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初校][佐々原史绪][创立!?三星学生会][第4卷][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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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々原史绪

插画:大场阳炎

译者:徐旻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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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动漫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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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自己的心上人『向坂水穗』并不存在于世界上,使得圆陷入了绝望,而惠则因此感到自责(也责怪水穗大人)。但现实并不允许他继续沮丧下去,除了在体育祭的准备工作中需要调解前星高vs前星女学生之间的纠纷,之后还有一场恐怖无比的新学生会成员选战要打。圆因为过于严厉的选举公报而引发反感,另一方面鸟越却不出马竞选而直接表明支持惠!圆甚至向惠说:「与我一战吧」,使他无路可逃!? 然后,水穗大人的水池竟然产生了异状……!! 学生会及恋情3将会何去何从!? 多重三角关系爱情喜剧正式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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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向坂老师,再见。」

「小惠,明天见—!」

「好的,大家再见。」

穿着西装外套的学生们嘈嘈杂杂,一个个走过走廊。他们的脸上全都带着笑容,笑容之灿烂让人看了不禁想问他们为什么能笑得如此开心。

话说回来,真是的,我到现在还无法适应自己被人称作『老师』。虽然说我才刚到任没几天,似乎也不能怪我。

在我仍是高中生的时候,这间母校里同时看得见水手服、中山装及便服的学生,可以说浑沌到一个程度,但现在所有人都统一穿西装外套。当时让我们觉得突兀无比的三星形状校徽,现在的学生们似乎当作一种时髦的饰品。部分学生听到上课钟声就精神抖擞地冲入校舍,部分学生则抱着热诚冲向社办,在学校餐厅里偶尔还能看见几团人拿不定主意要吃什么,这些景象看起来全都和我们还是学生时没什么两样。

受到意外有礼貌的学生们接二连三的打招呼攻势,我独自走向学校后庭。原本以为自己一赴任就能马上过来,但教师的职务却远比学生时代繁忙无数倍,让我一直没时间走到这里来。

如果和我刚入学时一样,荒废到了极点该怎么办?

如果才隔几年,就又变回杳无人烟的荒凉地方该怎么办?

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我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到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受不了的地步。

特殊教室栋的后方,一个很适合用『后院』来形容的地方,看得见『那个东西』。

在经过越久就生长地越为茂盛的草丛间,有一座小水池。水池旁则有一个比那更小的小神社及小神庙。

无论是哪个部分,都和我还在当个高中生时没有两样。不过,神社旁边还看得到一枝蓝色旗子在飘扬着。在因为受尽风雨而稍稍褪色的旗子中间,一道龙的图样正趾高气昂地望着我。

由于内心产生了一阵怀念的感觉,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去年是蓝军获胜了吧。」

我靠近过去,发现小神庙前不知为何堆放了水及橘子,像是供奉在那里。那些橘子看起来还很新鲜,外皮上一点也不皱。

就在我不经意地伸手过去的时候。

「老师,不可以偷拿,否则会遭天谴的。」

背后传来一道年幼而严厉的声音,训斥我的行为。

我回过头,发现一名戴着眼镜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真对不起。嗯,你是?」

「我是三星学园学生会的成员。」

「学生会?」

「是的。这个神社是由学生会负责管理。那些橘子也是我们供奉的,请不要随便乱碰。」

「原、原来如此啊,抱歉。」

「你了解就好了。」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手脚俐落地开始清扫神社四周。她那娇小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像四月小姐,但眼镜及直言不讳的个性则像葛城小姐。顺带一提,她头上又卷又蓬的发型会让人想到生嶋小姐,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或许是因为我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脸上了。

「……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情吗,老师?」

她皱着眉头,以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现代的高中生会像这样供奉神明或打扫神社,是很罕见的事情。」

「这是因为……」

女孩稍稍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后。

「既然老师已经决定来三星教书,或许先知道会比较好。」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始向我说明。

「其实,这个神社真的有神明在哟。」

「喔?」

「先前就曾谣传神明化为白色狐狸在校内四处跑动,在几年前的一次体育祭里,甚至是以龙的模样现身呢。」

「是、是这样子的啊。」

我忍不住回答得结结巴巴。

由于没有想到事情会传成这个样子,我忍不住整个人往后仰。

「老师好像不太相信呢。」

「不,没那种事。」

正确地说,我当时根本就在现场……但我当然不能说。真的说了反而对方不会相信吧。

之后,自称为现任学生会长的她,先是向我述说此神社受到历任学生会妥善的照料,不只供奉的物品偶尔会消失,甚至还会有果皮或食物残渣漂在水面上。

「反正你们大人一定不会相信的。」

然后又『哼』地一声补了这句话。

「不,没那种事,我相信你说的话。」

我用力回答,并且帮她打扫水池。她一听说我是从三星毕业,就开始询问许多往事。经过一阵无关痛痒的闲聊后,她就因为还有其他工作而回学生会会室去了。看到她那翻起的裙摆,以及洁白无比的袜子,使我感觉心里头像是被人揪住一般。

「大人一定不会相信,吗……」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被人这么说,还真有趣。明明才过了四、五年而已呢。

池畔又恢复原来的平静。

春天的和煦阳光,将平静无波的水面照得很温暖。看来这里的神明似乎很贪吃的样子。在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真的很多很多事情,我还以为她会有所改变的。

沉浸在回忆中的我,胸口突然开始震动着。这并非是什么『无法停止的心动』,而是因为我的手机还设定在静音模式。手机闪闪发亮的萤幕上,出现一个十分熟悉的名字。

「喂,是我……嗯嗯,我已经熟悉很多了。这么久不见的母校,看起来真的很新鲜呢。」

电话另一头的她,声音听起来还是如此令人感到舒服。

「然后,我刚才碰见一个和你有点像的女孩呢……是的,她是学生会的成员……对。那么,晚上我们老地方见,到时再告诉你详情。」

和对方作了个小约定后,我挂断电话。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我的脸,以及我的头发。

四处充满着春天的气息。

快速落下的樱花花瓣,飘落到水面上后,染成淡淡的白色。

那副光景太令人感到怀念,在我的内心里激起种种情绪。

据说古时候有人唱过。

唱说『没有比恋爱更精采的秀』。

一场秀吗……说起来也的确是如此。

不过——她与他与她与我。

四个不正常而奇妙的孩子们。

那是一段既称不上美妙也称不上美丽,就只是突然发生的恋爱。

当我察觉到时……那个时候。

某些事情结束,然后又有某些事情开始了。

一、三星会战,秋之阵

秋天来了。

熟悉的神社附近满是枯草,还不断有树叶慢慢从天空飘下。当停留时间变得非常短暂的太阳隐没于住家屋顶间后,这附近立刻就会被虫鸣声包围。

或许是因为气温及湿度十分适合生命的活动,又或许是基于『必须在冬天来临前作点什么』这样的动物本能,总之这段时期任谁都会变得十分积极。

食欲之秋、体育之秋、读书之秋……尽管世间总是端出这样的标语想要激发人心,但我们三星学园正值用功之秋。由于目前正处于期中考的时期,平常连在这里都能听见的体育社学生们热闹无比的声音,都已经消失好一段时间了。

而我也为了应付明天的英文考试,拿着单字卡在此低头猛K,却一点也背不起来。

「看来就连用功之秋,对现在的我都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啊……」

在池畔边垂头丧气的我,叹的气又重又长,连自言自语听起来都忧郁无比。从这惨状来看,今天考的日本史成绩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就当作爱护动物之秋啊,惠!还不赶快丢一些高级麦麸或钱进来!」

水面上有只莴苣大小身体配上鸡翅大小鱼鳍的金鱼,正在那里开心地来回游动,这也更让我感到忧愁。

「什么爱护动物……鱼类算是动物吗? 你们明明连动物园都进不去,顶多只能被收监在水族馆里。」

「不准用收监来形容!汝把余等当成罪犯了吗!」

「呃……不然,收藏?」

「那样听起来也很怪啊。嗯……」

看来金鱼神虽然对我的话很有意见,却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词。她只好很做作地乾咳了一声。

「哎,算了。最近校内还算平静,余心情实在是好啊。」

「毕竟最近正在期中考嘛,会平静是当然的。」

「什么? 那么汝为何还在这种地方鬼混?」

明、明明平常一直要求我作到报告、联络、商量——也就是『报联商』,现在居然又说这种话,这个没用神真是……

「我当然有在读书啊,你看。只是我也很在意葛城小姐的事情。」

「啊—也是啦—自从那件事情以来,已经过了多久? 一个月?」

「才过两个星期而已啊。」

没错。

就在约两个星期前,同时也是学园祭刚结束的隔天,我犯下一个既严重又致命的大错误。就在这池畔,刚解除和金鱼神的合体并且恢复原来身体的我,居然被葛城小姐当场撞见了。

「向坂。」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非常清楚。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非常清楚。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向坂水穗会突然变成你的模样?」一脸惨白的葛城小姐,她的脸上就只剩下红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

甚至连嘴角那颗痣看起来都显得扭曲。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平常总是充满平静气息的细长双眼也瞪得老大。一个像是在生气……但同时也像是就要放声大哭似的表情,深深地烙在她的脸上。

我一时之间根本说不出半句话。

由于她所问的问题,那答案实在太过复杂,而且也太令人难以相信。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到底要怎么解释她才会明白?

一身水干的水穗大人就站在我的身旁。

明明她平常总是泰然自若到了令人生恨的程度,如今却摆出有点错愕的表情呆站在那里。

就算我朝她投以求救的眼神,也只得到缓缓摇头的回应。

「她看不见余的身影,也听不见余的声音。现在只能靠汝自己想办法了,惠。」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您认为要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化解现在的状况?」

「余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啊!」

「怎么了,向坂?」

显得有些焦躁的葛城小姐,她的下一句话又给了我沉重的一击。

「你不要在那里自言自语,赶快说明给我听啊。」

——自言自语?

这表示,葛城小姐真的看不见金鱼神。对她来说,水穗大人就等于根本不在现场。

「没办法了。」

金鱼神短短地叹了口气。

「只能消除她的记忆了。」

她居然说出这种荒唐的话。

「怎么可以!绝对不行!」

「为什么?这明明就是简洁有力的办法。」

「这事关人类的尊严!我绝对不允许!」

「什么嘛——」

即使长得像是人类,也操着人类的语言,但水穗大人终究不是人类。这部分的思考及感受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在堆积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后,又想随便操作他人的记忆,如此不人道的行为她似乎一点也不会迟疑……就是这样的现实,逼我下了决心。

我决定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葛城小姐。

「……虽然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这种事。」

经过若干的沉默后,我才缓缓开口进行说明。将一切全盘托出,不再有任何隐瞒。

告诉她有位古怪又俗气的水神,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本学校及星之谷这块土地。三间学校之所以合并,都是她一手策画,而我则负责收拾残局。

然后,还有『向坂水穗』的真实身分为何也一并告知。

「也就是说——」

听完我所有的解释之后,葛城小姐静静地开了口:

「他……水穗只是你和那位土地神合体时的模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由于那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只能点头肯定,然后就低头不语。

我已经无法正视葛城小姐的脸了。她会有多生气?还是会大哭一场?无论是哪一种,我实在无法忍受她那美丽的脸庞就在自己面前变得更加扭曲。

然而……她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哭泣。

沉默持续着。

而且比刚才长上许多许多。

小水池的水面,从夕阳下的赤红、转为黄昏时的暗紫,最后终于沉浸在黑暗中。

就在我脚边的草丛开始传来虫鸣的时候——

一道皮鞋踏入草地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里。我畏缩地抬起头来,发现葛城小姐的背影正在渐渐远去。

「葛、葛城小姐!」

听到我带着胆怯的声音,她一度停下脚步。

但是,她并没有回头。

一道叹息声,从她的背影传了过来。那是一道好长,而且也好沉重的叹息。

我缩着身体,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疑问、呐喊、怒骂、责备,或是哀叹。

不过——

无论我再怎么等待,她始终不发一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只是稍稍弯着身子,一步步地离开了这里。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开始进入期中考的准备期,社团活动也休息两个星期。

学生会的活动当然也是,于是我们就这样几乎没有再碰面……直到现在。

「该怎么说,如果对方有更明显一点的反应,我可能会感到轻松许多吧。这样的沉默太恐怖了。」

「有什么关系。所谓沉默是金,余很欢迎啊!」

没用神语重心长地说道:

「毕竟现在的人类一点也不相信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啊——汝或阳菜也是一样,如果不能看见余或听见余的声音,想必也是一点都感受不到余的神性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不是操着人语,没用神就只是一条和我的脸差不多大小的金鱼罢了。别提什么神性了,甚至不会觉得可爱。

在垂头丧气的我的脚下,有四团毛茸茸的东西。虽然它们看起来像是小狗,但其实本来是仙狐。不过它们似乎和普通的狗一样会换毛,最近可说完全切换成秋冬模式了,看起来比平常又更毛茸茸。只是从它们仰躺在地上,拚命向我撒娇的模样来看,同样是一点神性都感觉不到啊。

不过——

「要是她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余可就真的必须改变她的记忆了。」

没用神的思考逻辑似乎还是和我们不太一样,居然把这么可怕的事情轻易地挂在嘴边。

「您还真有本事,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么不人道的话啊。」

「余可不是人类。就算被说悖离人道也是当然的啊!」

没用神似乎生着闷气,不停地拍动尾鳍,在水池里乱游着。

「话说在前头,如果到了必须消除记忆的地步,对余来说也是很严重的事情。

再怎么说这都超越了余的专门领域,难道汝有听说过龙或水神欺骗过人类吗?」

听到她这句话,我开始拚命搜寻自己的记忆。在人类遭受欺骗的故事里,对象似乎都是狐狸或妖怪之类的,根本没有龙的出场机会。

「……如果是与水有关的神明,好像大都是让村子闹乾旱或引发大洪水之类的呢。啊,比较有名的应该是送人一箱礼物,结果一打开就害人变成老头子吧。」

「那个是海神啊!海神!汝不觉得掌管的领域不太一样吗!」

「不都一样是管水吗?只是淡水和海水的差别吧。」

「蠢材!那个差异就足以影响神格的形成啊。盐分浓度的差异几乎等同于天地之别。」

「可是世界上也有生自淡水河川,却在海中成长茁壮,最后还勇敢地逆流回到故乡的鲑鱼啊。」

「少罗嗦——!」

特大金鱼激动地把池水溅到四周,变身成为少女的模样。

「够了!如果汝那么喜欢鲑鱼,就去参加利根川爱护鲑鱼协会,或是多摩川欢迎鲑鱼返乡计画吧!还有,以后不准吃咸味鲑鱼饭团,烟熏鲑鱼及石狩锅也都禁止!」

少女神挥舞着白袖,用力以手背拍了我胸口一下,表示正在吐嘈。

「总而言之,对余而言,窜改人类的记忆也绝非易事。上次祭典的时候余才消耗了许多的力气,现在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啊。」

由于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意外地严肃,使我听了只能乖乖点头。毕竟上次才发生过引起杀伤事件等级的超大秽气,就算是没用神也真的感到很吃不消。

「所以啊,以余的立场很希望葛城能够就这样安静下去。如果她能够把一切都当作一场梦,就是帮了余大忙。」

「水穗大人……」

「仔细听好了,惠。」

水穗大人的红眼里带着前所未见的严肃气息,笔直地注视着我。

「如果继续留着葛城的记忆会让事情变得愈来愈混乱,余就不能置之不理。余将会把人道主义丢到一旁,彻彻底底窜改她的记忆。」

她的这段宣示,我丝毫无法反驳。

的确……葛城小姐的沉默对我们来说是金。如果能像这样继续若无其事地过日子,绝对是件让人感到轻松的事情。

可是……

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顺利。

隔天早上,残酷的现实就化为恶魔的模样,阻挡在我的面前。

「星一小弟——可以找你出来谈一下吗?」

在早晨时分的清爽阳光下,如此开口的正是人称『蕾丝的恶魔』的生嵨香叶子小姐。而且她还朝我投以一个看起来既灿烂又美丽,但又参杂着无尽黑暗的笑容。

第一类组二年B班顿时陷入一片战栗。即使大家都故意不看我们这边,但我很清楚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紧张地关注着我们的互动。

我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乖乖地跟在她身后离开教室。

伴随着她脚步的节奏,充满传统气息的水手服裙摆及那头整齐的卷发都在跃动着。脚步声听起来既轻快又优雅。

但是,对我来说那声音却像是送葬进行曲的节奏一般。而且还是管弦乐加上立体声,甚至如同杜比环绕音效般清晰嘹亮。

……啊啊,明年的今天也许就是我的忌日吧。

我暗自作了心理准备。也许,不,应该是绝对没救了。毕竟我对她最心爱的小圆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就算被杀也不为过。

一直走到体育馆的后面,生嵨小姐才转身面对我。

「好了,快点从实招来。星一小弟……不,向坂惠。你应该知道向坂水穗对小圆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吧——?」

她那双以日本人而言颇为硕大、还带着如同淡彩光辉的眼睛,一下子就充满杀气。

光是看到她的表情,就让我全身上下的毛孔通通张开,心脏也像是被人一把揪住。生物本能的警示灯正在狂闪着,脑内也有一道声音不断催促我,要我赶快把一切据实以告。

但是——

「……葛城小姐有说什么吗?」

我还是拚命且慎重地以询问回答对方的问题。

「她什么都没说~」

生嵨小姐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了。

「她就只坚持说不会再想水穗了,还要把他的事情当作一场梦,赶快忘掉。」

「当作一场梦……」

就某种层面而言,那的确是事实。

正如她的形容没错。

但是,葛城小姐到底是以何种表情说出这句话的……光是想到这里,就让我感到胃不舒服。

不知道生嵨小姐看了我沉重的表情后,是如何作解释的。

「就因为她什么也不说……所以只好来问你啊。」

生鸣小姐的声音更添了几分严厉。

「那么……我也不能说。」

生嵨小姐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周围响起皮鞋用力踩在沙子上的声音。她浑身上下带着威吓的气息,开始步步逼近我。虽然她纤细的手指握得十分用力,但至少我没看见什么凶器。啊啊,如果是徒手打我那还有救。

也许免不了皮肉伤或骨折,但最少还不致于会丢了性命。我真该心存感激。

就在我内心产生着这样奇妙的感谢之意、并且低头准备承受的时候……

「香叶子,请你住手!」

一道如同女高音歌手的尖叫声,响彻了四周。又有另一道穿着水手服的人影,朝这里奔跑过来。

那人的头发及肩、看起来蓬蓬松松的,身材也很娇小。那是四月阳菜小姐。

她瞪着生嵨小姐,并且张开双手护着我。由于她的身体小得与年纪极不相称,根本就遮不住我的脸及大部分身体,但光是敢挡在蕾丝的恶魔面前就已经超脱常识范围。实在太伟大了。

「四月小姐,这里很危险,请赶快回教室去吧。」

「就是啊——小阳菜,如果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罗——」

生嵨小姐的脸上恢复了一点点的笑容,并且继续靠近过来。那模样看起来更是吓人。难道说,她打算把我连同四月小姐一起撞飞吗?

「生嵨小姐,求求你放过她!」

我急忙揪住四月小姐的后领,打算把她移出生嵨小姐的射程范围。虽然我也觉得这举动很失礼,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她遭到殴打这件事。

然而,勇者四月却发挥了与娇小身体不相称的力量,把我的手拨开。不只如此,四月小姐甚至还主动冲向逐步逼近的生嵨小姐,并且用双手抓住她水手服上的蝴蝶结。

「我才没有认为自己不会被打。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想要打向坂同学的话,就连我一起打吧。因为,我们两个人……是同罪的。」

「同罪?」

生嵨小姐高高扬起眉毛。

从她的表情上看得出来,她很犹豫是不是该把四月小姐甩到一旁。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小圆会那么闷闷不乐。而且,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我。」

「等、等等,四月小姐!」

自从学园祭的事情后,我几乎不曾和四月小姐独处过。毕竟她因为住院及出院的事情很忙,而且鸟越那家伙还一直陪着她(然后制造更多麻烦)……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实在没有那种心情靠近她。

再怎么说,我都是被她甩了嘛。而且还是彻彻底底、一点希望也没有、极为完美地甩了。我在夏天告白并遭到拒绝,秋天还亲眼目睹她为了保护鸟越而挺身朝向凶刃的现场,然后再加上看见她们正式修复了彼此长久以来的紧张关系,简直可说是致命的一击。

因此,我只能透过简讯向她简单说明被葛城小姐得知了真相,之后根本就没有机会谈论这件事。我现在才发现大事不妙。果然『报联商』还是非常重要的啊!

