你保護我們,我們支持你。這樣一來,這個國家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至愛的妻子的微笑,為亞爾佛德推了最後一把。

  那一天,諸侯與國民都得知了亞爾佛德歸國並繼承王位的消息。

  當然,諸侯對瑟蕾妮與亞爾巴諾的存在非常震怒,表達強烈的反對。

  令人意外的是,國民倒是大多都接納母子倆的存在,甚至有許多人都表示祝福。

  以前亞爾佛德有空的時候總是會到民間與民眾交流,國民都深知他的人品。他不在的這段期間,民眾更是深切地體認到他的重要性。加上艾妮雅王妃與史威德王子都由衷地公開表態祝福,想必吸血鬼們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因此或多或少有了一些變化。

  不用說,整個鬼國都充斥著歡慶的氣氛。

  在國民們的支持下……

  「暗殺什麼的,我無所謂。但是我跟兒子要是死了,丈夫肯定會失去理智。到時候恐怕會化身為復仇之鬼,消滅一切。如果有覺悟面對那種後果,就請便吧。」

  「我答應成為你們的國王。但是,要是敢讓我的妻兒受到任何委屈,這次我絕對不講情面。真的不怕連同國家被滅的話再動手吧。」

  夫妻倆如此公然宣言,形成了國民反過來監視諸侯的局面。於是,至少在短期間內應該是不會發生任何騒動才對。

  每個人都忍不住在心裡懷疑──

  瑟蕾妮王妃真的只是個村姑嗎?

  吸血鬼國的新王即位的同時,神國的教會總部遺址聚集了許多人。

  傍晚時分,夕陽把天空照耀得彷彿一片火海。一片火紅的天空下,一名身穿聖袍的女性站在原本大神殿的門口所在的位置。一個司教提心吊膽地向女性開口。

  「教、教皇聖下。」

  女性回頭,不發一語。她正是前白光騎士團師團長,弓箭手勒萊耶•阿格遜。不,現在的她自稱是達理昂•卡茲,是新任教皇。

  「測量等工作已經完成。」

  為了在這裡完成大神殿重建計畫,眾多工匠與教會相關人士都聚集在這裡。每個人都望著達理昂,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就是困惑。

  「很好。來自各國的訪客是否都歸國了?」

  「是。已收到如此通報。」

  「神都與王宮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大掃除也到最後階段了吧。」

  「請問……教皇聖下……」

  司教支支吾吾、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達理昂不解地歪著頭看他。

  「總部的重建的確是很重要,但是……」

  「我知道。你指的是異端者們的事吧?」

  「不只如此。世界各地也紛紛興起了反對信仰的風潮。整個神國……不,全世界都動蕩不安。」

  眼前這個人任職教皇之後,總是只處理決戰的善後工作。

  真要說的話,她自稱是達理昂這件事本身就讓人無法理解。老實說,使徒大人任命她為新教皇,眾人其實不太服氣。有許多高位階的神職人員無法接受區區騎士接任教皇的事實。其實這個司教也是其中之一。

  達理昂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我說過,大掃除已經到最後階段了。」

  司教滿臉疑惑地「啊」了一聲。達理昂轉身背對他,舉起一手。

  眼前隨即發生異象,浮現了那天看到的白銀漩渦。

  眾人慌了起來,有些人甚至被嚇得站不住腳。

  不顧眾人如何反應,達理昂瞇起眼睛,遙望遠處。

  「這是最後的餘興節目了。儘管掙扎吧,可悲的棋子們。」

  語畢,銀色流星群往世界各地散去。如此驚人的景象讓現場一片嘩然,既不是驚叫聲也不是歡呼聲的吵鬧聲音,掩蓋了達理昂的這聲喃喃自語。

  「也就是說,達理昂•卡茲就是初代勇者?」

  密雷迪滿是困惑的聲音在達斯提亞國王的房間內響起。

  這個房間有完善的隔音設備,目前在場的只有亞爾佛德與密雷迪等人。

  「無法確定究竟是不是本人。畢竟那已經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但是,根據『知識寶庫』中的情報,初代勇者是個名叫達理昂•卡茲的青年。他擁有分割靈魂、並使其附著在他人身上的能力,也算是一種不死之身。」

