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小勇者

  第二章 小小勇者

  叩、叩、叩地,腳步聲響起。

  連同束縛著始的五具使徒,留在現場的使徒只有十具,另外還有三十隻左右的魔物。只留下這些兵力後,埃希德等人全都離開,寶座大廳的氣氛變得寂靜不少。

  室外的歡呼聲,使這大廳內相對地顯得安靜。

  始呼喊最愛之人的叫聲悲痛無比,眾人都說不出話來。

  「竟然還有氣?真是頑強得令人不敢恭維。不,該說是貪命苟活吧。」

  受命留下來收拾殘局的雅爾布走到始面前,停下腳步。

  俯視始的眼光依然帶著嘲弄,但是,似乎還含有更為強烈的憎惡之情。

  主人的附身過程有瑕疵,對於身為崇拜者的他來說,想必是無法忍受的結果。

  至於始,則是臉朝下倒在地上,不但無力反駁,甚至一動也不動。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殺意與憎惡。看起來毫無生氣,加上流了這麼多的血,乍看之下會以為他已經斷氣了。

  「哼,看你這窩囊的樣子。」

  雅爾布大概是想洩憤,他踩著始的頭,嘴巴不斷地咒罵了起來。

  愛子等人只能在一旁看著始被糟蹋,臉上的表情充滿絕望。尤其是當初留在王宮的學生們,想像到自己的下場,眼神都變得空洞無神,有些人看起來已不抱任何希望,有些人出聲悲嘆、啜泣。其中──

  (南雲……)

  也有人咬緊牙關,像是對始所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一樣,眼眶泛著淚水,即使如此,依然握緊拳頭。那是優花。她剛從滿身重傷的狀態康復。

  在優花的心目中,始是無敵的存在。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障礙,他總是能以桀敖不馴的笑容克服。雖然令人畏懼,但同時也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

  對優花來說,始也是救命恩人。第一次是從夢魘戰士手中,第二次則是在【烏爾鎮】。

  (但我卻沒能報答,我什麼都做不到。因為我太弱了……因為我沒用……但是……)

  優花刻意跟其他夥伴們──樣低著頭,讓瀏海遮住表情。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狀況。

  限制我方行動的是使徒,還有魔物。

  但是,使徒並沒有監視聚在一塊的優花等人,只是為了避免他們出手阻撓,擋在他們跟雅爾布之間,而且還背對著他們。

  已被迫停止機能的香織也在附近,但由於她被巨狼壓著,使徒們似乎也不怎麼提防她。

  香織所使用的雙大劍原本是使徒的物品,修復後由她使用。似乎是因為這樣,那對大劍並沒有被埃希德消滅。兩把大劍只是被使徒收回,目前佩在使徒的腰際。不過,使徒的視線一直固定在始身上。

  至於其他使徒──雅爾布左右各有一具個體隨侍在旁,緹奧與雫等人那邊也各有一具個體擋在她們跟雅爾布之間。至於魔物,則是大多都分散著圍在眾人周遭,但離得很遠,幾乎只是在旁觀。牠們大概只是負責堵住退路吧。

  也就是說,目前沒有任何敵人在注意優花等人。

  她們肯定是被當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對使徒而言,唯一該提防的對象只有始一個人,即使他已陷入瀕死狀態也一樣。

  優花閉起了眼睛一下子。不顧身上流落的汗水,她專注地整理思緒,激勵自己。

  確認雅爾布的全部心思都在始身上之後,她不聲不響地移動。

  「──!」

  有人的身體抽動了一下,是愛子。突然感覺到有人碰到了自己的手,原本因難以置信的現實而茫然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起來。

  (小愛老師,別出聲。)

  (園、園部同學?)

  優花的姿勢像是依偎在愛子身上一般,用極其細微的音量對她耳語道:

  (老師,妳之前告訴過我的那個,現在辦得到嗎?)

  (妳是指……?)

  愛子面露困惑的表情,優花繼續對她耳語說明。理解了優花的意圖之後,愛子瞪大了眼睛,用難以置信的眼光望著優花。

  優花的雙眼近在眼前。從那對眼睛中看得出鮮明的決心,就像為了所求之物不惜跳越絕壁間的峽谷一樣。那眼神讓愛子倒抽了一口氣。

  但是,愛子轉眼間就轉變了心態。

  原本幾乎陷入茫然之中的愛子,就像復活似地,眼神恢復了力量,回望著優花。然後,低調地,但堅毅地微微點頭。這時候──

  (小、小優,我把小遠藤帶來了……)

  (優花?妳、妳打算做什麼?)

  奈奈與妙子悄悄地來到優花背後。浩介也跟在她們身旁。

  優花跟愛子交談時,同時將手伸向後方,對背後的奈奈與妙子打暗號。光是這樣,兩個女孩似乎就明白了。看得出來她很怕使徒隨時會回過頭來。

  優花悄悄地離開愛子身邊。愛子則躡手躡腳地移動到莉莉安娜身旁。

  (園、園部?)

  (遠藤,聽我說。我需要你幫個忙。)

  浩介很困惑。為了讓奈奈與妙子也聽得見,優花讓她們緊貼在兩旁,並且要浩介移動到她的前方,從背後對他耳語。

  接著,優花對浩介說明了自己的想法。浩介也倒抽了一口氣,跟愛子的反應一樣。但是,隨後的反應卻不同。他的表情充滿無奈,就像靈魂出竅的空殼子一樣。

  (……別說傻話了,那是不可能的。)

  (但還是得做啊。這是只有你才辦得到的事。)

  (我、我這種角色怎麼可能……之前在王宮的時候,妳也看到了吧!我完全束手無策!我是個沒用的廢物,根本不可能鬥得過他們!)

  (別這麼大聲啦!)

  奈奈開口警告,隨後使徒就訝異地回過頭來。在那之前,優花等人早一瞬低下頭。「我們會被殺嗎?」優花喃喃自語著。

  使徒只瞥了優花一眼,又將視線轉了回去。

  優花見狀,接著從背後抓住了浩介的手臂。

  (我不行的……我……)

  (我不想讓一切流於枉然。)

  (──!枉然……?)

  這個詞似乎特別觸動浩介的心絃。回過神來的時候,浩介發現自己已經回過頭去,就像聽見了某人的呼喚似的。然後,他看到了。優花的眼瞳深處確實蘊含著怯懦的神色。

  再仔細看,優花的臉色鐵青,抓著浩介手臂的手也在發抖。

  即使如此,她的眼光依然堅毅,透露出即使自己再膽小,也要貫徹自己到底的堅定。

  (我不想讓一切流於枉然。那傢伙救了我們,我不想讓他的努力白費。遠藤,你呢?你怎麼想?)

  (……)

  浩介與優花的視線交錯了短短的一瞬間。

  從眼睛的餘光,可以看見愛子正在傳話給莉莉安娜,然後又一起轉告重吾與健太郎、淳史。每個人的臉都因緊張與恐懼而緊繃。

  浩介暫時閉起雙眼。並且在內心搜尋著記憶,回想起那一天──受騎士們託付,獨自逃出生天,最後被始等人救援的那一天。還有,梅爾德的死。

  那是他當成大哥般仰慕的人,最後卻輕易地喪命。對於他輕如鴻毛的死,浩介至今仍難以接受,心就像一直懸浮在半空中一樣,完全沒有腳踏實地的觸感。

  結果,導致他在王宮遭到使徒侵攻的時候無法好好地戰鬥,輕易地落敗。

  但是,要是連在這種節骨眼,還是什麼都不做的話……

  那些捨命救了自己的騎士們,以及梅爾德,會怎麼想?

  浩介如此自問自答……最後,他睜開眼睛。

  (就試試吧。)

  浩介的心中再也沒有無力感與放棄的念頭。

  隔了一拍的時間後,自從梅爾德死後就再也不曾感受過的浩介的氣息──不,應該說是自那之後就一直沒消失過的氣息,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到荒唐的地步。

  愛子等人這邊的動靜,雅爾布完全不覺不察,仍然執著地踐踏著始的頭。最後,他洩憤夠了,心情似乎舒坦了一些。

  「呼,遭受如此對待仍毫無反應,看來精神應該是完全崩潰了吧。」

  這時候,一道人影衝了出來。使徒立刻抓住那人的後頸,阻止其繼續前進。

  「請、請回答我的問題!」

  是莉莉安娜。她表情痛苦地扭曲著,拚命地擠出話語來。

  雅爾布的表情看來有些意外。接著他抬頭仰望上空,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

  「唔,魔人族的收容似乎還要一點時間才能結束。好吧。王國的公主,畢竟這是妳今生最後的機會,就賜妳直言的榮譽。」

  雅爾布揮手示意,使徒立刻放開了莉莉安娜。

  出乎意料的狀況,讓緹奧與雫等人訝異地瞪大眼睛。莉莉安娜輕微地咳嗽幾次,但是,很快地表現出王國公主應有的堅毅姿態,向前踏出一步。

  「剛才提到最後的遊戲,以及對於異世界的期待,那究竟是什麼意思?神打算消滅我們人類嗎?」

  「非也。」

  雅爾布不加思索地回答,讓莉莉安娜感到不解。但她的不解只持續了一瞬間。

  「要消滅的不是『人類』,而是『這個世界』。」

  「──!」

  「三天後,來自神域的大軍將受召喚而來。那是神的大軍,數量近乎於無限。屆時,無論是人類還是亞人,甚至連自然都將遭受剝奪,最後這個世界將會滅亡。就像從前為了創造神域,將充滿豐富自然資源的西大陸化為不毛之地的時候一樣。」

  「什麼!?你是說古盧恩大沙漠的由來……是因為神……」

  聽聞任何史書都不曾記載過的事實,使莉莉安娜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她的反應似乎讓雅爾布感到痛快,使他不由自主地想多說一些。他的臉上掛起充滿汙泥般惡意的表情,繼續說道:

