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那一天,全龍人族都哭了
番外篇 那一天,全龍人族都哭了
一望無際的廣闊海洋。
陽光映照海面,有如寶石般地閃閃發亮。一座島孤立於這片閃耀的湛藍之中。
除了這座島之外,周遭數百公里內的海面上完全不見任何礁石,稱之為孤島,真是一點都不錯。
孤島的南側有一面陡峭的崖壁,一位女人站在崖上。
她有著一頭及肩的琉璃色頭髮,身上穿著同樣顏色的和服。外表的年紀看起來是初老,全身散發有如貴婦般的高雅氣質。
女人專注地遙望南方,雙手在胸前交握,彷彿正在祈禱。
「公主大人……」
她是芬莉•考爾提。她的家族代代都是服侍庫拉魯斯一族的從僕。她是司掌水與幻象的龍人,是緹奧的侍女,同時也是她的奶媽(第二母親)。
這幾個月來,她每天都在這裡──緹奧踏上旅程的地點──為緹奧祈求平安。
前所未有的某事,即將發生──
緹奧這麼說,不顧任何人的反對,自願出去調查。芬莉對她的話沒有一絲懷疑。
出於一個侍女對主人的敬愛、一個母親對女兒的信賴,讓她堅定地相信緹奧。
但是,就是因為這樣,內心的不安遲遲無法平息。
這時候──
「芬莉閣下!卡爾圖斯閣下感應到了,是公主大人的魔力!請往這──」
同胞前來報告消息,芬莉卻等不及聽到最後。
下意識之間,她已化身為龍,飛上天空。
芬莉不斷往南飛行。身上的琉璃色鱗片藍得像是要跟海面融為一體,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她瞪大眼睛,仔細搜尋蒼穹下的任何黑點。
就這樣,不知飛了多久,她一直如此尋找,離開孤島近百公里遠。
這時,她才想起以『監視者』為天職的卡爾圖斯,感應的範圍廣大無比,不由得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舉止。不過──
『什麼!?公主大人!?』
終於,她看見了。公主大人的漆黑色,還有魔力與氣息,她是不可能認錯的。
之所以驚慌,是因為她看到的不是什麼黑點。
那是一陣龍捲風。沿著水平方向飛行,底端尖銳如針的漆黑色龍捲風。
明明還有數公里的距離,但那龍捲風卻一下子就縮短距離逼近了過來。
芬莉跟隨緹奧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還要久,因此她看得出來,比起剛離開鄉里的時候,緹奧現在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即使是鄉里內速度最快、擁有強大風屬性力量的嵐龍之龍人,肯定也比不上現在的緹奧。
『唔,是芬莉嗎?』
『呃、是!公主大人!看您平安歸來,我真是……咦?』
才分開數個月,芬莉已經對這聲音感到懷念無比,忍不住泛起淚水。但是,當龍捲風一散去,她的淚水馬上縮了回去。
『公、公主大人,您這副模樣是……』
『別擔心,妾身只是稍微改變了一點型態,這樣能讓妾身移動得更快速。』
這回答更是令芬莉瞠目結舌。龍人族『龍化』後的型態應該是生來就固定的才對,即使大小會因為年齡與修行等因素而變化,但外型本身是不可能會改變的。
但是,事實卻擺在眼前。公主大人『龍化』後的身形變得更為苗條、俐落,每一片龍鱗上都有著無數道有如流線般的優美線條。
『有話之後再談吧。芬莉,抱歉,麻煩妳分給妾身一點魔力。妾身一路上一邊飛行一邊嘗試提升型態變化的熟練度,消耗掉的魔力比預期中的還多……』
聞言,芬莉回過神來。一察覺緹奧的語氣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連忙發動魔力讓渡的魔法。
『得救了,芬莉。來,解除龍化,騎到妾身的背上來吧。』
『您說什麼!?騎在公主大人的背上這種事,我當然不可能做得出來了!』
『夠了,妾身現在沒時間解釋,快上來,這是命令!』
『嗚嗚,哪有奴僕騎在主人身上的……這下該怎麼對歷代祖先交代……』
『呼,正好相反。被人騎在身上對妾身來說才是獎賞。』
「咦?公主大人,您剛說什麼……?嗯嗯?您怎麼了?為何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
芬莉滿心惶恐地解除『龍化』,騎在緹奧背上。她發現公主大人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不解地斜著頭。
但是,還沒得到任何回答,風之結界就包圍了芬莉。
『要出發了!被芬莉踩在腳下的快感,現在將化為妾身飛翔的動力!』
「公、公主大人!?您剛剛是不是說了很奇怪的話──啊啊,太快、太快了啊啊啊!」
漆黑的龍捲風再度捲起。緹奧飛得極快,快得甚至連風之結界都差點要被拋在身後了。芬莉還來不及沉浸在重逢的感動之中,一路上不斷地驚叫著。
過了約十分鐘後。
「緹奧大人,您回來了!」
「您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公主大人,您剛才的型態究竟是……?」
「喂,別擋路!公主大人要回去好好休息!」
整個鄉里的龍人們都聚集在孤島的海岸上,紛紛開口迎接緹奧,語氣既是歡喜,卻又有著困惑。解除『龍化』後的緹奧站在人群的正中心。
「嗯,感謝各位的迎接!各位,妾身回來了!」
緹奧說。她的態度看起來雖然很開心,但看起來明顯地疲憊不已。芬莉上前攙扶她,細心地照料。
「公主大人,我現在馬上派人為您準備寢室。請先回宅邸休息去吧。」
芬莉恭敬萬分地領著緹奧前進。但是,緹奧卻搖了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
「不,沒那個必要。妾身有要緊的事,必須馬上向眾人報告。芬莉,爺爺大人呢?」
「我在這。」
緋紅色頭髮的壯漢,撥開人群與喧騷走來。他是緹奧的祖父,同時也是龍人族的族長──愛德爾•庫拉魯斯。
即使失去了國家,對龍人族人而言他一樣無疑是王。因此,他一開口,任何聲音都立刻收起,包括為緹奧的歸來而歡喜的聲音,以及為她的疲憊擔憂的聲音,頓時歸於寂靜。
緹奧雖然累得站不住腳,仍然離開芬莉,不讓她攙扶。挺直腰桿子,面向愛德爾。
看見她眼中蘊含的光亮,愛德爾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爺爺大人,不,族長。」
「緹奧……」
祖孫倆面對面,注視著彼此。兩人之間有些嚴肅的氣氛,讓在場的龍人們有些疑惑,但眾人仍屏息凝神地傾聽。
耳中只聽得見浪潮聲,以及海風吹撫雜草,使草葉摩擦的聲響。緹奧只以一句話,懷著種種複雜的感慨情懷,說出她要報告的事。
「──『時候到了』。」
「──!」
愛德爾的眼睛大大地睜開。即使知道是不敬之舉,眾人仍忍不住嘩然。
愛德爾先是深深地吸一口氣,瞪大直豎的龍眼,注視著緹奧。
不是以祖父的身分,而是以肩負龍人族命運的族長立場,仔細地審視著緹奧。
視野中,那雙耿直地注視著自己的雙眼,果然遠比記憶中的更為強韌、壯烈,是備受研磨後的犀利眼光。
(我本來以為她的如此變化,是『神的爪牙』所造成的壞影響……看來,是我錯了。這應該可以視為『成長』吧。)
愛德爾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揚起。
「眾人都聽到了吧?到廣場集合,聽緹奧的報告。這攸關我們的未來。」
犀利的語氣,讓議論紛紛的龍人們全都回過神來。
接著,理解族長的話之後,表情全都變了,像是在忍耐內心某種滿溢的情感。同時,陸續往廣場移動。
「緹奧,先去吃些東西再說。這絕非可以在腦袋不夠靈光的狀態下報告的事情,不是嗎?」
「您說的是。妾身有好多、好多事非得要報告不可。」
這時候,兩人終於恢復成祖父與孫女的表情。
愛德爾走向緹奧,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表情充滿慈愛。
「看來,妳遇到了一段好緣分。現在的妳,神似妳的母親(奧爾娜)。」
「唔……爺爺大人還是一樣敏銳。」
「公、公主大人?不會吧,莫非您……」
緹奧雙頰泛紅,嬌羞地舉起袖子,遮住臉。愛德爾笑了起來,芬莉的表情則是僵硬無比地抽動著。
這時,兩人想都沒想到,雖然影響她的不是『神的爪牙』,但緹奧遇到的好緣分也對她造成了許多不良的影響,與其說是『成長』,不如說是『覺醒』比較合適。
之後,只過了十五分鐘。
這段時間,緹奧簡單地吃了一點食物。同時,整個鄉里的龍人族──不分男女老少總共約三百人,都到了中央廣場集合。
聽說前往大陸調查的公主大人回來了,而且有重要的事要報告。每個人都一副無法靜下心來的樣子。
由於以往也進行過許多次調查活動,但是從來不曾像這樣慎重其事地舉行集會,因此眾人也更為不安。
「各位,請仔細聽妾身說。」
藍天下的歌舞伎舞台,是每逢慶典、節日時舉辦各種活動的地方。現在,緹奧走上了這座舞台。愛德爾與芬莉跟隨在她的左右,稍微與她保持一點距離,席地坐下。
「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聞言,龍人們都明白,神又要再度操弄歷史,重複破壞與誕生了……每個人都顯露義憤填膺的表情。這件事,正是龍人們潛伏到這座島上的理由。同樣的事情,約在三百年前也發生過。
但是,跟以前的發生過的相比,這次的影響程度卻是不同凡響。
「這一次,要被神終結的並非只有歷史。人類面臨了存亡危機。神打算完全抹消這個世界本身的存在,並將魔爪伸向異世界!」
頓時,群眾都驚慌了起來。
「任何話語都不足以完整地形容這次危機。想必各位一定很困惑。因此,接下來妾身將在此重現妾身與同伴們共同體驗過的死鬥!藉由神代之魔法來展現,看仔細了!」
芬莉訝異得說不出話,愛德爾的表情變得更為嚴肅。緹奧從懷中取出一張白色卡片,看起來像是異色版的狀態板。她將卡片高舉至頭上,於是──
「什麼……這是……」
愛德爾瞪大了雙眼。其他人的反應也一樣。
每個人都專注地觀看著投影於空中的光景,看得出神。
影像的開端是【修尼雪原】的境界。始等人回去取回埋在地下的神器時,順便發動『過去再生』重現過往的影像並記錄於神器中。眾人看到的,是五百具使徒等壓倒性的戰力。
看著影像,不禁讓人心生廣場的上空也被使徒們佔滿的錯覺。同時,即使是透過影像也看得出敵人的強大,龍人們都緊張地嚥著唾液。
「那是從前我當面對抗過而飲恨敗北的怪物。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多。」
「讓眾人以為爺爺大人喪命的那場戰鬥,對手果然是這傢伙。」
沒錯。從前,愛德爾曾經對抗過使徒。
外界以為愛德爾在那場戰鬥中戰死。實際上他以假死逃過一劫,建立了這讓全龍人族藏身的祕密鄉里。
「緹奧……這青年是?」
「他名叫南雲始。是從異世界受召喚而來的人類之一。」
「這麼說,他就是『勇者』囉……?」龍人們低聲議論道。這時候,坐在最前排的最老一輩的龍人──卡爾圖斯長老搖了搖頭。
「他不是勇者。想不到……竟然是『鍊成師』……」
「什麼!?卡爾圖斯長老,您在說笑嗎!?」
藍色頭髮的年輕龍人──利斯塔斯忍不住大聲驚呼。其他的龍人們的想法似乎也一樣。
這也難怪。面對令人絕望的戰力卻毫不退縮,這白髮、戴眼罩的男子,竟然連戰鬥類的天職都沒有,任何人都無法相信這樣的事實。
「沒錯,主人並不是勇者,只是個鍊成師。但是,卻無疑是個豪傑,即使是落入了比奧爾庫司的深處更深沉的深淵底部,仍然憑一己之力爬回了地面。更曾在一對一、正面對決的情況下打敗了使徒,他的存在,稱得上是所謂的異數。」
「獨自打倒使徒……原來如此,難怪要派這麼多戰力來。哈哈……」
愛德爾在無意識之間乾笑了起來。
他現在的心情,一半是理解,另一半則是難以置信。其他人也一樣,實在無暇在乎剛才緹奧對影像中人物的稱呼。
芬莉一個人除外。她馬上將頭轉向緹奧,凝視她的公主大人,那嚴肅而堅毅凜然的側臉。「咦?剛、剛才,公主大人稱那青年為『主人』……?是、是我聽錯了嗎?」芬莉的表情像是在這麼說。
「在他身旁的,則是以前最強的吸血鬼愛蕾媞雅女王……不過,現在她自稱為『月』。」
「原來她還活著……」
「是。原本她被封印在深淵之底,是主人救她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嗯?緹奧,剛才妳──」
「沒有錯!愛德爾大人!公主大人確實是用奇怪的稱呼稱了那個人!來,請好好地質問公主大人吧!」芬莉小姐雙手握緊拳頭,滿懷期待地在內心對愛德爾如此大喊道。