「如果再继续有人知道详情,那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搞不好还会增加被水穗大人消除记忆的人数啊!」

「只要让她相信不就好了?」

四月小姐把这个真理说得十分轻松。

「只要让香叶子相信我们说的是真的,不就好了吗?」

「话是没错……」

「香叶子,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认为我是会突然胡说八道,欺骗香叶子或小圆的人吗?」

四月小姐的语气坚定,还笔直地注视着生嵨小姐。

「是不觉得……」

看来似乎连生嵨小姐都感到困惑,她稍稍地皱着眉,还把头侧向一边。

「既然如此,就请听我说。我现在要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你一定要全部听完喔。」

然后,四月小姐就把一切事情都说出来了。包括三校合并案成立后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还有我和她和水穗大人到底作了些什么事情。虽然当中有一些事情的顺序颠三倒四的。

「小阳菜。」

把话全部听完后,生嵨小姐的反应……嗯,可以说是当然至极。

或许是因为太过愤怒吧,她的细肩在微微颤抖,而说出口的话语当然也跟着抖着。

「再怎么说这都太过分了吧~?什么土地神、秽气云云的,你是把我当作傻子吗?」

生嵨小姐伸出细长的手指,一把拉住四月小姐的手腕。从这行为可以看得出来,如果接下来的回答还是让她不满意,她甚至会把对方的手扭断。

但是——

「没有错,香叶子。」

四月小姐还是没有任何动摇,继续说了下去:

「春天的时候,美奈子的男朋友从四楼摔下来,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是托向坂同学和那位土地神的福。」

听到对方搬出自己妹妹的事情,生嵨小姐不免有所退缩。

(P027)

或许是看情形有利,四月小姐又继续追击:

「还有,你记得露营的事情吗?就是大家遇难的那次。当时小圆和村田村同学他们之所以能够平安回来,也都是因为那位神明的帮忙。」

「露营……」

生嵨小姐先是自言自语,然后像是想起了某事。

「那时候……我记得曾问过向坂同学……向坂水穗到底是男还是女?」

「是的。」

我连连点头。

「那时候最正确的答案,应该是『两者皆非』。因为我和星之谷主合体的时候,性别难以稳定下来。」

「怎么会……」

生鸣小姐原本抓着四月小姐的手,一下子滑落下来。四月小姐则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深呼吸后也把手从生鸣小姐的衣领上松开。

「……这可是第一次。」

四月小姐的动作彷佛是个信号,生嵨小姐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快速地走到两人之间,并且护着四月小姐。尽管这么一来我完全进入恶魔的攻击范围,但说什么也不可以看到四月小姐受到伤害。

生嵨小姐缓缓抬头看我。心想这次一定会挨揍的我,连忙站稳脚步准备承受,但……

「小圆会像那样子喜欢上一个人,真的是第一次。」

她原本带着责怪之意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

「差不多是第二学期开始前吧……香叶子曾经试着要那个情报贩子去查向坂水穗的事情。原本是打算问出他住院的地方,然后去教训他一番。可是,却被拒绝了~」

她这段语气平淡的独白里,带着我心里有数的事实。记得那是在学园祭前,三谷告诉我的。他说有人拜托他去追查向坂水穗,却没能完成任务。那是当然的,毕竟对方根本就是个虚构的人物,就算是三谷也不可能查得到来历。

然而,生嵨小姐接下来的话却和我猜想的内容不太一样。

「三谷同学说他已经接受过其他人的委托,但是什么东西都查不出来,所以再查也毫无意义。」

「其他人?」

我感到疑惑,而生嵨小姐则转动眼睛望着我。

「就是小圆。」

即使她的嘴巴作出笑容,但却语带讽刺。

「小圆她啊,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单纯喔,稍稍套一下话她就全部说出来了。她说自己曾利用三谷同学去查。而且理由更是好笑呢——」

生嵨小姐说着,还把头侧向一边。

「她说想要给对方一个惊喜。」

「一个惊喜?」

「对。她想要故意跑去水穗住院的地方或是住家附近,向他说:『好巧啊』,然后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就算只是一下子也好,就算只是走个几百公尺也好。」

她撩着垂至肩膀的卷发,然后笑了出来。

「真是蠢毙了。都这个时代了,怎么还会有人作这种像是少女漫画情节的事情呢?如果她肯找香叶子讨论,我就能替她想出更有效的方法呢。毕竟男孩子全都是一群单纯的笨蛋,一定还有更多能摆布对方的方法。可是,小圆却什么都不肯告诉香叶子。还说什么:『我希望自己思考与他的事情』。结果最后想出来的方法居然是埋伏。这算什么嘛——」

生嵨小姐继续笑着,还愈笑愈大声。

她的话语带了比平常更多的尖刺,而且还包含着身为男人的我不能置若罔闻的内容。

但是……

「真不敢相信。她明明是小圆。明明是那样潇洒的葛城圆……」

她脸上如同玩偶般不带感情的笑容,变得愈来愈暗沉。

「生嵨小姐……」

我下定决心,然后头一次自己走近过去。虽然我也搞不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但总之我很明白不能就这样丢着她不管。

「笨蛋,像你这种人……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

她激动地喊了出来。

同时,她还快速挥动手腕,在我的左脸颊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四月小姐发出小小的尖叫,然后跑过来扶我。

「男生太狡猾了!」

生嵨小姐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哭泣。她白皙的脸颊上不停地滑着泪珠。

「真的,真的好狡猾。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们。就算像你这么平凡无奇的男人,也都拥有对女生有效的魔法。」

她丝毫不去擦拭眼泪,就只是瞪着我。

「明明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告诉小圆说她很可爱、很漂亮,无论穿什么衣服都不会改变,她却一点也不相信我说的。她就只觉得『因为生嵨人很好,所以只是在安慰我』这样……但是你只替她挑过几次衣服,然后赞美她几次……就只是这样而已,小圆就变了好多。

她变得好不一样。然、然后,你们现在居然说出那种像是怪谈一样的话……」

她的怒骂只说到一半。

看到生嵨小姐泣不成声,使我回想起来。

我想到努力挑选衣服的葛城小姐。

她曾说过想让喜欢的人看看穿得像样的自己。

和年龄相符,可爱无比的葛城小姐。

的确就只有我曾看过她的那副模样,而且那全都是为了给『向坂水穗』看的模样。

然后,还有一件事。

我还回想起夏天露营的事。

大家因为狐狸的法术,而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那个夜晚。

生嵨小姐拚命地怂恿葛城小姐,然后她也对『向坂水穗』抱着愤怒。她曾说过:『你明明就能和小圆在一起』……这句话背后的意义,或许是『但我就不行』吧?

一阵令人感到苦闷的沉默,接着我感觉到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我闭起眼睛,作好要再挨一两下的心理准备。

但是。

无论我再怎么等,下一波攻击都没有到来。

「最讨厌你们了!」

一阵凄厉的喊叫声,敲击着我的鼓膜。

然后则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缓缓睁开眼晴,看见眼前只剩下有点不知所措的四月小姐。

「向坂同学,你还好吗?」

「身体上还好。」

心理面倒是很痛。

真的很痛。居然害那个蕾丝的恶魔哭了。我觉得自己如果是被凌虐一顿还比较好受。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四月小姐丧气地说道。对于才刚说过自己也是同罪的她,生嵨小姐刚才的态度想必也让她很不好受。

「虽然我试着说出真相……但小圆她们就算不相信也无可奈何。毕竟小征……鸟越同学也是一样。」

「……鸟越?」

我尽可能地把话问得自然。尽管这伴随着如同硬生生把铅块吞下,然后又用力吐出来般的痛楚,但那并不是四月小姐的错。

「难道鸟越一点都不相信吗?」

「他不相信。」

四月小姐带着沉重的表情用力点头。

「他说都是因为他曾害我从楼梯上摔下去,还有曾让秋千撞到我害的,还泪眼汪汪地说要替我找一个精神科的名医,他是认真的……」

那样的情景我完全可以想像呢。还真是合鸟越的作风,而且真的很可笑。

但是,那段沉默呢?

难道那算是符合葛城小姐的作风吗?

「总而言之……我会再去向葛城小姐道一次歉。」

我伸手摸摸自己还在发麻的脸颊,好痛。

可是,葛城小姐……还有生嵨小姐所戚受到的痛楚,一定不只这样吧。

话虽如此……

再怎么说都是在考试期间,再怎么说都是不同班级。在学生会停止活动的这段期间,我实在没有机会和葛城小姐碰面,就这样又过了几天。

那天,三星学园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在教职员办公室外的走廊。这里聚集了非常多的人,让人怀疑是不是全校学生都在。

「哇~我这次考得一塌糊涂啊——」

「喔,好像比上次好一点耶。」

「唉——果然这次数学还是一大败笔。」

「反、反正我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会在这里啦。」

充满着喜怒哀乐的对话,此起彼落地响着。

第二学期期中考的总成绩排名,就是在这天被张贴在办公室外的布告栏。从第一类组一~三年级,到第二类组一~三年级总共六张纸,上头只会列出前五十名的学生。尽管这样的制度残酷到令人觉得『爱的教育』已经走入历史,但其实这在我们星高是打从明治年间旧有的传统。结果历史还是会轮回啊。

我从二年级第一类组的左方……也就是最底下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却怎么样也找不到。明明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时我还能勉强挤进三十多名。我想这样的成绩在第一类组B班里应该是吊车尾的吧。意思是说我的成绩已经低到快要被丢去C班的程度吧。呜呜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我也不是不知道原因为何啦……」

被卷入那么多麻烦后,就算再怎么努力用功读书,也像是拿滤网去掬水一样,脑袋里根本就记不住什么公式或文法。

我缓缓把视线往右……也就是往成绩优秀者的方向看去。

在我们二年级第一类组名列前茅的,正是『葛城圆』。明明这个名字放在这里,并不会让人感觉到任何疑问或惊讶。但现在却教人觉得不怎么能接受……明明从生嵨小姐或四月小姐的口中,能够得知她多少受了影响,难道是我想太多吗?其实她根本就没受到什么打击?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嗨,会长,你这次好像不太顺利啊……」

「好稀奇喔——怎么会找不到会长的名字呢——」

我的侧面传来一道听来飘飘然的男声,然后又有一道从较高的位置传来的爽朗女声。

「三谷,池部小姐。」

回过神后,他们两人……尤其是池部小姐对我投以灿烂无比的笑容。

「会长明明在星一的时候成绩总是排在前三名。这次是哪一科让你觉得比较难呢?数学?现代国语?英语?」

「大概是……人生吧。」

我忍不住把真心话说出口,但她似乎只当作是玩笑话。她用力拍了我的背几下,然后笑得更加爽朗。

「哎,只要下次考好一点,并且努力作好学生会的工作,还是有机会可以拚私立推甄的!别担心别担心!」

「呃,我还没有在担心那种事——」

「啊——这下子就能好好开始准备体育祭啦!老子的季节终于来了!」

「毕竟今年的体育祭一下子多了三倍的拍摄对象。对小生而言也是个赚钱……更正,是个拍照的好时机呢,真令人高兴。」

「请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啊!」

「不过,接下来才麻烦呢——一定会演变成争吵到底要用星一、星女还是星高的方式举办体育祭。』

「只要有啦啦队女郎在,小生不在意哪种方式。」

「听我说啊——!」

深深体会到何为『左耳进右耳出』的我身旁,突然变得更加吵杂。人墙很自然地朝左右两边分开,对面有一名穿着水手服的修长女学生走了过来。

她留着一头现在难得一见的黑色秀发。戴着一支让端正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鲜明的银框眼镜。她正是刚才提到的二年级第一类组顶尖人物,三星学园暂定学生会会长,葛城圆小姐本人。

葛城小姐似乎刚从教职员办公室走出,手里抱着一些文件,身旁很罕见地没有人跟着。

她一直线地走向布告栏,轻轻一瞄名次表后,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

人墙再次一分为二,女帝的路马上就准备好了。她踩着毫无迟疑的脚步,周围则响起赞美及叹息。

「真不愧是葛城小姐。」

「明明学生会的工作应该很繁忙的。」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念的书啊?」

「感觉对她来说世上根本没有不可能的事。」

不知道局外人的声音是否传入她的耳里,但她前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当她经过我面前时,两人稍稍对上了眼。她那端正的美貌上就和平常一样没有表情,根本就无法推敲出细长的眼晴底下究竟潜藏了何种感情。我缩起身子,准备屏息等待她走过我的前方。

然而——

「……向坂,你这次好像没准备好啊。你平常应该都在三十到四十名之间不是吗?」

我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赏赐我话语啊!

「啊,是。这个……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慌张地站定姿势,勉强挤出这句话,但葛城小姐就只是稍稍眯了一下眼睛。

「的确没错。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是,那并不能当作怠忽学业的理由。」

这句话,真是符合葛城小姐的风格。同时也是老师们听了会喜极而泣的优等生发言啊。

然而,如此符合她作风的话语,却让我感觉到更不自然。

葛城小姐帅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子,踩着令人着迷的俐落脚步,准备消失在有悲有喜的人潮当中。

「那个,葛城小姐!」

我拚命去追她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一旦开始准备体育祭,想必我们彼此都会变得更加忙碌。如果想要好好地谈一谈,就只剩现在而已。

可是……

「抱、抱抱抱抱抱抱——」

我气喘如牛,肩膀也抖个不停。内心交杂着罪恶感及恐惧的我,居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抱歉,能不能耽搁一下你的时间?只、只要三分钟就够了!」

「「咦?」」

第一个对我这请求产生回应的,不知为何并不是葛城小姐,而是一旁的池部小姐及三谷。

「你怎么满脸通红啊,难道要表白吗?会长好大胆喔——真可疑——」

「不过你那台词听起来简直像是想劝人入信宗教,不太妥当啊。」

「什么啊!我只是想谈论我的堂哥。一点都没有可疑的地方!」

「喔……」

葛城小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星一成员的岔题,就只是点头答应下来。于是我们留下似乎还有意见的三谷等人,就这样离开了现场。虽然他们两个刚才趁乱说了很离谱的话,不过还是下次再算帐吧。

我们两个很自然地走着,一路来到属于我们的空间——学生会会室。

明明就只有考试期间,短短不到两周的时间没有造访,这里却充满着像是许久无人存在过的气息。细心堆叠过的文件箱、没有人碰过的黑板或粉笔,以及整齐收好的文具及旧式电脑。我感觉到它们就像是在欢迎着期盼已久的我们的到来。

「所以,有什么事吗?」

在寂静的气氛里,先用平淡语气划破沉默的人,依旧是葛城小姐。

「关于上次……也就是学园祭隔天的事情。」

我仔细挑选用词,慎重地开了口。如果生嵨小姐她们所言属实,葛城小姐就算什么也没说,依然是受到了伤害才对。

「虽然可能教人难以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一直欺骗了你和鸟越……还有大家。」

葛城小姐没有立刻回话。

在清晰的镜片底下,她的眼睛直视着我。

如果她肯大骂我就好了。

我打从心底如此想着。

如果她肯大声怒斥,或者像生鸣小姐那样打我的话,那就好了。

然而——

「……那的确是难以教人相信的事情。不过……」

葛城小姐依然是那么平静。

「就因为难以相信,更代表那是事实吧?我不认为向坂会特地编出那么荒诞无稽的谎言。」

「那是没错……」

「所以,别无他法。如果那就是真相,我就只能接受它。」

听到令人意外的话语,我瞪大了眼睛。

我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我的喉咙在刺痛着。不对,感觉到疼痛的部位应该在更下面一点。是胸口。

但是,身为受害者的葛城小姐,一定更加疼痛、更加痛苦吧。

可是,她为什么就只有这样的反应?

就算她是个非凡的女孩子,这不会太奇怪吗?

「真的很对不——」

「你无须道歉,向坂。」

我勉强挤出的谢罪之词,被她硬生生打断了。看到她的长睫毛轻轻放下,我在心里作好准备,等待她的落泪。毕竟,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再自然也不过啊。

可是……

「这一切本来就错了。」

葛城小姐如此说道。

这句话又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期。

「错了……?」

在我问出『什么错了?』这句话前,她先轻轻一笑。

「像我这种女人居然还想谈恋爱,这原本就是一场错误,向坂。」

潜藏在微笑及平静话语底下,是无尽的疲倦及绝望。这使得我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如果是不久之前,我大概还能说出:『才没有那种事』或『请你要有自信一点』之类的话,如今却怎么努力也开不了口。

沉默是金?

说那什么蠢话!

葛城小姐明明就受伤了。

她受伤的程度,根本就连一般的愤怒或悲伤所远远不及。既不选择埋怨他人的欺骗、也不选择因为失恋而陷入哀愁,她就只是否定自己、否定自己喜欢上他人这件事。我和水穗大人,就是如此严重地伤害了她……!

啊啊啊啊,我真是笨蛋。

向葛城小姐道歉之后,又能怎么样呢?之后如何?难道我以为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吗?

我明明知道的。

我……明明就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她并不如外表所见是个铁心肠的超人。我明明知道她是个内心纤细的普通女孩子啊!

看到我努力思索着下一句话,葛城小姐又是轻轻一笑。

「明天就要开始准备体育祭了。也许又要忙一阵子,到时候就拜托你罗,向坂。」

那是一个……太过完美、同时也是不让任何人亲近的微笑。

「体育祭等同于战争!!」

学生会会室隔壁的会议室里,鸟越征宏嘹亮的声音响彻着。

「唔喔!」

一阵粗旷的赞同声也跟着响起。所有拍手叫好或高举拳头的人几乎都是中山装军团,不过也有一小部分的学生穿着西装。

至于穿水手服或学生西装的女生们,脸上则有若干程度差异的错愕,默默注视着激动无比的男生们。

此时在场的成员们,有三个学年两类组——共二十七个班级的代表。

他们身上的制服如往常一样有三种样式,尽管很悲哀的第二类组代表全是臭男生,但第一类组的班级大都是男女一组来出席本会议。在场的男生大都是体型壮硕而不甚显眼的人,女生里 则多半是有朝气而不做作的类型……简单地说他们大都是属于典型的体育竞赛类型人种。

而我们学生会成员则与他们面对面坐着。意思是当中包含了葛城小姐及生嵨小姐。前者看起来比之前更加严肃,一副『如果敢以恶意或敌意相向,将会三倍奉还』的神情。

至于生嵨小姐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就只有和我对上眼的那一瞬间,用了极为凶恶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害我吓得像是心脏被人揪住似的。现在的我光是看到她们这对可怕拍档就想趴下来大哭一场,但为了执行公务我只好努力不往她们的方向看去。

黑板上用大大的字写着『第一届三星学园体育祭执行委员会会议』,也就是说现在集合在此的,都是预定于十一月上旬召开的体育祭执行委员……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准备上战场前的壮行仪式啊!