  「妳應該感到榮幸,王國的公主。毀滅的起點將會是海利希王國。別忘了仰望神山,當神門於那裡開啟的時候,妳的國民將會被他們長期信仰的神明趕盡殺絕!」

  「這太瘋狂了……無論是你們還是神,全都是瘋子!」

  「一切都如吾主之意。奪取天地萬物的魔力之後,我們將帶著神域跨越世界的隔牆!我的主人將在異世界開拓新天地,成為新的神!」

  語畢,哄笑聲響徹寶座大廳。雅爾布張開雙臂、表情恍惚,仰望天空。

  他的話是無比地駭人而殘酷,令雫等人悲痛地扭曲起表情。

  想像留在家鄉的家人、朋友、重要的人們可能會遭遇的悲慘未來,想像這世界一再發生過的悲劇。

  誰都不能容忍那樣的未來。但是,對於眼前的狀況卻束手無策,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憤怒得顫抖。

  不過,雫等人忘了一件事。那是連雅爾布都完全沒考慮到的可能性。

  因為雫等人以為她們都只是自己該保護的對象。

  因為看在雅爾布的眼裡,她們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

  他們都忘了,現場還有一個人會使用神代魔法。

  「我絕不讓你們那麼做!絕不!」

  這時響起的,是另一人物的聲音。

  雅爾布瞇起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看到的是──

  滿是傷口的手臂滴著血,以及用那些血,在雙手手背和地上畫出的複雜魔法陣。

  「賜光芒予昏暗之魂──『鎮魂』!!」

  那人將雙手撐在地面上,以毅然的表情發動解除所有異常狀態的魂魄魔法。發動魔法的是愛子,魔法釋出淺粉紅色的光芒。

  淺粉紅色的光以放射狀猛烈地射向四面八方。那是反擊的閃光,一瞬間閃過整個寶座大廳。

  「真不愧是小愛老師。鈴!龍太郎!保護小繆與蕾蜜雅小姐!」

  「可、可是鈴我們沒有神器啊!」

  「就算是這樣,也只能做了!」

  因為被迫發生肉體損傷與死亡的幻覺而陷入精神性痲痺狀態的雫、鈴與龍太郎,這時候全都跳了起來。而另一個在她們前方一段距離的人物也一樣。

  「那招叫神言是吧。竟然能夠憑一己之力擺脫如此強烈的暗示,希雅,妳真是令人敬佩。」

  緹奧面露自嘲的笑容,站了起來。她從腰部伸出的龍尾緊緊地纏住石製的巨狼,朝著雅爾布快速地拋出。

  雅爾布放出魔彈,輕易地將其轟碎。同時,聽緹奧提起希雅的名字,不由得將眼光轉向她。結果,他看到了難以理解的情境,不解地眨著眼。

  原本倒在牆邊、被埋在瓦礫堆下的希雅竟然不見了。只留下一灘血跡。這時候──

  「──!你、你是……」

  「咿!」

  驚愕的呼聲,以及短暫的哀號聲。

  仔細一看,守在愛子等人前方的那一具使徒正轉向背後,看著手持雙大劍的浩介。

  使徒這時才驚覺,從香織手上收回並收在腰際的雙大劍竟然消失了。

  他竟然能夠將氣息隱藏至連使徒都無法察覺的地步。不,到這種境界,可說是存在感的淡化。

  身為唯一能在【奧爾庫司大迷宮】下層忽視所有魔物、來去自如的人物,以及在被召喚來之前存在感就低得異常的男人──浩介,即使害怕得發抖,依然展現了他的骨氣。

  「八重樫!拿去──!」

  浩介將其中一把大劍拋向手無寸鐵的雫。

  「哼,有意思。就陪他玩玩。」

  「遵命。」

  犯下嚴重過失的使徒舉起自己的大劍,劈向浩介。面對使徒本身發出的絕大壓迫感,以及大劍所發出的凶惡銀光,浩介情急之下只能往後翻滾閃避。

  「哼唔!」

  「……!希雅•郝里亞!又想礙事!?」

  希雅從浩介手中搶過大劍,擋在雙方之間,並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使徒的那一劍。

  在使徒揮下第二把大劍之前,希雅搶先施力,將大劍彈至上空,使徒也因此被迫高高舉起單手。緊接著,希雅用有如震腳般的步法往前大幅逼近,賞給使徒一記肘擊。使徒的軀體彎成ㄑ字形,飛了出去。

  「妳是辻綾子小姐吧,謝謝妳為我治療!也謝謝你,素未謀面的先生!」

  「不、不客氣。」

  「呃,我跟妳明明就見過面……」

  永山隊伍中的補師兼額頭角色擔當──綾子畢恭畢敬地點頭回應。九死中求得一生的浩介儘管嚇得站不起來,仍不忘吞吞吐吐地吐槽。

  事實上,隱藏氣息後趕到希雅身邊,將她扛回來給綾子治療──漂亮地完成如此計畫的大功臣就是浩介。

  但是,希雅不打算用那兔耳聽他多說!

  「老師小姐!請對香織小姐再施一次魂魄魔法!」

  「呃、知道了!」

  希雅將身體強化至最大程度,衝上去突襲。目標是倒在附近地上的香織。她朝著用利爪深深踩在香織背上的巨狼,以有如卡車輾殺般的氣勢衝去,揮舞大劍,將其一擊粉碎。並順勢繼續衝向雅爾布。

  趁這個空檔,不惜生命危險向雅爾布搭話,爭取時間讓愛子詠唱、讓綾子治療的莉莉安娜,邊張設結界邊回到夥伴們身邊。而重吾上前去帶回香織。

  「我來對付雅爾布!請去救始先生!」

  「瞭解!」

  「交給妾身吧!」

  隨侍在雅爾布左右兩側的使徒之一原本要上前抵擋,但希雅那一句「我來對付」似乎讓雅爾布感到自己被看扁,於是他制止使徒,親自上前。

  「喔呀啊啊啊啊啊!」

  希雅見機不可失,高舉大劍,猛力垂直劈下,迸射出驚滔駭浪般的衝擊波。

  「這可不是兔人族該有的臂力。」

  雅爾布雖然這麼說,但大劍還是在他眼前被障壁擋下。在障壁的內側,他面露游刃有餘的表情。

  「我要更強,要更大、更大的力量!」

  轟!轟!轟!轟!轟!衝擊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希雅連續揮舞著大劍砍劈,在短短一秒之內不知道砍了幾下,速度快得看不清大劍的形狀。

  「試幾次都沒用──唔?」

  「請給我飛出去吧!!」

  只見障壁上出現了裂縫,下一瞬間,發出玻璃破碎般的聲響的同時,希雅的迴旋踢畫出優美的弧線,直擊雅爾布。他連驚呼一聲「不可能」的時間都沒有。

  但好歹雅爾布也是神,情急之下仍舉起手臂擋住。但在那巨大的力量下,他站不住腳,連同寶座一起倒下,在祭壇上打滾。

  在一旁待命的使徒們見狀,正要出手,但是──

  「免了。用腳踢神的行為是多麼地不敬,我必須親自制裁,否則嚥不下這口氣。」

  雅爾布將壓在身上的寶座炸個粉碎四散,站起身來。表情憤怒異常。

  希雅將大劍扛在身上。

  「很好,來啊!」

  希雅全身湧出淺藍白色的魔力,看起來就像進入了『極限突破』狀態一樣,衝了上去。

  另一方面,在希雅的委託下前去營救始的緹奧與雫,馬上各被一具使徒擋住了去路。

  兩具使徒同時對緹奧與雫發射分解閃光。那一瞬間,兩人同時釋出了相同的言靈。

  「「──『禁域解放』!」」

  清澈的黑色魔力光與深藍色的魔力光化為旋風,讓兩人所有方面的能力得到昇華。

  雫將大劍舉在腰際,從分解閃光的下方鑽過,逼近使徒。緹奧則是不閃不躲,雙臂交叉擋下閃光。

  緹奧身上那件結合日洋風格的服裝雖然破了個洞,但手卻完全沒受到分解。

  她的手臂上佈滿黑鱗,而且鱗片重疊了好幾層,讓她的手看起來像變粗了一倍。

  這應該可稱為昇華、變成複合魔法『龍鱗積層硬化』。不只黑鱗本身的耐力得到提升,疊成積層構造後更大幅增加了防禦力。這樣一來,即使被分解也不至於讓肉體受到任何傷害。

  「雫,妾身來掩護妳。殺進去吧!」

  「瞭解!」

  這時候,雫早已運用詭變莫測的獨特步法鑽進了使徒的胸前。

  這一招不只速度快過『縮地』,還有讓對手的遠近感陷入混亂的效果,讓使徒稍微瞪大了眼睛。當她回過神時,發現眼前一片天旋地轉。雫抓住了使徒的手臂,以反手摔的要領摔了出去。

  使徒在半空中,頭上腳下。剎那之間,大劍由下往上挑起,直指使徒的頸部。

  ──八重樫流體術•鏡雷。

  中了這一劍,身首異處在所難免,即使不死也肯定重傷。但是……

  被衝擊轟上半空中的使徒還沒著地,銀翼一拍,全身停留在半空中。

  緊接著,碎石射中使徒的眼睛。

  ──八重樫流投擲術•穿礫。

  儘管雫原本的力氣相對較弱,但藉由昇華魔法,臂力得到爆發性的提升,早已超乎常人。而且大廳的地板堅硬,被那樣強大的力道投出的碎石擊中眼睛,應該能制服使徒吧。雖然雫這麼打算,但是……