「而兔人族的希雅•郝里亞可說是另一個異數。就妾身所知,她是這個時代唯一擁有魔力的亞人。而後方那褐色頭髮的青年其實是『勇者』,但就妾身看來,希雅反而比那人更配得上勇者的稱號。」
「這、這樣啊……」
愛德爾先生仍微微地歪著頭。但是,緹奧仍然是一副『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態度,驕傲地接著談論香織與雫等人。因此他決定當成是自己聽錯,不深究這件事。芬莉的表情像是在說「族長!您太令人失望了!」
「主人是什麼意思?綽號嗎?」「說不定是稱號之類的。」艾羅伊斯跟利斯塔斯等人也以不解的表情低聲討論這件事,但是,還是沒人向緹奧問起。大家都認為他們的公主大人不可能稱呼任何男性為『主人』,一時之間完全不認為這詞跟其原本的意思有任何關聯。
這時候,影像中的一句話深深地吸引了眾人的意識。
──讓他們完全滅絕。
頓時,每個人都感覺像是背脊被淋了一桶冰塊一樣。
每個人都能體會他的心情。同鄉的人們以及把自己當父親仰慕的幼兒落入敵人手中,成為人質,憤怒是當然的。但是,那一句話所透露出來的情感,實在是太過可怕、太過駭人……
「哈啊哈啊,太、太迷人了……」
「公主大人!?」
芬莉小姐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地驚呼了起來。因為,公主大人正一臉恍惚地急速喘氣。
聽到芬莉這近似哀號的呼聲,愛德爾等人也像反彈似地馬上將視線轉向緹奧。不過,這時候緹奧已經恢復成『超級緹奧小姐模式』的認真神情了。芬莉小姐在一旁不甘心地拍打地板,對於為何沒人發現公主大人的異狀而感到心急如焚。
但是,她還來不及開口,空中投影的影像又接著播出了許多令人震撼的場景,實在找不到機會插嘴。
看到埃希德的現形,任何人都握緊拳頭,並為始的慟哭感到心痛。
看到埃希德與雅爾布宣稱要毀滅世界的時候,每個人更是義憤填膺。看到了緹奧等人的戰鬥,無不由衷驚嘆。目擊始的『存在否定』,則啞口無言。
不知不覺間,對於這壯烈的死鬥影像,芬莉自己也看得投入、忘我。即使在影像中緹奧喊了好幾次『主人』也一點都不在乎。
影像最後播到了始等人討論今後對策的場景。看到這裡,龍人們都完全理解了緹奧回鄉的理由。每個人都開始深呼吸,試圖平復激動的心情。
「……原來如此,確實是『時候到了』。」
愛德爾說。語氣莊嚴而充滿感慨。聽到他的話,龍人們已不再動搖。該做的事明明白白,眾人早有覺悟,隨時準備面對。
「同胞們!現在正是崛起的時候!展現吾等存活意義的時刻,終於來了!」
愛德爾站起來,站到緹奧的身旁,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兩人相視,彼此點個頭。
然後,對於士氣高漲的龍人們,愛德爾表現出王之威嚴,高聲下令。
「準備出戰!在這一戰拚上我們的一切──」
『嗯哈啊!來了,特別猛的來了啊!主人!就快了,再一下子,妾身就能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了啊啊啊──!』
『好,交給我吧!妳這廢物笨龍!』
仍在繼續播放的『過去影像』似乎又播出了某個場景。
所有人都表情僵硬地望向空中。
眾人看到的是,緹奧手腳著地趴在地上,接受主人獎勵的場景。
碰、啪、碰,拍打聲從不間斷,一條佈滿尖刺的可怕鞭子不斷打在緹奧那誘人美妙的大屁股上,力道強勁,速度快得足以留下殘影。
畫面中的緹奧每次被打,表情就充滿陶醉,嘴巴不停地喘著氣、流出口水,呼吸也異常急促,雙眼因喜悅而泛起淚水……
後方還看得到其他人,包括抱頭苦惱的香織,以及滿臉通紅的愛子與優花等人……
當時出發前,決定用『痛覺轉換』增加超遠距離飛行的移動速度。為了發揮最大的效果,必須這麼做。而當時的情境似乎也收錄進去了。
『給妳最後一擊,準備了!收下吧,妳這空前絕後的大變態!』
『感激不盡啊啊啊!』
最後,始直接用手掌拍打緹奧的臀部。緹奧渾身不斷抽搐,同時滿懷感激地道謝。
然後,始扶起緹奧,面露燦爛的笑容。那表情甚至看得出一點慈愛之情。
『呼,這樣應該夠了吧。緹奧,如何?』
『哈、呃、是!太、太爽了。妾身的心已經飛到世界盡頭去了。』
公主大人的笑容幸福無比,令人不忍直視。
「啊,一個不小心,連私人用的影像都播出來了。真是抱歉。」
看來這隻廢物龍錄完了魔王城的紀錄影像之後,還順便錄了自己要看的紀念影像。不知為何,連醜態都不足以形容的驚人影像在家人面前被播出,她卻一點都不焦急,只說「有點不好意思呢」面露有如普通少女般的嬌羞表情。
同胞們紛紛將眼光轉向緹奧,尷尬使所有人的動作僵硬無比,有如忘了上油的發條人偶一樣。
整個廣場一片死寂,堪稱是這五百年來最寂靜的時刻。
這時候,最勇敢的年輕人──利斯塔斯忍不住開口了。
「妳是什麼人!?」
他的發言真是大不敬,簡直是以下犯上,即使當場被同胞圍毆也不奇怪。
但是,沒有人責備他。因為每個人的心情都跟他相同。
「公、公主大人!請容許我發問!」
「芬莉,怎麼了?妳的表情變得相當嚇人,妳知不知道?」
「露出那麼噁心──不不,那麼陶醉表情的公主大人,可沒資格說我!」
「妳、妳剛才說妾身噁心嗎……哈啊、哈啊、」
「別喘氣了,請回答我的問題!那人是叫南雲始是吧。請問公主大人跟那個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叫他主人,那究竟是什麼意思!?請公主大人說清楚、講明白!」
自從過了年幼時期以後,就不曾看到芬莉進入這樣的『奶媽(第二母親)模式』。但是,緹奧的反應卻是洋洋得意,還抬頭挺胸。
「呼,問得好!且聽妾身介紹,那一位大人正是讓我緹奧•庫拉魯斯決心奉獻身心、獨一無二的主人!」
主人~!主人~!主人~!……公主大人的聲音在鄉里間不斷迴響。
鳥群同時飛走,簡直像是嫌棄這句話「不堪入耳」一樣。
「不、不可能!公主大人,您這是在開玩笑吧!?」
深綠色頭髮的龍人──艾羅伊斯發出了近似哀號的驚叫聲。他是全龍人中速度最快的嵐龍,同時也是緹奧的夫婿候補之一。現在,他一心只求緹奧告訴他──這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玩笑了。艾羅伊斯,以及各位妾身的夫婿候補,對不起,妾身已經找到了決心共度生涯的對象,請諒解。」
「您是說那個一臉兇殘無道、無情地鞭打您的人嗎!?您該不會是瘋了吧!?」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不管怎麼想,任何人都以為公主大人瘋了。
但是,公主大人的態度卻是堅定不搖。她的眼神像是在遙望遠方,看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
「妾身選婿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比妾身強大。但是,五百年的歲月過去,仍然沒人能在妾身的黑鱗上留下任何一點瑕疵。對妾身來說,連疼痛都成了遙遠的過去。」
「這、確實是如此沒錯,但……」
「但是!主人可是非同凡響!妾身遭受操縱的時候,被他修理得名符其實地體無完膚!當時,他專挑令我特別痛苦的地方攻擊,像是爪根、牙齦等。之後更是擊碎了龍鱗,還從正面突破了妾身的龍息,將龍翼連根拔起!」
緹奧興高采烈地談論心愛之人,但沒有人感到敬佩。因為,公主大人的表情實在是太噁心──不,應該說是異常地恍惚。公主大人環抱著自己的身體,激動地忸怩的姿勢也很噁心──除了噁心以外,沒有其他的詞能形容。
「不只如此、不只如此!主人最後竟然還用那又黑又大的東西,不顧妾身的抵抗,強勢地、狠狠地插了進來!唔唔──!即使到了現在,回想起當時的事還是興奮得受不了!那無疑是妾身的人生轉機!打開新的門扉的黃道吉日!主人啊啊啊!妾身愛您啊啊啊────!」
公主大人發自靈魂的吶喊籠罩全島。
頓時……
「利、利斯塔斯──!撐著點啊──!」
「不行,他沒呼吸了!就快休克而死了!」
「艾、艾羅伊斯,艾羅伊斯?等等、幹嘛,醒醒啊!我不是公主大人啊!」
利斯塔斯以及約一半左右的男人們都因為過度震驚而昏倒。另一半的男人們跟艾羅伊斯則是陷入精神錯亂狀態,把周遭的人當成了公主大人。
孩童們哭叫不止,女人們則是絕望地仰望天空。半數以上的老人即將駕鶴歸西。
大戰在即,孤島卻已經陷入了有如地獄般的慘狀。
「愛德爾大人!公主大人瘋了!說不定是被暗屬性的魔法迷惑了心神……愛、愛德爾大人?」
這時候,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身為祖父與族長的愛德爾了。他一定能讓緹奧恢復正常──大家都如此期待。但是……
「他、他竟然站著昏過去了……」
因為寶貝孫女的變化,愛德爾爺爺站著翻了白眼。
「芬莉女士!這下只能靠妳──」
「呵呵,公主大人,不用擔心。我芬利會一直陪伴您的。」
即使想靠芬莉喚醒公主大人,她卻在一旁對著樹木說話。看她低下身子來說話的模樣,似乎正以為自己在跟年幼時的緹奧交談。看來,逃避現實的心理讓她的記憶倒退了。
「……各位,你們是怎麼了?妾身可是好不容易尋得了如意郎君(主人),照理說,應該多少祝福一下妾身吧……」
「「「「「不可能!」」」」」
還留有一口氣(?)的女性龍人們齊聲斥責。這也是當然的。
最後,卡爾圖斯長老出面安撫眾人,好不容易平息了場面的混亂。接著對緹奧說:「公主大人,在眾人準備出征的期間,請先去別的地方等候。」將她趕出了廣場,怠慢得不像是對公主大人該有的態度。
「這、這可是新的妾身……大家應該接納妾身啊……」緹奧喃喃自語,沮喪地走去鄉里的郊外。
之後,緹奧一個人靜悄悄地在郊外到處走動。
小時候遊玩過的場所,進行修練的場所,森林裡特別適合賞月的祕密地點,適合舉辦宴會的海灘……她滿懷感慨,在各個充滿回憶的地點到處閒逛。
雖然龍人們在這祕密鄉里蟄居,但是在這裡生活的日子中,卻沒有任何慘澹、委屈的回憶。
緹奧深愛同胞們,也備受同胞們的愛戴。在愛之中,過了五百多年的生活。
但是……
「還是飢渴吧。」
她這麼想。跟遇到他以後的刺激日子相比,確實是如此。
也因為如此,即使離開鄉里不過數個月的時間,她卻已感到懷念無比。比起在此地度過的五百年,跟始等人度過的數個月,感覺起來反而更長。
不知不覺間,緹奧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往西走去。
她走在陽光灑落的樹林中,一路上聽著浪潮聲,最後來到了墓地。鬱鬱蒼蒼的墓地看起來有些昏暗,好幾個墓碑整齊地排列著。
其實,龍人們也想將死者葬在海角等陽光充足的地方。但是,他們必須一直過著掩人耳目的生活。
雖然能夠用魔法掩飾聚落的存在,但要是將墓碑建立在遠離鄉里而醒目的地點,可能會在偶然中被外人察覺。也不能讓遺體回歸大海,要是被浪潮沖到了大陸的岸上,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只能將墓地設立在這種隱密而昏暗的地方。即使如此,對龍人們來說,這裡一樣是神聖的場所。
因為,不只是沒能參與一族大志的同胞,找不回遺體的同胞們的魂魄最後也在這裡長眠,包括──
「父親,母親,女兒回來報告了。」
從前在大迫害下喪命的同胞們,魂魄終將回歸此地。龍人們是如此相信的。
墓地的最深處有一小塊有柵欄圍著的區域,中央安置著白色的墓碑,表面刻著的名字,是緹奧的父親──哈爾加•庫拉魯斯,以及母親──奧爾娜•庫拉魯斯。
接著,緹奧開始緩緩地說起話來。
她向父母報告旅程中發生的事、自己的心感受到的想法。像年幼的孩子要父母聽自己說話一樣,興高采烈地、全心全意地表達。
就這樣,說到聲音開始沙啞起來的時候──
「就跟父親所說的一樣。」
父親說過──總有一天,能夠討伐那個存在的人物一定會出現。
父親在臨終前留下的預言一點都沒錯。緹奧感到驕傲無比。
「妾身終於等到了他,不枉此生。」
緹奧面露苦笑,搔著臉頰。
「一開始跟著他,其實只是想利用他。自己的直覺要求妾身,『眼光絕對不能離開這男人』,完全沒有戀愛之類的嬌貴情感。而是更加昏暗,讓內心的黑火燒得更盛更烈的危險興奮,推動著妾身的身心。」
緹奧的手在胸前握緊,表達她的復仇心。
「妾身看見了火炎。他跟妾身一樣,心中蘊藏著破壞之火。妾身甚至認為,說不定這個人正是災厄本身。說不定,用災厄對抗災厄,以毒攻毒,或許行得通。」
「但是──」緹奧抬起頭,表情轉為歉疚。
她的表情有如森林中的清泉,澄澈而溫柔。同時,那也是滿懷慾望的女人表情,有如抱著財寶的龍。