鸟越继续向众人诉诸热情:

「经过三校合并后,本校的校名改变了,校风也改变了。但是,就只有这个我们绝不能被改变,绝不能退让。不是吗?」

「唔喔!」

「如果星一和星女的各位想在学园祭跳舞,我们很乐意奉陪!不管是圣诞节还是什么都随便你们决定。但是,就只有体育祭的传统,我们就算赌上性命也不会让出!」

「唔喔!」

「我再重复一次——体育祭就是战争!」

「唔喔——!」

「基于以上缘由,向坂,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什么——!」

由于他突然把球丢过来.坐在议长席的我忍不住跳了起来。

「你刚才那段像是『我帮你热好场子了』的发言算什么啊!把事情搞成这样之后是要我怎么处理?」

「因为你才是议长啊?拜托你好好主持会议吧。」

「怎么可以这么任性——!而且你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体育祭是战争?」

「嗯,星高的体育祭很有名喔。记得好像是叫星冈会战是吧?」

「会战?」

由于三谷说出让人听不习惯的一个词,池部小姐侧着头表示不解。鸟越则稍稍冷笑。他那比之前更带有从容的表情上,帅气度更加提升了许多,也几乎要激起我内心的黑色情绪,不过我还是用力压抑下来。

「吉见,把去年的资料给他们看看。」

听到老大的指示,全学生会最寡言的壮男用力点头,然后把一张巨大的纸贴在整面黑板上。

纸张上头:

『第八十二届星冈会战阵容图

东军大将今村弘

西军大将深尾卓人

南军大将高桥昭久

北军大将野津翔太』

用极为严肃的毛笔字写着这些文字。大将底下还罗列了参谋的名字,再底下则还有幕僚,最后则是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列着担任足轻(步兵)的学生名字。

「首先,我们学校的体育祭会把全校分成东西南北四个阵营,然后进行对抗赛比较积分。所有队伍都设有总大将及参谋。这大都是由三年级学生担任。他们必须考量自军成员所擅长及不擅长的部分,然后分配各人参加的竞技项目。」

「什么——?」

「全校学生都要?」

他说得没错,仔细一看能看见东军幕僚名单中写着鸟越的名字,北军则看得见吉见同学的名字。如果仔细把整张名单看过一次,一定也能找到村田村二人组或我们班上林同学的名字吧。

「你是说要三年级学生决定全队成员的参加项目?怎么可能?」

「不就是为了这种工作,各班级才选出体育股长吗?」

吉见同学以严肃的语气力劝众人。

「他们本来就应该从学年开始的时候,就仔细观察班上同学的体力及日常表现,将资料上呈给参谋们。」

「没有喔,普通的体育股长才没有那么重大的任务。」

「顶多只有收拾用完的体育用具之类的工作吧。」

四月小姐大大摇头,池部小姐也点头表示赞同。吉见同学则是稍稍露出苦笑,继续说下去:

「等到所有人的参赛项目决定后,大家每天都要在早上、午休、放学后、社团活动休息时间进行练习。」

「那讨厌或不擅长运动的人,他们的人权该放在哪里!?」

蕾丝的恶魔难得说出非常具有人性的话语,但是却只换到残酷的回答。

「像这样的组织,当然也需要担任后援工作的人员吧?必须有人负责每天准备毛巾或冰敷袋,设计并制作加油用的旗帜及服装,然后一般来说还需要间谍。」

「冰敷袋?旗帜?间谍——?」

「那是战争!那已经不是体育祭了,那根本是战争啊!」

面对我们的鼓噪,传统老学校的前任头目用力点头。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吗?体育祭就是战争。」

唔哇……这更让我庆幸当初没去读星高了。

虽然彻头彻尾属于室内活动派的我这么想着,但各班级的体育股长——尤其是男生——他们的眼睛已经变了颜色、开始闪耀起来啦。

「哇——其实我早就有点向往这种活动了。」

「毕竟星一的体育祭根本就和国中的运动会没两样呢——」

「还是这种的比较让人有干劲啊。」

姑且不提那些身为鸟越信徒的中山装学生,居然连西装制服的人都好像很兴奋。身为前星一领导的我,其实也很想对于他们这样的积极心大大赞许并表示认同的……

我抱着恐惧的心态,试着询问以葛城小姐为首的女同学们的意见。

「这个,请问各位觉得如何?真的可以走战争路线吗?」

「当然不可以啊!」

没想到率先摆出强硬态度反对的,居然不是女学生,而是我名义上的部下三谷晴彦。

「咦咦咦咦,三谷为什么不满意?」

「在这个男女平等的时代,怎么能够不给女性发挥的机会呢!」

三谷把他原本细如猫眼的双眼睁得老大,用力提出主张:

「女学生的竞技项目在哪里?有美丽大腿可看的赛跑或障碍赛呢?心动☆女子骑马大战~搞不好会有养眼镜头喔~呢?你怎么向大众交代,议长!」

「嗯,你还真是一个披着男女平权主义份子外皮的普通色狼啊,三谷。」

「真失礼!小生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个理直气壮的拜金主义份子!」

不行!这家伙就只是想拍照片然后拿去卖掉而已!听到这些明日张胆的离谱发言,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主持会议。

该怎么办,现在所有女生们都摆出近乎绝对零度的冰冷视线。那简直冰冷到能杀人了。

不过,他刚才的意见似乎也让男生们无法置若罔闻。原本和鸟越一起瞎闹的男生们似乎开始出现动作。像个男子汉大战一场的欲望,以及想看女生们可爱模样的欲望,到底哪一边会胜出呢?

就在整个会议室陷入混乱之际……

「……三谷说的也有一番道理。」

原本一直保持缄默的女帝,至此终于有了动作。

她以和昨天相同的平静态度、声音开了口:

「这是三星——也就是我们学校的第一个体育祭。怎么能让我们女学生被冷落在一旁?」

她之前既没有任何在意我的举动,也不像是梢起眉毛专心投入工作的模样。虽然如此……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每次她一开口都会在我内心里激起涟漪。该怎么说呢,真的让我看得好心痛。

因为我是议长,必须站在公正的立场听她说话。光是这样的表面功夫就已经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一点也没有错~」

生嵨小姐也摆出一如往常的态度附议。

「难得的体育祭,怎么能让你们男孩子专美于前~?」

可是,我觉得她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刺耳,也许是因为先前发生的那件事给我的印象所致吧。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女学生两大巨头的意见,当然有人表示赞同。

「我们才不要跟着倒楣呢。」

「可是,如果要我们女生闪一边凉快去,也很过分。」

「不过就只有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是没办法克服的。该怎么办啊?」

变得愈来愈高的吵杂声中,充满了不满及责难。一触即发的气势也愈来愈浓厚。糟糕,如果男女生又吵起来,根本没办法收拾。

「这、这个,四月小姐。」

我指名勇者发言,打算仰赖她的解救。虽然我感受到鸟越好像在一瞬间内停止了动作,不过事到如今不理也罢。

「请问一下,星女的体育祭是以什么项目作为主轴?」

「班级对抗接力赛,还有在中午举办的各班级啦啦队评选赛。」

「啦啦队评选赛?」

「嗯。就是各班级发挥创意制作衣服,然后在五分钟的时间内进行加油。有些班级会以啦啦队女郎的方式加油,也有些班级做了正式的服装表演宝冢风格的短剧。厉害一点的班级甚至会用游行乐队的方式表演喔。」

那、那活动也很不简单呢……

听到她的发言,男学生们又更加鼓噪着。嗯,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老实说真的很想看呢。

「怎么样,向坂同学。你故意问这个是想要表示什么——?」

「就是啊,向坂。你身为议长,又是星一的领导者,如果有什么意见就明说啊。」

生嵨小姐语带讽刺,鸟越则是一脸不耐。除了他们之外,我又看了没有说些什么、但又充满疑问的葛城小姐一眼,然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回道:

「这个嘛,我本身并不反对以会战方式举办整个体育祭。从各位的兴致来看,应该会成为至今为止最为热络的一次活动。」

我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室内的情形。

平常聚集在此的各股长或社长,都是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但是今天所有人却都站立着,甚至还挥舞拳头想要陈述自己的意见。这的确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倾向。光从这点来看,就能得知男生体育股长们的士气有多高涨。

「我们应该尽可能注意项目及人员配置,避免让女学生们无法发挥所长。还有,我们也该把星女及星一原本受欢迎的项目及活动都排进行程。如果这么做,应该就能顺利办好我们的体育祭……也就是『三星会战』了……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

男同学们的脸上如同碰到曙光乍现。女同学们则是有点不知所措,开始互相对望。

「好——好的好的!赞成!老子举双手赞成!」

池部小姐挥舞着手臂,大声表示赞同。一旁的三谷则是一脸『那样还可以接受……』的表情。

其他人的脸上,也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表情。

「似乎会很难调整啊……」

「有什么关系,那样才有趣啊。」

「好像会很麻烦耶——」

有的人缓缓点头,有的人高兴地拍着手,也有的人拿不定主意,在那里左顾右盼着。

「那么,开始进行表决。」

根据以往的经验,如果放着不管将永远也得不到什么结论。我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高声向所有人宣示。

「赞成我刚才意见的人,请举手。」

话一说完,就陆续有人举起手来。

三谷与池部小姐马上就开始计算,然后发表结果。

「赞成五十二票。」

「反对十二票。」

「由于赞成意见已达规定数字,本议题就此通过。三星学园高等学校第一届体育祭,将采用『三星会战』这个主题。」

在我努力不吃螺丝地把话说完后,竟然博得了满堂彩。当中特别感到高兴的,当然还是以鸟越为首的中山装军团。看到里头甚至还有人喜极而泣,更让我体会到大家非常重视这个活动。

等到我们稍微排定接下来的准备行程后,本目的会议时间也告一段落。第一次会议就此落幕。

窗外早就已经是黑夜了。

我们开始和其他体育股长一同收拾及打扫会议室,然后关好门窗准备放学。

「三星是依照成绩而分班的,各班级的男女人数并不平等,该怎么处理?」

「毕竟一年级两个类组加起来有十个班级……第二类组三年级学生几乎都是男的。」

「如果只分成东南西北四队,根本不够吧。要怎么办?」

在这过程中,大家的话题还是环绕在体育祭上。

「话说回来,还真是忙碌啊。」

生嵨小姐动着扫把,然后小小地叹了口气。

「体育祭结束以后,马上又是期末考。在那之后学生会成员选举就要来了~」

「是啊,这次的体育祭正可以说是我们三会长最后的表现机会。必须好好完成才行。」

葛城小姐说着,然后转头看向我和鸟越。我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虽然我感觉到池部小姐和三谷的视线都在刺着我的背,但我就是无法答允。因为我真的不是当会长的料啊。

「喔,关于那件事——」

在错开视线选择沉默的我身旁,鸟越一派轻松地开了口。我原本以为他将会大放厥词,冒出什么胜利宣言或宣战布告之类的,没想到……

「我不会出马竞选。」

他居然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说出这样一个足以撼动整间学校的重大宣示。

「你到底是作何打算?为什么不出马竞选?」

葛城小姐逼了上去,那气势就像是如果对方的回答令她感到不满意,将会取对方首级一般。

我们现在的位置,就在距离学校约步行五分钟、国道旁边的一间家庭式餐厅。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钟。如果正值比较没工作要忙的时期,我们应该已经在校门前挥手道别,然后各自踏上返家之路才对。

但今天却不由得我们那么做。一行人硬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鸟越,聚集到这间餐厅来。

由于四周都充满着和这里十分相称的家庭气氛,穿着三种不同制服并且吊眉质问的我们看起来格外显得怪异。不只隔壁桌的小女孩用手指着我们,还问说:『他们是谁?』,就连端着银色餐盘的店员也朝我们露出带着『不好意思,麻烦各位尽可能安静一点好吗?』含意的僵硬笑容。

原本鸟越还在抱怨着:『这里的红茶及咖啡都好难喝』或是『为什么就不能等下礼拜一再好好谈?』之类的,但等到生嵨小姐开始边微笑边扳手指的时候,他总算乖乖开口:

「我想藉此担起学园祭那件事的责任。」

「责任?」

「什么责任?」

「你们还真是有够健忘啊。」

鸟越耸耸肩,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们的同伴可是被刺了耶?……被我的亲戚害的。」

下一秒钟,所有人陷入沉默。

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尴尬的表情,就只有被刺的当事人四月小姐表现出一派轻松的模样。

那是发生在最近、仅仅三星期前的事情。

鸟越母亲再婚对象的女儿……也就是与鸟越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喜多村由纪,曾为了向义兄报复而妨碍学园祭的进行。

从怂恿三星男同学张贴古怪纸张开始,最后甚至还亲自登台挥舞利器大大地表演了一番。因为她的关系,原本就困难无比的学园祭营运工作一下了变得更具难度,甚至充满了突发状况。

「……那并不是鸟越的错。」

在所有人当中,率先完成重开机步骤的,依旧是葛城小姐。

「如果那不是我的责任,还会是谁的责任?」

鸟越并没有乖乖接受葛城小姐的安慰话语。

「但事实摆在眼前,义妹冲着我而来,然后还牵连到大家啊。」

「可是……」

「因为那次事件,有将近十个人收到停学的处分。那些人全都是被喜多村由纪所怂恿、做了不应该的事情。」

包括直接进行骚扰的轻音社铃木同学在内,泄漏打算借用舞台的各团体社长个人资料的人,还有利用那些资料假装成鸟越打电话散布谎言的人,由于负责各项干扰动作的人意外地多,最后遭到处分的人数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期。

「当天因为这些事情而受扰的人更是多到无法计算。不只合唱社的人,想必负责填补空缺的手摇铃同好会及吹奏乐社的人也很有意见。」

「这……」

当我正打算努力挤出反论时,遭到鸟越以目光制止。

「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有更多人受伤。如果不是阳菜及向坂制止我那个笨妹妹,谁知道当时在体育馆的学生们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有说错吗?」

一点也没有错。

正因为如此,没有人能够反驳。鸟越一一注视陷入沉默的我们。

「把这么多事实摆到一旁,若无其事地站到会长职务——这我绝对办不到。」

「我……认为那应该由大家、也就是一般学生来进行判断。」

「没有错。如果大众支持就会当选,不支持自然落选。我认为就算只为了确认这件事,你也应该出马竞选。」

「向坂、葛城。」

面对仍不放弃的我们,鸟越露出苦笑。

「我刚才说的话里头,至少有一半的一般学生根本不知道。」

……他说的没错。

基于对受到停学处分的学生们,以及喜多村由纪的考量,学校方面并没有把整件事情公诸于世。他们把企图阻止学园祭的整起事件定位为『恶作剧』,也没有公布刺伤四月小姐的犯人与事件有关。

当然,一些比较聪明的人可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因为被刺伤的当事人并没有提出告诉,事情也没有继续闹大。

「我想你们说的没有错,透过选举来征求民意是最正确的行为。前提是把一切真相都公诸于世。」

鸟越用手指拨弄着早就空无一物的杯子。如果是平常早就出手制止的吉见同学,如今他却只能缩着庞大的身躯,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只好自己伸手把杯子拿走。

当他的细长手指从白瓷提手上松开时,我和他对上了眼。他居然摆出远比之前平静许多的态度,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但是……我现在也能体会学校方面刻意隐瞒事实的心情。以及妈妈当时哭着请求不要说出真相的心情。」

听到这段话,吉见同学低下了头,村田村二人组也大大地叹了口气。他们都是以『绝非完人,甚至可说是个笨蛋』评论鸟越,却还是对他忠心不二的忠臣。想必学园祭结束后,他们一定也和鸟越像这样谈论过了好多次。

至于坐在葛城小姐身旁的四月小姐,则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一定也是老早就已经从鸟越口中听说了他这样的决心吧。

「我很明白。大概没有人会责怪我,也没有人会惩罚我。」

鸟越这次挂着开朗的笑容,看向我和葛城小姐。那是一个过去从来没有看过的成熟笑容。

「所以,我想要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担负起整个责任。」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再说些什么了。

既然这段话是出自于『生来就像是要掌控权力』的这家伙口中,任谁都明白这当中带着惊人的决心。

无时无刻都要当正义使者的面包超人。那个拘泥走正道到了令人厌烦的鸟越,居然说出他能够『明白』那些改变自己原则的人的心情……这段话的意义,以及背后的想法,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明白。这也表示我们大家都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同伴』了吧。

「葛城,还有向坂,你们不必摆出那种表情嘛?」

鸟越还是开朗无比。

「难道你们就不能因为强敌消失而开心一点吗?」

「说那什么话。第一学期的时候,明明是你说不想平白得到胜利,所以提出延后选举的主意吗?」

「喔,也是啦。」

鸟越耸耸肩,一副『那又怎么样』的态度。他那看起来既讨厌又做作的动作,现在看起来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这更令我感到生气,臭家伙。

「总而言之,这次的三星会战将会成为我最后一次参与的学生会活动。我会卯足全力的。」

说完,鸟越高举拳头,好像是打算做出一个鼓舞的动作。

当我心想『啊,不妙』的那一瞬间——

他的手已经撞翻生嵨小姐点的『秋季巨峰圣代』,然后装了圣代的高杯子就这样袭向一旁山冈小姐点的『紫芋加烤栗的法式薄饼』,而吓了一跳并打算闪躲的山冈小姐又打翻田村同学的大吉岭红茶,被红茶烫到的田村同学身子一缩,扫翻了池部小姐的咖哩饭,然后尖叫并站起来的池部小姐又赏了三谷一记强烈无比的肘击,最后因为疼痛而挣扎的三谷则把整只手塞进我点的松饼……结果,仅仅数十秒的时间之内,我们这一桌就变得宛如人间炼狱。

「人、人家连一口都还没有吃!」

「好、好烫!」

「好痛、痛痛痛痛!」

糊涂蛋所引发的惊人连锁反应,一下子就把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最后因为所有人要吃要喝的东西都没了,我们只好被迫早早离开那间店。

光是想到临走前店员们的眼神有多冰冷,实在是……我想我们暂时不敢再穿制服来这间店了。

在满是暮色的街上,鸟越和四月小姐两人并肩踏上归途。

虽然两个人不曾手牵手或甚至搂肩勾臂过,但我看得出来。平常总是仗着腿长而自顾自地走在前面的臭家伙,现在却会配合着四月小姐的步调。而且他们的互动很自然,看起来就像是理应如此一般。

离去前,鸟越一度转过身来。

他用像是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向我挥了挥手。

由于我看得出来那代表着什么意思……我想我和他应该算是朋友了吧。虽然我很不情愿。

至于其他人,不知为何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离开。大家都一副很想离开的表情,却还是选择在寒风中伫足。

夜晚的国道上满是闪亮的车灯,所以这里比其他地方明亮许多。一道道白光把大家的脸照得发亮,然后一下子又消失到道路的另一头。

「鸟越同学真是狡猾呢。」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生嵨小姐,突然开了口。「他好像……一个人突然变成大人了。」

她幽幽地说着,声音也不像平常那样嗲。

就这样被晚秋的风吹散。

二、残暑未退

鸟越征宏,正式表态不出马参加学生会成员选举。

这个大新闻似乎在一转眼间,就传遍了整间学校。

星期一的早上,大部分学生都听说了这件事,不论走到哪个班级都在热烈讨论这个话题。

尤其是前星高的学生们特别愤慨,据说甚至有像是海啸般的中山装人潮冲到他的班级,也就是第二类组二年A班去确认事情真相。

当然馀波也扫到我这边来。

馀波的开路先锋,当然就是池部小姐及三谷。

「如果向坂你不出马竞选,就只剩下葛城可以选了。怎么可以这样?」

「就算不是那样,那女人也带着走独裁路线的倾向。会长,现在已经不是讨论你有没有群众魅力的时刻了。」

他们两个光是星期天一整天传这种内容的简讯给我还不够,每逢下课时间还会特地跑到我的班上,然后一直吵着要我参加选举。

而我则每次都以:

「也许还会有前星高或星一的学生,原本觉得不能和鸟越同学及葛城小姐两人同时为敌,但却因为只有葛城小姐一个人便觉得有胜算,而决定参选的人啊。」

「总而言之,我内心就连一点点打算出马竞选的念头也没有!」

这样的话语加以反驳。

可是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居然还开始有其他人打算拱我去参选。

「亚梨砂觉得喔,让小惠惠你当上会长是最好的结果耶~」

在我被池部小姐及三谷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包围住,吃着淡然无味的午餐时,特地跑到我前方座位并且说出上述话语的人,是舞蹈社的矢泽亚梨砂小姐。

她的外表穿得轻浮挑逗,看起来就很合『想要穿出自己的风格,爆红可爱傲人身材的秋季新装』或『藉由超豪华风格的搭配,彻底提升女性魅力!把人见人爱的超可爱少女魔法发挥到极限☆』之类的宣传语句,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时下女孩。

但她也是曾被卷入学园祭风波的受害者,同时还是帮助我们学生会的大恩人。

她优雅地盘着从短裙上伸出的长腿,还以像是故意露胸的前倾姿势说话。更可怕的是,她背后居然还有一大群类似穿着的女孩子,每当她说出一句话,那些人就一齐点头称是!