  「果然沒那麼容易嗎!?」

  「沒有錯。」

  眼睛、脖子都毫髮無傷。就連表情看來也是不痛不癢,一樣地冰冷、毫無生氣。

  使徒接著展開反擊,將銀羽如彈幕般地掃射。

  雫將腳步往前踏,發動技能『無拍子』,以緩急變換自如的身法穿越彈幕。有時在即將傷及身體的分毫之差下避開銀羽,有時則舉起大劍抵擋。

  「趴下!」

  「──!」

  情急之下,雫採凌波舞般的下腰姿勢滑行。緊接著,漆黑色的龍息轟地從她頭上衝過,同時灼燒著空氣。

  發射銀羽的使徒見狀,若無其事地飛向上空躲避。緹奧接著將龍息往旁一掃,進行追擊。這時使徒才不得已地交叉起大劍。

  受昇華魔法強化過的龍息──也就是『龍之咆哮』威力非同小可,將使徒轟飛至牆邊。

  雖然救了雫,但緹奧也因此付出代價。原本與她對峙的使徒發出砲擊,直奔緹奧。

  「緹奧!」

  「別管妾身!一定要搶回主人,至少要爭取時間,撐到香織回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緹奧全身發出吱吱聲響,黑鱗覆蓋全身,看起來就像人型之龍。

  或許是在『禁域解放』下強行施放變成魔法所造成的影響,肉體變化帶來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表情顯得痛苦。但即使如此,她仍不忘將痛覺運用於『痛覺變換』技能,讓她得到了足夠的耐力,即使被分解砲擊直接擊中也不會馬上消滅。如此精明能幹,只能用天衣無縫來形容。

  雫繼續施展『縮地』,化為一道斜影,從正在砲轟緹奧的使徒身旁鑽過。

  另一使徒仍繼續對她掃射銀羽。即使被射中幾發,雫也只是咬緊牙關忍著劇痛,無視使徒的攻擊,身段壓低得有如爬行一般,繼續往前突破。

  這一瞬間,眼前又出現了使徒。她的腹部有些微的凹陷,是剛才被希雅揍飛出去的個體。雫驚覺被她追上時,為時已晚,那使徒已劈下大劍──

  (糟──)

  「──『天絕』!!」

  頓時,響起鈴拚死喊叫的聲音,好幾道角度傾斜的橙色障壁介入。一道又一道的障壁阻擋,迫使大劍逐漸改變軌道。

  最後,大劍千鈞一髮地從雫的頭上揮過,嚇得她渾身冒冷汗。但是,她的動作完全沒有因此而停滯。

  鈴在沒有神器的狀態下,在情急之下從幾十公尺後方精準地掩護雫,同時還用『聖絕』保護著繆與蕾蜜雅,簡直是神乎其技。

  雫知道,鈴的雙手必定已沾滿用來畫魔法陣的鮮血。為了控制魔法,想必也相當勉強自己。既然這樣,除了用全力回報她的奮鬥以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雫由下往上突刺。使徒以第二大劍擋住。她早就料到了這一劍。

  「疾!」

  「!」

  雫用單手撐在地上,從大劍後方撲了出來,以頭下腳上的姿勢順勢一腳踢向使徒。這一招就像鷲鷹從天上瞄準獵物,衝下來用力爪撕抓之動作的倒帶播放一樣。故名為──

  ──八重樫流體術•逆鷲爪。

  使徒的身影晃動。原來,這一腳踢穿的只是殘像。接著,使徒將雫的大劍打飛出去,優雅地轉身,出現在雫的背後,並順勢揮起第一大劍,朝著雫橫劈。

  眼看雫就要被切成上下兩半了。

  「喝!」

  雫短短地呼一口氣,運用踢腿動作的離心力側翻跳起。使徒的那一記橫斬從她下方通過的同時,她有如陀螺般地旋轉身體,用另一腳反擊。

  ──八重樫流體術•逆鷲爪之貳•重爪。

  這踢技本來就是二段結構,漂亮地踢中使徒的顏面,使其翻了個跟斗。

  超乎常人的巧妙體術,讓倒在地上的使徒面露意外的表情。

  (行得通!)

  雫以餘光看到緹奧正在箝制著兩具使徒,而自己剛才也闖過了一隻。

  這下能夠前進到始的身邊了。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

  背脊頓時感到一陣劇烈的恐懼,有如被冰塊打中一樣。雫無暇穩住身子,只能馬上往旁邊撲過去。

  剎那,威力足以掀起地面的銀色砲擊從她背後射過。在這之後,雫本能的警告仍然沒有停歇,迫使她下意識地在地面上持續翻滾。

  「鏗」地一聲響起,雫一瞬之前所在的位置插著一把大劍。雫繼續像野獸般地四腳著地,繼續打滾,驚險地躲避追擊而來的銀翼豪雨。

  雖然躲過了攻擊,但剛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被拉得跟原本差不多遠。

  前方有原本隨侍在雅爾布左右的兩具使徒;背後也有一具,是剛才被她踢得翻跟斗的個體。

  她所面臨的,無疑是令人絕望的狀況。但是,她所求之人就在絕望的背後。

  (他是我第一個真心喜歡上的人。他救過我好幾次。不只是性命,就連心靈也……只要是為了他,我肯定無所不能。就算對手是使徒、就算沒有武器,都不是我屈服的理由!因為,這次該我拯救你了!)

  雫激勵自我,眼光堅定地瞪著使徒。

  香織究竟何時才能回歸戰線呢?至少要爭取時間,撐到她起來為止。就算自己無法搶回始,如果是香織的話,說不定辦得到……

  她如此想著她的摯友。或許是因為這樣──

  「咦?」

  其中一具使徒,突然間將眼光從雫身上移開,看著其他的同學們。

  不,她正在看著的是被愛子緊緊抱住的──香織。

  使徒留下殘像,消失。

  「站、站住!跟我較量啊──」

  「有我們奉陪就夠了。」

  使徒發射兩發分解砲擊,一發用來阻擋她前進,另一發則瞄準她本人。

  「蠢材,別分心!」

  渾身是傷的緹奧撲向雫,挺身保護她。儘管全身如煙火般地不斷濺出鮮血,仍順利地將她帶出砲擊範圍外。

  毫不間斷地,使徒朝兩人掃射銀羽。

  「唔……!『聖絕』!」

  在沒有神器的狀態下,鈴又在距離數十公尺遠處張設一道最高等級的結界,沉重的負擔讓她忍不住發出呻吟聲。雖然緹奧也跟著加上結界防守,但是……

  銀羽的分解能力無情地突破防守,大量銀羽貫穿結界,如雨般不斷射在袒護著雫的緹奧身上。

  緹奧在積層黑鱗上施加再生魔法,但同時使用三種神代魔法讓她幾乎難以把持意識。為了避免昏厥,緹奧咬緊牙關忍著。看著這樣的緹奧,雫的表情轉為悲痛。

  (難道我連爭取時間的能耐都沒有嗎!?)

  除了始等人以外,能使用昇華魔法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如果是自己的話,至少能為大家爭取時間。雫本來是這麼以為的,想不到……

  「不要放棄,雫!如果妳的心認輸,那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

  儘管差點要流下淚來,但雫仍激勵著自己,耐心等待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機會。

  絕不放棄。絕對不能放棄。因為,這就是──這才是始的強大之處。那就是讓緹奧心動、讓雫著迷的光芒。

  然後,在這一瞬間,像是要回應雫與緹奧的心意一般,她們期盼已久的光芒終於湧現。

  「給我遠離她們!」

  銀色的光──分解砲擊直奔使徒。是誰發射的,不用想也明白。

  「香織!」

  「小雫!」

  擁有與使徒同等、甚至更強力量的香織,終於復活了。

  在這不久之前。

  愛子聚精會神地試圖喚醒香織。優花率領部分學生拚命地保護她。

  雖然被留在寶座大廳的三十隻魔物中,只有一半左右過來攻擊她們,但處境仍然令人絕望。雖然被留下來的魔物中沒有灰龍,但全都是進化版的喀邁拉。

  「綾子!對莉莉發動魔力讓渡,把妳剩下的魔力都傳給她!要是莉莉的結界被攻破,我們就完了!真央,妳也是,對莉莉使用所有支援魔法!」

  「知、知道了。」

  「可、可是,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在優花的指示下,跟綾子同隊伍的『付與術師』吉野真央哭喪著一張臉,支援莉莉安娜維持『聖絕』。

  「可惡,這些傢伙竟然連石化狀態都有辦法自行解除!」

  「幻術好像也沒什麼用!難道牠們還能治療異常狀態!?」

  「欸,小齋藤、小中野!你們兩個不也是術師嗎!?來幫忙啦!」

  天職為『土術師』的健太郎不斷發動石化魔法。『幻術師』明人則試圖用認知阻礙類的魔法誘導喀邁拉自相殘殺。『冰術師』奈奈射出冰槍形成彈幕。

  眾人手上沒有可用的武器,以前衛型職業為天職的學生幾乎不成戰力。沒有神器的後衛只能用自己的血畫魔法陣來發動魔法,不只效率不佳,能用的魔法也相當有限。

  在這個節骨眼,『炎術師』與『風術師』明明是寶貴的後衛戰力,但有這兩個天職的齋藤良樹與中野信治卻因為他們的朋友──檜山大介與近藤禮一的死而徹底喪志,現在只能混在留守組的學生之中,畏畏縮縮地顫抖著。

  「重、重吾!別逞強啊!」

  「恕難從命!」

  浩介與重吾兩人扛起前衛的角色,對付沒被攻擊魔法擊退的魔物。但兩人這時候早已渾身是傷。尤其是以柔道招數為主要戰鬥方式的重吾,由於負責回復的綾子只能全心支援莉莉安娜,他累積了不少傷害,幾乎傷得體無完膚。

  「可惡,要是我有武器就好了!」

  「別傻了!除非你像永山那樣健壯耐打、或是像遠藤那樣跟幽靈沒兩樣,要不然你站前衛的話早就死了!忍住!萬不得已的時候再去給小愛當肉盾!」

  「知道啦!」

  淳史與昇只能咬緊牙關忍耐。優花在他們身旁,拿著健太郎以地板為材料造出的石塊,活用她的天職『投術師』的巧妙技巧進行投擲攻擊,掩護前線的重吾與浩介。

  要是鈴跟龍太郎也能來幫忙就好了。但是,他們在另一頭也一樣無法抽身。

  鈴必須維持著保護繆與蕾蜜雅的結界,同時為激戰中的雫等人掩護;龍太郎則必須保護鈴,獨自對付來襲擊她的五隻魔物。

  剩餘的十隻魔物則擋在逃脫路線上,一動也不動。但是,牠們隨時都可能過來加入戰局。

  (南雲!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不抵抗!?莫非你已經……不,不准。我絕不允許你擅自死掉!)