「令人傷腦筋的是,那個人,一旦接納了對方,就會展現無限的包容力。他包容了妾身的復仇心、使命、以及背負的信條,甚至全部。但是,他卻不會把妾身捧在手掌心裡寵溺,不會單方面地為妾身實現心願。而是精心地為妾身製作武器,交給妾身使用,說『拿去,這樣妳應該能搞定吧?』呼呼。」
說到這裡,緹奧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她與始之間的故事中,即使公主被壞人抓走、王子來拯救了公主,王子也不會對公主說「別擔心,我會保護妳!」;而是「公主,我帶來了妳專用的最強武器,這下子妳應該沒問題了吧?我會掩護妳的。」
「他擁有不動如山的器量,該責備的時候,會毫不留情地斥責,這是他體貼的方式。妾身就是喜歡上這樣的他,為他著迷。無法當面向父親、母親介紹妾身心愛的男士,妾身真是遺憾萬千……是吧,爺爺大人。」
緹奧轉頭向後微笑。不知不覺間,愛德爾早已站在後方,態度顯得戰戰兢兢。
「爺爺大人,妾身並沒有發瘋,只是在性癖好方面有了一點點新的喜好而已。」
「一點點……?是嗎,一點點嗎……」
愛德爾來到緹奧身旁,表情顯得相當複雜。他舉起手,不斷用手指撫摸眉心,試圖撫平皺紋。
不過,愛德爾也明白,緹奧早就察覺他在不久前來到身後,自言自語有一半是說給他聽的。
老實說,愛德爾正想要來向哈爾加與奧爾娜磕頭道歉。受兒子與媳婦託付的寶貝孫女、全龍人族的寶藏,竟然淪為這副德性,愛德爾非常自責。
但是,即使這麼想,聽見了緹奧的話,看到了她回過頭來展現的幸福微笑……
「我也只能接受了。」
也只能苦笑著這麼說了。
「嗯。希望爺爺大人能接受這樣的妾身。請讓妾身向您好好介紹主人,連同父親與母親的份。」
「……妳一定非叫他主人不可嗎?」
「一定!因為主人就是主人!」
「哈爾加、奧爾娜,我對不起你們……」
「不,爺爺大人,請別道歉啊!」
「我對不起庫拉魯斯的代代祖靈……!」
「沒這麼嚴重吧!?爺爺大人,拜託您收起那悔恨至極的表情!」
愛德爾爺爺雙手掩面。儘管沒流出眼淚,內心想必正在悲泣。
這時候,緹奧終於鼓起臉頰,鬧彆扭了。但是,過了一下子之後──
「爺爺大人……妾身,沒能保護好。」
愛德爾將眼光一轉,注視身旁的孫女。看過剛才的影像之後,自然明白她所指的是誰。
「妾身哪算得上是『守護者』呢?真是太難堪了,還以為自己已變得更強大。事實上,妾身一點長進都沒有,跟那個時候完全沒兩樣,無能為力。」
同胞們挺身奮戰,喪失性命。母親曝屍荒野。最後,與父親天人永隔。
當時年紀尚幼的緹奧無能為力,只能被芬莉拉著逃亡。
雖然發誓之後要守護一切,得到了號稱與族長同等、甚至更高強的實力,但是,卻又讓朋友被擄走了。
「可以的話,我真想代替她。」
有如獨白的這句話,想必是只有在面對愛德爾的時候才說得出口的。類似孫女對祖父的撒嬌吧。
森林內一片沉寂。
愛德爾臉色凝重,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他開口了。
「緹奧。我聽芬莉說,妳能任意改變龍化後的身形,是真的嗎?」
「唔?是,爺爺大人。是變成魔法的力量。」
「另外,在影像中,我看妳似乎不用龍化也能展開黑鱗,運用自如。」
「那算是昇華魔法的影響吧。再加上當時狀況危急,妾身滿腦子只是拚命地想要開拓活路。看來,妾身的『龍化』技能本身似乎是提升到了更高超的境界……爺爺大人,您怎麼了?」
眼看愛德爾似乎愈思考愈煩惱,緹奧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問道。
愛德爾煩惱了好一段時間,然後,終於轉過頭來,看看緹奧的表情。這時候,他才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現在的話,應該是沒問題了。」
愛德爾說完,用眼光示意緹奧,要她跟著他走。然後,他轉身就走。
「爺爺大人,您上哪去呢?」
「靈廟。」
緹奧不解地斜著頭。靈廟指的是祭祀初代庫拉魯斯之英靈的祠堂,對所有龍人族來說,是用來戒慎自省的場所。
為何是用來戒慎自省的場所?
因為,這初代庫拉魯斯正是留下了『龍人族的聖句』的起源。
當時,那還是龍人族的定位仍在人與獸之間搖擺不定的時代。
迫害龍人族的行動層出不窮,儘管初代庫拉魯斯擁有強大的力量,但他仍誠心地呼籲合作,以高潔的心奮不顧身地幫助其他種族。但是,最後卻遭受了無情的殘忍背叛,失去了最愛的妻子,最後,他終於失去理智,淪為猛獸。
他到處作亂,破壞力強大無比,甚至被稱為是『災厄』。最後,他的兒子──也就是愛德爾的祖父,出面率領眾龍人討伐了初代庫拉魯斯,為災厄畫下句點。
由於龍人族在災厄中展現了強大的力量,各國皆因畏懼而停止迫害。於是,龍人們開始尋求共存的可能性,展開了延續至今的這段漫長而辛苦的歷史。
到了愛德爾這一代,成功地建立起和平的基礎。在哈爾加這一代,則真的達成了與其他種族共存的目標。
這一段過往是所有龍人族孩童必學的歷史,學習時,一定要來到靈廟,在初代庫拉魯斯的像前朗誦聖句──『是人是獸,以決心揭揚吾等精神』,然後,將歷史與信條銘記在心。
不過,除了這一點之外,這個場所並沒有其他特別的意義。
「去靈妙做什麼呢?出戰的準備應該進行得差不多了,應該馬上回去──」
「緹奧。妳認為初代當家為何會被稱為災厄?」
這問題讓緹奧的表情更為困惑。
「這……不就是因為他很強大嗎?」
「沒錯,強大。過於強大。即使我與哈爾加用盡各種辦法也無法改變世界的潮流。但是,初代當家所造成的災厄,卻強大得足以阻斷世界的潮流。」
「啊……」
緹奧不由得發出訝異的聲音。
「當時為了阻止他,龍人族犧牲了將近半數的戰士。」
「請等等,爺爺大人。妾身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歷史!」
「妳當然不知道。因為,這是你們沒必要知道的事。」
初代當家有多強大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龍人必須從初代造成的悲劇學習規範。要是龍人們知道,當時的初代當家竟然強大到如此難以估量的地步,會作何感想?
「一定會有人想知道,為何他那麼強大,甚至想要跟他一樣強大的力量。就跟現在的妳一樣。」
「──!真是瞞不過爺爺大人。」
兩人來到靈廟,走進祠堂。在狹小的通道內前進了約二十公尺左右,來到了相當寬廣的廳室。廳室的另一端只有一個祭壇,安置著初代當家的像。
愛德爾將像拿在手上。然後用爪子劃破自己的指尖,將流出的血滴在像的嘴巴部位,同時注入魔力。
「莫非……這像其實是個神器?」
「沒錯。這像是一種封印器。其中所封印的東西,正是我們龍人族絕不可忘卻的戒律本身。」
這時候,像裂成兩半。
瞬間,強烈的壓迫感彷彿暴風般地颳起。緹奧驚訝得瞪大了眼。
「不可能!這氣息是……概念魔法!?」
「妳果然會這麼認為。剛才看了南雲閣下的『存在否定』,我想,這應該也是那麼一回事吧。」
裡面收藏的是一片鱗。顏色像是乾燥後發黑的血液,不斷釋出駭人的怨念。
這氣息非常可怕,光是靠近就足以讓人被逼瘋,與始所創造的概念『存在否定』確實極為酷似。
「這是初代當家的龍鱗。唯獨這東西,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法消滅。不只如此,據說,任何龍人只要碰了這東西,會被迫發動龍化,失去理智而淪為猛獸……但是相對地,能得到強大的力量。」
聽說初代當家過世後,還找不到封印這鱗片的方法時,曾經有龍人受這鱗片蠱惑而伸手觸碰。
據說,唯有繼承庫拉魯斯血統者,或是擁有特別力量的龍人,能夠憑精神力忍受數十秒。過去被蠱惑的龍人之中也有人在途中恢復理智,以自我了斷的方式防止第二次災厄發生。
「後來,發現了特殊的封印方式,只有庫拉魯斯的血統與魔力才能解除。之後,代代都像這樣將其當作是自戒的象徵,一直藏匿至今。」
「爺爺大人……之所以給妾身看這個,不只是為了提醒妾身自戒吧?」
緹奧的眼光轉為凝重。愛德爾點頭。
「現在的妳,或許能戰勝初代當家。到時候,妳將得到比現在更強大的力量……」
「同時,說不定能為初代當家拂拭悲傷的殘渣……是這個意思吧?」
愛德爾點頭。現在,緹奧終於明白他剛才為何那麼煩惱了。
因為這麼做實在是太危險,要是失敗,將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但是,當緹奧提到沒能救回月的時候,她的神情看起來悔恨無比……
更重要的是,對自己來說,心上人的最愛應該是情敵才對,但緹奧卻一心只擔心月的安危,完全沒有一絲負面情緒,只表現出絕對要救回月的堅定決心。這樣的緹奧,看起來是何等地高風亮節……
因此,愛德爾才做出如此決定。
愛德爾不再多說,將最終的決定權交給緹奧,以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她。
而緹奧的反應則是──
「呼,妾身可是屬於主人的廢物龍。痛苦才是獎勵,儘管來吧!」
嘴巴上雖然打趣著,神情展現的卻是絕不退縮的意志。緹奧毫不遲疑地拿起龍鱗。
頓時,彷彿連血液都要凍結的感覺、以及強大無比的力量洪流來襲,讓緹奧不由得跪倒在地。
「把持住妳的心智!別被吞沒了!」
「唔、呃、嗯嗯、呃、咳!」
有如淤泥般的魔力不斷翻騰。緹奧拿著初代龍鱗的手,逐漸被染上黑紅色。她那雙美麗的金黃色眼瞳失去光亮、逐漸混濁。
「果然還是不行嗎……緹奧,放下!」
愛德爾大聲吼道。但是,緹奧卻沒有反應。魔力狂暴地奔騰,足以令人喪失心智的強大壓力,在靈廟內恣意蹂躪。
「別無選擇了……妳的夥伴中有人懂再生魔法吧?」
愛德爾決定燒斷緹奧的手。於是他舉起手刀,將灼熱力量凝聚在手上。就在這個瞬間──
「爺、爺爺大人,請且慢!」
「緹奧!」
緹奧抬起頭。雖然全身冒出大量冷汗,臉上依然掛著桀敖不馴的笑容。
「初代當家確實是個凶暴的前輩……爺爺大人,對不起,請替妾身轉告大家,出發時間要往後延遲一些。妾身要在這裡……用全力撫慰這慟哭的初代當家!!──『禁域解放』!」
「唔喔!?竟、竟然有如此力量!」
緹奧全身湧現了有如夜空的漆黑色魔力,與初代的魔力互相抗衡。
兩股強大魔力的衝撞,即使是愛德爾也難以靠近。
緹奧閉上眼睛,全神貫注,看起來像是在跟初代當家對話,不,說不定是在跟他吵架。看著這樣的緹奧,愛德爾不由得面露苦笑。
「原來,我早就被妳遠遠地拋在腦後了……」
察覺壯烈的魔力洪流,卡爾圖斯等鄉里同胞緊急趕來。
愛德爾向他們說明情況並下指示,然後,只是在一旁守候。
他要親眼見證孫女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史上最強龍人,將那一瞬間烙印在眼簾。
之後,約一天半的時間過去了。
不知不覺間籠罩住孤島的烏雲,忽然……
被一發『龍之咆哮(龍息)』完全吹散。
這一擊的威力遠遠勝過當年哈爾加•庫拉魯斯死前發出的龍息,氣勢沖天,彷彿神話。
時間是深夜。
同胞們在廣場上集合,每個人都穿上了戰鬥服裝。緹奧站在眾人面前,威風凜凜。
剛走出靈廟的時候,她疲憊不堪,連走都走不動,只好由愛德爾揹回宅邸,在芬莉的細心照料下休息。
不過,現在看來已經不需擔心了。
「同胞們。現在,妾身將投身參與以未來為賭注的決戰。」
她的聲音充滿威嚴,讓人聽得舒暢,深入人心。
「五百餘年……漫長的螫伏時期將在此時畫下句點。世界正需要我們的力量!世界渴求的是守護者、和平的編織者、傳說中的龍人族!」
所有人都懷著感慨萬千的心思,聽著公主大人的演說,握緊拳頭。
「當我們喪失仁心,將會淪為野獸。但是,只要我們持續揮舞理性之劍──」
「「「「「我們就是龍人!」」」」」
看見公主大人滿意地點頭的姿態,每個人的內心都充滿驕傲。
──龍人,必須常保高尚。強大的力量總是為了他人而存在。
每個人都感受到,如此理念,隨著氣概從心底湧現。
這時候,發著光的空間之門出現了。
有如優美夜色般的漆黑魔力籠罩緹奧,轉眼之間,勇壯的黑龍現身了。
『讓我們響應世界的渴求!我榮耀的同胞們!大聲咆哮吧!現在正是自神手中解放世界的時候!』
無數的咆哮響起,整座孤島彷彿為之撼動。
接著,龍人們陸續全身發光,化身為龍,跟著緹奧,一個接著一個地穿越空間之門。
在人類聯軍訝異的眼神注視下,龍人們為了再次回到大陸而感動得滿腔熱血。
更讓龍人們欣慰的,是公主大人。
不只模樣威風堂堂,態度與話語也展現出充分的王者風範。
之前看到的醜態,果然不是真的。肯定只是白日夢之類的錯覺吧。
因為,我們的公主大人才不可能那麼變態!