「就是吧?就是说吧?哎呀,你很上道嘛!」

和她完全相反类型的池部小姐,张开双手附和她的意见。

「不只是亚梨砂而已喔——合唱部的人也都这么说呢——」

「你说什么!?」

「太棒了,会长。合唱社可说是文化类社团里人数最多的一个社团喔。这下子太有利啦。」

「不要再说了!我已经说不会参选了嘛。根本不可能啦!」

没想到居然除了三谷他们之外,还会有人提出这种离谱意见,果然还是世事难料。

不过,如果光是这样还可以接受……或者该说,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真正让我没有料想到的,是以吉见同学为首的前星一势力。

「向坂。」

就在我把自己关在学生会室,努力整理关于体育祭执行概要的资料时——

以不动如山之姿坐在我身旁的吉见同学,突然间以带着威严的语气开了口:

「我和田村、村田他们,都准备支持你。」

「啥……?」

我一时之间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就只能呆望着对方。原本就长得像是谎报年龄、看起来魄力百分百的吉见同学,他现在的表情更是严厉到了极点。就像是加上了对人生感到疲惫的成年男子风格。

「支持……喔,你是说体育祭吗?我们得早一点规划出公平的分组计画呢。」

「不要装蒜,向坂。」

结果我换来的是严正无比的斥责。

「我当然是在说学生会长选战。」

如果是那样,我就更想装蒜了……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停止写资料,然后正面朝向吉见同学。

「不要因为鸟越同学不出马竞选,你们就顾及情面不表现自己啊。我反倒认为吉见同学比较适合出马竞选。」

「我当然会出马。参加的是副会长选战。然后,我要打倒生嵨。」

「为什么是副会长?参选会长有什么不好呢?你不出来替鸟越报仇,还能有谁啊?」

「不要把鸟越说得像是死了一样。」

他先是不苟言笑地加以驳斥,又继续说:

「我不适合当领导——很久以前我就有这个自觉。」

那我也不适合啊。这个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和吉见同学排在一起,谁比较像是会长?如果这么询问,我想一百个人里头就会有一百个人回答吉见同学吧。」

「这不是相貌的问题,你只是和鸟越或葛城的风格不同罢了。你过去不也把会长一职做得很漂亮?」

「我的风格?」

「能够有耐心地听取他人的意见,并且擅长调整各部会之均衡的润滑型。葛城和向坂完全相反,属于专断独行型。鸟越则差不多属于你和葛城之间的类型吧。」

由于吉见同学的冷静分析,很明显是在赞美我,说不感到高兴是骗人的。话虽如此,我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受到赞许就会大放异彩的类型。我真的很清楚。

「请你拥立其他人吧。我可不准你说你们县内第一男校里,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能代替鸟越同学。」

「我不会那么说。但是,如此一来只会演变成抱着三校旧恨者之间的斗争。」

他又说了我听不懂的话。我侧着头,注视着位置比我高得多的吉见同学的脸。

「我认为,现在已经过了争吵星高或星女如何如何的阶段。所以,我不打算扛出『星高代表』这样的招牌。」

他稍稍收起僵硬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希望自己很乐意为他献一份力量的人能当上会长……就只是这样。」

「……你觉得葛城小姐不够吗?」

「不够。」

说着,吉见同学还把一个东西摊开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A3大小的纸,上头满满都是字,单色大标题上写着『三星时报』。那是本校唯一的校内新闻。

头版上罗列着关于鸟越不出马竞选的种种臆测。甚至还附上了他、她以及我三个人的照片。在我那张平凡到了极点的脸旁边,是戴着银框眼镜的冰山美人,稍稍斜看镜头的葛城小姐。

「重点是这篇报导。」

我顺着吉见同学粗大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一篇打着速报名义的独立栏位,名为『葛城圆的基本政策』。

「呃,『在绝对不可降低成绩水平的前提下,学生会将积极介入、指导文武两道社团,并以取奖为目标。』……这上面没有奇怪的地方啊?」

「那是只看那段文字。」

吉见同学弯着巨大的背,像是很疲惫似的叹了口气。

「我很在意上面所谓『积极介入、指导各社团』的部分,所以就直接去问葛城的意见。结果她这么回答:『凡是拿得出实际成绩的社团就增加预算,无名的社团则断绝预算。』」

「咦?」

那正是再典型不过的赏罚制度。虽然可以说是类似民间企业的实力主义,但由学生会主导经营……这还算是社团活动吗?

「如果是那样,原本就没有评选会或比赛等表现机会的社团,或者是因为人数不足而无法参加比赛的同好会,又该怎么办呢?」

「大概就只能要他们忍气吞声吧。」

「怎么可以……」

「就是说吧?」

吉见同学重重地点着头。然后他的方脸上出现了一道难得一见的得意笑容。

「我要推举你。村田和田村也都赞成。如果是你,一定够格和葛城正面对决的。」

「就算你这么说……」

面对举棋不定的我,吉见同学居然把头低下。

「我会全力支援你的。所以,拜托你,向坂。」

我有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就只能呆望着朝自己低头请求的吉见同学。刚开始,我的脑袋里就只浮现:『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发窝呢』或是『原来他是左旋类型啊』之类的蠢想法。

但是……

「……我也要找葛城小姐谈谈。」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明白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事。

刚才那段话,只是吉见同学单方面的说词。藉此来揣测葛城小姐的本意是很危险的举动。

吉见同学并没有责怪我听了他的恳求却没有实际作出回应,就只是默默地目送我离开。

前往她的班级——第一类组二年A班的路途,远比我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要遥远,我的脚步沉重到无可言喻。

老实说,我很害怕。

我真的不敢再和她说话……甚至是进行任何接触,更不用提要是与她对立相争了。光是想像就让我怕得要命。

这和春天时那种恐怖不同。

如果只是与星女女帝——那位恐怖专制君王对决的恐惧,就算再胆小的我也许还能勉强面对。

但是,我却知道。

葛城小姐并非吉见同学或三谷他们所说的、是只教人感到恐惧的独裁者。

她明明也是一位会努力克服障碍挑选衣服,只为了让喜欢的人看一眼;或是只因为被父亲说了一句『你是个没有魅力的女人』这样的偏见就痛苦无比,如此惹人怜爱的女孩子。

然后,我居然还害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受了最沉重的伤害。那可不是什么『被人甩了好悲伤』程度的伤害。我居然让她说出『自己喜欢上别人原本就是个错误』这样残酷无比的话语。

都这样了,我居然还要和她对决……这太过分了。

况且,我原本之所以会当上星一的学生会会长,也是基于身为水穗大人的仆人,『为了替这块土地带来平安』这样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倒觉得自己趁着鸟越不参选而一起退出,让葛城政权能更加巩固还比较好。这样比较合理一些。

但是,另一方面——

我的心里也有一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如果葛城小姐真的和吉见同学说过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希望她说那是骗人的。

希望那只是一场误会。

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打开二年A班的门。但……

「就是那样没错。」

到走廊上来与我谈话的她,一下子就让我的希望破灭了。她今天似乎轮值打扫,手里拿着一只扫把,侧着头不解地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如果照那个基本方针走下去,弱小的社团及同好会不就会很头痛吗?」

「只要他们努力一点,就不会烦恼了吧?我会给他们公平的机会。」

喂!你这是什么『既然没面包可吃,就吃蛋糕呀』风格的发言啊!

「那是不可能的。像天文社要怎么做才能脱颖而出?难道要他们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晚上都努力去找新的星球吗?」

「就算不用做到那个地步,只要他们在学园祭等活动发表令人眼睛一亮的研究报告不就好了?」

「但是也有些社团根本就存续都有问题啊?例如乡土研究同好会——」

「向坂。」

葛城小姐皱起眉头,神情上带着忧虑。

「我啊,可没有忘记学园祭时,高仓庸子的所作所为。」

她以锐利的眼神望着我。

原本应该排在十一月举行的文化季,突然被提前到十月上旬,使得该在十月举办的体育祭延后到十一月。而且这还是在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才宣布……意思是说,我们一下子就因为只剩一个月可以准备而被推入地狱般的繁忙。如此既突兀又不自然的时程变更,听说就是因为那位名为高仓的县议员介入所致。她以『不能因为二校合并就使学生成绩比星高、星女时代下滑』、『必须调整日期以避免影响考试』为由,逼使学校及教委会方面服从她的意见。

「这与鸟越无关。我也打从心底这么想。但是,我们学校曾屈服于外力这个事实,却清楚地留了下来。」

被她问道:『我有说错吗?』,我也只能点头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学校及教委会方面屈服于县议员的压力,我们根本就不会碰到那么混乱的学园祭。

「像我们二年级或一年级的学生,也就算了。因为我们还有明年的学园祭可以努力。但是,三年级的学生已经没有『明年』了。一定有些人明明还想更加努力、把活动办得更好的……我绝对不会忘了他们的遗憾。」

葛城小姐握在扫把上的手,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用力。她咬了嘴唇一下,然后又继续说道:

「过去,星高和星女有县内第一名校及传统学校的招牌。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从来没有人敢向星高及星女作出那样粗暴的行径,不是吗?」

「你是指……都是因为我们星一不好,是这个意思吗?」

听到那样的话,就连我的声音也变得比平常不客气一点。论起历史或学力,星一的确是不如星女及星高,但我们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必须被人加以羞辱的坏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葛城小姐稍稍缓和语气。她头上的黑色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而缓缓滑动着。

「被人瞧不起的,是三星。既非星女、也非星高或星一。是我们深爱的这间母校。我绝不允许这间学校再碰到那样的事情。无论对方是谁都一样。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就算用上比较强硬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葛城小姐……」

「我以前也说过吧,向坂?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催生新事物的短暂痛楚。」

接着,她又说自己准备实行的事情,也是同样的短暂痛楚——以一如往常的坚定语气说着。

我就只能紧咬着牙,回望着葛城小姐。

「……你看起好像不那么认为,向坂?」

葛城小姐稍稍收起严厉的表情。原本只绽放出威严的眼睛里,显露出比刚才和缓许多的色彩。

「你可以直说啊?在大家的面前,正大光明地加以主张。只要认为你说得对的人够多,就是你赢;如果不是,则是我赢。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难、难道连你都要我出马竞选会长吗?」

「正是。」

这会儿,葛城小姐明白地作出微笑。

「我不想趁人之危当上领袖。民意比什么都要重要,向坂。如果不能得到众人仰赖自己的自觉及自信心,就算是我也无法坚持到底。经营学生会就是有这么辛苦,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可是,我不认为自己够格当会长……」

「有权决定的,不是我们。」

经她如此咬定,我又哑口无言。我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想说及非说不可的话在内心里纠结在一起,然后通通卡在自己的喉咙。

在我那被人踩过、充满尘埃的鞋子前方,突然有个黑色物体靠近过来。那是星女的室内鞋。一双用柔软皮革制成的扣带鞋。

在我惊讶抬起头后,发现葛城小姐美丽的脸庞就在眼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白皙脸颊上的银色眼镜很是耀眼。在擦拭得很乾净的镜片底下,有一对深邃的黑眸……

「你到现在还觉得对我很亏欠吗?」

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要被那漆黑的颜色给吞没。

几乎屏住气息的我,就只能回望对方眼睛并且点头而已。

「那件事跟这件事毫无关连吧?」

「虽然你这么说,但……」

「相反地,你更该与我一战。」

她嘴旁的黑痣稍稍扭曲,使得那双红唇更加引人注目。

「至少,给我猎物。而且是值得追捕的猎物。」

当我察觉到她是在挑衅式地嘲笑我,是在她转过身并且进入自己的教室之后。

「我、我总觉得自己很自然地被当作踏板踩了……」

我也摇摇晃晃地离开。

现在才想起来,这里可是公共场所。虽然因为现在是放学后时间,并没有太多人影,但也不能算是空无一人。要是我们在那个地方面对面谈话……一定很引人注意吧。

想到这里,我急忙逃离该处。

但是,我也没有心情直接回到学生会会室和吉见同学碰面。

他的消息是对的。

而且,我认为自己也无法接受葛城小姐的主张。这是事实。

但是,即使如此……阻止她真的好吗?再让这间学校变得更乱真的好吗?而且比什么都重要的,我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适不适合会长一职。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想法时,我的脚步似乎很自然地就往后庭走去。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室内鞋踏在枯草上,并且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啊——不过,这种时候,才需要藉助没用神的力量吧……」

就算只是掏耳棒程度,这次真的很希望能得到她的保佑啊。

时间接近十一月份,日落的速度也快得吓人。在一片漆黑的水池上,月亮绽放着淡淡的光芒。

在水池畔,有一道人影。

那是一道顶着蓬松头发、个头娇小的身影。那是四月小姐。

她毫不在意水手服的裙摆会弄脏,整个人抱着脚坐在地上并注视着水面。她还把细白的手指伸进口袋里,并且掏出某种东西洒在水池上。似乎是在喂饵。不知道她和没用神在聊些什么,还时而传来笑声。她看起来很轻松,声音听起来也十分开朗,一点阴霾都没有。

我感觉好久好久没有看到她的这副模样。

最近四月小姐经常和鸟越一起上学及放学。我也常看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国道、四迂车站那边并肩走着。由于他们本来就住在对面、经由同一条路前往学校、而且因为学生会活动的缘故就连放学时间也差不多,这才是原本最自然的结果吧。

可是,就因为本来不是那样,本来极不自然的缘故……以前的四月小姐才会频繁地来到这水池旁。我们上一次在这里独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像是在学园祭之前吧。明明在那之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且也有太多改变,使得我甚至想不到该向她说些什么才好。

「喔喔,惠。汝怎么啦?」

率先发现我的,是没用神。她正在水池里轻松游着,还笑个不停。

「汝原本就很阴森的脸,现在看起来更不景气啦。简直像是泡沫经济崩坏,或是爆发了次级房贷风暴一样。」

就在我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她那一如往常的耍嘴皮子时——

水池裂开了。

这并不是一种譬喻,而是真的。

那是一副既突兀,又离谱至极的景象。

金鱼神到刚刚为止还在悠游的位置,像是有道从水底照出来的光,闪闪发亮着,接着水池就从中间一分为二。就只有水被切出一个圆,变得像是墙壁一般。这光景请各位参考摩西十诫的电影。

四月小姐发出尖叫并且后退,金鱼神则化为人形并且跳到岸上。

「喂,水穗大人!请问您到底在搞什么鬼呀!水池底都露出来了耶?还有一些鲫鱼和螯虾在跳动耶?连水草也变得垂头丧气的呢?」

「余、余什么都不知道!这和余无关!」

金鱼神挥舞着双手,用全身动作强调着自己的清白。

「难道说,会是地层下陷之类的吗?」

勇者四月一脸不解,但还是屈膝注视着水池。我急忙抓住她的肩膀并且把她拉回来。这个人还真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就算是也不至于变成那样吧。如果不是水穗大人害的,还会是谁!还有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吗——!」

「是妾身。」

一道很低沉……既非我也非水穗大人,如同女低音发出的声音响彻着。那同时也是一道慑人心肺、充满威严的声音。

没用神惊叫一声,使得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四月小姐微微颤抖的食指,指向水池中央。刚才打开的那个洞里,看得见某个东西。我的脑袋里一直响着星际大战黑武士的登场音乐。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而且还是纽约爱乐带来的全乐器管弦乐演奏。

「惠,头抬太高了!还不赶快跪下来!」

水穗大人用极快的速度把我压向地面,而那个人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现形。

发出光芒、划破池水,在我们眼前降临的是——

「夜市卖的乌龟?」

听到我忍不住发出的感想,没用神发出惨叫。

「汝、汝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难道不知道那位是谁吗!?」

「就算您说那种像是水户黄门部下的台词也……」

就算我使劲拿出尊敬的念头,在我眼前的毫无疑问是只乌龟。而且还小得离谱。刚才还从那里打开那么大的洞登场,真的有必要这样营造气势吗?

「不对,向坂同学。」

四月小姐带着肯定的语气说道。

「夜市卖的是小绿龟……也就是密西西比地图龟这种外来种,但这好像是日本石龟吧!」

「哇。原来四月小姐连现代的爬虫类都精通无比,我还是现在才知道呢。」

「不要在那边闲聊了,惠!还有阳菜也是,不要在那边炫耀自己的乌龟知识!大人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尺寸,如果她使出真本事,将会轻松达到卡美拉级喔!绝不是可以没大没小的人物——!」

「汝也很没礼貌啊,管星之谷的。」

乌龟又庄严地开了口。

她那低沉的声音,真的很像动画片里登场的女坏人头目。

「妾身知道,所谓的卡美拉是人类编造的虚构怪物,也就是大怪兽吧?难道汝要妾身去和打坏东京铁塔的大蜥蜴一战吗?」

我总觉得她说的话也和没用神半斤八两,是我的错觉吗?

「卡美拉的确是怪兽没错,可是它有时候也会为了人类及正义一战,是只好怪兽喔。」

「不对,都是因为您乱说什么卡美拉,水穗大人。」

在我反驳时,四月小姐居然已经正坐在地上,以更加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明明就还有古巨龟(Archelon)、原盖龟(Protostega gigas〉或是巨型侧颈龟(Stupendemys)等等,现实中曾经存在的许多帅气巨龟呀!」

「啊啊啊啊啊,汝等不要再乱插话了!总之给余闭嘴就对了,拜托——!」

拜托?

刚才没用神是不是向我们说了『拜托』两个字?这还真是前所未见的罕事。

看到我惊讶的模样,乌龟以低沉的声音轻轻一笑。和外表上看起来很不一样,真的很……冷硬派风格耶……

「人类啊,记住吧。吾乃罔象女神。差不多可算是星之谷主的上级吧。」

「上级……」

意思是说,她是没用神的上司?

就是被我常常咒骂『给我出来』的那位『负责人』吗?

我心想现在正是一吐怨气的时候。

一切的原因本来就是水穗大人。学校一直陷入混乱,还有葛城小姐变成那样,追根究柢而言都是水穗大人害的。我想自己应该多少有投诉的权利吧?

可是,我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要说什么。看到平常那么有精神且态度又强硬的没用神面目铁青,我想那可能真的是惹不得的对手吧。

总而言之,我决定努力观察现场的气氛。看到我也乖乖下跪,水穗大人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而龟神大人则轻轻一笑。

「真是乖巧呀。没关系,大可放轻松点。妾身本目前来,是有一事要来转告星之谷主。」

「罔象女神大人何必亲自前来,只要说一声在下就会马上赶去呀。」

「真的?」

龟神毫不客气地朝畏缩的没用神说道:

「现在的汝真有那样的力量?妾身所居住的地方可是日本要地,位于此岸及彼岸之间。对于沉浸浮世已久,力量日渐消退的汝而言,可算是条万里之路吧。」

「这……」

面对上司的质问,水穗大人答不出来。难道说……她真的已经虚弱到无法远行的地步了?

「汝想的没有错,人类。」

龟神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我刚才明明没有开口吧?为什么?

看到我明显动摇,小小的乌龟轻轻阖了阖眼睛。她似乎在笑。

「不只是神体被切割成这副德性,还不断出手干涉人世并使用力量。那是极为不寻常的事情……这个星之谷主,已经疲弊到无法守护这块土地的程度了。比妾身更高的上级也如此判断。」

「连、连更高位的大人也?」

没用神僵硬的叫声里,充满了不曾有的焦急。

「您说如此判断……那么究竟会怎么处置呢?」

听到我畏缩的询问,龟神大人稍稍叹了口气。

「为了奖励星之谷主至今为止的功劳,将会提升她一至二级的神格吧。」

呃,意思是说她将会高升是吗?我感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差点虚脱,没想到……

「汝将离开充满劳苦的人世,到平静的神之土地好好静养。」

那不就等于是被调职到远地去吗——!

「咦、等等,难道是名为晋升实则裁员?」

「就像是支领分店长的待遇,却被派到偏僻地方去那样子吗?」

「不、不要用那么露骨的方式比喻啊啊啊啊啊!」

没用神眼泛泪光,大声呐喊着。

「罔象女神大人,在下是此星之谷的守护神。就算有幸前往高位诸神之庭,在下还是不希望离开……」

「如果不这么做,汝将会因为渐渐失去神格而消失吧。」

龟神大人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由于她的说法实在太严重,我、四月小姐以及水穗大人的呼吸都几乎停顿下来。

「汝自己也隐约有察觉到吧?这块土地需要新的神来管理。的确,长久以来,汝把这块土地治理得很好。但随着时间的流转,人类也逐渐淡忘信仰。现在的汝已经得不到任何力量的补充,却还施展了过多的法力在平息土地上。如此一来,将会撑不了多久。」

听到这句话,使我回想到一件事。

位于深山的稻荷神社,有四只小狐狸。

就因为原本被供奉在那里的神明失去了人类的信仰,才会因为裁员而离开那间神社。就只剩下原本身为神明部属的仙狐而已。由于害怕自己总有一天将会消失,急慌了的仙狐才会藉由诱惑及袭击我们的方式,打算得到力量。

难道说,星之谷这里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明明三校都已经合并了?