  這時候──

  「不妙,慘了啦!園部!來了,那傢伙來啦!」

  健太郎有如哀號般的警告聲震撼著優花的鼓膜。來了?誰?當然不用想也知道。

  是使徒。光聽那充滿畏懼的呼喊聲就知道。因為大家在王宮時已經被她們慘痛地折磨過了。

  「野村!奈奈!集中攻擊使徒──」

  還來不及警告,銀色的閃光已經亮起。

  「嗚嗚、嗚啊啊啊啊!」

  莉莉安娜大聲尖叫。雖然試著抵抗,但只能撐一瞬間。

  「老師!」

  結界被粉碎了。銀色閃光直逼愛子與香織。在一旁的妙子用身體將兩人撞開,才好不容易躲過那道光。眼看地板消失了一部分,形成鴻溝,妙子嚇得全身發抖。

  防護被攻破了。

  使徒逼近,魔物們蜂擁而上。

  (至少要保住老師!)

  優花勉強壓抑住幾乎要讓她發瘋的恐懼,抱著必死的決心,衝向使徒與愛子之間。眼看使徒就像割雜草般地把劍一揮──

  「休想得逞。」

  銀色閃光向使徒反擊,轟個正著。逼近的使徒被轟得倒退回去,同時,銀羽有如噴水池撒出水珠般地四處飛散,將魔物一一刺穿。

  香織醒來了。

  「老師、小優花、大家!謝謝妳們!」

  接著,香織射出暴風雪般的猛烈彈幕,將魔物陸續消滅,不給牠們發動自我治療的餘地。

  「白、白崎同學!為了保險起見,我繼續施放『鎮魂』吧。不過,這可能會讓妳的精神過度鎮定……」

  「只要能多少對抗機能停止的效果,什麼都好!拜託老師了!」

  香織環視戰場,發現了始。月不見了,每個人都受了傷。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鎮魂』的副作用根本沒有影響。

  接著,香織察覺了身陷險境的雫與緹奧。大喊「給我遠離她們!」同時發射特大的分解砲擊,然後一鼓作氣衝上前去。

  愛子與優花在背後,為她祈求勝利。

  由於分解砲擊的奇襲,攻擊緹奧與雫的四具使徒一下子散開。

  「妳們兩個都沒事吧!?」

  「別停止攻擊!要是屈居守勢,可能會馬上陷入劣勢!」

  緹奧的言下之意是要香織別花時間治療,儘管出手攻擊。她全身是血,如此發言更展現出她壯烈的魄力與意志。

  香織馬上聽從緹奧的指示。她快速地朝其中一具使徒發射分解砲擊,對手也同樣以分解砲擊應戰。使徒的如意算盤,是趁雙方的砲擊互相抵消的空檔,讓其他使徒個體上前包圍香織等人。但是──

  「我絕不會輸!我才不會輸給區區人偶!」

  香織對自己如此喊著。同時,她身上猛烈地湧現白銀色的魔力──不,那一股魔力的顏色逐漸地轉變為帶有粉紫色的白,有如白菫花一樣。那表示她的魔力藉由昇華魔法,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化。

  緊接著,就如同香織的宣言,她所射出的白菫色閃光在「撲通!」地一個脈動之後,一下子變得更為猛烈,吞噬了使徒射出的銀光。

  「竟能用吾等的肉體超越吾等……」

  使徒面露難以言喻的表情,被光束吞沒,最後消滅。

  「別大意!」

  「吸引注意力這點小事我還辦得到!」

  「區區人類,竟敢……」

  這聲音來自香織背後。使徒繞到她的背後。但使徒還沒來得及出手,一隻手從便其胸口伸出。仔細一看,緹奧緊密地跟在使徒身後,姿勢像是從背後抱住她一樣。

  緹奧的龍爪佈滿黑鱗,並以壓縮後的黑色火炎(龍息)包覆龍爪,貫穿使徒的身體,以及裡面的核心。

  而緹奧之所以能順利繞至使徒背後,則是多虧了雫不怕死的捨身猛攻。

  使徒只把雫當成微不足道的雜草。但是,就是在使徒的注意力集中於割草的那一瞬間,背後有了破綻,緹奧趁機給予致命的一擊。

  緹奧一將手抽回,使徒的身體便有如斷線傀儡般地倒下。完全停止機能──對使徒而言,等同於死亡。

  連以一敵千都不足以形容的強大災厄『神之使徒』竟然被殺了兩隻。對人類來說,這是莫大的捷報。

  但是──

  「真是,竟然讓我費了這麼多功夫。雖然實力遠遠不及主人,但我好歹也是神。妳怎麼可能會是我的對手?」

  聽到這聲音,香織、雫、緹奧驚覺地將視線轉過去。

  先前一直拚命地應付自己的戰鬥,所以一直沒去注意。雅爾布與希雅之間的戰鬥聲響,已在不知不覺中停息了……

  「「「希雅!」」」

  三人所看到的,是被雅爾布抓住脖子、渾身癱軟無力地懸在半空中的希雅。

  雖然看起來還沒失去意識,但抵抗的力道非常虛弱。腳下積著一灘血泊,看來她受了瀕死的重傷。

  三人因而一時分心,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我以雅爾布黑特之名下令──『停止』。」

  雅爾布的『神言』開始侵蝕魂魄。或許是因為愛子的『鎮魂』效果,香織不至於立刻失去意識,但包括優花與鈴等所有人全都停止了動作,無一倖免。

  就如同雅爾布自己所說的,他的神言不如埃希德那般強力。緹奧跟雫應該能夠自行解除。但是,卻無法阻止使徒的攻擊。

  銀羽形成魔法陣,向下發出特大的雷擊。雷電容易滲透進體內的特性,對擁有使徒肉體的香織與全身包覆黑鱗的緹奧一樣有影響。

  雅爾布的攻擊不只如此,還加了臨門一腳。他將希雅拋進雷光形成的風暴中,同時發動言靈。

  「追加命令──『接納』。」

  四人雖然用魔力提升防禦力,試圖抵擋,但卻在一瞬之後如雅爾布所命令地解除了防禦。發出一聲短短的哀號後,四人同時倒地。四肢不斷痙攣,全身都受了嚴重的燒燙傷。

  這就是希雅敗在雅爾布手下的理由。她有能力抵抗。只要有一瞬的空檔,也有能力解咒。

  但是,在分秒──不,應該說是剎那必爭的戰鬥中,要是在關鍵的剎那遭受阻撓,不斷累積傷害的話……即使強如希雅,最後也必定要耗盡力氣。

  「好了,差不多是時候了。餘興節目就到此為止吧。」

  看來,魔人族的收容即將要結束了。

  雅爾布抬頭仰望天上發光的【神門】,同時開始發動某種法術。

  暗金色的粒子充斥於寶座大廳,並形成捲動的漩渦。地面上逐漸浮現魔法陣,構造極為複雜而怪異。

  「為了多少補償我的失態,就拿妳們當祭品吧。為吾主,獻上爾等之身命(魔力)。」

  畢竟埃希德的目的是奪取全世界的魔力,只要雅爾布收拾在場所有人後順便吸走魔力、獻給埃希德,確實有可能討他的歡心,彌補附身不完全的失誤。

  之所以沒有馬上殺光所有人,除了是為了在完成魔人族的收容之前洩憤、打發時間之外,奪取魔力似乎也是雅爾布的目的之一。

  「妳們的品質全都很好,主人一定會龍心大悅。不過……似乎也有沒價值的垃圾。」

  隨著地上的魔法陣即將完成,暗金色的粒子開始聚集在所有人身上。明明沒有任何觸感,卻讓人有一股非常不舒服的感覺,起雞皮疙瘩,像是蟲子爬滿全身一樣。

  這時候,雅爾布的視線停留在繆與蕾蜜雅身上。

  雅爾布只是一個彈指,繆與蕾蜜雅的正下方便立刻開啟一個空間之門。下一個瞬間,兩人的身影從虛空中落下,掉在雅爾布的身旁。而鈴與龍太郎根本來不及做任何抵抗。

  雅爾布接著手指一揮,繆一個人的身體浮上半空中,然後被牽引過去。

  『神言』的效果似乎已經消失,繆發出悲痛的驚叫聲。

  「媽、媽媽──!」

  「不、住手!把女兒還給我──呃嗚!?」

  繆在半空中掙扎著。雖然蕾蜜雅拚命地想要搶回女兒,但她只能伸出手,連站都站不起來。

  因為蕾蜜雅身上的『神言』效果依然還在。即使如此,雖然她無疑是毫無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竟然還能夠發出些微的呼喊聲、並且伸出手,這已經夠令人驚嘆了。

  但是,即使母愛的力量如此強大,卻仍然完全無法抵抗雅爾布。

  「妳就要死了,最後至少發揮一點用途吧。」

  繆像是身體被釘在半空中一樣,垂著頭,一動也不動。然後,被移動至始的前方。

  「看清楚了,異數!這就是神罰!」

  阻撓了埃希德的遊戲。阻撓了埃希德的降臨。

  這些都是無法饒恕的重罪。因此雅爾布決定在始面前處死視他為父親的幼兒,作為懲罰,逼迫他悔過。

  「爸爸!爸爸!」

  幼兒哀痛地喊叫著。但是,卻沒有人能夠動彈。

  希雅與雫因雷擊而受了重傷,好不容易才把持注意識;緹奧與香織也努力地試圖破解『神言』,但這樣下去肯定來不及拯救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再加上,遍佈整個寶座大廳的暗金色魔法陣已經完成,每個人的生命之力開始流逝,身體也愈來愈使不上力。