得到了這美好的結論之後,大家都感動得快哭了。
「主人啊啊啊~~!您心愛的奴僕回來了!來,好好寵愛妾身吧!」
不用說,那一天,在決戰前的數個小時之間,全龍人族都哭了。
因為,他們的公主大人……再也回不來了。
後記
感謝各位閱讀「平凡職業」第十一集。
我是最喜歡中二風格的原作者白米良。
這一集就某個角度來說算是最終決戰(最終章)前的序幕,各位還喜歡嗎?
與網頁版的內容相比,本集的內容多了對於同學們的聚焦描寫。畢竟『整個班級一起被召喚至異世界』是這個故事原本的核心之一。本集這樣的改寫,是否有讓各位覺得故事稍微回歸了這個路線呢?
但願優花與浩介等人的活躍能為各位讀者帶來雀躍與振奮的感受。
另外坦白說,故事寫到了這一集,其實還不著痕跡地揭露了另一個事實──班上同學中還有九個是沒有名字的路人角色。到底是應該具體地形塑他們的角色、還是就把他們當成路人到最後,老實說,我煩惱了很久。最後,由於頁數篇幅已經快達到字典等級,於是我決定放棄。不過,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在日後譚等故事中描寫這些角色。
另外,雖然沒有到所有人都再度登場的地步,這一集也出現了許多以前登場過的角色。不知各位還記得他們嗎……
而這些角色中,作者個人最在乎的其實是公會的會長。
畢竟他的名字還跟這一集登場的某個太陽光束雷射砲(新版)重複了一部分……
老實說,現在看來,我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太好。但是,事到如今又更改新款許珀里翁的名稱,好像又怪怪的,不是嗎?畢竟這個名字在網頁版上已經廣為人知了……因此,最後還是決定不改了。請各位諒解,這新的雷射砲並不是將會長本人發射出去的兵器,始也沒有要刻意討好會長的意思,請各位當作是作者不小心犯錯的結果,寬宏大量地包涵一下吧。
題外話,我盡量讓本集內容沒能登場的角色們在購入特典的短篇小說中登場了。本集內容中有一幕,在城寨的屋頂上,有許多以前出現過的角色來拜訪始。而沒能在這裡登場的角色則追加在短篇小說中。其實,這些角色中有很大的比例都是日後某戰鬥女僕集團的成員……
讀者若有興趣,請務必取得短篇小說看看。尤其是看過網頁版小說的讀者看了,應該會忍不住想偷笑。希望各位喜歡。
接下來是謝辭。
負責插畫的たかやKi老師、原作漫畫版的RoGa老師、平凡日常的森みさき老師、外傳零漫畫版的神地あたる老師、責任編輯、校正人員、以及其他為了本書的出版盡心盡力的所有相關人員,非常感謝大家。
還有最感謝的,是購買書籍版的各位讀者,以及總是支持我的各位網頁版讀者,由衷感謝大家!
雖然故事就快完結了,還請繼續支持「平凡職業」到最後!
白米良
『香織的百合百合日記』32P特典小冊子
香織的百合百合日記
這是攻略完【冰雪洞窟】之後,眾人在祕密基地的客廳休息時所發生的事。
「……呼呼。」
「月,怎麼了?」
月不久前剛走出客廳,現在回來了。臉上還掛著不懷好意的竊笑。她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讓始訝異地瞪圓了眼睛。同樣在客廳裡的希雅、緹奧、雫、鈴也一臉驚訝。光輝與龍太郎不在,去宮殿探險了。為了讓光輝轉換心情,龍太郎決定找他出去走走。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月說完,從懷中取出一本筆記本。
「喂,月。妳又闖禍了?」
「那是香織小姐模仿月小姐開始寫的日記吧?之前也被偷看過,還擅自寫上了其他文字。」
「而且後來還傳給妾身跟希雅寫,變得像是接力交換日記一樣。」
「妳們到底在搞什麼啊!?擅自偷看別人的日記,是差勁無比的行為!」
希雅與緹英尷尬地移開視線。其實這兩人有前科──偷看過月的日記,也就是說,她們是累犯。
「難、難道小香香毫無隱私權可言嗎?」
「但是呢,谷口,多虧偷看了她的日記,才發現她將我寄放在王宮的制服據為己有。從某個角度來說,這算是犯罪的證物吧?」
言下之意是,這種人沒資格享有隱私權。鈴聽了,也只能靜靜地移開視線。她的態度似乎是對香織的行為感到不敢恭維,像是在說「呃,小香香有點變態傾向……」。
順帶一提,其實月、希雅、緹奧三人也私藏了始的個人衣物(包括內衣褲)有的人穿在身上,有的人跟香織一樣拿起來聞。後來這件事因為月等人寫上去的內容而東窗事發,演變成最後衣服全都被始強制沒收的悲傷(?)事件。
「呼呼……自從那次之後,她把日記保管得很嚴謹,一直無法偷看。但是,那傢伙這次終於鬆懈了!」
「月,看妳很開心的樣子,我姑且還是要提醒妳。妳知道什麼叫道德嗎?」
「……嗯?知道啊,那是最不適合始的詞,同時也是始基本上不會遵守的東西。」
「呃嗚!?是,您說的是……」
「南雲同學,你怎麼說出這種自打嘴巴的話?」
雫嘆了一口氣。接著,她開始試圖為好友取回日記。
「月,偷看別人的日記是不對的。還給香織吧。」
「……香織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也就是說,這是我的日記!」
「妳是胖虎嗎!?」
但是,會被月如此對待的只有香織一個人,令人不知該怎麼說她。
「……我一定要看香織的日記。為此,我不惜與全世界為敵。任何人都不能阻撓我!!」
月大小姐深深地坐在沙發上,眼光犀利地環視眾人,眼神透露出堅決如鐵的意志。「明明是最差勁的精神騷擾行為,她的決心為何這麼堅定!?」鈴感到不寒而慄。她究竟是有多想偷看香織的日記啊?想到這裡,始等人也不敢再多說。
這時候,月翻開了香織的日記。那滿懷期待的態度,就像小說的書迷剛拿到期盼已久的續集一樣。而始等人雖然不斷勸阻,這時卻也跟著偷看。
──○月×日
好想被月咬吻……
「啪」地一聲,月小姐迅速闔上了日記,簡直就像發現了不該知道的祕密一樣。而始等人也是一樣的心境,所有人同時轉頭,望著月。
「呃、月。妳跟香織,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關係……」
「!?我、我沒有!始,相信我啊!我跟香織之間真的沒什麼!」
簡直就像偷情被抓包的男女朋友之間的對話。
「我、我知道了!香織一定是寫錯了!她的意思是,她也想對南雲同學又咬又吻,這才是她真正的意思!」
「一、一定是這樣!雫小姐,妳的推理真有道理!」
雫與希雅兩人內心都很震撼,但仍好心地試圖為自己的好朋友開脫。話又說回來,月跟香織平常總是在吵架,這確實是很有可能只是誤會。月如此說服自己以後,再度翻開了日記。
──△日◇日
今天差點就被咬吻了。但是,卻沒能做到最後……
真是太過分了。虧我還那麼期待……我被月玩弄了……
「百口莫辯了吧。」
「始!?不是的,事情真的不是那樣!」
始的眼神變得空洞,他似乎肯定自己戴了綠帽。月則焦急不已,一直抓著始,慌張地搖著他。
「月、月姊姊……原來女生妳也OK嗎……」
「……鈴!妳先別插嘴!也別那樣忸忸怩怩的!更別紅著臉偷瞄我!」
鈴一聲不響地拉開衣領,露出頸部,示意她隨時樂意伺候姊姊。
「怎麼,月啊,原來妳老是跟香織吵架,其實只是煙霧彈嗎?沒關係,妾身認為這種事沒什麼好隱瞞的。快老實說,妳們兩個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禍天』!!」
緹奧滿臉不懷好意的奸笑,一下子就被壓入地中。還來不及為疼痛感到愉悅,只發出「嗚嘎!?」的一聲哀號,便被壓垮了。
「……可惡,香織這傢伙,竟然這樣設陷阱坑我……」
「假如真的是陷阱,香織的天職肯定是『策士』吧。」
「香、香織真的暗戀月嗎?身、身為好友的我,究竟該如何面對這個事實……」
「雫小姐,我明白妳的心情。但是……我們還是接受現實吧!」
希雅與雫手牽手,注視彼此,然後同時深深地點頭。
「……那邊那兩個!別擅自當成事實!」
月不忘吐該吐的槽,同時瞪大眼睛,翻閱著日記。香織為什麼要追求所謂的咬吻?她相信日記中一定藏著其他線索,能解釋香織這麼寫的用意。她拚命地翻找,非常拚命。因為──
「……要、要是香織對我真的有那個意思……唔,我到底該如何回應才好?」
她非常煩惱。因此,她直接從日記的後面幾頁開始找……
──※月#日
我要加油。現在已經得到了回到地球的方法,心情上比較從容,這一定是個好時機。
所以,我要鼓起勇氣,告訴月。
我現在要去沖澡,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去找月──
看到這裡,所有人都僵住了。因為,從日期來看,這一頁是今天的日記。
「啊,對了,剛才月妳們去沖澡的時候,我有看到她在寫東西……」
雫小聲地嘀咕道。每個人都緊張了起來。這時,希雅的兔耳似乎有了反應,跳動了一下。
「沖澡的聲音,停了……」
「……來了。香織要來了!怎、怎麼辦!?月月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不管怎麼看,這篇日記寫的,都像是準備告白的決心。說不定是不只告白,還打算順勢霸王硬上弓……
月這麼想,陷入慌亂的狀態中。
「我到底該怎麼辦?該寬容面對嗎?還是該對香織說『不准動我的女人』?不,可是,對方可是香織啊……唔!」
連始都跟著抱頭煩惱了起來。
香織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們真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喀嚓」一聲,客廳的門開了。所有人的身體都大大地抖動了一下。
「咦?各位,你們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凝重?」
香織面露訝異而不解的表情,每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向她開口。這時候,香織察覺了月手中的東西。
「啊──!那是我的日記!妳幹嘛啦!!」
香織如此大叫,同時撲向月。要是平常,月肯定會馬上反擊,但今天的她卻只是緊張地縮起身子,口中發出一聲「呀」的叫聲,聽起來還有些可愛。
香織輕而易舉地搶回了日記,氣沖沖地大聲抗議著。看她的怒吼告了一個段落,始怯生生地發問:
「香織,該怎麼說呢,對不起啦。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要跟妳確認一下……」
「什、什麼事!?我、我可從沒再偷過始同學的衣物囉!真的喔!」
她嘴巴上雖這麼說,眼神卻飄搖不定,太可疑了。之後再來質問她這件事吧。
「香織啊,我說妳,似乎對月……妳似乎很渴求她,日記上還寫說想要她對妳咬吻、或者是要鼓起勇氣對她說之類的……那是什麼意思?」
始支支吾吾地問道。一開始香織還不明白意思,不解地斜著頭。不過,她很快就察覺了始想問的問題。於是,她的態度變得有些害羞,同時又充滿決心。
「啊,原、原來那個也被你們看到啦……嗯,既然這樣,那我就直說囉。」
「……香、香織,等等,這種事──」
她終於要告白了嗎!?始等人都這麼想,屏氣凝神。然後,香織開口了:
「我、我想要被月咬吻!因為我想成為始同學的特別對象!」
「我、我已經有始這個最愛的…………嗯?始的特別對象?」
眾人察覺事實似乎與原先料想的不太一樣,訝異地眨著眼睛。
「沒錯!希雅也成為了始同學的戀人,她有被月咬吻過,不是嗎?是希雅告訴我的。咬吻是受月認可的證明,要成為始的戀人,月的咬吻是絕對必要的條件,同時也是前提!她還說得很神氣呢!」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希雅。希雅「啊」了一聲,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然後移開了視線。看來,大概是香織為了成為始的戀人而曾經向希雅尋求建議,當時希雅似乎是說了這樣的話。
「所以,月,請妳咬吻我吧!」
「……原來妳純粹只是為了私慾。寫這什麼引人誤會的東西!?我絕對不答應!」
「若妳肯給我咬吻,要我對妳這種角色低頭請求也不是不行唷。」
「……什麼『這種角色』,妳是想找我打架嗎!?」
由於剛才煩惱得太深,月現在氣炸了。兩個人馬上扭打成一團,就跟往常一樣。
看來,香織並沒有走上百合之路。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始等人看了彼此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芬莉小姐的無用男審查
龍人族的隱密鄉里內,一幢特別氣派的宅邸傳出了「嗚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呻吟聲。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
「嗯啊?芬莉?妾身……睡了多久!?」