  如果此事為真,也可能整個護光騎士團都是達理昂。

  密雷迪等人詢問了關於在龍王國聽聞的傳說的事。得到的答案非常驚人。

  因為,那傳奇故事並非一般的傳奇故事。

  故事中的勇者就是達理昂,魔王則是現在的神──埃希德。

  不出所料,故事中達理昂所守護的『聖域』指的就是樹海。具體來說,是『大樹霧亞•奧拓』。不,說得更正確一些,應該是──

  「大樹的化身『女神霧亞•奧拓』。其靈魂附於聖劍之中,與勇者共同對抗邪神,是嗎?我身為樹海女王卻一無所知,真是慚愧。」

  那正是達理昂所守護的對象。琉媞莉絲呼地嘆了一口氣。

  「但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是啊。如果真的是他本人的話,為什麼現在卻成了神的騎士?」

  奧斯卡與奈茲臉色凝重地提出質疑。回答這個問題的,意外地竟是梅兒。

  「或許是因為女神大人對他來說很重要。」

  「梅兒姊?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不明白嗎?埃希德還好端端的呢。」

  說到這裡,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傳奇故事的最後,留下的是聖域與勇者消失的不解之謎。現在,眾人終於明白了答案。

  勇者明白自己沒有勝算。但是,他不想失去將靈魂封入聖劍的女神霧亞•奧拓,最後只好向埃希德投降,加入其麾下。

  即使這麼做等於是背叛世界、以及女神本身。

  班度低垂眼光喃喃道。

  「『不得接觸聖域』是嗎……」

  那必定是勇者本身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不願讓任何人接觸他最重要的女神。

  勞斯恭敬地望向亞爾佛德。

  「陛下,請告訴我們。那鮮豔彩色的結界,應該就是初代勇者的意念之具現化。事實上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化意志為魔法』又是什麼意思?」

  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能找到打倒神的線索。

  一行人來到這個國家,就是為了追求這個答案。

  密雷迪等人相當緊張,彷彿在等待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

  亞爾佛德看起來也有一些緊張,先深呼吸一次,然後嚴肅地開口。

  答案究竟是──

  「那是──概念魔法。」

  答案真的存在。吸血鬼重視歷史的民族性為世界留下了一絲希望。

  「概念……魔法……」

  密雷迪反覆喃喃道。小心翼翼的口氣,就像在對待輕輕一摸即會損壞的寶物一樣。

  亞爾佛德點頭,接著開始說明其真正的意涵。不過,聽起來實在是模稜兩可,讓人有聽沒有懂。

  「你們已經滿足了必要條件。」

  據他所說,概念魔法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將概念具現化而成的究極魔法。

  忽視一切法則,隨心所欲地使事象發生。

  但是,前提條件是要有干涉七理的能力,並理解其理之神髓,而且擁有莫大的魔力。

  最後一點,是發動魔法的關鍵條件。那正是概念魔法這種萬能的究極魔法失傳的最主要理由。

  「最後,還需要『極限的意志』。」

  「極限的意志?」

  密雷迪下意識地複誦道。她愣愣的口氣讓嚴肅的氣氛頓時消散。

  她與亞爾佛德對視,靜靜等待,相信他會繼續說明更具體的發動方法。

  所有人的額頭上開始冒出不安的汗水。

  然後,密雷迪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眼神游移,怯生生地確認道。

  「集線的椅子?」

  「是極限的意志。」

  真相無情,得到的只是一樣的答案。密雷迪終於忍無可忍了。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說明未免太模稜兩可了吧!」

  「我哪知道!?『知識寶庫』裡有的資訊就這樣而已!別跟我發牢騒!」

  奧斯卡等人這時也加入議論。

  「不不不,陛下,應該不只這些,還有別的線索吧?」

  「亞爾佛德,加油點啊!用擠的也要擠出來!」

  「就是啊!說不定還有些資訊藏在角落處之類的!」

  「說不定拍頭拍個幾下就會出來!」

  「奈茲,好主意!就這麼辦!」

  「好,班,架住陛下!拍頭的同時順便對他的靈魂施加一點衝擊好了!」

  「快、快住手!你們想對一國之王做什麼!?好、好可怕!衛兵!來人啊!」

  吵吵鬧鬧。答案是得到了,也知道打倒神的力量確實存在。

  但是,方法實在是太過於曖昧、模糊……

  過高的期待落空,讓密雷迪等人失去冷靜,陷入半發狂的狀態。最後,整座王城都因為客人失心瘋而陷入一片混亂。

  然後,過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段期間,密雷迪等人一直待在王城的某個房間內,不讓任何人來打擾。吃喝與洗衣有王城的僕人們細心照料,待遇非常優渥。但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密雷迪又抓狂了!」

  「小勞哥!快用『鎮魂』!」

  「我們到底要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夏倫還認得我嗎?要是連夏倫都討厭我,那我存在還有什麼意義?更不用說要重建家庭了──」