  雅爾布將手伸向繆的後腦勺,有如即將揮下鐮刀的死神。

  「抬起頭來吧,異數!我知道你還活著!」

  現在始身上已經沒有『神言』造成的影響了。

  雅爾布的哄笑聲在空間中迴響。

  不斷迴響……

  這時候,雅爾布突然察覺,聽得到的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他覺得不對勁,停止哄笑,發現周遭安靜得異常。

  在這片安靜之中,不只是物理上沒有任何聲響,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動靜。

  從始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感覺。

  什麼都沒有,甚至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從五具使徒完全不敢鬆懈戒心的態度來看,可以知道他還活著,意識也還清醒。

  這時候,希雅等人察覺了動靜。

  她們感到全身寒毛直豎,不斷起雞皮疙瘩。本能發出警告,要求馬上逃離現場。

  其實她們從不久之前就隱約有這一股感覺,原本還以為這是面對雅爾布與使徒所感受到的恐懼。但是……

  這種來自生物本能的恐懼,其實是──

  「爸、爸爸?」

  繆叫喚始,語氣似乎有些害怕。

  奇妙的氣氛讓雅爾布心生焦躁,對使徒使了個眼色。

  明白雅爾布的指示後,其中一具使徒一把抓起始的頭髮。然後,使徒表現出令人驚訝的反應。她先是遲疑了一瞬間,然後才下定決心,迫使始抬起頭來……

  「──!」

  那一瞬間,雅爾布不由得倒退了一步,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不只如此。驚慌的心情竟然讓他犯下了幾千年來都沒犯過的基本失誤──魔法的控制發生混亂,簡直是窩囊不堪。

  因此,被他困在半空中的繆掉了下來,落在始面前。

  雅爾布慌了,連忙朝繆伸出手,打算再度對她施展魔法。但是,接下來他卻看見了無法理解的光景,訝異地瞪大雙眼。不知為什麼,自己伸出的手竟然在微幅顫抖,無法停止。

  這無疑是畏懼的表徵。

  讓他畏懼的原因,則是始的眼睛。

  從那眼睛中、從收縮的瞳孔深處感受到的,若真要形容的話,只有──虛無。

  比黑暗更黑,比深淵更深,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絲光明。

  光是望著那樣的眼睛,就讓人感覺自己要被吸進去,存在完全被消滅。簡直是引人瘋狂的怪物眼神。

  「給、給我殺──」

  雅爾布的內心湧起一股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衝動,他開口,命令使徒馬上殺掉始。始早已全身重傷、奄奄一息,沒有武器,屈服於絕望。即使如此,雅爾布仍然想要馬上殺掉他。

  使徒馬上聽命行動,就像一直在等待這個命令一樣。

  看起來,也像是為了逃避恐懼……

  使徒們的手刀發出銀光,打算用分解能力切下始的項上人頭。但是,她們的行動慢了一步。而這短短的一步便足以致命。

  雅爾布給始太多時間了。

  彷彿深夜墓地般的寂靜,立刻被劃破。

  始的全身湧現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氣。黑紅色的魔力氾濫,形同肉體破裂後迸出的血煙。如此情境,彷彿地獄之門的開啟。

  黑暗、沉重、有如沾滿汙泥般的聲音響起。

  那無疑是──

  「──否定所有的存在(全都給我消失)。」

  『詛咒』。

  否定世界的『概念』被解放了。

  壓制著始的使徒們察覺危機,同時向後退避,但為時已晚。

  五具使徒中,三具的身體發出「啵吧」的怪聲,接著斷成上下兩半。緊接著又被左右斷開,斷成四等分。然後,不斷地被寸斷得更細、更碎。

  而這只是短短數秒之間的事。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三具使徒便被消滅得灰飛煙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因為,根本無法理解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雅爾布大人,請後退!」

  逃過一劫的兩具使徒在雅爾布面前著地。

  始幽幽地站起,全身劇烈地迸射出有如風暴般的魔力,那黑紅的顏色宛如魔物之血。

  始的臉色蒼白如幽魂,表情遠比使徒更加冰冷而無生氣。身上的血滴答滴答地流下……

  「爸、爸爸……你沒事吧?你受了好多傷──呀啊!?」

  站在始面前的繆被聲勢狂暴的魔力餘波吹飛,驚叫一聲,往後滾去。

  但始竟然對繆連一眼都不看。這本來是不可能會有的事。

  「竟然要我後退?我可是神,面對區區人類竟然要後退?別笑死人了。」

  使徒的忠告反而讓雅爾布回過神來。

  接著,他張開嘴巴,全力發動他深信不疑的權能。

  「我以雅爾布黑特之名下令。『跪──呃、咿、呃啊啊啊啊!!」

  「雅爾布大人!」

  毫無任何前兆,雅爾布的右手忽然脫落。那隻噴出去的右手在半空中旋轉,隨即跟剛才那些使徒一樣被細碎地寸斷,最後消失,連碎片都不留。

  一具使徒馬上抱起雅爾布,跳往後方退避。

  之前的雅爾布,即使額頭中彈也蠻不在乎、四肢被射穿也不發出任何哀號,還能完全復原。但是,現在他卻表情痛苦地不斷哀嚎。

  臉上除了痛苦,還有深深的困惑。

  疼痛,是人體針對危機發出的警訊。但是雅爾布身為眷屬神,照理說在世上沒有任何存在能對他產生威脅。一般的傷害對他來說都遠遠稱不上是『危機』。

  因此,幾千年來他從未感受痛覺。對於突如其來的痛覺,他一時之間無法認知。即使是在認知痛覺之後,也無法理解肉體發出的警訊所代表的涵義。

  這肉體不過是個容器。損壞的話,修復即可。情況再糟,大不了換一個新的。

  對於雅爾布而言,不存在任何威脅。照理說應該是如此,但是──

  「什、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極細的絲線……不,應該是類似鎖鏈之類的東西,正在空中揮甩。一旦碰到那東西,所有物體似乎都會被切斷、進而消滅,無關任何防禦效果。」

  「什、什麼!?」

  雅爾布聞言,仔細注視觀察,確實有鎖鍊以始為中心在四周揮甩,發出咻咻的風切聲。

  這應該是以地板為材質鍊成的東西。雙手被切斷的時候,那東西確實是從雅爾布的腳邊揮起,直接甩斷了他的手。

  「開什麼玩笑!?若他真的有這種神器,那為何……」

  為何之前都沒有使用?為何任由埃希德離去?

  混亂的腦袋中,疑問接二連三地不斷浮現。但現實卻不容他花時間思考。想也想不到,始竟然在倒地的時候不斷地在地面下創造這種東西,而且不用魔法陣,也沒讓任何人察覺魔力的運怍。

  身為高高在上的神,雅爾布竟然慌得說不出話,嘴巴不斷開闔,彷彿渴求氧氣的魚。就在他表現出如此窩囊的一面時──

  「力量的詳情不明。危險度為最高等級。雅爾布大人,請撤退!這裡由我們──」

  「──!?」

  話還沒說完,使徒腦袋就飛了。雙手接著噴飛出去。雙腳則從腳尖開始被一段一段地切斷。又一具使徒被消滅了。

  而在現在這個瞬間,同時有三具使徒從背後對始發射銀羽與銀光砲擊。

  但是,始卻完全不在乎。所有攻擊都在接近他的身體前便雲消霧散,起不了任何作用。

  黑紅色的魔力以始為中心,呈螺旋狀不斷旋轉。那並非單純的魔力之光。而是帶有魔力的極細鎖鏈在他周遭像漩渦般地不斷繞轉,才會形成如此景象。

  「追擊!」

  使徒擋在雅爾布面前保護他,同時對魔物下令。所有魔物立刻一擁而上。

  使徒打算用這些魔物分散始的注意力,並作為掩護。剩下的四具使徒開始以超高速不斷移動,留下無數殘像,讓始無法瞄準,同時伺機給予他致命一擊。

  這時候,儘管恨得牙癢癢的,雅爾布仍然決定撤退,身體浮上半空中,前往【神門】。

  「想上哪去?」

  「什麼!?你……」

  地面到處都伸出了黑紅色的光(死亡鎖鏈),乍看以為寶座大廳內湧出了數量多得駭人的蛇,不斷地扭彎著頸子。

  光形成巨浪,衝上天、在地面到處奔馳、在空中舞動,逐漸形成半圓球體。那是用來困住獵物、防止脫逃的巨大牢籠。

  用來吸收魔力的暗金色魔法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黑紅色的光,逐漸充滿整個寶座大廳。

  「不妙……這樣下去可不行。香織!讓她們落下樓去!」

  總算自行解除了『神言』後,緹奧大聲喊道。她的語氣充滿危機感與焦躁。

  剛聽到她的話,香織一時之間還不明白意思。接著,她看向緹奧的視線所指的方向──也就是愛子等人所在之處。頓時,背脊竄過一陣顫慄。

  她跟緹奧一樣地勉強擺脫了『神言』的控制,馬上射出大量銀羽。銀羽避開使徒們的戰區,飛向將身子靠在一起的的愛子等人,將她們外圍的地面完全分解,形成一個圓形。

  結果,在被黑紅色的光波及之前,她們便跟著被割成圓形的地板往下掉,隨著驚叫聲跌落至下一層樓。確認她們下去之後,香織環視周遭。

  「小繆!蕾蜜雅小姐!」

  香織飛奔過去抱住兩人,趴下身子。

  「香織姊姊!爸爸他……」

  「始先生,究竟是怎麼了……?」

  「不用怕,沒問題的!」

  繆擔憂地望著始,蕾蜜雅也顯得十分不安。香織強顏歡笑,安慰兩人。但她自己也明白始的狀態非比尋常,只能在內心祈禱他平安。

  這時候,緹奧扛著希雅與雫,快速移動至鈴與龍太郎身邊。

  途中,她看見又有一具使徒連同手上的大劍被斷成八等分,散落在地上。魔物們不斷地衝上前去,然後被消滅,有如自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南雲他到底怎麼了!?」

  緹奧用身體掩護兩人。他們陷入混亂,驚訝地呼喊。

  緹奧瞇起雙眼,開口回答兩人的問題。

  「這恐怕是……一種概念魔法。」

  鈴與龍太郎眼光動搖,依然困惑。

  「但、但是,他不是要跟月小姐兩人聯手才好不容易能使用概念魔法嗎?」

  「就是啊,緹奧小姐。不是還需要南雲那想回去的『極限意志』嗎!?」

  「恐怕就是因為月不在,他才達到了那個境界。」

  「你們應該聽說過吧。」緹奧接著說。隔了一拍的時間後,兩人想起始的極限意志之真正由來,面露沉痛的表情,身體顫抖。

  因為被奪走了月,在他心中形成了無底的憤怒與憎惡。這些感情達到飽和狀態後,最終形成壓倒性的虛無感。

  少了最愛之人的世界,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既然世界強迫最愛之人與自己分開,哪還有什麼繼續存在的道理?