「无须担心,人类。」

龟神似乎又看穿了我内心所想的事情。

「将三间学校合并为一,藉此团结人类的力量,可以说是一个不错的尝试。如果不是那样,星之谷主的力量原本早就该消失不见了。这块土地就是变了这么多,老了这么多。」

龟神大人再次望向没用神。

「汝也无须担心,将会有另一名适合这块土地的神被派遣过来。新的人选将会更年轻,就算神体再小也能自由活动。」

水穗大人张嘴动着,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最后就只能低下头去。这正代表着龟神大人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原来金鱼神所耗费的力量远比我想的还要多。

「可、可是,※三叶女神大人……」(编注:日语中两者发音极为相似。)

四月小姐猛然抬起头来,然后靠近到水边。

「妾身名为罔象女神。」

「啊,呃,罔象女神大人,您这么做对水穗大人太残酷了!」

「是、是的,她说得没错。」

尽管慢了一步,我也跟着发言。

「就算看起来这样,水穗大人她真的很努力。这是真的哟?」

「就因为她很努力,才害得汝等也跟着受到影响吧?汝不也是因为星之谷主过于干涉人界,才会陷入苦恼?」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算您突然说要派新的神明大人来赴任,我们也没有自信能和她相处得来。」

「就是说呀!」

四月小姐也拚命支援。

「人类就连和邻居来往,也可能会相处得很不顺利。更何况是如果新的土地神大人搬过来,我们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难道我们要送她毛巾吗?该送※更级还是十割荞麦面比较好呢?」 (译注:更级为使用第一批荞麦制成的面条;十割则是不添加小麦粉的纯荞麦面条。)

啊啊,嗯……她好像有点、不对、是非常慌乱的样子,连话都说得支离破碎的。

「汝等不需要在意那种事情。」

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一点也不介意她的动摇。

「汝等看不见新的神。」

「看不见?」

「正是。」

龟神把原本高高伸出龟壳的头朝下缓缓一点。

「原本神就是这样的存在。既不会在人类面前现身,也不会与汝等产生任何关联,就只是静静地在旁关注。星之谷主就是疲惫到不能遵守这个原则的程度,这点汝等必须明白。」

经她这么一说,我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她的意思是说,如果继续留下来的话,水穗大人将会死掉吧?就算她是个既可憎又俗气的神明大人,但我还是不希望变成那样。

「换任将会在新年第一天完成。管星之谷的,汝要铭记在心。」

说完,龟神大人就和驾到时相同,又风风光光地走了。

水流开始逆转,鱼儿跳动着。最后一道光从水面上消失不见,一切又恢复到平常的景象。就只剩下一个设有简朴的神社,有大量枯草所环绕,平凡至极的小水池。

秋风缓缓扫过枯草。

现在明明才六、七点左右,风却已经冷到像是三更半夜。虫群的合唱听起来似乎比平常更哀愁。

「那、那个,水穗大人……」

率先完成重开机的四月小姐,小心翼翼地靠近没用神。水穗大人则是朝她轻轻一笑。

不过……

「的确,余是累了……余要休息一会儿。」

水穗大人变得垂头丧气,她没有再望我们任何一眼,就这样走入水池。

白发及红衣服像是融化在黑暗中一般,缓缓沉入池底。吞没一切之后,最后一道涟漪在月光下消失。

然后,就只剩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们,被留了下来。

「快听我说,水穗大人!」

勇者四月站在水池旁,开始朝池里喊话。

「我今天有带了很好吃的麦麸来喔——?还有,你看,这是最新发售的游戏!这可是受欢迎到只有预约才买得到的热门游戏喔——」

四月小姐一手拿着用日本纸包的麦麸,另一手则挥舞着DS的游戏软体,不停地朝水里喊着。但是,巨大金鱼却一直没有现身。

自从收到惊人的裁员通告后,已经过了二天。

在步履蹒跚回到水底后,没用神就再也没有现身过。

尽管前两天我已经试着从早到晚进行说服、请愿以及恐吓等方式呼叫,但这里却变得像是平凡的水池。连一点点金鱼的红色都看不见。

但是,没想到就连远比我受到喜爱的四月小姐来呼喊,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该怎么办……如果她就这样一直关着不出来……」

我朝泪眼汪汪的四月小姐点点头,然后掏出钱包。

「没办法了,我要使出最后手段。」

我先作了个深呼吸,然后抱着必死的决心掏出一张万圆钞票。这是我昨天才提领出来,最后的一笔钱。我先稍稍轻抚没有任何褶皱的钞票,然后向福泽谕吉老师作了最后的道别,然后就高高抬起手臂……

「看我这招——!」

即使我试着用力去投掷,但那终究是纸张。一万圆钞票就只是随着秋风缓缓飘落到水面上。

原本我期待没用神会像之前一样,一边斥骂:『不要给余纸钞,拿硬币过来!』这样的话,一边从水里跳出来……却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沉静无比的水面上,就只剩下无处可去的福泽老师在那缓缓漂动着。

「居、居然用钱也无法钓她出来,怎么会……」

「果然她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呢。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因为惊讶而差点站不住,身旁的四月小姐也低着头。

「真没想到神明大人居然也会有裁员制度。而且还会关在房间不出来,真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

「也不是那样子喔。这个国家最伟大的神明不也做过这种事?呃,记得是躲在天岩户里吧?」

「对不起。我对神话之类的不太熟悉。如果是问恐龙有几根骨头,我就答得出来。」

我总觉得那样好像还更厉害许多。

「有一位名叫天照大御神的太阳神,因为和弟弟吵架而躲进一个叫做天岩户的洞穴,把自己关着不出来。结果地上就变得一片漆黑。其他神明感到很伤脑筋,就设计了一个圈套,打算引诱她出来。」

「啊,我好像有听说过!记得大家是在女神大人关自己的地方外面举办宴会,甚至还跳起脱衣舞,然后趁女神大人稍稍打开石头从缝隙间偷看的时候……」

说到这里,四月小姐突然露出像是想到些什么的表情。

「对耶!那就在这里开宴会,然后我来脱衣服好了!然后水穗大人就会出来对吧?」

「哇——哇——哇———」

我连忙制止打算冲去酒店买酒、而且还真的打算开始跳脱衣舞的四月小姐。如果问我想不想看,我当然想看,但那会很不妙的啊!一来这里是校内,二来都已经快到冬天了,更重要的是年轻女孩子怎么可以白己说要脱衣服呢!这样子我要怎么面对鸟越啊~~!

「可是,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我们就会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看不到水穗大人了……」

「这、这个嘛……」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水穗大人的任期只到年底。实在不知道该当作『只剩两个月』还是『还有两个月』……可能还是因人而异吧。

我吸了吸鼻子,水池看起来还是一片平静。每次风一吹拂水面就会产生细小的水波,并且因为早晨太阳的照耀而闪闪发亮着。

「水穗大人,原来她一直都在勉强自己。因为她每次看起来都很有精神,还热衷于人类的娱乐,使我一直没有察觉到……她其实是很痛苦的呢。」

听到四月小姐有感而发,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水穗大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决定将我脱口而出的三校合并主意付诸实现。

直到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才去寻找这水池过去的照片。在造访乡土研究会并且向他们借资料后,我找到一本很古老的相簿。照片里被命名为星之谷龙神池的那个水池,的确是远比现在的更大上无数倍。

看起来就像是穿出现在的校舍,横跨过外头的马路,甚至一直延伸到停车场或住宅林立的那一带去。如果以人类来说,这就像是身体有多达三分之二的部位被切割掉了吧。一般来说是活不下去的。

即使如此,水穗大人却没有放弃自己的职务,一直尝试着用各种方法守护这里……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向坂同学?」

她泪眼汪汪地说道。

「水穗大人变得像是陷入燃烧殆尽症候群的退休父亲一样,说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成就感,最后乾脆选择熄火了怎么办?」

「请、请你不要说那种恐怖的话!」

什么叫选择熄火?虽然我好像可以猜想到那是什么意思——可是愈想愈可怕啊!

当当当当——

上课钟声在校内回荡着。

对于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呆站在这里的我们而言,那就像是一道来自现实世界的呼叫声。

「……我们走吧,四月小姐。今天没有HR时间,必须全校集合才行。我们还要发表体育祭的内容,必须快点过去。」

「可是……」

「就算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办法吧。」

我试着说服她。但是,我却比谁都还要清楚,这些话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就在我们踏着枯草前进的时候……

「向坂同学。」

四月小姐看起来像是难以启齿,向我问道:

「虽然水穗大人的事情也很严重……但学生会选举向坂同学会出马竞选吗?你会和小圆一对一对决吗?」

「这……」

我一时答不出来。

我原本就是想和水穗大人商量这件事情,结果刚好撞见惊人的裁员通知现场。

「到底怎么做比较好呢。我很不希望继续伤害葛城小姐。」

「对小圆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向坂同学能出马竞选,然后双方公平地展开对决。而且最后是她赢。」

「我也这么觉得。」

这点我明白。

虽然我很明白……但既然我不能接受她提出的方针,而且一旦背负她所谓的『民意』而战,我就绝对不可以败阵。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含含糊糊地把这些话告诉四月小姐后,她就一如往常地——但却是今天头一次——作出温柔的微笑。

「如果你是觉得『不想输』而非『不能输』,那我认为更应该参选呢。」

「『不想输』?你是说我不想输给葛城小姐?」

「对。」

「那怎么可能呢。」

「会吗?我完全不这么认为呢。」

四月小姐笑得更甜美。那是一个让人忘记秋风的凉意,如同春天和煦阳光般的微笑。

但是,我却因为她的微笑,而陷入更加黯淡的心情。

以前……仅仅一个月之前,这笑容一直是我的内心依靠。只要四月小姐说不必担心并且露出微笑,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然而,现在却不是那样。变得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该怎么说,实在很令人不安。

我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抱着迟疑及犹豫。

就连踏在地面上的感觉都没有。

我就这样踏着摇摇晃晃、而且沉重无比的脚步,走在早晨的阳光底下。

咚、咚、咚咚咚!

充满朝气的太鼓声在体育馆内回荡着。

虽说是太鼓,实际上既非钢管乐社团所使用的大、小太鼓,也不是大家熟悉的那个用作祭囃子(祭典音乐)的和太鼓。

那是阵太鼓。

那是在过去,这个国家还普遍存在『武士』这项职业的时代,每逢上战场前敲打的那个鼓。真没想到会在年末必播的赤穗四十七士(忠臣藏)时代剧以外的地方,听见这样的鼓声。

在敲鼓的人,是二年级的男体育股长,同时也是前星高的学生。他本人是非常正经的。这绝对不是在开什么整人玩笑之类的。

聚集在体育馆内的学生里,除了中山装军团之外的人,大都是一脸错愕,还左顾右盼搞不懂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我们就来发表第一届三星会战的阵容表……」

当登上讲台的鸟越,以十分恭敬的动作取出一张书卷时,大家更是目瞪口呆。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就连知道详情的我们,都会觉得: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尽管鸟越把话说得十分严肃,但总之今天就是要发表体育祭的分组名单。平常这类与校内活动有关的消息都会透过班级股长,在教室内的HR进行宣导。但本次关于三星会战的说明,却因为体育股长们的请愿,特地安排了这样的全校集会。

「首先,我们全校将分为六支军团,并且进行交战。」

在百分之百严肃的鸟越背后,吉见同学和村田村他们摊开了一张由四张全开纸拼成的巨大纸张。上头写的内容,是名为红军、白军、黑军、蓝军、黄军还有绿军这六支军团的名称以及隶属的班级。由于这些字所使用的是平常不会使用的『音读式』念法,我们特地在纸上一一标音。

虽然就结果而言我们是以颜色这样单纯的命名方式进行分队,但这其实是经过一番苦思的。

因为像东西南北、风林火山或花鸟风月等等,在日本比较流畅的词大都是四字。剩下的就是七福神或十二干支这样数量太多的计算法,根本就找不到什么可以凑作六队的词。

而且,身为职棒迷的田村同学甚至还提出用中央联盟或太平洋联盟的棒球队名称进行命名的主意。这使得身为热情足球迷的池部小姐也输人不输阵,提出:『那为什么不乾脆用足球来命名呢!就分成栗鼠队、金鲩队、公鹿队、小狗队、海豚队还有三光鸟(紫寿带鸟)队这样嘛!』这样让人愈听愈觉得离谱的主意。记得光是J1联盟就有多达十五支以上的队伍吧。如果要从那里头只选出六队队名,未免也太不适合了吧。更何况,三光鸟是什么东西啊?不是还有海鸥或天鹅之类更有名的鸟类吗?

一旁的生嶋小姐及四月小姐则开始说起:『不如分成花、雪、月、星、宙、风如何?』那是什么宝冢歌剧团啊?由于她们这样的提议,使得事情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到最后,吉见同学一脸疲态地提议:『还是就保守一点以红队白队这样的分法,让所有队伍都用颜色分组算了?』这个提议也正因为保守而博得支持,最后终于决议通过。

「首先是红军。第一类组一年C班、第一类组二年B班、第二类组二年E班、第一类组三年D班。」

鸟越的声音高声响着。

被点到的班级里,学生们不是交头接耳、彼此对望就是踮起脚尖往与自己同一组的班级望去。

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应该的。毕竟,这是让三个年级与两个类组交互组队,各队阵容都可说是八国联军。

这个分组方式是尽可能让各军的男女比例能够维持均等的结果。这段过程的辛酸,肯定也是让人听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光是计算三个年级所有班级的男女比例,然后各班级怎么配对才会成为最平均的比例……就已经可说是一道非常困难的数学问题了。当我们绞尽脑汁,将班级间最大差距缩小到仅有四个人的时候,学生会会室里甚至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但是,就算鸟越把这段过程仔细说明清楚,台下的学生还是持续吵杂着。

「咦——……要和三年级第二类组A班组队?」

「那些人根本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吧……」

「我们从来都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呢。」

除了有因为感到不安而眉头深锁的学生……

「哇,太好了!我终于有机会遇见女生了!」

「原本是因为男女同校才进来的,结果一直像是在读男校一样……」

「第一类组二年C班在哪里?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吗?」

也有像这样因为满意分组而几乎要感动落泪的纯男生班级。

我们也不是要故意害谁陷入困扰才组了这样的超级联军阵容……只是为了尽可能地求公平,让本次体育祭的主题能够确实展现出来。

「好了,各位!」

尽管我的内心满是不安,鸟越还是干劲十足。

「彼此都是只限十一月七日当天的敌人或同伴。到了明年很有可能又会以完全不同的阵容对打。每次相逢都是缘分,为了让这场独一无二的庆典能够热热闹闹地举办,请大家本着运动家精神尽全力参加吧!」

他这段正气凛然的话,会让人联想到选手宣誓。接着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不过,那些声音几乎都是从中山装军团发出的。穿水手服及学生西装的学生看起来还是很迟疑,老实说他们甚至像是无法认同。

看到这个情形,我的内心也充满了不安。

水穗大人目前还是继续开关中。

要是我们又碰上学园祭时那样的连续大麻烦怎么办?每当人心混乱的时候就会有秽气……

也就是黑弹会排山倒海而来,要是有人受了影响将会引发更多麻烦,如此一来不就会成立像这样的恶魔方程式吗!

在当时我黯淡无光的眼里,讲台下体育馆内满满的学生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生物……一个自己不熟悉的未知生物。

「白军,加油——!」

「冲啊冲啊,黑军!」

「不要摸鱼!蓝军!再继续跑下去!」

「黄军!你们的本事不可能只有这样吧!」

校庭内回荡着像这样精神抖擞的声音。

除了在跑道上拚命练习接棒的队伍之外,也有在角落努力练习跳舞的人。

每个人头上都绑着红、蓝、黑、白、黄或绿色的头带。

手脚比较快的队伍,甚至已经扬起印上自己军团标志的巨大旗帜了。

红军是以战国时代武田军团的骑马部队『赤备』作为范本,标志是一只红色蜈蚣。白军的纹章是以白浪为灵感,黑军则是取自某体育团体的三脚八咫乌(三足乌)。绿军打着像是绿叶的标志,看起来挺有节能环保概念。黄军则是以太阳作为创意,把标志设计得很酷。至于我的班级所隶属的蓝军呢,最后定案的范本竟然是龙。某位没用神看了大概会喜极而泣吧(虽然她应该是红色的)。

我结束今天的练习后,就从还在努力投入体育活动的年轻人们身边走过。当我一说要回校舍,马上就被同队队友们拜托帮他们拿一大堆东西进去,搞得我满手都是东西。如此自然无比的指派跑腿是怎么回事?

「会长,你怎么了?我帮你拿一些吧。」

原本在操场另一边的池部小姐,一看到我就跑了过来。她是黄军的成员,而且还是王牌选手。虽然我一度烦恼该不该麻烦她,但因为我已经重到走起来摇摇晃晃的,便接受她的好意请她帮忙拿三分之一的量。

「向坂你们队如何?相处得还顺利吗?」

「目前为止还算不错。顶多只有决定接力赛选手的时候稍微费了点功夫而已。池部小姐你们呢?」

「偶们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差不多只有三年级学生太拚,让一年级有点跟不上而已。」

我回以暧昧的笑容。池部小姐明明也是属于非常拚命的类型吧。我有听说到一些事情。

例如黄军的接力赛选手被迫像足球社那样练跑。再加上三年级那么积极,让我有点同情黄军里的一年级学生。

当我们边走边聊的时候,还有绑着其他颜色头带的军团从旁边跑过去。那是黑军。仔细一看,里头还可以看得见跑得像是快要死掉似的三谷。

像这样不带相机、而且极为认真地奔跑的景象,还真是稀有到不行。甚至到了让我想要反过来拍他一张照片的程度。

虽然刚开始我也觉得这样复杂的分组方式好像不太妥当,但实际运作后我才发现这样其实还不错。

由于三星是依照成绩分班,可说是一种没血没泪的系统,很自然地第二类组的二、三年级A班都是前星高的学生,第一类组二、三年级A班则是前星女、星高的学生。

相反的,第一类组E、F班级不论二年级还是三年级都是前星一的学生。

虽然说只听到这里会觉得我们星一好像很悲哀,但星高和星女本来就是本县最高水平的升学学校。

而我们星一则是『让虽然不笨但也没聪明到哪里去的孩子来读』这样典型无比的学校。会演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这样,没有加入社团或委员会的学生里,多少会有一些至今没有碰过来自其他学校的学生这样的人。

不过,经过这次的超级洗牌式分组,不论是成绩优秀、普通还是糟糕的班级,星高星女学生多的班级或全是星一的班级,都不得不站在同一道旗帜底下共同奋战。这样的作法似乎带来了意外的效果。

在头爆青筋而大吼大叫、一看就知道是体育类型的学长旁边,绑着同颜色头带的学弟还在那边嘻皮笑脸的。相反的也有看起来像是累坏了的学长拚命地为学弟们加油打气……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

看来,这间学校里学生彼此的连带关系,似乎建立的比我想得还要快。

如果是这样,就算没用神继续闭关一阵子应该也不会有问题……话虽如此,这样下去还是很不好。

半路上,我和池部小姐横越了通往后庭的道路。自从没用神开始闭关以来,已经经过了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即使我早晚都在池畔等待巨大金鱼浮出水面,但依旧一点迹象也没有。该不会一直到任期结束都不出来吧?就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硬吞回喉咙,继续拿着东西往前走。

向池部小姐道谢后,我回到自己的班级,发现林同学等人正在和班长远藤小姐,以及体育股长他们讨论着某些事情。

「所以说,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愈早愈好啊。」

「可是如果没有全部人都参加就没意义了吧?真的能聚集所有人吗?」

「那就是问题啊,真是糟糕。」

之后,他们就在一直争吵着到底要去还是不要去。就在我把那当作耳边风,心想着『到底是要去哪里啊?』的时候,却在听见『星冈神社』这个名词后连忙把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

记得星冈神社是位在前星高附近,可说是附近最大的神社吧?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等我继续听下去,才发现林同学从刚才一直在说的『要去、不去』,其实是指『要不要去星冈神社参拜』……听说星高学生原本都会在体育祭前,率领全军成员一起前往神社祈求胜利。

但是,那间神社距离三星相当远,想让三个年级的所有班级都凑齐前往参拜,可说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所以他们才会一直在争吵着。

看来他们真的把这当作一场认真的较量。真教人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佩服。但是看见前星女的远藤小姐也和他们一起认真烦恼,还真是很奇妙的景象。明明他们平常都是不信什么神明的类型。

当我想到这里,突然灵光一闪。

「那个……」

当我畏畏缩缩地上前攀谈时,所有人都以严肃的表情转过来看我。各位还真是超级认真啊。

「如、如果是在星高当然会去星冈神社参拜,但三星也有镇守三星的神明在喔。」

「咦?」

「这附近有神社吗?」

「最近的应该是车站前的天神吧。」

「你说天神,那应该是学问的神明吧?」

「不是的。我刚才说的是在校内的神明。」

「喔……」

林同学点点头,一副总算听懂的表情。

「你说的应该是……盖在校舍后面的小神社?」

「对,就是那个!」

我鼓足了气,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可是,奇怪,我好像听说那是管恋爱的神明?」

没用神自己乱传的谣言居然被相信了!我忍住差点就要跌倒的冲动,继续说下去:

「不是的。那是龙神、龙神喔。那可是这一带的守护神呢。」

「喔,真的啊?」

「我们蓝军的标志不就是龙吗?这样一来不是刚好?」

「可是,我们以前每年都有去星冈神社参拜……」

对于注重传统的前星高学生而言,似乎没办法那么容易就接受我的提议。不过,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弃。

「明明现在这么忙碌,要把将近一百个人凑齐带到那么远的地方,不是很辛苦吗?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就近集合参拜,之后再请总大将或幕僚代表大家前往星冈参拜如何?」

在我的强硬攻势下,蓝军成员们纷纷互望着。之后虽然他们又思考了一阵子,但被选为幕僚的班长远藤小姐率先点头。

「嗯,这么作可能比较好吧。我会试着和上级讨论的。」

「那就万事拜托了。」

我在内心里不停地摆出胜利姿势。

神明如果想要维持自己的存在,就必须取得人类的信仰。既然如此,如果能像这样增加前往参拜的人,因为疲惫而丧气的水穗大人应该就能振作起来吧?