  「不行,他也快壞了!」

  「奈茲!來用轉移魔法!梅兒縮在被窩裡不肯出來!」

  一行人專心探索概念魔法,卻毫無斬獲。他們嘗試過各種方法,包括不斷地冥想、再生過去的情景並多次體驗悲劇、或是用魂魄魔法強制增幅感情等等……

  為了得到持續效果,奧斯卡還準備了神器來使概念魔法附著。但是,即使試過各種方法、即使七人同心協力地拚命凝聚魔力,依然完全沒有發生新魔法的跡象。

  想要攻進神所在的地方。要不然,就是把神拖到地面上。

  然後,將其打倒。

  即使這樣的意志非常堅定,但每當發出來的魔力無意義地消散的時候,眾人才知道意志還不到極限的境界。屢屢面對無情的失敗現實,精神快要受不了了。

  這時候,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亞爾佛德走了進來,瑟蕾妮也抱著亞爾巴諾跟著進來。

  「……看來還是不行。」

  「密雷迪小姐,妳還好嗎?」

  「啊──呼──」

  「你說誰是傻瓜!?」

  「密雷迪!別對嬰兒發脾氣啊!」

  亞爾巴諾興高采烈地呀呀叫。瑟蕾妮王妃制止他,亞爾佛德則滿心幸福地望著母子倆。

  「……你們來幹嘛?是故意在我這失敗的一家之主面前炫耀嗎?來嘲笑我的嗎?」

  「勞斯,冷靜下來。你真的太累了。」

  為了修行,透過再生魔法讓勞斯重現與半使徒化的凱姆跟謝姆對峙的記憶。但是看來是做得太過火了。對現在的勞斯爸爸來說,任何幸福的家庭情景都是劇毒。

  勞斯抱著雙腿縮在地上。奈茲輕撫著他的背部安慰他。

  「負責照料你們的侍女們說你們的心情非常緊繃,所以我打算邀你們共進晚餐。」

  「請放心,不是什麼拘謹的餐會。參加聚餐的都是自己人。請品嚐一些美食與美酒,讓心情稍微放鬆一些吧。」

  奧斯卡等人看了看彼此。

  實際上,這麼多天下來,一直沒能找到有效的對抗神的王牌,情緒都很不穩定,尤其密雷迪更是緊張。心裡雖然焦急,但是急也不是辦法,這也是事實。

  「密雷迪。」奧斯卡溫柔地叫喚道。密雷迪「嗚嗚」地低吟兩聲回應,隔了一拍的時間,猛地搔了搔亂蓬蓬的頭髮,發洩一下焦躁的情緒。然後……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決定接受陛下的招待。

  當天深夜。

  「那個膽小鬼!只知道躲起來說一堆廢話,有種就現身啊!真的那麼害怕我密雷迪小姐嗎!?」

  「那傢伙就是個幼稚的人格缺陷者!那種人在貧民街隨處可見!」

  「被好幾個長相相同的人偶包圍而洋洋自得,真是有夠噁心的!埃希德肯定不受歡迎!」

  「而且他還是自己跟自己玩的專家呢,姊姊大人。比我這個邊緣人還要邊緣!啊啊,真是可悲唷!可憐哪!呵呵呵!」

  「那個可惡的繭居族!我一定要毀了那什麼神之領域,等著看他哭喪著臉!」

  「奈茲說得好!絕對不能放過他!無論他躲在哪,都一定要揪出來,讓他為我的家庭崩壞負起責任!」

  「亞爾佛德在哪!?我要讓他在知識寶庫裡記下這一筆!自稱是神的傢伙要磕頭下跪啦!」

  七個解放者成了典型的醉鬼。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有些抗拒,覺得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對於上桌的酒,也只是小口小口地慢慢喝……

  但是,稍微喝醉之後,就失控了。

  即使失控,一開始的時候還不算太離譜。密雷迪進入坦率可愛模式,向奧斯卡撒嬌,奧斯卡差點失去理智。梅兒纏著奈茲要灌他酒,奈茲則在被糾纏的同時出拳制止奧斯卡。琉媞莉絲暴露變態本性。勞斯意外地會哭。班度則是對著牆壁侃侃而談。