  當然沒有。當然不能認同。不能容許。

  所以──

  ──概念魔法,否定所有的存在(全都給我消失)。

  要形容的話,那是與創造水晶鑰時正好相反的感情極致。

  鈴與龍太郎面露無奈而難以言喻的表情。

  「一旦觸碰到那鎖鏈,必定會不由分說地遭受消滅。現在沒有餘力讓你們也去樓下避難,別離開妾身的身旁。」

  緹奧的推測完全正確。

  這新概念魔法的原理是以昇華魔法中最根本的『干涉情報』的力量為基礎,將對象的『存在』情報竄改為『不存在』。

  看起來像是切斷物體的能力,實際上是『抹消所有與鎖鏈接觸的存在』,連兇惡兩字都不足以形容這樣的能力。

  也難怪雅爾布要大聲哀號。因為消滅的效果是永恆的,即使用再生魔法也無法復原。肉體會以劇痛來對其魂魄發出警告更是理所當然。

  就在三人如此交談的時候……

  「雅爾布大人,請見諒──」

  最後的使徒也被消滅了。

  使徒的強大,可說是不講理的象徵。如今竟然無力地抗,只能雲消霧散,這景象真是何等荒謬。

  從物理上來說,雅爾布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因為否定存在的黑紅色鎖鏈早已如鋪天蓋地般地包圍整間寶座大廳。因此,他射出數量驚人的魔力彈,同時試圖用空間之門離開。但是……

  「可惡!」

  一條鎖鏈甩過來輕輕一碰,空間之門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活著的幾隻魔物開始忽視本應絕對遵守的神命,順從本能,試圖逃亡。但是,馬上被伸來的鎖鏈捕捉。於是,魔物全都被消滅了。

  現在,只剩雅爾布一人。

  (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那力量太異常了,無論如何,我必須設法將此事通報主人!)

  雅爾布緊張兮兮地拉開與始之間的距離。

  面對這不只褻瀆神,甚至是冒瀆宇宙萬物的力量,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僵硬。

  (既然這樣──!)

  雅爾布的眼神轉向繆。

  只能利用人質了。只要能讓始遲疑短短一瞬間,就能趁隙用空間之門逃出生天。

  「竟敢與神作對,愚蠢的東西!」

  雅爾布大聲咒罵,同時以最大火力發動魔法,顧不得對自己的傷害,射出殲滅級威力的雷擊。

  瞬間,閃光掩蓋視野,巨響讓鼓膜麻痺。

  雅爾布趁這個機會要抓繆,當他伸出手的時候──

  「啊──!?」

  他失去了僅剩的手與雙腳。輕而易舉地,比扯斷人偶的手腳還要簡單。

  雅爾布失去手腳,身體摔在地上。

  他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由於他不習慣任何痛楚,無法忍耐。即使嘗試刻意阻斷痛覺,也不見效果。

  每當肉體被削去、存在化為烏有,魂魄便跟著發出哀號。

  意識開始閃爍不清,隨時都可能會發狂。

  雅爾布幾乎陷入恐慌,開始求饒。聲音不停抽搐,有如雞叫一般。

  「呃、啊、等、等等!先等一等!告、告訴我你的心願吧!我能為你實現任何願望!我也能替你向主人求情!只要我出面,主人應該會給我面子才對。對、對了!世界!我說世界!我會分給你對世界為所欲為的權利!所以……!」

  無庸置疑地,神正在請求饒命。

  這麼說來,現在幽幽逼近的始就是死神了。

  始的眼睛盯著雅爾布。

  從他的眼中,雅爾布看見無窮無盡的虛無,察覺了『死亡的氣息』。那是身為永恆存在的他早已忘卻的根本恐懼。這恐懼,正逐漸侵蝕他的精神。

  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只能一臉呆滯,眼睜睜地看著無數鎖鏈縱向伸展,逐漸形成球狀的牢籠,困住自己的身體。

  轉眼之間,球狀的牢籠完成。躺在當中的雅爾布已毫無任何神之威嚴可言,反而像是被圈養在動物園內的珍禽異獸。

  但是,那裡卻連反烏托邦都不是。形成牢籠的鎖鏈開始同時滑動了起來。

  牢籠像旋轉的球,逐漸縮小。

  要被絞碎了……

  想像了淒慘的未來,雅爾布的精神終於回歸現實,同時也即將到達極限。

  「你、不,您!請讓我追隨您!我很有用的!所以,求求您……!」

  他不只拋棄了身為神的矜持,連羞恥心都沒了。

  這時,就在鎖鏈形成的牢籠即將觸碰到雅爾布的身體之前,鎖鏈的轉動忽然慢了下來。球體也停止收縮。

  「想活命嗎?」

  「咦?啊?」

  那像是捨棄了一切人性般的聲音,腐蝕著雅爾布的心神。

  發現絕望中出現的一絲希望其實不過是幻影的時候,希望會頓時轉變為劇毒。這是簡單明瞭的道理,也是他慣用的常套手段。換作是平常,他自己也會馬上發現。但是,這時候的雅爾布卻二話不說地上鉤了。

  「要、我要!我要活命!我不想死!」

  「這樣啊……」

  始的眼神就像在毫無理由地踩碎腳邊的蟲子一樣。但是,雅爾布卻渾然不覺,還真的以為自己能死裡逃生而沾沾自喜,那副德性真是何等滑稽。

  緹奧等人在一旁見狀,忍不住同情起來。

  任何人都明白,雅爾布完全沒有一丁點活命的可能性。

  「那你死吧。」

  「呃?咦?為、為什麼?呃、咿、不!停手、啊啊啊啊啊啊────!!」

  鎖鏈形成的牢籠,以慢得殘酷的速度緩緩收縮,將雅爾布的身體從末梢一點一滴地刮削、消滅。

  令人不忍聽的慘叫聲響徹寶座大廳。

  面對眼前這殘暴無比的行刑劇,誰都無法開口。

  這種死法實在是太糟糕、悽慘,被『天龍』啃噬恐怕都還比較好。

  眼前的光景悽慘得讓人忍不住如是想,所有的人都只能閉上眼睛,以保護自己的精神。最後,行刑終於結束了。

  這就是這世界其中一柱神消失的瞬間。

  「始同學!」

  「主人!」

  覆蓋整個寶座大廳的鎖鏈、以及消滅了雅爾布的鎖鏈,有如完成使命後就失去用途似地自行崩壞、消散。這時候,香織與緹奧的呼喚聲響起。

  但是,對於她們,始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像完全沒聽到一樣。他將視線轉向上空,瞇起眼睛,望向天花板被打開的洞,盯著存在於洞外遙遠另一端的東西。

  隨後,始操縱少數幾條鎖鏈,使其浮游在他的身體周遭,然後以沖天之勢飛了出去。

  他的眼中只有一個目標。

  在天上發出白銀光輝的空間之門──【神門】。

  首先,他看見數量不到五十的魔人,騎著巨鷹型的魔物正要飛向神門。那些魔人族中大約一半穿著軍服,應該是殿後的士兵。剩下的是魔人族的女性與孩童、老人等,看來是一般民眾。

  「?那是……什麼?」

  「那是……」

  隊伍最後方的士兵最先察覺有東西飛上天來。看見那黑紅色的魔力之光,察覺那非比尋常的氣息,他們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但是,當他們理解那是『魔人族以外的某人正在急速接近』之後,馬上射出魔法。他們發動的是幾乎不需詠唱的初級魔法,射出炎彈、冰槍、風刃。

  當然,這點程度的魔法無法阻擋現在的始。否定存在的鎖鏈有如鞭打般地一揮,魔法便全部消失不見。

  「什麼!?」

  「你、你這傢伙,停下來!」

  幾個士兵操作巨鷹迴轉,停留在半空中,擋住始的去路。

  始完全沒意識到他們的存在,直線前進。結果,擋在他前進路線上的三個士兵連同巨鷹一起四分五裂。

  同胞在眼前被切碎。目擊這難以置信的光景,魔人們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始將他們拋諸腦後,繼續衝向【神門】。

  但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神門】像是會抗拒始一樣,只是掀起波紋,卻絕不開啟通往【神域】的道路。