之后我马上全力冲刺回家,拿出手机及和姊姊共用的电脑。我开始寻找与三星学园有关的部落格或留言板,然后拚命张贴『听说蓝军要去校内的神社祈求体育祭的胜利』或『那里其实拜的是龙神,而且对于祈求胜利很灵验,在战国时代,许多镇守此地的武士也会前来这里参拜。』之类的文章。

窍门就是前半说真话,后半说谎话。我曾听过真假参半的谎言最能骗到人。如果说我没有受到良心的苛责就是骗人的,但现在我就算使尽诈术也要把水穗大人拉出来。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没用神自己用过的手段。

或许是我这样的竭尽全力的启蒙活动(?)奏了效,当隔天放学后我们蓝军聚集所有成员前往水穗大人的神社时,发现写着『祈求胜利』的红军旗帜已经在那里飘扬着。

「红军,是哪个班级的队伍啊?」

「就是那个啊,以同年级来说就是第二类组二年A班。」

「就是有鸟越或吉见的班级吗?」

「真是的,他们未免也太计较输赢了吧。」

尽管蓝军成员们一边这么说还一边哈哈地笑着,但眼神却没有在笑。一看就知道是不甘落于人后。

我们蓝军的总大将是一位名为仓田的三年级学生,他突然掏出白己的钱包,还把所有铜板通通丢进水池里。我想那里头应该有不少枚五百圆及百圆硬币。

看见如此刚猛大胆的举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虽然也有些人是倒退三步且议论纷纷。

「请您保佑,务必让我们蓝军取得胜利!」

但发现总大将恭敬地拍掌,并且低头祈求时,所有人也连忙跟上。

「请您保佑。」

「务必让我们。」

「蓝军。」

「取得胜利。」

「好,再来一次!」

就在像这样重覆说着同一句话之际,大家的兴致似乎都来了。

「好,再来一次!」

「请您保佑!」

「务必让我们!」

「蓝军!」

「取得胜利!」

情绪愈来愈高涨,声音也跟着愈来愈大声。祈求声不只响彻了整座后庭,甚至传到校庭及校舍里。只见绑着不同颜色头带的学生,纷纷躲在建筑物后面探头偷看我们。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想必之后其他队伍也会像这样来参拜吧。也就是说,全校九百多名学生当然都会来向水穗大人参拜。

虽然这仅仅是暂时现象,而且还几乎是一种诈欺,但既然诈称自己是恋爱之神的狐神也曾透过同样的手段取回一点力气,这对没用神应该也有效才对……不对,拜托这一定要有效。希望她能再次于水池里现身,至少,希望她能再像平常那样耍嘴皮子,我拚命地祈求着。

然后……

我的预测果然没有错,隔天午休时间,原本朴素的水泥制神社旁,除了红、蓝色的旗帜之外,又增加了白色及黄色。而且当天放学后还追加了黑旗,隔天中午则追加绿旗,终于在体育祭前一天集结了所有军团的旗帜。

我看看水池,里头简直像是零钱的坟场。满到像是神社在新年期间得到的香油钱一样。这些钱不知道能让没用神玩多少网路游戏,或是透过网购买多少东西呢。

不过,仔细一瞧当中似乎还有很老旧的十圆硬币。甚至生锈了。记得那对鱼的健康应该不好吧?记得甚至有某间寺庙还是神社立了『请不要朝水池投掷钱币』这样的告示牌。

「毕竟平常水穗大人都一下子就拿走了,根本就不会像这样累积着。」

仔细想想,那位神明的确有被左迁的理由啊。虽然这让我只能苦笑,但如果就这样丢着不管,恐怕会连无辜的鲫鱼或螯虾也跟着遭殃吧。

「真讨厌——水好像会很冰耶……」

就在我嘀嘀咕咕着,准备伸手进水的那一瞬间——

「喂!怎么可以随便乱动给神的香油钱!汝想遭到天谴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回荡着。

我急忙抬起头来,发现水穗大人就站在清澈如镜的水面上。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白色水干及红色衣裳。

「水穗大人——!!」

毫不理会忍不住站起来的我,水穗大人又化为巨大金鱼的模样并且跳进水里。她以极快的速度潜航,然后发出很低俗的笑声。

「喔——真不简单真不简单,满满的都是钱哪!如此一来余就能买下憧憬已久的新型DS及PSP啦!」

「……………………」

「我要先来玩上个月刚出的那款游戏。就是能够能召唤恶魔及神明的游戏。只要一次就好,我早就想尽情使唤那些上司或住义大利一等土地的嚣张家伙——」

「……………………」

「要是还有剩,我要加入下个月开始的网路游戏会员,还要叫阳菜替余买来大量的甜点——」

「……………………」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跟平常没有两样?请把我那些白白投注的感情还来。

「怎么,惠?汝为什么一副充满反抗心的眼神?」

「不,我只是觉得您比想像得更有精神,真是好事……」

「要是没有恢复精神,那干嘛要休息啊?难道汝把余当作那些在暑假期间跑去关岛或夏威夷疯过头,回到公司第一天就累倒的不中用OL吗?就和那些向周围朋友说岁末祭祀及大年初一要回家休息,结果跑去参加海边那个超多人的庆典,因为买太多薄书搞得差点死掉的狂热分子们同水准吗?」

「您还是像之前一样爱耍嘴皮子啊……」

由于我感到全身无力,不禁一屁股坐到池畔旁。

「我还以为您要一直闭关到任期结束呢。」

「真失礼。」

没用神用力摆动着鱼鳍,嘟着嘴说道。虽然我实在搞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构造,但她把零钱大口大口吸入鱼鳃的模样实在有够超现实的。

「那样一来余不就像是用『因为个人因素』之类的藉口,突然就从公司中消失的上班族一样?就算要更换守护地,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忙。光是交接业务就有够麻烦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是真的很担心耶……」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一阵酸苦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忍不住低下头,强忍着快要哭出来的情绪,突然发现头上有股温暖的感觉。

抬头一看,水穗大人已经又变回原貌,一名少女外形的白色神明就站在我眼前。

她那在平常总是毫不留情地施予暴力的手指,正在轻抚着我的头发及额头。

「余很明白,惠。汝不必闹别扭。余真的很感谢汝所做的努力。」

「水穗大人……」

「拜汝所赐,余又取回了一些力量。也许能够把在此块土地上的遗憾……也就是最后一大差事完成。」

「一大差事?」

当我以眼神询问『那到底是什么?』时,没用神则朝我一笑。

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向游泳池。

那是一个在夏天结束后,没有任何人会去的孤寂场所。

「那里有巨大的秽气在蠢动着。那是一个想趁余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聚集力量,并且想趁机作乱的负债遗产。在没有除掉它之前,余可不能就这样去享受退隐生活。」

说完,星之谷的大明神笑了。

那是一个充满自信、胸有成竹的笑。

校舍最角落处,小铁皮屋的旁边,三星学园高等学校的游泳池就在这里。游泳池有六条二十五公尺的泳道,水深约一点三公尺左右,整体大小也十分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虽然学园祭时游泳池里还有水,但自从发生鸟越的义妹喜多村由纪及我(或者该说,是向坂水穗)掉入且溺水的事件,现在水已经全部被放光了。

正确地说,我们当时并不是溺水。只是被潜藏在水底的秽气捉住,无法脱身而已。

「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有问题呢。」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观察泳池的四周。

在乾枯的水蓝色池底上画有红色及黄色的线条,角落则有一堆落叶。由于隔网的另一头不停传来来白操场的欢笑声,使得这里显得有些落寞,但并不能和那天的异状相比拟。

当时泳池底部,远比电视上看见的深海还要更黑,而且让人喘不过气。那是一种并非从口或鼻进入,而是直接压在胸口上的压力。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那蠢动的黑暗,甚至打算缠绕并取走我的手脚。

「表面上看来……的确和平常没两样。不过……」

水穗大人手持大刀,还用长柄敲击泳池的底部。

「这里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邪气的通道。如果丢着不管,秽气将会再次聚集起来,并且因为微不足道的契机制造出像当时那样的奇异空间。」

「微不足道的契机?」

「比方说,它可能会呼唤抱着巨大憎恨——如喜多村那样恨意深厚的人物吧。」

「那样子真的会让人很头痛。」

虽然喜多村由纪本身的境遇非常沉重……但想必也有其他人拥有类似的处境吧。要是那样的学生来到这间学校,不就可能再度发生相同的事情吗?

「余当然明白。」

叩叩。

水穗大人依然以大刀敲击着池底。

「因此,余才决定暂时储备力量。汝的狡计也帮了忙。无须交给接任的年轻神祇,现在就作个了结吧。」

敲击声不停地响着,接着渐渐有别的声音出现。刚开始只是像树叶的沙沙声。

但声音却逐渐扩大,开始围绕在我们的周围。

「水、水穗大人!」

「无须惊慌,惠。才刚开始而已。」

水穗大人握紧大刀,摆出了像是下段的持刀姿势。

声音变得愈来愈大……

沙沙、沙沙……哗哗、哗哗。

如同树叶摩擦声的声音开始产生改变。变得像是有大群人围绕在我们四周,并且不断说话的声音。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苍白,全身上下的毛孔也张开着。一种像是冰冷手指在轻触我背部的感觉。不只是因为寒冷,来自本能的恐惧使我的身体不停颤抖。

水穗大人一直注视着泳池的中央。她的细肩缓缓地动着,看得出来她在调整呼吸。

她一度闭上带着长睫毛的双眼。

「喝啊啊啊啊——!」

睁开眼睛的同时,她发出咆哮。

白刃划破空气。

同时,周遭的嘈杂声开始沸腾。

被水穗大人斩过的地方产生扭曲,然后开始有大批东西涌出并且朝我们冲过来。

是黑弹。

那些平常总是出没在校舍四处的东西,如今却集合在一起并且膨胀变大,一举杀向我们。

「嘿呀!喝啊!哈——!」

没用神的挥刀速度及叫声都锐利无比,开始斩除那些黑弹。如果说对方攻势如同疾风怒涛,没用神差不多就像是快刀斩乱麻一般。这真是金鱼无双。

但是过了一会儿后,水穗大人的攻势明显慢了下来。她气喘如牛,原本大力挥舞的大刀,也开始出现停顿。

「水穗大人,您还好吧?」

「罗嗦,笨蛋!闭嘴闪边看就对了!」

就连平常很会耍的嘴皮子,都明显看得出带着疲态。

这样下去不太妙吧?我是不是该拖着没用神赶快逃跑?

正当我这么想,并且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

咚!

炸出了一道敲击鼓膜的爆裂声。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平凡无比,看起来没什么异状的泳池底部,开始涌现一个黑色沼泽。那东西不停地蠢动着,每一秒都在变化着模样,逐渐侵蚀整个空间。

「水穗大人!」

我想,没用神是听见我的声音才转头的。

我想,她甚至喊了一声『惠』。

但是,就只是这样。

仅仅几秒钟的时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在一瞬之间,黑色秽气就将水穗大人……将星之谷的守护神吞没了。

「水穗大人——!」

黑色的异质空间开始急速收缩。

就只能依稀看见白色少女神的长发,在漆黑的水波间漂浮着。

「水穗大人——!」

即使我拚命伸手过去,但却无法站稳。当我想踏稳脚步时,才发现那里也像是黑弹一样柔软而有弹力。

我伸到一半的手落了下来,全身都被拉倒在地上。我的视线遭到遮蔽,市且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黑弹缠绕在我的手、脚、腹部及背部上,使我无法动弹。周围的吵杂声变得愈来愈大。简直像是坏掉的笑袋,不停发出令人生厌的嘲笑声。

不妙。

我的脑袋里浮现一年半前发生的事情。

我曾被黑弹拖入水池,而且差点就溺死在里头。我感觉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呼吸也愈来愈困难。难道我就要这样开始闪现走马灯了吗?真的要变成『向坂惠(享年十六岁)』这样了吗?

我的内心开始浮现绝望,还开始想着『既然自己活着的时候碰到的日本神明都有点那个,希望死后能够改去受佛祖照顾』之类的事。

此时,突然有某种发光的东西横切过我眼前。

那是没用神的大刀。

直至刚才为止还是造就金鱼无双之最佳配角的大刀,无声无息地飞了过来,将捉住我的黑弹一刀两断。

我的手脚马上重获自由,也开始呼吸得到空气。不只如此,原本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也全部消失,我就这样被抛出到游泳池的底部。

「怎、怎么会这样……」

我从地上站起来,发现脚底下是漆成水蓝色的坚硬水泥地。四处都找不到刚才的异变,就只是平凡无奇的泳池底部而已。

就算我再怎么寻找,都找不到水穗大人的身影。

「怎、怎么会……」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感到不敢置信的我开始敲打地面。虽然有句话说:『望眼欲穿』,但就算我再怎么看,地面也不会出现洞穴。

一阵寒气从我的脚底、臀部开始缓缓升起。连我的思考也跟着变得冰冷。

星之谷是容易累积邪气的地形。

而土地的守护神也消失了。

体育祭就在明天。

意思是说……我不能再蹉跎下去了!

我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大声吹起口哨。过了一会儿后,四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轻易跳过护栏并且从天而降。那是被打败的仙狐,同时也是最近被没用神当作小弟使唤的小狐狸们。

「刚刚、就在刚刚,水穗大神在这里消失了。如果你们也和她处于同一业界,应该知道些什么吧?必须赶快找到并且带她回来才行。」

不知道是否听懂我的意思,小狐狸们摇了摇尾巴后便各自散去。而我则冲向那个水池。

内心则期盼着没用神会从那里突然探头出来,还说:『哎呀,真伤脑筋——吓了余一跳呢——』之类的话。

但是,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而且还是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水池已经消失不见了。

即使不剩任何一片御神体,就算碰到没下雨的梅雨季节也总是不缺水的那个水池,如今居然连一滴水也不剩。

裸露的池底,有好几条鱼正在痛苦地跳动着,水草也因为被风吹拂而一分一秒地乾枯着。

在砂粒间偶尔闪烁发光的,是没用神没有捡走的零钱。

「这、这是……因为水穗大人消失不见的关系吗?」

我带着颤抖的声音,和物体落下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转头一看,发现直到刚才为止还在随风飘扬的六色旗帜,居然全都滚落到地面上。

由于旗帜受到尘土覆盖的模样看起来很不吉利,我有好一段时间说不出半句话。

接着我便急忙奔向校舍。总而言之,我必须先设法拯救垂死的鲫鱼和螯虾才行。再怎么说它们也都是水穗大人的同居人(?)。

我拿了好几个清扫用的水桶,开始拚命装水。虽然一般来说不应该把野生的鱼放进自来水当中,但我根本没有去氯的药品。如果是田埂还有水的季节,也许我还能从那里随意取水,但现在可没办法。在我急忙拿起水桶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只有一双手这个理所当然的现实。

「啊——真是的!这样子根本就不够!」

就在我忍不住抓起头发的时候……

「什么不够?」

突然有个人朝我发问。

我回头看去,发现葛城小姐戴着一如往常的眼镜,穿着一如往常的水手服站在那里。为什么好死不好让我碰到她?就在我如此诅咒上天的时候,发现她手里正拿着像是装体育服的袋子。也对,我都忘记了,这个取水处就在更衣室旁边。看来太过大意的人是我才对,唉唉。

「怎么了,向坂?」

葛城小姐稍稍皱起眉头,朝我靠近过来。

「难道蓝军碰到什么麻烦?」

「不、不是的。并不是那样,而是水池……后庭的水池乾了。」

「水池?怎么可能,太突然了吧?」

「是真的。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总之我先尽可能地提着水桶,并且一路奔回水池。葛城小姐也随手拿起水桶,跟在我的身后。

原本在枯草间的水池还是一点水也没有。神社附近散落着旗帜,许多水栖生物正在那里痛苦挣扎着。

看到眼前异样的光景,连葛城小姐也哑口无言。

「向坂,这到底是怎么……」

虽然有点犹豫,但我还是把事情据实以告。现在不是编谎言的时候了,反正葛城小姐早就已经得知水穗大人的事情。

「其实是……」

我开始把鱼和螯虾移往水桶,并且向葛城小姐说明事情经过。

葛城小姐也不顾自己脚上的名贵皮鞋会被污泥弄脏,一边帮忙抓鱼和螯虾,一边听我说话。

就在此时,小狐狸也纷纷回来了。

但狐狸们没有朝吩咐它们的我靠近,反倒是一直线冲向葛城小姐。这些死畜生!不对,就因为是畜生,它们才非常理解现场是谁比较有权力。

「等等!我刚才吩咐的事情呢?」

我急忙伸手把朝着葛城小姐猛撒娇的四只狐狸一把拉开。其中一只甚至一头钻进她的裙摆!真是羡……不对,真是不像话!

「欸,水穗大人呢?有找到她吗?」

当我如此逼问,四只狐狸开始原地转圈圈,然后同时倒到地上四脚朝天。

「……我看起来它们像是在说『无能为力』?」

「我也这么认为。」

我不禁抱着头蹲到地上。

该怎么办?

如果就这样东手无策下去……这间学校将会如何?更重要的,水穗大人呢?虽然她说因为我的诈术而稍微储备了一些力量,但既然她还是被黑弹吞没……意思是她的力量还是不够?如果以那样的状态待在那么可怕的东西里,不是对身体很不好吗?

正当我蹲在地上呻吟时,一只小狐狸靠了过来。它摆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开始舔我的手。似乎是想安慰我。

「如果,你至少还能变回之前的模样……」

如果它们还有仙狐……也就是那个女子的身体,或许还能给我一些意见。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认识几个明明没有人身,却操着一口流畅日文的存在。

例如上次那位龟神大人。

还有,捡到这些狐狸的那座山上的巨大爬虫类……绫泷主!