  在這個階段,至少不會對別人造成困擾。亞爾佛德夫妻也只是苦笑著。

  但是,眾人內心積鬱已久,拯救世界的壓力非同小可。

  這些都形成心理疲勞,彷彿潰堤的氾濫河川。

  眾人的眼神逐漸失焦,氣氛也漸漸轉為險惡,不約而同地開始破口大罵。

  如果只是鬼吼鬼叫也就算了,但是到最後竟然開始用攻擊魔法亂打一通,宣洩怨氣。

  若是上前阻止他們,反而會被纏住,被困在危險地帶而無法脫身。

  最後,只好將聚餐會場的周遭隔離起來,亞爾佛德夫妻已經先去避難了。

  即使如此,密雷迪等人依然不知不覺,繼續鬧事。房間的牆壁與部分天花板倒塌,一行人在夜空下繼續酗酒。

  於是,鬼國的人們過了一個提心吊膽的夜晚。

  因為王城整晚不斷噴出七色的強光,比新王誕生時的光柱還要耀眼。

  國民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陷入一片混亂。

  「「「「「「「埃希德去死!人渣!混蛋!!」」」」」」」

  這一類的大吼聲不斷迴盪,彷彿要響徹全世界。

  翌日早上。

  亞爾佛德決心去密雷迪等人所在的房間看看狀況,心情就像是要去猛獸棲息的洞窟探險一樣。進去一看,房間亂成一團,彷彿暴風雨經過。七人在房間中央圍成一圏坐著。

  「怎、怎麼了?」

  亞爾佛德戰戰兢兢地詢問狀況。密雷迪臉上浮現難以形容的曖昧笑容……

  「有、有了……」

  她如此喃喃回答道。亞爾佛德全身僵住一下子,然後馬上鐵青起臉色,說了。

  「……是奧斯卡的孩子嗎?」

  「!?!?不、不是啦!」

  密雷迪滿臉通紅地否認。據她所說,似乎是成功創造出概念魔法了。

  打倒神的王牌手段,竟然以這種不怎麼帥氣的方式誕生了。

  其一,神越之短劍。刃長二十公分,蒼穹色的劍身所附的概念是『弒神』。

  其一,導越之羅盤。看起來像只有一根指針的懷錶。其所附的概念為『指出想要的場所』。

  其一,界越之箭。狀似黑水晶的一支箭。其所附的概念為『破壞境界』。

  「這真是太驚人了。」

  亞爾佛德這麼說道。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濃密的力量、如此強烈的意志。

  現在,他正在鬼國國境的崖上為密雷迪一人送行。

  「呃……謝謝您的稱讚。」

  密雷迪支支吾吾地應聲道。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應該會得意到令人煩躁的地步才對。但是,卻沒人點破這一點。奧斯卡等人也同樣是一臉微妙的表情。

  「看來,想發生極限意志就必須猛喝酒,醉到極限的地步。我就這麼記錄吧。」

  「不要啊!」

  對密雷迪來說,這等於是把自己的醜事留在歷史上。看密雷迪慌張阻止的模樣,亞爾佛德忍不住噴笑出來。一起來送行的瑟蕾妮、艾妮雅與史威德也笑了起來。

  「不、不說這個了!請收下這個吧!」

  密雷迪尷尬得受不了,連忙換個話題。她拿出了一個『寶物庫』給亞爾佛德。這是要送給亞爾佛德的謝禮,是由奧斯卡準備的。

  裡面裝著各種神器,還有一些在開發概念魔法的過程中造出的一些副產物,其中包括一種叫做『啊?人家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耶~?』的神器。埃希德當初在教會總部展現過能完全支配對手的語言之力,據『知識寶庫』的記載,那似乎叫做『神言』。而這個神器即有對抗神言的效果。