  無論始如何怒吼,無論傾注再多的魔力,無論毆打再多拳,門都不讓他通過。

  即使將鎖鏈聚集成槍狀進行鑽刺,【神門】本身反而直接消散,沒有意義。這門恐怕是被設計成只有得到埃希德許可的人才能通過吧。

  「蠢材!除了受神選召的我們魔人族之外,誰都無法得到進入神域的許可!」

  「乖乖地接受神罰吧!異教徒!」

  接著,不只士兵,就連其他像是一般民眾的魔人族,包括女人、小孩,都開始朝著始施放攻擊魔法。始完全不防守,任由魔法攻擊打在自己的背上。他的背部一下子多了許多傷口。

  即使如此,始的意識依然只集中於【神門】。

  「讓我過!讓我通過這裡啊啊啊啊啊!」

  無論受了多少傷,始仍然只是怒吼著,像發了瘋似地不斷用身體碰撞神門。魔人們被他這樣的模樣震懾住了,全都停止了動作。

  但是,緊接著發生的事,讓他們的情緒轉為震怒。

  【神門】開始失去了光芒。

  「都是你害的,讓門變成這樣!」

  「快、快去啊!在門關上之前,快衝進去!」

  魔人們焦急地朝著【神門】蜂擁而上。同時,為了排除擋路的始,發出了劇烈的攻擊。

  「主人!您在做什麼!?不要命了嗎!?」

  在千鈞一髮之際,緹奧追過魔人們,轉身與始背對背,用障壁與黑鱗擋住了攻擊。

  隨後,白銀色的漩渦像溶解於虛空中似地消失了。

  魔人們先是呆滯了一下子,然後全都激憤無比。上級魔法的詠唱聲此起彼落。

  在如此狀況下,始依然渾身無力地望著先前【神門】所在的位置,眼神空洞而虛無。

  「算了,先跟妾身回去吧!」

  看到始的如此慘狀,緹奧先是露出即將要哭出來的表情,隨即又馬上將他硬背在身上,一口氣往下衝。

  緹奧也一樣重視月。因此,她能體會始的心情,一樣心痛如刀割,難過得胸口深處感覺像是緊緊地糾結在一塊似的。

  但是,始現在瀕臨死亡,傷勢重得遍體鱗傷也不足以形容。還沒斷氣反而令人感到不解。

  現在刻不容緩,分秒必爭。儘管能理解他追求最愛之人的心意,但還是必須先讓始接受治療才行。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所以……

  「主人啊!求您先只管自己的事吧!」

  發現始的意識仍注意著追來的魔人們,緹奧急得咬牙切齒,並開口由衷苦勸。但是,始卻沒有任何回答。不管怎樣,先飛回寶座大廳讓香織為他治療再說。

  「始同學!緹奧!」

  香織馬上過來迎接兩人。

  看看現場,希雅以及雫、鈴、龍太郎等人身上的傷都痊癒了。蕾蜜雅也抱著繆,跟在眾人身旁。愛子等人也從樓下上來,回到了寶座大廳。

  當時,雖然香織很想馬上跟著始衝出去,但她還是克制了這股衝動,優先為身受重傷的希雅等人治療。

  始變成那樣的狀態,可不能讓他獨自衝鋒陷陣。為此,需要先讓希雅等人康復到能夠戰鬥的狀態後,再一起追上去。不過,就結果來說,已經沒有必要追上去了。

  緹奧一著地,隨即跪倒在地上。緹奧判斷至少要有一個人跟著始,所以當初沒接受治療就馬上衝了出去。她依然身負重傷,即使是龍人的肉體也早已承受不住了。

  「先、先別管妾身!快為主人療傷!」

  緹奧仍然擔心著始,因為他傷得更重。但是……

  始本人卻只是搖搖晃晃地站著,身上依然迸射出黑紅色的魔力。

  「始同學!快把魔力抑制下來!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概念魔法的創造與發動需要龐大的魔力。而且他仍持續著早該被迫解除的『極限突破』狀態。

  無論再怎麼治療傷口,只要不阻止始本身的魔力繼續流出,他最後還是會耗盡魔力,衰弱而死。

  但是,始依然沒有反應。眼光直盯著上空不放。

  察覺始聽不進自己的話,香織心急如焚。她決定還是先對他施展再生魔法再說。

  這時候,幾道影子過來遮住了陽光……

  「是使徒大人嗎!?原來您還留在這裡!」

  「啊啊,太好了,一時之間,我還不知該如何是好呢。」

  「嗯?這裡怎麼會有人類……還有亞人?算了,不管了。使徒大人,請馬上收拾那些異教徒,一起回到我們的神身邊吧!」

  是一群魔人族。士兵約二十人,一般民眾男女老少不到三十人,他們騎著巨鷹形的魔物降落下來。

  「休想傷害他們!」

  「各位,躲到我們的背後去!」

  「接二連三地,煩不煩啊!」

  聽見魔人們不懷好意的發言,以及魔物的登場,香織、希雅、雫馬上擺出架式──但是,似乎是沒有那個必要。

  所有巨鷹的頭一一飛上半空中,好像拋球雜耍一樣。

  巨鷹全都莫名其妙地死去,牠們背上的魔人們陸續摔了下來。

  受過訓練的士兵們沒有摔倒,但是,最先說出不懷好意發言的那個士兵已被斷成四等分,噴出血來。

  到底是怎麼了!?──連如此驚呼的餘地都沒有,轉眼間,二十個士兵都被切碎。

  原因當然是始揮甩了否定存在的鎖鏈。

  鎖鏈的數量不像剛才那般大量,因此並沒有像對付使徒那樣,把魔人切割至完全消滅為止。但也因為這樣,肉塊與血煙濺散得四處都是,簡直像品味低劣的B級恐怖片場景。

  奈奈、妙子等學生們都嚇得臉色蒼白,不斷尖叫。有的人還當場嘔吐了起來。

  魔人們終於察覺了威脅安全的存在,對始投以充滿敵意的眼光。

  「「「「「──!」」」」」

  隔了一拍的時間後,所有人都驚恐地慘叫、後退。因為他們看見了始的眼神。那是人所不該見識的東西。看了那樣的東西,基於來自本能的排斥,他們開始逃跑。

  「逃、快逃!逃出這座城──」

  最後一個魔人士兵的頭,也跟身體分家了。

  始身上迸出黑紅色的魔力,周遭的鎖鏈有如許德拉的蛇頸般扭動不止。他輕輕地舉起手。面對以手指著自己的惡鬼,魔人們動彈不得,彷彿被蛇盯上的青蛙。

  然後──

  ──死吧。

  有如耳語般地小聲。但是,他們全都聽見了。那是死神的『詛咒』,像是會侵蝕身心一樣。

  「使、使徒大人!救命啊!」

  一個魔人族的老人拚命地向香織求助。他穿著質料良好的衣服,一眼就看得出來是高級貨,看起來相當有地位。他背後還袒護著一位老婦人,一樣穿著高貴雅致的服裝。

  「始、始同學!」

  因目睹慘劇而意識麻痺的香織,這時終於回過神來,開口制止始。但是──

  「不要啊啊啊啊啊!」

  在她眼前,老婦尖叫了起來。

  老人的頭顱飛上半空中,並且在掉落地面以前被切得極為細碎,最後消滅。

  「不、不行啊!始同學!」

  「始、始先生!這些人已經不是敵人了──」

  「你們快投降!跪在地上、舉起雙手!」

  身為魔人族,這些人雖然有戰鬥能力,但終究只是一般民眾。即使對於異教徒懷有鄙視與敵意,但在目睹巨鷹與士兵全被殺光的時候,早已無心反抗了。

  因此,香織與希雅阻止始,雫則要民眾明白地證明自己沒有敵意。

  這時候,老婦的叫聲停止,其存在也跟著消失。義憤填膺的青年試圖反擊,但馬上被切成左右兩半,形成一片血海。

  「我、我投降!」

  一個魔人族的父親將孩子擋在背後,主動跪下雙腳,舉起雙手。其他人也跟著跪下來,表現投降的意願。

  無論是對神的狂信,還是強烈的選民思想……

  面對眼前這無情與恐怖的表徵,只有落敗的分。

  但是……

  「咻嚕」一聲,血淋淋的聲響纏上鼓膜。那聲音來自人群的最角落,一個外表嚴肅的初老男性,他的身體被斜切成兩半,滑落在地。臉上掛著難以置信、充滿驚愕與絕望的表情。

  「!?為、為什麼……」

  某人發出疑惑的驚呼聲。同時,那個被切斷的男人身旁,有個呆呆地望著其屍體的女性,似乎是他的妻子。她也被切成兩半,就像被細心地切開的雞蛋一樣。

  即使投降,始也不打算停手。

  那是當然的。因為始現在所發揮至極致的感情,是──『否定所有的存在』。

  對目前的始來說,至少在他本人的意識中,認為這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全都一樣沒有價值。因此,完全沒有俘虜人質的必要,存在反而礙眼。

  處以私刑,根本不需遲疑。

  絕望蔓延於魔人之間。

  而香織等人與愛子等人,目擊這無情至極的情境也都呆住了。無論說什麼,始都聽不進去,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任由心裡愈來愈焦躁。

  始盯上了剛才開口投降的男人。不,他看著的是男人的兒子。他一直在父親背後,手緊抓著父親,從父親身旁探出頭。

  男人見狀,連忙轉身抱住兒子。

  這時候,希雅、香織、雫、緹奧、愛子、莉莉安娜,終於掙脫了心緒麻痺的狀態,打算撲上去強行阻止始。

  但是,一道小小的身影更早一步跑上前去。

  「爸爸!不行啊!快變回平常的爸爸!」

  是繆。

  她介入面臨死亡的父子與始之間,張開雙手,阻擋始。

  她在顫抖。眼角積著淚水。

  表情也很僵硬,但是,她仍直視著始。眼神堅決而強而有力,足以讓任何人清醒。

  「……讓開。」

  那聲音,既冰冷又僵硬。

  始從未對繆展現這樣的眼神,這讓繆大受打擊,心寒異常。她悲傷得幾乎想當場跪下來哭泣。

  但是──

  「我、我不讓!」

  繆絕對不讓路。

  因為,她無法容許。她無法接受的,不只是魔人被處以私刑。

  同時,她也不希望心愛無比的爸爸墮落。那是她絕對無法容忍的。

  爸爸是這麼地悲傷,不能對這樣的爸爸置之不理!