「对了,就是绫泷大人!如果去找绫泷大人的话……!」

「绫泷大人?」

听到我情不自禁的大喊,葛城小姐以清澈的低音回问。

这使得我一下子回过神。

对了,虽然我因为过度慌乱而稍微忘记,不过葛城小姐也在这里。

「呃,那个……绫泷主是我们夏天去露营的那座山上的龙神。」

「龙神?」

镜片底下,她稍稍闭起细长的双眼。面对那道像是在说:『这家伙又在鬼扯什么』的眼神,我就只能缩起脖子而已。

「如果那位龙神能够有什么办法的话,我想去找祂商量。」

「你说商量……难道对方能收简讯或接电话吗?」

「怎么可能。」

虽然我们的没用神因为网路上瘾而成了一个电玩游戏迷,但那是例外中的例外。更何况绫泷主所居住的地方是在深山,于秘境中的瀑布里。我想那里既没有光纤也没有ADSL,祂大概也不会有手机吧。

「我现在就去一趟。要是再这样下去,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说现在要去,那里可是T县啊?而且还是鬼川乡的内地?现在过去的话,你来得及在明天的体育祭开始前回来?」

「那是不可能的……看来我只能待在远方祈求蓝军的胜利了。」

「说什么蠢话。」

葛城小姐吊起眉毛,声音里带着怒气。

「那种事情谁会准许?」

「呃?」

由于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使我不由得提高了语尾声调。

「我要出场的项目只有骑马打仗、推柱赛和障碍赛跑而已耶?虽然说以学生会成员而言的确与体育祭的营运有关,但这和学园祭差很多呢。」

再怎么样也还有人能够取代我吧?如果和学校守护神放在天秤的两端比较,论起哪边比较重要的话,我想根本不必讨论吧。

「如果只是体育祭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罗嗦。」

葛城小姐似乎有点焦躁,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但是,之后马上就要选会长了不是吗?会长候选人目前只有两名。如果其中一个人在体育祭有坐镇指挥,另一个人则翘课,你觉得哪一个人给大家的印象比较好?」

「那当然是前者吧。」

「没错。也就是那样将会对我有利。我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也不会允许。」

「就算你这么说也……」

关于会长选举的事情,我现在根本还没有下定决心。真是作梦也没想到会被人拿这件事当作理由,使我不禁目瞪口呆。一般来说,当敌手陷入不利的时候,不是应该都会觉得很走运才对吗?鸟越也是,有时真教人搞不懂有钱人在想些什么。

而且,不仅如此……

葛城小姐居然提出远远超乎我想像的主意。

「所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听到如此荒唐的宣言,我的脑袋在一瞬间停摆。这已经超过我的负荷了,这个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不、不可以那样!绫泷大人所住的地方很远,而且就算去了葛城小姐也看不见祂啊。」

「我已经决定了。」

「怎么这样——」

三星的女帝陛下丝毫不理会我的抗议,马上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并且熟练地进行操作。

「是我,我是圆。马上替我准备一架直升机。目的地是T县鬼川乡……嗯,详细的事情等上机再谈。停机坪?不,那边大概不会有。记得先寻找能降落的地点。」

听到她那流畅的指示,我更是瞠目结舌。难、难道说,葛城家不只是拥有专用巴士,甚至连专用直升机都有?然后,她现在正指示他们紧急出动——?

由于事情发展太快,我整个人傻在那里,但葛城小姐却又若无其事地朝我说道:

「怎么了,向坂?你不是很赶吗?」

那真是既简短又吻合她作风的一句话。

然而,我却也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着温柔……于是我只能跟着点头。

葛城小姐扬起水手服的裙摆,开始向前跨步。她甚至没有回头。

我取出自己的手机,陷入犹豫。

我该连络四月小姐吗?她也很担心水穗大人的事情……尽管我的脑袋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按钮,就跟在葛城小姐后面走了。

三、那一天,我们抵达终点

马达声划破了天际。

在景色缓缓旋转的窗外,星之谷变得愈来愈远,然后过了数十分钟。

我们所乘坐的直升机,正在靠近夜晚的山上飞行着。虽然直到刚才都还看得见T县某座城市的灯火在淡红色之中闪烁着,令人感到十分美丽,但那景色却一下子就被树木所遮盖住了。随着脊线的轮廓愈来愈深,代表着我们已经很靠近目的地了。

「所以,向坂?那位绫泷主的位置大约在哪里?」

葛城小姐的询问隔着耳机传入我的耳里,听起来有一点模糊。虽然这耳机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鼓膜不受响个不停的机械声及震动伤害,但比听音乐的耳机重很多,连交谈都显得有点困难。只不过,葛城小姐和我其实都没有什么心情高声交谈,从出发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从鬼川车站搭公车约三十分钟,坐到笛贺山登山口后,再徒步沿着登山口往下走三十分钟,进小路后差不多再走一个小时左右。」

「这里的地形还真是复杂啊……」

葛城小姐摊开地图,咬了咬嘴唇。

「没办法了。还是在笛贺山登山口附近的市立停车场降落,然后再从那里徒步过去。」

「市立停车场?要是把直升机降落在那种地方,停在那里的汽车或巴士不会有问题吗?』

我望着底下的风景,不解地提出询问。

现在笛贺山正值红叶季。虽说太阳已经下山了,但那里应该还会有很多观光巴士或登山客才对。

「怎么可能没问题。」

葛城小姐答得十分乾脆。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事先要求他们进行车辆管制了。」

「向、向谁要求?」

「T县警方。」

她说了!

她又把这种话说得理所当然!

女帝陛下,您这番发言已经轻松逾越一般高中生了啊—〡!

身为天下第一富农、大村长的葛城家,会在星之谷或S县拥有发言权还让人觉得可以接受,但居然连邻县也可以?葛城家的势力范围到底是有多宽广啊!

「你不服吗?如果你想从直升机上垂降或要绳梯降落,我就请驾驶在目的地上空盘旋。」

「绳梯……」

如果是那样应该比较不会造成他人的困扰,而且也可以省下穿越山路的麻烦。虽然上次是夏季的白天,但现在却是晚秋……不,应该说是初冬的夜路。我很明白绝对不可能轻松到那里去。 「顺带告诉你——」

葛城小姐看着犹豫不决的我,冷冷地补上一句:

「如果那么做,高度至少会有二十公尺。以房屋楼层换算会是四楼,比游泳池的高跳水台还要高。再者,绳梯将会受到大约十八公尺的风速,差不多会像是台风天的程度。」

「不用再说了,拜托请让我在停车场下机。」

「我也这么推荐。」

不,请你一开始就别提出那种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好吗?

要完成那种高难度的动作,就只有什么游骑兵部队或替身演员之类的吧?那已经完全超越平凡高中生的能力范围了。

「很好,那么降落地点就如原先的预定。还有,先把这个穿上吧,向坂。」

葛城小姐朝驾驶员下达指示,然后拿了一个大袋子给我。里头装着一件既实用又保暖的绒毛大衣及一件fleece外套,甚至还有手套及帽子。

「这个时期山里晚上会变得非常寒冷。就算是只顺着登山道来回走,还是有所准备比较安全,而且原本就不该在这种时间出发。所以至少该以合适的装备确保自己不会受寒。』

「啊,是。谢谢你。」

「我认为你穿的尺寸应该和我差不多,穿得下吗?』

意思是说,这些是葛城小姐的衣服吗?经此一提,这搭配方式和她以往的品味相反,每件看起来都很有格调。

「呃,就只有手套因为大小差太多没办法戴上吧。然后……」

「颜、颜色我就只有挑黑色和红色喔!」

不知道葛城小姐以为低头注视着黑色绒毛大衣的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这是向你学来的,尽可能只挑选两种颜色而已喔!所、所以,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吧!」

「呃喔,是的。」

我也跟着慌了。

「这的确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请你放心。只有帽子和手套是红色,大衣口袋也是相同颜色,这样搭很好看。」

不过登山装备好像不需要注重好不好看……虽然我很想补上这句话,但却在嘴里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因为听到我的回答后,葛城小姐竟然涨红着脸并低下头,使得我根本说不出来。

那是许久不见、真的很久没看到过的葛城圆小姐最真实的一面。此刻的她,既不是三星学园的女帝,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学生会长,而是与我同样年纪的普通……不对,应该说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十一月的太阳一下子就下山了。

明明直升机所降落的停车场还有一些灯光,但一走入登山道周遭就马上陷入黑暗之中。抬头仰望,可以发现树叶间看得见缺了一块的月亮。直到刚才为止,还能透过枯木缝隙看见的零星国道灯光如今已经消失,前方给人一种像是来到原始世界的错觉,一连串的黑暗也让我举步维艰。现在就只能依靠葛城小姐所准备的手电筒了。

在走得战战兢兢的我面前,葛城小姐的脚步依然轻盈。据她本人表示自己因为经常被差遣去视察家产的山林地而习惯走山路,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询问她『将来到底会拥有几座山』,或是『规模是大到能把身体锻炼成这么强壮吗?』云云。

夏天露营时我曾拚命跑过的这条路,坡道远比我所记得的还要更陡,才走了几公里就已经觉得两腿无力。这里的空气很稀薄,而且随着每一秒都变得更加寒冷。要是穿着制服在这种地方徘徊,可能真的会一去不复返。我在内心里感谢葛城小姐的用心,又默默地走了一个小时。

我开始听见水流打在岩石上的声音。

穿出茂密的草丛及树木后,眼前豁然开朗。

在夏天时看起来像是祖母绿色的水池,现在则像是烙着月亮的银盘,上头落下来的瀑布强而有力,不断地生出好几重的水泡并且破裂开来。

「这还真是,庄严啊……」

就连没有灵异感应能力的葛城小姐,她的声音里也听得出敬畏。我们的眼前就是如此梦幻的光景。简直像是一幅超写实的山水画一般,虽然就这样欣赏下去也不错,但我们可是有急事的。就算眼前出现尼加拉瓜瀑布还是突然长出万里长城,我们还是得完成目的。

「绫泷主大人,绫泷主大人。」

我在瀑布附近的岩石上下跪,深深地伏在地上,并且大声喊着。

「我有关于星之谷主水穗大明神的事情,想找您商量。请您传授智慧给我。」

并没有马上出现变化。

之前龙神大人虽然一下子就跳出来,但那是因为水穗大人的呼叫。就算我这仆人在这里哇哇叫,大概也无法如愿以偿。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轻言放弃。除了绫泷大人之外,我认识的神明相关人士就只有那位龟神大人而已。要是现在的状况被她得知,原本『名为晋升实为调职』的『名为晋升』这个部分也许会被拿掉。

「绫泷大人,绫泷大人——!」

「我说,向坂。」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我的葛城小姐,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要呼唤神明出来,光是喊叫就可以了吗?是不是有什么必要的程序该作?」

「就算你说必要的程序……我只想得到送上香油钱或拉铃铛而已。」

「是吗……那么,就先送上香油钱看看吧。」

语毕,葛城小姐就从自己的背包拿出某个东西。由于现在只能仰赖月光,我看起来那东西像是高二十公分左右的方形箱子……

「咦、这、一叠钞票?」

就在我喊出声音的同时,葛城小姐已经挥臂把那东西丢向水面。在发出『噗通』的声响之后,那叠钞票就冒着白泡沉入池底,然后又再次浮上水面。

我还是头一次得知……原来万元钞只要累积到那个数量,丢进水里居然能够发出声音……

当我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葛城小姐依然不为所动。

「……钞票不行吗?那就改用这个吧。」

她细语着,然后又从背包里拉出某个东西。看第一眼会觉得那是一串像是粗绳的东西,但终究是葛城圆陛下,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东西。那居然是以红白色缎带穿过并连成一串的五圆硬币。由于数量实在太过惊人,看起来甚至像条盘据在一起的蛇,但那全部都是小铜币,由下往上数价值第二低的货币。

「呼……」

看来那的确很重,葛城小姐以双手用力将那东西高举并且朝着瀑布投入。虽然是废话,但这次完全没有浮起来。

「这样也不行吗?我刚才尝试的是我们家参拜本地神社时的一贯作法。」

「要是水穗大人听了可是会哭的。她一定会说为什么葛城小姐家里不是拜她。」

「如果知道真的有神明在而且很照顾我们,我们当然会虔诚地去拜祂。」

「那样的认知本来就是种错误。」

语气中带着感叹的葛城小姐,突然有道第三者的声音和她重叠。那并不是我也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很低、很沉重,深沉无比的一道声音。

我回头望向瀑布,与一道巨大黑影水花四溅地从水里现身,两者几乎可说是同一时间发生。

就算在夜晚也清晰可见的碧绿色鳞片,以及弹着水滴的白色长胡与长须。那是我曾以为只会在画轴里存在的生物……龙神。绫泷主终于在我们眼前现身了。

「余还在想,会是谁在这种时间,跑来这杳无人烟的瀑布大吵大闹……」

龙神稍稍闭起祂那细长还带着虹彩的双眼。

「记得汝是星之谷主的仆人吧?」

「是、是的。今天我是因为水穗大人……也就是那位星之谷主的事情前来求助的。」

在深深叩首的我背后,葛城小姐似乎吸了口气。我望过去,发现她缓缓摇头并且低语道:

「什么也看不见。不过……」

她伸手指向绫泷大人现身的瀑布底部。直到刚才都还平凡无奇的那个地方,如今因为巨大的龙现身的缘故,所有的水都开始逆流。

看见我们之间的小小互动,绫泷大人轻轻一笑。

「那位姑娘似乎看不见余。即使如此汝还是带她前来,难道是打算当作献祭品吗?」

「怎、怎怎怎么可能!她远比我更为人类社会所需要啊!」

「喔……」

绫泷大人低声笑着。这巨大爬虫类到底会不会趁我不注意时就把我一口吞掉啊!

「算了。所以,星之谷主她怎么了?」

「是、是。是这样的……」

我一鼓作气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并且尽可能地说得很详尽。

「所谓的时代变迁,真是可怕的一件事啊。」

全部听完之后,绫泷大人低沉地叹了口气。祂雄伟的胡须晃动着,还令周围起了阵风。葛城小姐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稍稍缩起脖子。

「居然连星之谷主也会如此失态。以余而言,如果这瀑布被挖掉的话,八成会立刻消失吧。」

「这、怎么会!」

「虽然不知道汝是怎么看待星之谷主,但她原本可是非常具有力量的一柱神。」

以前,在人类还单纯地相信神明存在的时候。据说那金鱼并不是金鱼的模样,而是比现在的绫泷主更具魄力的龙形。

「既然是守护人类的住处,当然就比较容易受到人类的影响。若是顺利的话将能从人类那里得到庞大的力量,但如果不顺利,将会更加感到疲累,最后甚至消失。过去不知道有多少同胞就这样消失了。如今,余居然又得望着一柱离开……」

「那、那样子我们会很困扰的!」

听到绫泷主像是已经放弃的话语,我急忙从中打断。

「如果水穗大人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为何?」

由于这询问太过出乎意表,我一时无法回答。我实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这样的问题。

「罔象女神不是已经说好要指派新的神了?要是她得知这件事,八成就会提前把神派遣过去吧。如此一来,土地将再次获得安泰。没有什么问题吧?」

「那样的话水穗大人将会如何呢?她都已经为我们使用了那么多的力量,现在却被那么巨大的秽气吞入……难道她会没事吗?」

「当然不可能没事。」

听到如此轻松的回答,我忍不住怒火冲冠。

「那样是不行的!或者该说,我不希望那样!我讨厌那样!」

「那么,难道汝打算解救她吗?」

我感觉到绫泷大人的眼睛,似乎微微闪耀了一下。

「余无法离开此地,因为背负的就是这样的使命。就算汝向罔象女神求助,也只会得到刚才说的结果。那么,汝呢?汝到底有何种打算?」

「就算您问我有何种打算也……」

相反的,就是希望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才会特地跑来深山里。

「并非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解救她。但是,那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同时能达成的人也不多。即使如此也要去吗?」

那是试探我决心的话语。祂坚定的眼神压迫着我。

「我要救……」

但我的话语却在犹豫前就先脱口而出。

「我想要解救水穗大人。因为长久以来,都是水穗大人在帮助我们。」

我的声音在颤抖着。

光是回想到水穗大人被那漆黑无比的秽气吞没的模样,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当然不可以就这样见死不救。

我被那位没用神害得很惨。每次她的举动都像是在缩短我的寿命。即使如此……如果没有碰见水穗大人,我早就已经溺毙了。就算运气好活了下来,想必也会和以前一样。

随意地过完高中生活,挑一间能轻松考上的大学读,然后就什么也不想地变成大人了吧。大概不会真心喜欢上别人,也不会受到别人的仰赖,就只是平平淡淡地活着并且死亡吧。

所以……

「我,必须救回水穗大人才行。」

「汝的决心值得赞许。」

听完我重复多次的话语,绫泷大人大声一吼,并且笑了。

祂覆盖着厚重鳞片的身体拍动着,将瀑布及水池里的水花高高溅起。葛城小姐稍稍叫了一声,并且朝后面退了几步。

「那么,余就替汝打通一条前往星之谷的道路吧。」

「您是说道路?」

「正是。虽然那原本是余的眷属才可以使用的道路,就特别授予汝加护吧。汝就走那条路,朝着星之谷主被囚禁的地底,也就是地脉深处前进。」

「请问那是在哪里?大约会有多远呢?」

「不知道。」

如此重要的询问,绫泷大人却斩钉截铁地摇头。

「能不能走到,全看汝的心意。还要相信余和汝自己。」

「相信……」

这就是那个吗?

从黄泉归来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回头看,或是纺织的时候不可以开门,类似这样检视人意志是否坚定的一种试炼吗?

「要是失败了,就会那样是吗?我会丧命之类的对吧?」

「当然。」

唔——哇——远比我想像得更沉章——

我很了解自己原本就是属于比较容易怀疑的个性。既没有地图也没有导航,就只要我相信,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您说要我相信,是指就算不相信水穗大人以前是位拥有强大力量的崇高神明,至少也必须相信她不会轻易地死掉吗?如果是那样,我比任何人都有坚毅不摇的信心。」

「……大概是吧。」

您好像稍微停顿了一下,真的没问题吗,绫泷大人?还有,我是不是说愈多话就害水穗大人的名誉跌得愈惨?希望之后她不会找我算帐才好。

就在我们似乎快要达成共识的时候……

「向坂……」

葛城小姐呼唤我的声音,似乎比平常细小许多。

我回头望去,发现她站在那里,嘴里还稍稍呼出白气。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她镜片底下的双眼似乎散发出不安。我想就算在现世中无所披靡的她,现在应该觉得很不安。要是有认识的人在逆流的瀑布前自言自语着,就算是我也会那么想吧。

「虽然事出突然,葛城小姐,我现在又有个地方必须前去了。」

「现在吗?去哪里?」

「呃……地底下吧?」

由于我想不到该怎么表现,乾脆明讲。理所当然的,对方的眼里更是充满怀疑。我为了把事情解释清楚,就把绫泷大人说过的话告诉她,但她却把眉头锁得愈来愈紧。

「……所以,你是要我就这样一个人回去?」

「是、是的。虽然不能送你走夜路回去,让我感觉很过意不去,但只要回到那架直升机就可以了。」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她焦急地大叫着。

「我已经说过要一起去了吧!一开始就说过!要和你一起去!现在居然说这种话?」

「就算你这么说……」

自从被硬套上水神之仆人这种奇怪的立场,已经过了两年。就算已经碰过各种异常局面的我,也丝毫无法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怎么能够带美女+才女+有钱人这样的人类之宝过去呢?

接着,我们两个人就开始重复着:『我要一起去』和『不可以』这样的问答。明明葛城小姐平常总是冰雪聪明,为什么就只有今天这么不听话呢?

「难道说,你是害怕一个人走夜路吗?」

「不是。我家附近也全都是这样!」

「这么说也对……啊,还是说你到现在还很在意会长选举的事情?」

「那多少也有一点……」

「那么,很遗憾的,我并不会参选。」

「笨……」

不知为何,葛城小姐很明显地顿了一拍,然后……

「笨蛋——!」

她一边大叫,一边朝我挥拳过来。

由于我的身体长久以来受到暴虐无道的老姊训练,马上就直觉性地闪了开来。葛城小姐一时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栽去,一直跌到靠近岩石边缘的地方。而且还是毫无疑问会落水的角度。

我急忙伸手想去拉住她的背,但终究是难以站稳的地形,最后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滚倒在地上。啊啊啊啊,像她这样拳头威力不如生嵨小姐,而且还戴着厚重手套的女生,我应该站着给她打才对啊!

「哇——!」

「呀——!」

由于两个人都没能稳住身子,我整个人仰躺在池畔边,葛城小姐则是倒到我的身体上。

当我察觉到时,我们又重现了那时的跨坐态势。受到那柔软无比的大腿定位,我整个人僵在地上。虽然夏天时毫无遮掩物,而现在则是隔着布,说起来是好一点,但现在对方完全生气了。

为了提防拳头会如同冰雹般落下,我马上用手护住自己的头。不过,无论我再怎么等待也等不到下一轮攻击。当我稍稍睁开眼睛,恰巧和脸上五味杂陈的葛城小姐对上了眼。

「你这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生气,但却也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回得去吗?能把同伴留在这样的深山里,说句:『喔,这样啊』就大刺刺地回去吗?而且听到对方说不打算参选,能够说一句:『我知道了』就接受吗?」

「葛城小姐……」

「你到底把别人当作什么了?当然我的确是个不可爱的女人,看在你的眼里大概是很讨厌的对象。但是,我可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啊!」

「我、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啊!」

我急忙跳起来,打算设法把葛城小姐推开。但是,她却顽固地与我僵持着,一点也没有退开的打算。于是,我只好拚命挣扎着并且继续主张:

「我既没有批评葛城小姐的意思,也没有打算那么说!我从来就没有觉得讨厌你或不可爱!可是,真的很危险耶?根本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喔?难道我就能够说:『好我知道了,就请跟我一起来吧』这种话吗?」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应该一起去!」

「所——以——我——说——!」

接着,我们又是一阵和刚才相同的一间一答。随着情绪愈来愈激动,葛城小姐甚至把全身重量都压向我。快快快住手,我说真的,我的理性也是有极限的……!