  「唔,老實說我不太明白妳在說什麼。」

  「我很抱歉,都怪密雷迪的命名品味太『那個』了。」

  「阿奧,平常我都嫌棄你的品味,你是不是懷恨在心?」

  聊到這裡,瑟蕾妮懷中的亞爾巴諾開始抽泣了起來。大概是因為大清早的,他還很睏吧。哭聲打斷了閒聊,於是雙方決定就此告別。

  密雷迪伸出一手。

  「陛下,真是受您照顧了。」

  「那是我要說的。」

  亞爾佛德這麼說,同時與她握手。最後,他瞇起眼睛微笑。

  「我相信你們。相信你們的選擇才是對世界最好的。」

  密雷迪瞪大了眼睛,亞爾佛德的話似乎讓她很意外。隔了一拍之後,她回以靦腆的微笑。

  「好啦好啦~把好消息帶回去給大家吧~呼嘻嘻♪」

  密雷迪在空中飛行,同時旋轉著身體。

  雖然她看起來心情很好,全身卻散發出兇狠的氣氛。得到了觸及神的手段,讓她壓抑不住內心滿溢的戰意。

  飛行速度也不自覺地愈來愈快,一轉眼之間就出了【紺碧大地】。為了聯繫伙伴們,一行人馬上開啟『天網』。

  「嗯嗯?沒接通嗎?小琉?」

  「不,昇華魔法有正常地發揮效用。」

  莫非是因為在邊境地帶才會無法發出足夠的效力?密雷迪的眼光轉向班度。

  「哥哥的部隊駐留在前線地帶的城寨,照理說應該能聯繫上才對……莫非他們移動了?」

  就連應該在最近地點待機的拉斯爾等人都聯繫不上。

  「阿奧,使用羅盤。」

  奧斯卡點頭,立即啟動『導越之羅盤』,確認拉斯爾等人的所在地。

  「拉斯爾似乎往東方移動了。似乎是沿著峽谷移動……好像回到北大陸了。」

  「什麼?全軍都過去了嗎?沒有派人留守嗎?」

  「等我一下。我先不找拉斯爾,看看選拔軍的位置……找到了,似乎還在。是在這裡東北方約一千公里處的位置。不過……為什麼呢?印象十分模糊,軍隊似乎很分散。」

  頓時,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眾人感覺背脊一陣寒顫。

  「……去看看吧。還是直接去那裡比較快。而且城寨內設置的『天網』的功率也比較大。」

  「說的也是。加上昇華魔法的效果,就能從那裡直接聯繫上襄多拉與貝魯尼加,而不必透過轉接。」

  密雷迪等人表情有些僵硬地彼此點頭,馬上加速移動。

  一行人抵達了城寨之後……

  「這是……怎樣?」

  她們看到的是倒塌的城寨,到處有遺體躺在地上。

  選拔魔王軍已經遭滅團了。

  「梅兒姊!小勞!」

  「知道!」

  「嗯!」

  密雷迪有如驚叫般地號令一聲,於是梅兒與勞斯立即奔向城寨。

  勞斯拚命地搜尋魂魄。但是,口中說出的卻不是找到生還者的消息,只有「可惡」的咒罵。

  密雷迪等人決定先進去城寨最深處的房間看看。『天網』也設置在那裡。

  最深處的房間原本就是城寨的司令室,是構造最牢固的部分。

  說不定還有生存者躲在裡面。一行人懷著如此一絲希望……

  「門竟然……」

  司令室的門是敞開著的。所有人都鐵青著臉,跑進去查看狀況。

  室內沒有窗口,非常昏暗。到處沾染大量的血跡、有許多屍體,發出嗆鼻的屍臭味。很明顯地已經死了好幾天了。

  其中一具屍體的身分,更是讓一行人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怎麼會……艾爾加將軍……」

  老將軍靜靜地靠在牆邊,一動也不動。班度有如虛脫似地在他的面前跪倒。心裡的震撼就像腦袋被鐵鎚敲了好幾下一樣,久久不能自已。密雷迪等人也一樣。

  「天網被破壞了,不過……」

  只有奧斯卡一個人緊咬著牙關,繼續行動。

  他的黑眼鏡察覺到牆角有微弱的魔力反應。仔細一看,有用土屬性魔法急忙覆蓋的跡象。奧斯卡以鍊成魔法除去覆蓋物,發現下面藏著『天網』的小型裝置。

  「有紀錄影像……」

  為了將決戰的紀錄流傳至後世、並且提升安全性,加裝了影像紀錄功能。這個裝置的影像紀錄功能似乎還沒損壞。

  一聽到奧斯卡這麼說,密雷迪等人馬上圍了過來。一行人立即播放影像。

  『我的公主。我由衷祈禱妳能看到這段影像。』

  影像中出現的人物是拉斯爾,他的臉上沒有平常那輕鬆的笑容。邊長二十公分的正方形小畫面上顯示的,是他異常緊張、凝重的表情。他的背後不斷傳來激烈的戰鬥聲響,還有雷絲琪娜的吼聲。

  『全世界都瘋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密雷迪等人的臉色轉為凝重。

  『全世界都被逼瘋了。各國同時開始狩獵解放者。全世界的軍隊都出動了。不只是軍隊,民間村鎮的人們也一樣,不分男女老少。全世界都化為狂信的熔爐!』

  這時候,剛好勞斯與梅兒也進來了。兩人的表情都很無奈。進來之後,兩人的表情也跟奧斯卡等人一樣地茫然。

  「咦?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密雷迪非常狼狽,口氣也在顫抖。但是畫面中的拉斯爾口氣嚴厲,彷彿是在鞭策這樣的她一樣。

  『雖然不知道妳們何時才能得知現狀,但是,要快!快去找出生還者!盡早去救人!在失去一切之前!』

  密雷迪雙眼瞪得大大的,眼珠都快要滾出來了。

  奧斯卡等人臉色鐵青,心痛異常。

  這時候,他們同時理解。

  神所準備的最後遊戲,終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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