  因此,繆堅決地瞪著始,揚起嘴角,對他笑。眼眶泛淚、表情僵硬的她,裝出來的笑容拙劣無比。

  但是,沒人能取笑這樣的她。因為,任誰都看得出來,繆現在正在模仿某人的笑容。不可能看不出來她在模仿誰。

  那是──即使面臨山窮水盡的危機,依然不屈不撓的表情。

  那是繆打從心底景仰的、最愛的爸爸、無敵的英雄所展露的,桀敖不馴的笑容。

  「繆的爸爸才沒有這麼難看!爸爸是很帥氣的!有著更堅強的眼神!所以──」

  繆的氣魄,讓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眼前這勇敢而堅毅地說出心聲的年幼女孩,就像傳奇故事中的勇者一樣。

  嬌小無比的勇者挑戰可怖怪物的身影,打動了所有人,魔人族也不例外。每個人都一語不發地注視著她。

  「繆是不會輸的!對於現在的爸爸,繆絕對不會輸!」

  繆一定要找回原本的始。

  絕對不能讓這樣眼神空洞的始獨自前往遠方。一定要趕在他去了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之前,抓住他的手!

  始的眼神充滿驚滔駭浪般的虛無,連雅爾布都不敢直視。但繆卻以充滿決心之光的眼神,勇敢地瞪著。然後──

  「……!」

  有反應了。原本無論誰開口,任何人的話都聽不進去的始,現在,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無庸置疑地,是始輸了。所以──

  「……別讓我說第三次,讓開──」

  「始同學。」

  面對現在的始,香織等人終於能跨出一步。

  香織用力地抓住始的肩膀,硬是把他的身體轉過來面向自己。然後,面露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別忘了咬緊牙關喔。」

  「──!」

  香織使出渾身解數,將始揍飛出去。帶著真摯心意的一拳,威力驚人,讓始翻了跟斗,倒在地上,遲遲不起身。

  然後,他用手肘勉強撐起身體,但是爬不起來。彷彿連站起來的力氣都被揍掉了一樣。

  香織的臉上滿是憤怒與悲傷,她望著地上的始,說:

  「你該醒醒了吧。看看你現在多麼窩囊,你還打算丟人現眼多久!?」

  「……」

  「竟然對小繆──竟然拿自己的女兒當出氣筒,真是差勁透頂,難看死了。月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你覺得她會說什麼?啊啊,算了,反正你已經放棄了月,她怎麼想不干你的事,對不對?」

  香織的話語鋒利似箭,戳得始瞪大眼睛。對於「放棄了月」這句話,他的內心湧起一股漠然的反抗意志,並化為光芒,點亮了他的眼瞳。

  香織準確地掌握了始的如此心理變化,接著說:

  「還說什麼『全都給我消失』……我可是都聽見了。你是不是認為沒有月的世界毫無價值?這種想法,是以再也見不到月為前提,不是嗎?這不就代表你放棄了月,不打算搶回她了?我有說錯嗎?」

  「……」

  始的眼神逐漸恢復了鋒芒,彷彿腦袋清醒了過來一樣。

  這時候,包圍魔人們的存在否定鎖鏈、以及圍繞在他身上的黑紅色光芒逐漸減少,顏色也一點一滴地恢復了亮度。

  香織過來,蹲在始的面前。她充滿決心的眼神與聲音,穿透了始的心。

  「我要去救月。絕對、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她帶回來。始同學,你呢?把無意戰鬥的人一一抓起來處刑要幹嘛?你還有空浪費時間做這種事嗎?你該不會真的放棄了吧?你放棄得了嗎?」

  「……當然不可能了。」

  終於,始開口回話了。

  香織的嚴格眼光注視著他。在她的後方,繆也以堅定不搖的眼光,向他表達堅決的意志。

  兩人的眼光,在始有如爛泥巴的精神上掀起了波紋,並將其逐漸淨化為清澈的水,理性開始浮現。

  這時候,頭部突然遭到一股衝擊。轉頭一看,希雅站始在身旁,苦笑著握緊拳頭,抵在他的頭上。

  「其實,不管讓我們看到你多麼窩囊的樣子,我們都不會介意的……但是,唯獨在小繆面前,你一定要當個帥氣的爸爸,不是嗎?而且還讓她那麼傷心,真是太不應該了。所以……這一拳是處罰。」

  「……妳說的對。」

  始完全無法反駁,乖乖地接受責備。

  存在否定的鎖鏈開始自行崩壞,始的身體也不再流出魔力。

  「總之,也讓妾身處罰一下主人吧。」

  「我也要。這是我的份!」

  緹奧與雫也過來各自賞了始一拳。看始恢復原狀,兩人都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看著她們,始才想到自己新開發的概念魔法是多麼地危險,頓時露出尷尬而過意不去的表情。

  「……抱歉,我差點就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了。」

  「算了,主人也是會有迷失自我的時候吧。雖說是在無意識之中,不過主人一直沒有傷害妾身等人呢。」

  「對了……緹奧,妳剛才一直挺身為我們阻擋,該不會是確信南雲同學不會攻擊妳吧?」

  「……誰知道,妳說呢?」

  眼看緹奧裝傻,雫不滿地瞇起眼睛。

  事實上,雫的推測沒有錯。緹奧確實是深信不疑。她相信始即使失去理智,也絕對不會消滅她們。

  不過,她認為肯定安全的,只有希雅、香織、繆與蕾蜜雅,以及自己而已。

  雫與始之間有一定程度的信賴關係,而且曾經告白過。另外,始也同樣地信賴愛子。緹奧認為這兩人應該也沒問題;但是,至於鈴跟龍太郎、莉莉安娜以及優花等同學們,緹奧就沒把握了。

  所以,她才優先讓優花等人到樓下去避難,並讓香織去保護繆與蕾蜜雅,以免她們再度落入敵人手中成為人質。自己則挺身保護瀕死的希雅與雫、鈴、龍太郎。

  實際上,位置最靠近的繆雖然被魔力的餘波所波及而跌倒,但也因此脫離了雅爾布與始之間的戰區,沒受到什麼傷害。

  鈴從雫與緹奧的對話當中察覺了以上的事實。不只鈴,還有愛子與優花等人也一樣。她們都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不過,現場的氣氛已經緩和了不少。

  香織用雙掌夾著始的臉頰,讓他轉過來面向自己。然後,展現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溫柔表情,對他說道:

  「什麼都還沒結束,不是嗎?」

  「……對。妳說的對。」

  「始同學。你絕不是孤軍奮戰。有我們在。更重要的是,你還有月。即使她的身體與你分離,但她的心一直跟著你。我想,不,是絕對,這個時候,她依然還在奮戰。為了回到你的身邊。因為,她可是月啊。她是不可能會輸給那種傢伙的。」

  「……沒錯。就像之前救了我們一樣,她一定會拚命阻撓埃希德,甚至讓他後悔莫及。」

  「沒錯。論整人,不可能會有人比月更厲害!」

  「她只會整妳而已,香織。」

  兩人互相調侃,然後對彼此微笑。這時候,始終於放鬆了身心。

  然後,他先是環視眾人……

  「對不起。」

  接著,正式地道歉。最後,將臉轉向繆。她一直盯著始,看起來像是在忍耐。

  兩人四目相交。始張開嘴巴,想要一樣地向她道歉。但是,他又想到了其他更該說的話。

  「繆。」

  「爸爸……」

  停頓一下之後,像是要吐出心中的各種感情似地,將這句話送給女兒。

  「謝謝妳。」

  繆所看到的,是比以前任何時刻看過的,都還要溫柔的微笑。

  對於這小小勇者將自己當成父親仰慕,始感到非常驕傲。

  繆完全體會始的如此心意,終於,她的眼眶決堤了。

  「爸爸────!」

  淚水有如潰堤般地湧出。同時,她感到無比地安心。

  繆全力衝刺,撲進始的懷中。

  「呃、不,先等等,繆──咳呃!?」

  火箭般的喜悅擁抱,對目前的始來說是比神的攻擊還要恐怖的致命一擊。他完全無法抵擋,仰頭倒向後方,後腦勺也重重地遭到碰撞。

  「啊,不行了……」

  若說從深淵中救起怪物的是這小小勇者,那麼,取其性命的似乎也一樣是她。

  ──繆絕對不會輸給現在的爸爸!

  這麼看來,這女孩不愧是始的女兒,說到做到,頗有乃父之風。

  在接受了今天最大的懲罰之後,始當場翻白眼,昏了過去。

  接著──

  「爸爸?爸爸──!快睜開眼睛啊!睡著的話會死的!」

  「繆!繆!快停啊,不可以再這樣拍打始先生!」

  繆還不斷用她的小手來回打始耳光。

  「啊!始先生沒有呼吸了!」

  「不妙啊!就連心跳都愈來愈弱……咦?似乎是停了呢。」

  「香織──!快來啊!拜託妳超快地過來!快用再生魔法!」

  「交給我吧──『絕象』!………………咦?傷口都好了,心跳怎麼沒恢復?該不會已經太遲了吧!?」

  「啊哇哇哇!白崎同學,妳先冷靜!快來人啊,有沒有誰會用魂魄魔法的!?」

  「小愛老師,妳才該冷靜。妳不也會嗎!?」

  「那、那是不是該接吻呢?我可是知道的喔。我曾在書上看過,公主跟王子接吻就會醒來。既然這樣,即使反過來應該也有效吧。畢竟我也是個公主呢。」

  眾人意外地突然陷入了非常危險又混亂無比的騷動之中,鬧得人仰馬翻。

  至於魔人族的民眾們──

  「請問……我們該怎麼辦呢……?」

  逃跑的話,說不定以後會被追上來算帳。留在這裡雖然一樣害怕,不過有這小小勇者在。

  所以姑且還是開口問問。不過……

  當然,沒有任何人回答。於是,他們只能乖乖地坐在這裡,尷尬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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