緹奧一下子踢開棉被,從床上彈了起來。她回到鄉里之後,身上的和服就被脫下,現在正穿著白色的睡袍。
「請放心,您只睡了三十分鐘。」
緹奧聽完鬆了一口氣。由於剛才她豪邁地踢開了棉被,身上的睡袍都掀了開來,不但露出了白皙粉嫩的大腿,胸前誘人的豐滿雙峰也快彈出來了。
這模樣實在是太不檢點,於是芬莉手腳俐落地為她整理衣著。
「呃、唔,芬莉啊,妾身早就不是需要讓妳打理衣著的年紀了。」
就像年幼時一樣,芬莉將她照料得無微不至。緹奧忸怩起身子,顯得有些害臊。
「我不知道您跟愛德爾大人在靈廟做了什麼,也不會多問。既然愛德爾大人不說,表示那不是我該知道的事。但──」
說到這裡,芬莉的眼眶泛起了淚水。
「公主大人,您總是勉強自己,動不動就投身於危險之中。如今您已長大成人,今後想必會繼續在芬莉管不到的地方冒險犯難吧。既然這樣,至少現在讓我為您盡心盡力。」
緹奧從封印著初代庫拉魯斯思念的靈廟平安回來,雖然有驚無險,但卻疲憊得非比尋常,立刻就被帶回宅邸去。雖然鄉里內所有懂治癒的人都來為緹奧奮力地進行回復,但她仍然覺得很睏,只說「要再睡一下子」之後就昏了過去,睡得像死人一樣,讓芬莉當場嚇破了膽。
「……讓妳擔心了,真抱歉。妾身真是不孝。」
對緹奧來說,芬莉可說是第二個母親。對於她的愛,緹奧就像個孩子一樣低垂著眼光,感到既難為情、又有些歉疚。
這時候,芬莉端上一杯溫暖的茶給緹奧,接著說:
「這沒什麼。比起這種事,公主大人在外面的世界被壞男人騙得團團轉,這才更讓我擔心。」
「噗呸啵!?」
這是緹奧公主的發言。她從口中噴出了茶水噴泉,是身為公主絕不該有的舉止。
緹奧將嘴巴擦拭乾淨,同時怯生生地將眼光轉向芬莉。芬莉媽媽正在對著她笑。她的笑容充斥著黑暗的氣場,笑得令人心寒。
「妳、妳冷靜點,芬莉。主人真的不是壞男人。」
「被渣男所騙的女子全都這麼說。」
「妳這麼說就太過分了!主人到底哪裡像渣男了──」
「我視為己出、最寶貝不過的公主大人,被他笑著鞭打臀部,我這麼說有什錯嗎?」
「那是給妾身的獎賞──」
「讓庫拉魯斯的高尚公主淪為變態,他都承認自己是原因了,我這麼說有什麼不對?」芬莉媽媽一邊說,一邊逼近過來,眼神沒有一絲生氣。
芬莉全身發出異常的魄力,逼得緹奧忍不住跌坐在地上,不斷地往後退。但是,她很快就被逼到角落,無處可退了。她渾身冒冷汗,眼神也劇烈地游移著。
看起來就像做了壞事穿幫後,被母親責罵的小孩一樣。
「更何況,公主大人,那位青年早已跟吸血公主大人兩情相悅,不是嗎?」
「呃、嗯。沒有錯。妾身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兩人就已經相當恩愛──」
「這麼說來,公主大人,您就是橫刀奪愛了。想不到您竟然主動追求這種違反倫常的交往關係……」
「呃嗚!?慢、慢著,芬莉!妳這種說法似乎有點──」
「有點?有點怎麼樣?那位青年確實是有問題。但是,竟然會被那樣的男人吸引,公主大人您自己也有問題!竟然會因為遭受折磨而迷上對方,令尊令堂要是地下有知,肯定泣不成聲!」
「嗚、嗚嗚……」
「更何況,您怎麼可以稱他什麼『主人』,這是什麼道理!?真是令人悲嘆!公主大人,您把夫婦關係當成什麼了?我可不記得有這樣教導過您!再說──」
「妾身不喜歡聽芬莉講道理啦!」
緹奧無理取鬧地擺動手腳,鑽進被窩內,打算縮在裡面鬧脾氣,不肯出來。這麼孩子氣的模樣,要是讓始等人看到了,一定會瞠目結舌。
「公主大人,別躲在被窩裡!好好地聽我說!這可是攸關您的人生大事!」
「免了!妾身要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妾身要在主人充滿愛的懲罰下度過充實的一生!妾身要跟主人與月一起建立家庭,就像他們養的狗一樣!對了,就像他們養的狗,妾身是他們的狗!」
「您、您說這什麼話!龍人族的公主竟然要當別人養的狗……夠了,我要處罰您!既然公主大人那麼喜歡被處罰,就由我芬莉狠狠地處罰您一番吧!」
「咦?真的?」
「請別為此欣喜!」
整棟庫拉魯斯宅邸吵鬧不休。宅邸外的人們議論紛紛,卻沒人敢進去看看狀況。因為,愛德爾爺爺不動如山地坐在入口處,他的臉上掛著大徹大悟的笑容,看起來彷彿接納了一切。說不定,是孫女的改變讓他達到了開悟的境界。在決戰前的關鍵時刻在這種方面升級,非常不湊巧。
「呼、呼,您怎麼這麼頑固?」
「求妳諒解妾身的心情吧。」
緹奧像烏龜一樣地縮起全身,用棉被展開巧妙無比的防禦。芬莉小姐奈何不了她,最後只能跪倒在地上。防禦的技巧精湛到無謂的地步,或許是因為緹奧的天職是「守護者」的關係吧。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用這個,讓公主大人清醒過來。」
「什麼?」緹奧不解地從棉被中探出頭來。她着到芬莉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於是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上面寫什麼……『芬莉小姐的與公主大人匹配男性之審查~無用男篇~』……無用男是什麼?」
「是※『無三小路用的男人』之簡稱。除此之外,還有『理想篇』與『妥協篇』等篇章。」(編註:出自漫畫《銀魂》。)
「妳怎麼會帶著這種審查清單……」
「當然是為了應對這種時刻。或許是這個世間的道理吧,美麗、優秀又有責任感的女性,似乎註定要被壞男人纏上。」
「……我說,芬莉啊,這該不會是妳的親身經歷──」
「好了,審查開始!這清單上共有十個項目,只要符合其中三個就出局了。要是他被這審查認定為無用男,我芬莉絕對不答應公主大人跟他交往!」
「哼,放馬過來!就讓妾身證明主人才不是什麼無用男!」
緹奧與芬莉注視著彼此,兩人的視線碰撞出劇烈的火花。
「第一項。『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行使暴力』。這點根本連問都不用問吧。」
「妾身有異議!有異議!主人只有對敵人才會真的行使暴力!雖然他確實是很常用開槍代替吐槽,但是他都有手下留情,絕對不會讓對方受傷。妳這一項指的施暴,應該是毫不講理、沒有理性、以暴力宣洩憤怒,不是嗎?」
「唔……好吧,那麼,這一項就先保留。接下來是第二項跟第三項,分別是『不工作』跟『亂花錢』。」
「主人是最高等的冒險者,從護送幼兒到拯救勇者,各種任務都完成過。而且從不浪費金錢,錢幾乎只用來購買旅途的必需品。」
「唔唔……那麼,第四項。『酒品差』!」
「哼哼,主人擁有『耐毒』技能,根本喝不醉。而且主人本來就不太喝酒。」
「還、還沒完!第五項『自戀傾向強烈』、第六項『自信過剩』、第七項『好女色』!」
「主人從不曾誇讚過自己的外貌與性格。目前反而似乎處於一種叫作『中二』的階段,非常怕羞,平常不太照鏡子的。在戰鬥方面是有自信,但絕不自滿自戀,非常實際。他總是像狩獵兔子的獅子一樣,全力以赴、決不大意。至於好色,要是他好女色的話,妾身跟其他女子反而不至於像現在這麼費心。幾乎所有人都被他甩了。」
「……第八項『滿嘴都是「但是、可是」』、第九項『只出一張嘴,從不身體力行』。」
「主人可是完全相反,根本就是迅速果決的代名詞。妳也看過他在魔王城裡的的應對,一目瞭然,不是嗎?好了,怎麼啦?芬莉。快公佈最後一個項目吧。」
緹奧洋洋得意,神氣無比。看著她的表情,芬莉咬牙切齒,只能發出「唔唔唔」的低吟聲。但是,她卻遲遲不肯說出最後一個項目。
這也難怪,因為第十項是『不善待孩童』。這一點不用說,從剛才的影像中始對待繆的態度,就能充分地看出來。看來,至少就這份自製的審查清單來判斷,公主大人的心上人並不是『無用男』,芬莉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但是,即使如此──
「我、我還是不能認可。那個男人把公主大人變成這副德性,我才不能輕易地認可他!」
「妳從剛才就一直說話帶刺,刺得妾身……哈啊、哈啊。」
「既然這樣。我只好親自去質問那位青年了!好了,公主大人!您應該休息夠了吧?那我們就馬上動身出發!走,去找那位青年!走吧,走啊!」
「呃、別這樣用拉的!妾身還穿著睡袍耶!話說,妳對待妾身的方式是不是變得有點隨便!?」
即使開口抗議,芬莉仍然繼續拖著公主大人前進,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對於芬莉的如此對待,緹奧反而興奮了起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看來,她才是『無三小路用的公主大人』。
後來,在城寨的屋頂上跟始正面對峙以後,芬莉究竟下了如何判斷?……看到一大疊被揉成一團的審查清單,不難猜出答案。
跟繆來!加入百鬼夜行的行列(序章)
始進入了時間流動速度是外界的十分之一的工坊,過了五天(相當於外面的半天)。這時候,始正在跟繆與蕾蜜雅母女倆一起用餐。
「然後啊、然後啊,說想要跟媽媽結婚的男人變得好多、好多喔!」
繆的口中塞滿食物,不斷地咀嚼著。同時努力地訴說始等人離開愛尼森之後所發生的事。對始來說,這是用餐休息時間最療癒的餘興節目。
但是,對蕾蜜雅來說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她感覺像是自己的糗事被始知道一樣,顯得有些不太自在。
「哎、哎呀呀,繆啊,媽媽的事就別再提了,好嗎?」
「說起來,當初我們停留在那裡的時候也有很多人找上門來呢。大概是看我離開,那些人就以為有機可趁吧。感覺挺對不起妳的,妳一定感到很困擾吧?」
「呃,這、不,沒有那回事──」
「才沒有那回事呢!因為,從以前就有很多人來,說想要跟媽媽結婚。媽媽每次都要跟他們說對不起,說得很辛苦。可是,後來就不一樣了。只要跟他們說『那個人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喔呵呵』大家就會沮喪地乖乖回去──」
「繆~~~?妳的小嘴巴,拉鍊要拉起來唷,好嗎?」
蕾蜜雅媽媽迅速地將手伸到繆的臉上,以物理性的方式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這有什麼好隱瞞的?我的存在能夠讓妳好好利用,當然是好事了。」
「真、真的很抱歉。我要是不這麼說,真的會被迫參加集體相親活動……」
「集體……該不會是妳一個女生跟好幾個男生相親吧?」
「具體來說,大約二十人左右。聽說在那之前,已經先在我所不知道的情況下舉行過選拔大會,約有一百人參加……我覺得再不想想辦法,恐怕會造成相當麻煩的後果,只好出此下策……」
原來是這樣,難怪蕾蜜雅會想要找個可以明確拒絕的藉口。始如此想著,同時對於蕾蜜雅受歡迎的程度感到佩服,以敬佩的眼光望著她。蕾蜜雅小姐雙頰泛紅,顯得更加坐立難安。
「繆,聊聊別的話題吧。對了,可以聊聊妳的朋友啊。」
蕾蜜雅很明顯地試圖轉換話題。「咪!」繆朝氣十足地回答。
「爸爸,跟你說喔。繆交到新朋友了!」
「新朋友?我以為整個愛尼森的人早就已經都是妳的朋友了……」
「不,不是愛尼森的人。那是爸爸你的朋友喔。叫做里叔叔!」
「竟然是里叔!?也是啦,他確實似乎是住在那一帶的樣子。」
人面魚魔物「里曼」是始推心置腹的好友,兩人之間的緣分堪稱奇緣。經過一段曲折離奇的過程後,里曼與始變得相當要好,甚至以『里叔』『始小弟』互相稱呼。沒想到,繆竟然也見過里曼,這真是令人驚訝。
「他的太太用繩子綁著他,對他訓話,要他多陪孩子玩。」
「真的假的……」
「那個人會告訴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老實說,我覺得很困擾。」
蕾蜜雅說。她一手托著腮,眉尾下垂成八字形,看起來相當困擾。看來,里叔在孩童的情操教育方面似乎有不好的影響。不過,始認為里叔的話語中常常有深遠的寓意,其實是有幫助的才對……
「爸爸,里叔叔要我傳話給你。他說──『你最後要娶就選年紀比你大的。但是,妻管嚴可是萬萬不行。小心別被老婆騎到頭上去了』他是這麼說的!」
「他怎麼可以叫小孩子傳這種話……」
「爸爸,你放心吧。媽媽雖然年紀比你大,可是媽媽很溫柔,絕對不會騎到爸爸的頭上去的!……媽媽,妳不會吧?」
「哎呀呀,繆,妳真是的。媽媽當然不會那麼做了。而且媽媽說過,叫妳要忘了這件事,不是嗎?」
蕾蜜雅媽媽的笑容變得很可怕,讓繆馬上移開目光。她這麼有魄力,一般男人都逃不過妻管嚴的下場吧。
「始先生,有什麼意見嗎?」
「沒、沒事,什麼意見都沒有。」
蕾蜜雅緩緩地轉過頭來。她的笑容讓始感到一陣寒意,逼得他不得不馬上移開視線,並且與繆對上了眼。父女倆心有靈犀一點通,同時對彼此點了個頭。
「哎呀呀,喔呵呵。竟然用眼神溝通,是打算排擠我嗎?」
「繆!其他還有什麼事呢?快告訴爸爸吧!」
「當然有!而且還有很多!我一定要告訴爸爸!」
父女倆在母親面前展現了十足的默契。「哎呀呀,喔呵呵。」蕾蜜雅面露笑容緊盯著他們,但他們絕對不敢把臉轉過去面對蕾蜜雅。
「對、對了,繆還有一個新朋友,叫做『二哥』唷。」
「二哥?等等,莫非是男的?」
始爸爸緊張了起來,莫非,開始有男人接近他的女兒!?爸爸絕對不容許來路不明的渾小子成為繆的男朋友!始連忙望向蕾蜜雅。蕾蜜雅的眼光充滿關懷,但是,似乎有些困擾。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說的『二哥』是什麼樣的孩子……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即使問過繆,她也說得不清不楚。那個『二哥』似乎對繆以外的人類充滿戒心,甚至可說是害怕。」
「這也未免太可疑了吧。繆,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嗯~~全身扭來扭去的。」
「扭來扭去!?」
「而且他還會咻一下地,吃了很多東西之後,會嘟嚕嚕地增加很多。」
「那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生物!」
「他一開始只有手掌大,不過,大約過了十天,就長得跟繆差不多大了。」
「不只不正常,根本就是危險的生物吧!?」
蕾蜜雅,妳對女兒的交友是不是管得太寬鬆了!?始用眼神對蕾蜜雅如此抗議道。蕾蜜雅的表情顯得更加困惑了。
「其實我也覺得很危險,可是……老實說,我之前剛好有機會跟剛才提過的里曼先生交談,向他提起過這件事。據他所說,那個『二哥』確實是怪物,但是他與繆相當要好,只要是在海中,他可以稱得上是實力破格的守護者。」
不知道為什麼,繆似乎有辦法跟那種形狀不定的怪物交談,一直堅稱「二哥才不是壞孩子!」而且激動得泛起淚水。蕾蜜雅拿她沒轍,只好容許繆跟這無形的守護者(海中限定)繼續來往。
「老實說……在我們即將要被使徒擄走的時候,突然間發生了巨浪,擋住了使徒,還出現了半透明的觸手攻擊使徒。當時,他似乎是真的想保護我們。」
「真的假的……嗯?巨浪?半透明的觸手?…………『二哥』?」
始似乎被這些關鍵字觸動了某些記憶。他想了一下,然後表情僵硬地抽搐了起來,說:「該、該不會……」
「我、我說,繆啊,那個『二哥』……他有本名嗎?」
「嗯唔?有喔!他叫做『二十』先生!」
「Oh,my God!!」
始突然表現出有如洋人般的誇張反應,雙手按著臉,上半身大大地向後仰。
這也難怪。繆口中的『二十』──也就是『惡食』,是始等人攻略梅爾基涅海底遺跡的時候,差點讓他們全軍覆沒的太古怪物。
當時,始在惡食體內灌入大量的焦油,連同整個海面一起燃燒殆盡。在那之後,惡食似乎仍有一小部分的身體生還了下來,還患了人類恐懼症。
不只是里曼與死裡逃生的惡食,還有寄宿在活體哥雷姆裡面的存在……始這時候不禁覺得,為何這孩子總是跟不可思議的存在特別有緣呢?
同時,他又想到,第一次見到繆的時候,她正漂流在下水道中,經過始與希雅的正下方。那真的是偶然嗎?
「說不定……不是繆漂流到我與希雅身邊,而是我跟希雅被繆所吸引……會不會是這樣呢?」
蕾蜜雅的表情依然困惑,像是要對始說出什麼祕密似地,悄悄地湊過來,說:
「老實說……這孩子從以前總是這樣。不只是會吸引人類,還會莫名地吸引海中的生物。其實……她交到我連看都沒看過的『朋友』這種事,已經不只一兩次了……」
「這樣啊……」
始爸爸與蕾蜜雅媽媽彼此對望。然後,兩人同時將眼光轉向繆。「咪?」這可愛的女兒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微斜著頭。兩人停頓了約一次呼吸的時間,接著……
「嗯,女兒是個特別的孩子,這是令人高興的事!」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們家的孩子很特別呢,喔呵呵!」
瑣碎的小事就不需在意。始與蕾蜜雅不打算多想,緊緊地勾住彼此的手臂。
「爸爸跟媽媽變得很要好呢!」
兩人之間的羈絆確實變得更緊密了。
是否對彼此有戀愛感情,這種事目前只是其次。比這一點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繆的家人,是這才四歲就經歷精彩人生的女童之父母。或許在今後,還有更奇特的命運與未來在等著繆,身為父母的他們,當然要以相同的決心一起面對了。
「今後也請多關照,蕾蜜雅。」
「彼此彼此。今後還請多多幫忙,始先生。」
始爸爸與蕾蜜雅媽媽對彼此點頭。兩人之間的氣氛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更像是戰友。
看著他們,繆笑得很開懷,笑容就像盛開的鮮花一樣。
決戰前夜,全員集合!
決定人類命運之決戰的前一晚。
距日出還有不少時間。若是平常,這時候大部分的人都還在睡夢中,是個安靜的時段。但是,現在城寨的屋頂上卻是熱鬧非凡。
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有好多人都要來求見掌握人類命運關鍵的男人──南雲始。
來訪的人們,或許是因為都做好了覺悟,認為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幾乎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私慾與私怨來找始,毫不客氣。而這個人也是其中之一。
「南雲大人,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請您與莉莉安娜大人交合吧!」
「妳冷不防地過來說這什麼鬼話?」
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女子,是莉莉安娜的專屬侍女──荷莉娜小姐。
一頭深棕色的頭髮全部高高地盤起,形狀細長的眼睛瞇起來,眼光顯得更加犀利。女僕裝的裙襬不斷隨風搖曳。你沒看錯,這個人在人類陣營的最前線仍穿著女僕裝。
「妳怎麼沒去避難?」
「我擔任莉莉安娜大人的護衛。也就是戰鬥女僕。」
「妳說……什麼?」
戰鬥女僕……那正是男人的浪漫!於是,始看荷莉娜的眼光變了。不過,對荷莉娜來說,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不只是為了滿足莉莉安娜大人的心意,南雲大人今後可能會成為救世主,若兩人之間建立起深厚的關係,不只會為我國帶來莫大的利益,對於我的升官與加薪也很有幫助,好處多多。因此,我支持兩位的關係!」
「妳剛才是不是毫不保留地透露了私人的慾望?」
「南雲大人。請容我僭越,我在這城寨內悄悄佈置了完全隔音的密室。莉莉安娜大人肯定會高興得喝采!」
「竟然在人類聯軍的據點內建造祕密房間,妳可真會浪費才能。」
荷莉娜小姐握緊拳頭,為了她所敬愛(?)的公主大人,努力地試圖說服始。雖說她的行為或許也可說是賣主求榮,不過莉莉安娜確實是會高興沒錯,因此也不能指責她。因為,莉莉安娜本人正在屋頂的入口處,滿面期待地往這邊看著。
始當然不會答應,他瞇起眼睛,正打算趕走荷莉娜。但是,這時候又來了新的訪客。
「慢著!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以跟公主發生進一步的關係?真是豈有此理!」
一來到屋頂上就怒聲喝斥的,是愛子的專屬護衛──神殿騎士大衛。不只他,其他愛子護衛隊的騎士們也陸續現身。
「不愧是正經的騎士,說得好!再多訓她幾句──」
「在這攸關人類命運的關鍵時刻,南雲始!要交合的話,就抱我們的愛子大人吧!」
「你說這什麼話?而且還邊說邊流血淚,恐怖耶。」
仔細一看,所有騎士的眼睛都流出血淚,這絕非譬喻。他們的身體也不斷地痙攣、抽搐著,看起來像是在拚命地壓抑內心不斷湧現的負面情緒一樣。那模樣真是非常噁心。愛子在遠處跟同學們一起看著這邊,本來還雙頰泛紅的,但一看到騎士們的樣子,立刻嚇得臉色蒼白。
「得知了真實之後,吾等的信仰心早已墜地……」
聽到大衛這麼說,始想起來了。以大衛為首的這些愛子護衛騎士,都知道真相,也就是善神埃希德根本不存在。這還是愛子親口告訴他們的。
「但是,就是因為這樣,我們都到達了開悟的境界。對於我們來說,只有愛子大人!唯有愛子大人,才是唯一值得我們信仰的真神!我們是『女神教團』的騎士!捨棄私情,將全心的敬愛與信仰奉獻給愛子大人!因此,為了愛子大人的幸福,你必須與她交合,上吧啊啊啊啊!」
「喂!來人啊!這裡有一群瘋狂信徒!給我抓走他們!」
看來,大衛等人的信仰心與戀慕情感都被扭曲了。這也是無可厚非,畢竟他們至今為止的價值觀與人生觀才剛被完全顛覆。但是,這樣的下場實在是慘不忍睹。
連始都不禁退避三舍,他正想要找人求助的時候……
「你這狗屎大哥!」
隨著這一聲怒吼,一記漂亮的膝蓋跳踢擊中了大衛的後腦勺。強勁的衝擊讓大衛一瞬間翻白眼,翻個跟斗、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南雲大人,家兄失禮了,請原諒。我名叫菲莉姆,是大衛的胞妹。我這就照您所說的帶走他,可以嗎?」
說完,那人轉過身來,舉止充滿優雅氣質。那是個年紀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的美麗修女。沒錯,把身為神殿騎士的兄長一擊打倒在地的是個修女。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呃、嗯,拜託了。話說,沒想到他有妹妹……」
「是。由於我以前曾因一時不小心,對於歧視亞人種族的言論提出了反駁,因此被貶謫到邊境地區。這次承蒙西蒙教皇大人的召集,趕來參加決戰。」
看來這位修女在價值觀跟行動方面都堅信自己的理念,因此在家中一直跟對宗教有著瘋狂信仰的兄長、家人格格不入,最後分道揚鑣。據說這是她與兄長睽違十年的重逢。
「……睽違十年的重逢,──見面就以膝蓋跳踢問候嗎……」
「真是汗顏……由於兄長以前總是說我是一家之恥,不斷辱罵,因此這十年來累積了不少怨恨,我忍不住用這一記膝蓋飛踢宣洩情感。」
「用膝蓋宣洩情感的修女……太新潮了。」
金髮的美麗修女小姐嬌羞地忸怩著,那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但是──
「團長!振作點!」「他、他死了……」「不,勉強還算活著!真的是勉勉強強就是了!」愛子的男後宮騎士蔡斯、賈德、約書亞就在她背後驚慌地大聲嚷嚷,她明明有聽見,卻裝作沒聽到,真是太可怕了。雖說早已斷絕關係,但她的親哥哥正徘徊在生死邊緣,她卻是這種態度……
場面愈來愈混沌了。不,其實一直都處於混沌無比的狀態,只是變得更加深沉,深得像深淵一樣。但是,要來找始的訪客依然絡繹不絕。
「呃、嗨,白髮的。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幾個冒險者來到屋頂上,同時這麼說。始一時之間還想不起來這傢伙是誰,不過,一聽到對方叫他『白髮的』,他的記憶就被喚醒了。
「你們是布魯克鎮的冒險者。記得你是……加里提瑪,是嗎?」
「哈哈,看來你沒忘了我,真是太好了。」
始與月、希雅第一次一起接受委託的時候,這些冒險者也跟他們一起進行任務。加里提瑪是護衛隊的隊長。在前往弗連的路上,始從他們身上學會了一些冒險者的基本知識。不過跟他們的交情並不親密……
「你們怎麼會特地跑來?該不會是來看熱鬧的?你們也要說『沒想到當時的那小子竟然有這一天』之類的嗎?」
「這我倒不否定。不過,其實我們只是跟著別人來的而已。」
看始的表情充滿疑惑,加里提瑪苦笑著說明原委。其實,現在這個時候,城寨的入口來了很多人,爭著要近看始跟愛子一眼,擠得水洩不通。
其中也有人假稱是始或愛子的熟人,因此警備人員只好讓來訪者們排隊,一一檢查後才放行。而加里提瑪這些冒險者是真的跟始認識,凱薩琳與莫多也認得他們,因此才能夠得到早點上來拜訪始的權利。不過……
「我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的記得我,而且來找你的人那麼多,老實說,一開始我真的不好意思來打擾你。但是,這些人吵著要跟著我來看你,於是我就帶他們上來了。」
「他們?誰?」
始這時候發現,加里提瑪等人身後還跟著另一群人,全身披著長袍、連面孔都遮住了。外表看起來完全就像可疑人物。不過,既然入口有警備人員把關,這些人應該只是外表可疑而已,沒什麼問題吧。
始這麼想,但是……
當這些人脫去長袍的那一瞬間──
「警備人員在幹什麼!來人啊、來人啊!有人入侵──不,有怪物入侵了!」
「討厭,小始始好壞唷!人家可是特地趕來看你的耶!」
「就是嘛、就是嘛!這麼感人的重逢,跟人家來個激情的擁抱吧!」
一群全身上下充滿肌肉與蕾絲荷葉邊的怪物出現了!他們的雙手二頭肌正在流暢地躍動著!
「順便說一下,從右邊開始依序是在布魯克鎮向月告白卻被粉碎胯下的瑪麗亞貝爾。在弗連的公會向你們找碴卻反而慘遭粉碎胯下的前黑等冒險者雷加尼多,後來改名叫雷朵貝爾。還有帝國的前獄卒涅迪爾,遭受胯下粉碎拷問之刑後改名叫迪貝爾。還有在霍爾亞得打算對你女兒不利,最後卻集體慘遭粉碎胯下的──」
「別面不改色地介紹這些怪物給我!我跟你有仇嗎!?」
「咦?不,我們這些布魯克的冒險者跟你當然沒有什麼仇恨……不過,我們倒是覺得,真虧你們能這樣到處粉碎別人的胯下,老實說挺噁心的。而且,最近冒險者當中愈來愈多人變成了女漢子……我也常常覺得臀部有危險……」
「我感覺有點抱歉!等我帶回月以後會叫她以後少粉碎別人的胯下!」
「小始始!我們可不恨你們喔!多虧你們,我們才能加入這美好的世界、遇到這麼多美好的夥伴嘛──」
「我不管你們是雷什麼還是迪什麼的,都給我閉嘴!你們的外貌變化太多,根本認不出原本是哪個角色!而且你們都很可怕!尤其是眼神特別恐怖!」
雖說是自作自受,但這些被大量生產出來的怪物,讓始崩潰不已,無法保持冷靜。
這時候,荷莉娜又過來插嘴,說她話還沒說完……
大衛甦醒過來,逼迫菲莉姆加入女神教團,結果反而慘遭過肩摔,臉部也被狠狠地賞了一記膝蓋重擊,再度徘徊於生死之際……
為了保護老大的臀部不受女漢子們侵襲,郝里亞族的女性們趕來助陣。但是,一聽到荷莉娜要求始與莉莉安娜同床,她們也跟著動了邪念,開始覬覦老大的貞操……
其中最年幼的兔耳女孩──涅雅,似乎非常想成為老大專用的兔子,發揮了異常強大的力量……
總之,現場混亂無比。
「……真想趕快去神域……」
懷著半逃避的心態,始抬起頭,遙望神山的上空。
平凡魔法學園 使徒們黑心職場的每一天
這是個空氣清新涼快的早晨。
天空開始出現了魚肚白,外頭不但沒有人影,連一點人們生活的聲響都沒有。在如此寂靜中──
「……始!始!快點、快點!」
月老師雀躍的聲音響起。她的表情看起來興高采烈,着她這麼有朝氣,完全想像不到她平常是個早上總是起不來、每天都遲到的老師。
「月老師。不用這麼急,教堂又不會跑掉。」
看著月老師在面前高興得不停地轉圈圈,始的臉上忍不住泛起笑意。
正如他所說,兩人正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校園隔壁的教堂,那是聖教教會的學園分部。
另外,這聖教教會所崇拜的創世神──埃希德大人並非什麼人渣,而教皇也不是什麼心懷「異•端•即•斬!」這類危險思想的異常人物,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深受不同國家與種族喜愛的世界性宗教。
那麼,兩人為什麼要在這還沒有人起床的時間前往那種教會的教堂呢?
「……不,千萬不能大意。雖然教堂不會跑掉,但是那些滿腦子肌肉的兔子可能會追上來!他們早晚會察覺的!」
「嗯,這我倒是不否定。要是他們知道我們要去提交結婚書約,肯定拚了命也會來阻止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辦理結婚登記,也是教會的業務之一。
「……嗯。上次那個老婆婆修女太頑固了,害我們最後還是沒辦成登記。而西蒙主教則老是在外流浪,不在教堂。」
「別這樣說人家。修女上次說『身為教師竟然對學生出手,真是成何體統!』這樣的指正其實一點都沒錯,理所當然吧。」
順帶一提,當時月老師被迫跪坐著接受說教,手上還拿著告示牌,上面寫著『深切反省中。請勿搭話』。
「……但是,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因為,老婆婆修女退休啦!而且新上任的這位修女,聽說還是個公事公辦的好修女,大家都稱讚她呢!」
「妳是不是誤會了?那應該是批評吧。聽說她是個長相非常美麗的女人,但總是面無表情,對待信徒的態度總是冷漠得像機械一樣。」
「……沒關係,不,應該說這樣反而更好。聖職人員什麼的,乖乖聽我這最強吸血公主的命令就對了!」
「被迫跪坐在地、被罵到哭出來,也算是最強嗎?」
「……嗯────!!」
月老師滿臉通紅地握緊拳頭捶著始。這樣反而讓始笑得更加地春風滿面。
從旁人的眼光看來,兩人的互動完全像一對甜甜蜜蜜的傻情侶。不久後,兩人來到了教堂。
「話說回來,月老師。時間還這麼早,修女應該還沒醒來吧?」
「……?那又如何?」
月老師一臉不解地望著始,一副「叫醒她就好啦」的態度。
如此霸道蠻橫的態度,看在始的眼中,依然覺得可愛無比,讓他忘了吐槽。面對月老師,始的智能總是會大打折扣。
於是,兩人進了教堂。意外地,很快就找到了他們要找的那位修女。
修女跪在莊嚴的祭壇前,專注地祈禱著。
她似乎沒察覺始與月進來教堂。頭紗下露出的銀髮反映出銀色的光,營造出神聖的氣氛,令人無法輕易打擾。
傳聞說她完全沒有人情味可言,看來是名不虛傳。不與世俗為友的聖職人員就是應該像這樣,與眾不同……
「請保佑我轉職順利、請保佑我轉職順利、請保佑我轉職順利。順便保佑埃希德大人(垃圾主管)發生意外事故身亡。沒辦法讓他死的話至少讓他禿頭,頭髮散落滿地、一根不留!最好還讓他晚上尿意頻頻,整晚一直起來上廁所而睡眠不足!最好雙手雙腳都得痛風!」
『『看來她確實是與眾不同……』』始&月老師心裡都這麼想,不由得退後一步,表情僵硬地抽動著。聽到兩人的腳步聲,修女全身抖了一下。
「兩位,這大清早的,請問有何貴幹?你們看起來像是內心完全不懂得迷惘的恙羊。」
她說話好像有點毒,是錯覺嗎?
不過,這修女回過頭來的面貌,確實跟傳聞所說的一樣,非常美麗,甚至不亞於被譽為絕世美女的月老師,簡直可說是鬼斧神工。但是……
「「……眼、眼神是死的……」」
「因為我五晚沒睡了,怎樣?」
從剛才那專注的祈禱──不,應該說是詛咒(?)的內容來看,她的眼神之所以如此空洞,原因應該不只是因為五天的失眠。
「所以呢?營業時間還沒到,請問你們有什麼事?是來這裡放閃的嗎?那我可以排除你們嗎?」
「妳為何滿口都是修女不該說出口的話!?」
「啊,抱歉,等我一下。」
修女似乎突然感到暈眩,頭部有些搖晃。於是她忽視始的吐槽,掏出了某樣東西。動作迅速而流暢,跟始的拔槍速度差不多。
「……她、她補充提神飲料的動作真是流暢無比。」
「真難以置信,喝下飲料後雖然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來清醒無比,但眼神還是跟腐敗的死魚一樣無神。」
「咖啡因乃是至高無上的成分。這樣我今天又能奮戰了。」
看來這裡是黑心企業。雖然這美女的外表是銀色的,但她完全是在黑到不行的黑心企業下工作的社畜!察覺了這個事實,始&月老師都感到不寒而慄。
「請原諒我剛才的無禮。我大概是因為熬夜而太亢奮了。」
「應該不是吧,妳只是展現了妳的黑暗面。」
「請容許我自我介紹。我是諾因•瑟拉芬,大約於一個月前就任這裡的修女。請稱我為諾因修女。」
「……竟然毫不理會我的吐槽,這傢伙,很強……」
對於兩人的如此反應,諾因修女依然不予理會,只是不解地斜著頭。她的雙眼無神,有如死魚。加上扭頭時發出駭人的「叩嘰」聲響,簡直像是在看恐怖片一樣。
因此,月老師的態度難得顯得相當退縮,上一任修女讓她害怕,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她怯生生地拿出了結婚書約。
諾因修女接過結婚書約,一語不發地看過一遍。忽然──流下了眼淚。
「……妳、妳怎麼了!?諾因修女!」
「很高興你們如此幸福,我會祝福你們,連同末代子孫。嗯,畢竟這種事跟我無緣,每次為他人辦理結婚登記的時候,我的心總是會破一個大洞,甚至會忍不住一直責問自己『我到底是為何而活?』,不過,還是恭喜兩位結婚。」
「「妳這樣讓我們很難結婚!!」」
月老師下意識地收回結婚書約,收進懷裡。看著眼前的諾因修女不斷流下眼淚,難過得似乎在各方面都要受不了了,始先生體貼地遞上手帕。
「……咦?給我手帕?真是太體貼了……」
「妳到底是有多渴望體貼啊!?不過是手帕而已耶!」
「莫、莫非這是一種拐彎抹角的告白?」
「才不是!要好騙也該有個限度吧!」
「好、好過分。沒有特別理由、突如其來的溫柔體貼,終究只是劇毒!為何你不明白呢!?」
「……諾、諾因修女,先冷靜下來。把這種程度的體貼當成劇毒,妳對人生未免太絕望了吧!我們都要為妳哭出來了!」
諾因修女依然面無表情、眼神如死魚,不斷地啜泣著。那副模樣讓任何人看了都不免為之哀憐。
兩人先請陷入混亂的迷途羔羊(諾因修女)坐下,聽她說明原委。原來,諾因修女與她的姊妹們──『瑟拉芬九姊妹』因為非常優秀,而成為了神──埃希德的直屬部下,但是工作非常辛苦,每天做牛做馬。
「當時,聽說要調任到學園分部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以為終於可以調到正當的職場去。內心還偷偷期待,說不定可以在這裡把到有前途的學生。」
「……與、與其說是虔誠的修女,妳比較像是對社會感到疲倦的粉領族。」
「但是,埃希德大人(垃圾主管)卻以『學校幾乎位於大陸的正中央,方便派遣至任何地方支援』為由,經常強迫我去學校以外的地方,處理強人所難的工作……」
「看來,對妳來說埃希德大人肯定是個垃圾主管……」
「在學校裡也不得閒,校園總是亂得像紛爭地帶一樣,每天都收到一大堆申訴跟陳情……教會本身的業務都已經很多了,還被迫處理校內的問題,真的很困擾……」
始與月老師移開了視線。因為他們正是讓校園淪為紛爭地帶的元凶之一。
看來,必須盡早改善勞動環境才行。始與月老師想到這裡,互看了一眼。
這時候,教堂的門開了。一道人影走了進來。
「唔?這……這不是埃斯特姊姊嗎?姊姊在總部上班,怎麼會來這裡?」
看來,這個人是瑟拉芬九姊妹中的長女──埃斯特。
莫非她們是九胞胎嗎?長相完全一樣,就連死魚般的眼神也完全相同。
埃斯特修與看到始與月在場,顯得有些困惑,似乎在猶豫不知該不該開口。她煩惱了一下子之後,還是開口了:
「老實說……我從昨天開始連休三天假。」
「姊姊,抱歉,別說外國話,我聽不懂……」
始跟月老師很想吐槽,但還是強忍住了。
「我明白。我也以為這是可能某種天災的前兆,也懷疑過是不是要派什麼恐怖的工作給我。」
「這也難怪,畢竟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狀況。想不到我們的職場竟然有『休假』這個概念存在,光是這樣就讓我驚訝不已了。」
始與月老師忍不住用雙手摀住臉,心想:「妳們這到底是什麼鬼職場啊?」
「那麼,姊姊為什麼來這裡呢?」
「因為……留在家裡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懂,而且也沒有朋友可以約,對吧。」
「即使外出,也會覺得自己大白天的卻不工作,滿心都是罪惡感,實在很難受。」
「我明白。偶爾中的偶爾,獲准準時下班的時候,天還沒黑就回到家時也會有這種心情。而且還會擔心周遭的人們是不是會認為我沒有工作,感到非常害怕。」
「就是啊。所以我想說乾脆來學校逛逛,模擬一下青春的感覺。」
「畢竟我們完全沒有青春,記憶中就只有工作。」
兩人說到這裡,始與月老師終於受不了了。
「「別再說了!我聽不下去了!」」兩人如此大喊道。
之後,月老師發揮最強吸血公主的影響力,提出要求改善勞動環境。始則贈送有消除疲勞效果的神器給她們所有姊妹。於是,狀況稍微改善了一些。但是……
校園內有人願意善待她們──九姊妹發現了這個事實。
於是,始與月的周遭經常出現好幾位眼神如死魚、長相完全一樣的修女們,總是偷偷摸摸地躲在附近,注視著他們。
平凡童話 ~醜小兔~
在森林的深處,有一座兔人族的村莊。
某一天,村裡誕生了一個身上有著純白兔毛的小寶寶。由於兔人族的兔毛都是深藍色的,因此大家都嚇了一跳,認為這孩子是個奇怪的──
「喔喔喔!只有她的毛髮是白的,未免太神了吧!!」
「她肯定是被選召的孩子之類的,要不然就是左臂中封印了某種東西!」
「肯定是受浪漫之神所祝福的孩子!她的稱號就叫──『白色深淵』之類的如何?」
「等等,她的眼睛顏色是天空藍……既然這樣,就寫作『天空之寵兒』讀作『sky high』,怎樣?」
「你……你是天才嗎!?」
兔人們對這孩子既不害怕也不嫌棄,反而興奮到了極點。
甚至還集合所有族人舉辦宴會,大肆慶祝這孩子的誕生,認為她以後說不定會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甚至還有許多人提出了「不如我們來跟世界為敵,這樣故事比較精彩吧?」這類極為危險的建議。
小白兔寶寶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排斥,不過那應該是錯覺吧。一定是的。
雖然小白兔在誕生時是如此地備受祝福,但是,隨著她愈長愈大,周遭看待她的眼光卻改變了。
「嗚嗚嗚,為什麼大家都要排擠我?」
兔人們對白兔的態度變得相當冷淡,看待她的眼光,就像對待異己一樣,讓白兔非常傷心……
「既然這樣,妳試著帥氣地報上名號看看。」
同齡的男孩對她這麼說,眼光相當冷漠。
「呃,不,我不太喜歡帥氣的自我介紹……」
「咳~我呸!」
「哇!好髒喔!」
男孩突然對白兔吐口水,讓她連忙往後跳。「你幹什麼!?」她本來想如此抗議,但是,周遭眾人的眼光看起來都在指責白兔,認為是她不對。
「真是令人大失所望。難得有與生倶來的白髮,我本來對她很期待的。」
「這孩子真是無趣。」
「而且全族就她一個人堅持不取稱號。」
白兔受到排擠的原因,是因為她完全無法融入村莊的習俗──中二病常在(永遠浪漫)。
全村就她一個人白髮,這一點根本不是問題,反而還可說是物以稀為貴。但是,她卻一點都沒有中二病的素養。眾人原本對她懷抱的期望太高,導致失望反而更大,如今還視她為異端。
「可、可是,其他村子才沒有──」
「那是別人家的事,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嗚嗚!可、可是,在外面表現出這種態度,實在是太丟臉了!我希望世人對我們家族不再有偏見,所以才希望大家表現得正常一點──」
「有史以來,正確的道理只會傷害人,保護不了任何人。」
「這話太極端了!」
「不能貫徹自我,人生有何意義?」
「沒有浪漫的人生,有什麼價值?」
「能享受人生的才是勝利組,妳為何就是不明白?」
「我受夠了!家人都是這副德性,丟臉死了!我要離家出走,離開樹海!」
「「「「「什麼!?」」」」」
全族人都同時僵住了。
白兔在內心偷偷地期待著。她相信,這一家人唯有團結力特別強,她身為族長之女,只要說要離家出走,大家一定會為了她而改過自新,變成有臉面對世間大眾的正常人一族才對。但是……
「族長!族長!我們的『天空白夜(eternal sky high)』終於要踏上旅程了!」
「什麼!終於要去拯救世界了嗎!?很好,去吧,妳馬上走!我的女兒──『命定之不破白光(太陽救世主)』啊!」
「喂,需要找人當反派的時候記得找我們!我們一定會扮演頗有味道的壞蛋,為妳炒熱劇情!」
白兔渾身顫抖。然後,
「嗚哇啊啊啊!這些傢伙已經無藥可救了~~!」
在族人們的笑容送行下,白兔離開了故鄉。這幾年來,族人們不曾對她笑得如此燦爛過。
於是,白兔去了其他種族的村子。
她出發時身無分文,也沒準備任何行李。因此現在早已飢腸轆轆。
首先,她來到了翼人族的村子。其實在白兔的心目中,總是在天空優雅飛翔的翼人族一直是她仰慕的對象。她打算在這裡落腳,找份零工,填飽肚子,說不定還能交到朋友。她懷著滿腔的期待,來到村莊的入口。結果……
「嗯?呃!?是、是兔人族!?為何會在這裡!?」
「快發警報!腦袋有問題的兔人族來襲啦!」
「第一類備戰配置!所有人各就各位!」
於是,白兔一個華麗的轉身,速速跑進了森林深處。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之後,去了貓人族的村子,卻遭受威嚇;犬人族一看到她,就像面臨世界末日似地對她怒吼狂吠。來到森林首都的時候──
「什麼!?衛哨在幹什麼!?竟然讓兔人族逃出隔離特區,入侵到這裡來!」
整個都市緊張兮兮,混亂得有如面臨天災一樣。
雖然一路上聽到了許多讓白兔十分在意的關鍵字,但她無心多想。要是連這裡都待不下去,她在森林裡就真的無處可去了。因此她決定忽略那些枝微末節,拚命地懇求對方。
「我、我跟其他兔人族才不一樣!我是一隻好兔子唷!」
她將雙手舉至頭上,跟著兔耳擺動幾下,強調自己善良無害。但是──
「笑話!妳以為相同的手法騙得了我們第二次嗎!?再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
「妳打算混進我們之中,再度讓我們從內部開始崩潰,對吧!我們不會再像以前那麼傻了,妳休想得逞第二次!」
看來,白兔的族人以前在外面做了很多她所不知道的壞事。這時候,白兔明白了。這森林裡根本沒有容得下她的地方。
她只好步履蹣跚地離去,背影哀怨無比。
於是,白兔離開了森林。但是……
「嗚嗚,外面也好可怕喔~」
她嚇壞了。躲在岩石後方,一動也不敢動。
這也難怪。因為她一出森林就差點被名為帝國兵的野蠻集團霸凌,被自稱紳士的變態用黏膩的眼光不斷打量,還被魔物追著到處跑。
現在,她餓壞了。又飢又渴,加上她想到這世上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心情沮喪至谷底。
這時候,她又察覺到魔物的氣息。低吼聲離她愈來愈近。
「……反正這世上容不下我,乾脆就在這裡送命算了。或許這樣比較好吧。」
她失去了求生意志,一對兔耳無力地垂著。
就在這一瞬間,她腦中閃過了一幕影像。她看到自己的頭像石榴一樣地爆開。
回過神來時,身體早已基於求生本能,自己動了起來。她往旁一跳,一個剎那,她原本躲藏的那顆岩石隨著巨響被轟個粉碎。一隻撲過來的魔物也被轟碎了腦袋,有如石榴一般地爆開。
「嗚、嗚哇~到底是怎麼了~?」
白兔嚇得站不起來。這時候,三個人出現在她面前,有男有女。
「啊?原來這裡有人啊。」
他的語氣輕忽無比,實在不像差點殺死人的時候應有的態度。但是白兔太害怕了,不敢開口抗議。
這時候,金髮的美少女將臉湊了過來。
「真是一隻奇怪的兔子,而且……還有魔力?……唔,妳會用魔法嗎?」
「不、不會!」
「……沒有固有魔法嗎?」
「固、固有?什麼?對不起,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金髮美少女聽了,她的眼神馬上對白兔失去了興趣。至於戴著眼罩的男人,看起來則是一開始就對她不感興趣。不知道為什麼,白兔開始感到悲從中來……
「哈啊、哈啊,這兔女孩全身破破爛爛的……妳啊,究竟是被誰做了什麼事情!?快把詳情告訴妾身!」
「哇!?是變態!?」
身穿和服的黑髮美女趴在地上,用爬的逼近白兔。白兔的兔耳起了雞皮疙瘩,不斷顫抖。然後,她似乎是忍耐到了極限,不由自主地揮出了拳頭。
於是,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黑髮美女被她揍得飛了出去。摔在地面上彈跳不已,把途中撞到的岩石撞得粉碎,最後深深地插入地面,才停止彈跳。
白兔心想,闖禍了,這下真的慘了。對方一定會報復,自己就要在這裡被殺死了……想到這裡,她開始啜泣了起來,沒察覺黑髮美女的神情恍惚,口中唸唸有詞地說:「好、好棒,這樣的衝擊,妾身還是第一次……哈啊、哈啊。」
但是,對於絕望的白兔,戴眼罩的男人與金髮美少女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
「妳可真厲害。看來妳的能力是特別強大的身體強化吧。」
「……嗯,既然妳無處可去,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白兔聽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兔耳。抬起頭一看,戴眼罩的男人與金髮美少女正在注視著她,眼神非常溫柔,像是在看著同伴一樣。
「……妳跟我們一樣。」
這一句話,深深地打動了白兔的心。其實這隻白兔並非只是一隻有常識的普通兔子,而且還是擁有超群戰鬥力的BUG兔子。
就這樣,白兔找到了她真正的容身之處。有時候,族人們會興高采烈地扮演壞蛋上門找碴,白兔就會用拳頭讓他們閉嘴。她就這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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