「余认为有带那位姑娘过去的价值喔?」

当我们在争吵时,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绫泷大人突然开了口。

「您、您是说真的吗?葛城小姐根本就看不见也听不见您啊?这不是很危险吗?」

该不会真的要说其实需要献祭品之类的吧,这只大胡须蜥蜴!

「所以才要。」

绫泷主把话说得直截了当。

「人类原本不就是这样吗?既听不见余等的声音,也看不到身影。所以才无法轻易感觉到神明的存在。」

「话是……没错……」

「不过,看不见的那个人才更是关键。就因为看不见才更难相信,愈难相信的事也就能愈会让人产生敬意,进而成为巨大的力量。」

「意思是说……葛城小姐比我更有机会解救水穗大人吗?」

「如果那姑娘能够真心相信的话,还有机会。如果不是,可能反而会引来灾祸吧。」

「不、不确定因素会不会太多了点?」

「不确定因素?」

绫泷大人低笑了几声。

「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事。汝将前往的地方更是如此。」

那道理让人觉得似懂非懂。

不过,我当然无法违抗葛城小姐由上往下注视我的视线,以及绫泷大人沉重无比的话语……

最后,我勉强答应让葛城小姐同行。

前往地底下,地脉的尽头……光是这么听说,肯定是一片黑暗。原本我以为我们两个人将在像是很深的洞穴里一步一步慢慢走,但实际上却不太一样。

绫泷大人在自己的瀑布底下附近放了一艘白色的小舟,并要我们上船。那是一艘比观光地里常见的手划船更小一号,一种像是独木舟的坚固小船。摸起来让人感觉十分温暖,表面也很平滑。

「葛城小姐,你看得见这个吗?」

「嗯,是艘白色的小舟。看起来似乎不是木制的。」

「陶器?不,应该不是吧。」

「我觉得看起来像是象牙,但世界上应该没有如此巨大的象吧。」

由于深究下去大概会很可怕,我和葛城小姐默默地搭上船,并且坐在上面。

「这船没有划桨啊?也没有引擎。」

葛城小姐一上船就开始观察船的构造,但瀑布神只是低声一笑。

「当然没有划桨。这船会随着汝等的意思前进。」

绫泷大人话才一说完,小舟就无声无息地发动,并且穿越祂的神体……也就是岩石,并且朝着瀑布冲去。

「向、向坂?这该如何操作?」

「好像是自动导航系统。只要坐着就可以了。」

「是、是这样啊。」

真不愧是胆识过人的女帝陛下,她听了我那随便无比的说明,点点头后就直视着前方。

「那么,汝等路上小心点。绝不可以带着邪念,必须笔直前进。凡是邪念必定会化为实体,并且向汝等反扑。」

「是,绫泷大人。真的很感谢您的帮忙。」

「不必客气。余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和星之谷主把酒言欢啊。」

我还来不及回答,白舟就已经被瀑布的水流吞没。我叫了一声,葛城小姐则紧紧抓住船身。

然而,我们既没有全身被水淋湿,也没有撞上瀑布里的岩盘。

在水帘的另一边,是一片广大而昏暗的世界。里面满满一层云雾,前方就只看得见白色。

虽然能感觉到雾的另一端是一片黑暗,但周遭却很不可思议地明亮,甚至能看清楚坐在眼前的葛城小姐的脸。

「向坂,你看河川……」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小舟底下,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平凡无奇的水流,但现在却发着淡光。那是看起来不像白、不像蓝也不像绿,是很混杂的一种颜色。

明明潺潺的流水声听起来和普通的河川没两样,但河底却淡淡地发着光,似乎是水流本身在发出光芒。

「请问葛城小姐,眼前的光景在你的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你问什么样子……就是河川在发光,周围则是明亮的白色。说起来就像是阴天时在都市里看夜空差不多。周围是暧昧不明的白色,还散射着光线。」

「差不多就和我看到的一样呢。」

看来就算看不见神明,葛城小姐似乎能够看到周围奇异的景色。我还在想,如果我看到白色而她却看到红色的话该怎么办呢。

「这样啊……看来之后有必要一一确认彼此看见的东西是否相同。」

葛城小姐缓缓环顾四周的白闇。

「是的,虽然有点麻烦。」

「麻烦归麻烦,也不得不做吧。而且,也许我们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吧。」

葛城小姐稍稍放下长长的睫毛,然后幽幽问道:

「向坂平常都会碰到这种事吗?」

「不,像这么奇妙的体验还是第一次。如果把现状定为横纲级,那么平常就是小结级。然后偶尔会碰到大关级的问题。」

「例如,夏天露营的时候?」

听到对方有些锐利的询问,我忍不住直冒冷汗。

在那次露营中,因为狐狸恶作剧而陷入桃色高亢情绪的葛城小姐,用跨坐姿势将我锁定在地上,差点就被逼到最后关头了。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怪事。」

她似乎是一件件地回想,并且说出口。

「明明是走在初学者专用的远足路线,却突然有三十多人脱队,还在深山里遇难。

而且,最后还是在没有特殊装备无法下去的谷底找到人——那不就是所谓的『神隐』吗?」

「嗯,那是因为……」

看来她似乎不是想起那个狂乱的夜晚。我内心感到松一口气,并且把没用神与狐狸大战的经过告诉她。我还刻意强调害大家失踪的是狐仙,而解救大家的则是水穗大人。

当然,那些让人害羞的事情就省略不提。

「那样的麻烦属于『大关级』是吗……」

「嗯,差不多就是。不过我觉得最强大的还是三校合并这件事。」

「就是在接受种种的试炼下,将三间学校整合为一并且追求星之谷的安宁吗……」

像是要被水流声盖过的那道声音里,还带着深深的叹息。

「老实说,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有点怀疑你和四月,真的很抱歉。」

「请别这么说,没关系的。毕竟这本来就很难相信。而且……」

而且……我和水穗大人伤害了你是不争的事实——这句话我还是无法说出口。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

葛城小姐沉默不语,我也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而低下头的我,视线停留在葛城小姐的膝盖上。她那纤细的双腿,看起来似乎在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不是波浪带来的错觉?如果不靠近到几乎触碰对方的距离,就无法让两人搭乘的小白舟,继续摇摇晃晃地沿着发光的河川前进。

「关于你刚才那句话——」

葛城小姐彷佛是突然想起……不,或者该说是下定决心地提出询问。

「你、你是指哪一件事?」

我觉得自己因为刚才太过激动,其实脱口说出了不少话。尤其是在那个超级跨坐姿势的时候。

「你说不参加选举的时候,曾提到『很遗憾』这几个字。那单纯是一种修饰吗?还是真的

那么想?」

「……………………」

她这率直的询问,我无法马上回答。因为我很清楚如果现在不回答或随便敷衍,将会把葛城小姐与我之间的友情、信赖或同伴意识通通推翻掉。

于是,在思考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想出的答案是:

「……大概是真心话。」

没错。

我一直觉得自己根本就没资格担任学生会长。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感觉到葛城小姐想打造的是与我内心所想『不同』的学生会。

然后……我想打造的学生会,其实也一直存在于内心里。

在这几个月来,我所体验过的那个学生会,尽管经常风波不断,事情总是无法顺利发展,但每一项工作都是所有人一起思考、一起努力克服并完成的。

我们并没有否定或割舍掉三间学校各自的特色,而是尽可能地挑选其中的优点,并且把能够改善的部分都加以修正。

我想,想这么做一定很花费时间。即使我顺利当选了,新会长的任期也只到明年五月底。

如果扣掉冬假及春假,就只剩下仅仅四个月而已。想必会有许多事情无法来得及完成。

但是,我认为只要能够建立像那样的学生会……不,应该说替三星学园打下那样的根基,

那就够了——这样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之间,在我的内心成长茁壮。虽然,这真的是很超出自己能力的一件事。

「你不必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我想,支持你的人大概会和支持我的人一样……不,或许还要更多。」

葛城小姐淡淡地作了这样的评论。我听了只能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

「鸟越没有参选不是吗?他所握有的星高学生票,现在全都变成了中间选民。更何况一年级学生本来就是中立票,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这句话也让我感到非常意外——其中高兴的情绪占了多数。

「意思是说葛城小姐你……并不是因为觉得一定能打败我,才想把我拉出来参选的吗?」

「当然。」

葛城小姐愤慨地提高了音量。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我想要一个值得击败的对手。你绝对……是个强敌。」

怎么回事。

葛城小姐的这番话语,让我感到心底发热。就像是原本潜藏在心里好久好久的情绪,终于有道光照了进来似的。

虽然说被女孩子断定为『强敌』却戚到高兴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这时的我几乎要喜极而泣……所以,我没有察觉到。

在我感到兴高采烈的时候,葛城小姐的脸色却愈来愈苍白。她不时看向我的背后,还感到很害怕。

小舟停止下来,是在稍后不久的时候。感觉差不多是十或十五分钟后,不,也许还要更久一些。

很突然地,河川的水流开始变慢变弱,最后,像是船首靠到岸边一般地停了下来。

「这里和地面上的时间流动不知道一不一样?希望别发生像是浦岛太郎那样的事情才好。」

「这很难说,我也不知道。」

葛城小姐望了自己的手表一眼,不解地侧着头。

她将纤细的手伸了过来,手腕上戴着一只大家都听说过的超有名骨董表。在优雅的银色表面上,长针及短针正在忙碌地旋转着——而且还是以很异常的速度转动。

我心想大概没有用,但还是取出自己的手机。

打开手机盖后,萤幕灯一如往常地照亮了四周。但是,就只是那样。无论我按下哪个按钮都没有反应。理所当然的,无论是简讯或上网功能都没有用。这下子真的很像是在异次元空间遇难了。

「深度差不多是二十公分左右吧。好,可以下船了。」

葛城小姐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加了「重物」之后,投入河川里头端详了一阵子,做了如此的判断。虽然说那所谓的「重物」,其实又是一大串五圆硬币。她到底带了多少硬币出来啊?葛城伯父明明一直批评她不像个女人,但未免也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养育得太有韧性了点吧?

我连忙非常用力地制止已经准备要下船的葛城小姐,然后开口向她提议,由我率先试着伸腿登上岸。毕竟和水穗大人有关的世界老是乱七八糟,就算地面目前看起来还是非常牢固,可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不会等到我们真的踩下去,才发现这一大片地根本全是黑弹伪装而成。

我战战兢兢地把脚放下去,得到意外牢固的触感。我试着用脚不断地用力又踩又转,确认可行后才把重心转移过去。一步,又一步。即使有时候脚步会有像是踩到沙子里的感觉,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问题。

「好像只是普通的沙地,葛城小姐也请下来吧。」

「喔。」

葛城小姐点了点头,然后下船。就在这一瞬间……

小白舟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彷佛像是蒸发在周围的空气里一般,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回、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这就是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吧?」

「请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感到不安的我忍不住抱怨着,葛城小姐则朝我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远远不及平常的泰然自若。仔细一看,她那总是冷静沉着且胆识过人的美貌上,出现很明显的僵硬表情,双手还紧抓着自己的衣摆。

原来,我们彼此都感到很不安啊。

那么,我就更应该努力才行。如果是和超自然现象有关的事情,我应该比较有经验一点,那怕是一点点也好,都必须比她更加努力才行。

「请问葛城小姐看周围是什么模样?」

我努力装出冷静的表情,并且尽可能地以平淡的语气间道。

「很暗,非常黑暗。是一种和刚才不同,很明确的黑暗。但是,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你的脸。」

「这样啊……」

我努力把听到那句话时产生的动摇压抑下来。她以『黑暗』形容的景象,看在我眼里却不只是单纯的黑暗。虽然很黑,却像是带有黏性的黑色。打个比方,没错,就队是有巨大的黑弹笼罩在我们四周,如同待在恶心的生物肚子里那样的感觉。

「而且,还有声音。是一种听起来不像水声,像是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我觉得那和我听到的没两样,稍稍感到安心的时候……

「还有……脚步声?」

葛城小姐却又补上了惊人的一句话。

「脚步声?」

「对。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指向我们刚才乘舟而来的方向,也就是白色河川水面的另一头。

葛城小姐的表情极为认真,让人根本不能一笑置之。更何况她这个人本来就不爱说笑,不对,是根本就从来没听过她说笑。

但是,就算我再怎么倾注全身的力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也完全听不到脚步声。

「你真的听不到吗?明明在乘舟的时候一直从我们的后面传来。」

「你是指我们还在河川上的时候就听见了吗?』

「对。」

「然后还愈来愈靠近?」

「没错。」

脸色苍白的她又朝后面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我的表情大概也和她差不多吧。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增添了灵异色彩。但是,我现在却也没有说:『那怎么可能嘛』这种话的立场。

「啊,那边好像有一条道路在发光,葛城小姐看得见嘛?」

在黯淡无光的世界里,有一条散着微光的道路。不,与其说是道路,还不如说是一条线。而且还是仅有十公分宽度的细线。

「总而言之,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吧。毕竟周围也看不见其他道路。」

我尽可能地打起精神,试着如此提案。

「好,那么我们走吧。」

她也提高音量,像是在激励自己一般,并且踏步向前。不过,她的一只手还是紧抓在衣摆上。我记得上次在某处试穿衣服的时候,葛城小姐好像也是这样,那可能是她内心不安时的一种习惯吧。

我稍稍犹豫……不,应该说是经过好大一番内心挣扎,才拉起她的手。

「那那那那个,我我我我……这、这么做单纯只是觉得如果在这里走散了会很危险!就只是那样而已!」

看到葛城小姐惊讶的表情,还有脑内闪过生嵨小姐的脸(当然,那是极为愤怒的恶魔般表情),我连忙解释着。

「真的,我没有任何不轨的意图!这是为了安全!」

「……我知道,没关系。」

细长的手指开始反握我原本单方面拉住的手。手上传来的力道,似乎正反映出她内心的不安。

之后,我们就像是年幼的小孩一般,手牵着手走在细小的道路上。

「水穗大人——请问您在哪里?水穗大人——!」

「水穗小姐,如果有听到请你回答!」

之所以会边喊边前进,是为了提振我们的士气。毕竟无论再怎么走,周围的景色似乎毫无变化。河川的流水声早就已经消失,就只剩下葛城小姐所言:『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停地响着。手表还在转个不停,手机也保持沉默,我们就在这种情形下默默地走了一大段路,几乎就要崩溃了。

而且……

我们还开始听到一道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有一道像是光脚踩在沙地上的声音,从我们背后很远的地方传来。

「葛、葛城小姐……我刚才本来没有听见,可是现在好像……』

「听、听见了吗?连向坂你也听见了吗?」

「是、是的……』

『凡是带着邪念,必定会向汝等反扑。』

我的脑子里想起绫泷大人的忠告。这是那个意思吗?我在无意识之下,因为和葛城小姐牵手而抱着某种邪念,才有人从后面靠近过来准备惩罚我吗?

我内心里浮现的是生嶋小姐的模样。啊啊,对……如果是她的话,我还真的很害怕。她就是会那么做……

「向、向坂……我们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不、不好。我认为待在这里没有意思。我们继续走吧。」

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了,同时也都面目苍白。步调很自然地变得愈来愈快。

「像、像这种时候应该就是那样吧?如果回头去看就不妙了。」

「应、应该吧。一定是那个,只要不去辨识它就不会化为现实,所以只要我们全力否定那个不该存在的脚步声,就绝对不会是现实!」

「啊啊啊啊,总之就那么做吧!」

我已经快哭了,葛城小姐则是用强硬手段直接否定了背后的脚步声。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勇往直前。

「水穗大人——!」

「水穗小姐——!」

于是,就在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的时候……

原本一直听见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愈来愈大了。

「明明就没有树木,为什么会这么吵杂?就连到绫泷的山路上也没有这么吵。」

葛城小姐皱着脸,开始环顾四周。我也跟着左顾右盼起来。我先是用视线扫过周围的黑暗,接着不经意地抬起头看,然后顿时停止了呼吸。

「葛、葛城小姐!上、上面!上面!」

由于听到我惊慌的声音,葛城小姐也以怪异的表情抬头,然后整个人呆在那里。

我们的头上居然是一片枯萎的森林。

一大堆不知该说是白色还是灰色的树木,密密麻麻地倒立生长在我们头上,还不停地摆动树枝并发出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那那那那、那是什么?那些树到底是怎么生长的啊!」

「树?」

葛城小姐加以否定。

「那应该是树根吧。树枝不会这样生长,那全部都是某种树木的根。」

「怎么会……」

如果树根看起来就像树木一样巨大,那上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有多么巨大的树木生长在那里?如果这些全部都是牛蒡,总共会有多么惊人的产量!?

就在我仔细观察时,发现远方居然有个不得了的东西。

「葛城小姐,你看那个……!」

她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情急之下,我只好硬拉着她的手开始往前跑。

「那个……那里好像有人影!」

我们一路跑到正下方,然后再次抬头仰望。在远远的高处,有一道红白相间的人影在摇晃

白色是散乱的头发及身上穿的上衣。

红色则是长长的衣摆。

那被巨大无比的树根所缠绕的,毫无疑问是我们的没用神——也就是星之谷主水穗大人。

「水穗大人!请您振作一点,水穗大人———!」

我拉着葛城小姐,拚命地跑过去。

我内心里原本一直担心会永远被某个脚步声追逐,然后继续为了寻找根本就不知道能否抵达的地方而徬徨下去,如今我的不安终于一扫而空,声音也恢复了若干精神。

再来,就只剩下设法把没用神带回地面上了!

然而———

「水穗大人——!水穗大人——!」

无论我再怎么竭力喊叫,少女神仍是一动也不动,就只是被巨大的树根缠绕着。她那无力垂下的手脚,让我联想到过去曾在自家围墙防盗刺上看到被百舌鸟捕捉的猎物插在上面。由于她的长发盖住了脸,无法观察脸色的情况下更是令人感到恐怖,我只好再度提高音量。

「水穗大人——!请您振作一点啊——!」

在我身旁的葛城小姐,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就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就只有紧握住我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葛城小姐,你果然还是看不见吗?」

听到这句话,她眼镜底下的双眼一度发出不悦的光芒,但很快又把视线往地面移。

「抱歉……看来我果然是没有用。」

「请不要在意。」

我连忙用力摇头。

我根本就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相反的……

「绫泷大人也说过,这样子反而比较好。听说对神明而言,看不见的人所奉上的信仰心或祈求,远比能看见的我们更有敬意呢。」

「敬意……」

「是的。所以,请你也试着呼唤看看。她现在就昏倒在那附近。」

缓看向我手指去的方向。我相信,她那常在全校集会或各种委员会向学生们发号拖令、斥责、鼓励的声音,一定能让水穗大人重新恢复精神。

但是,葛城小姐却没有开口。就只是带着困扰的表情仰望着天空。

(你根本就说不出口吧……葛城圆?)

就在我打算询问她有何异状时,有人先说了这句话。

(你其实,还在恨着他吧……恨着『向坂水穗』。)

葛城小姐整个人因为惊讶而震了一下。

连握住我的手,也一下子加注了很大的力气。

我为了寻找声音的来源,拚命地左右张望。

那是从我们背后大约几公尺远的方向传来的。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那是一种很像黑弹却又有点不同的物体。我想,那大概就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的东西。

(你自己很清楚吧?所以才会一直害怕吧?因为你不想被向坂知道。)

刚开始还很模糊的轮廓,每次发出声音就变得愈来愈清楚。看起来像是一道烟雾的黑影渐渐伸长,变成像是一位高眺女性的模样。该、该不会真的是生嵨小姐吧?

(你就是这种女人。无论何时都只以自己的自尊优先。因为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因失恋而悲伤,才故意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只是一种表面功夫而已。)

这个带着嘲笑的声音,我总觉得好像听过。烟雾慢慢化为黑色长发、细长手脚……然后,露出了戴着银色眼镜的美丽脸庞。

「葛、葛城小姐?」

看到我忍不住大叫一声,黑影居然笑了。那是一个非常吻合三星女帝之名,有自信而冷淡的微笑。

(解救水穗?接受他是神这件事?还真有脸说这种话。)

影子盘起双臂并挺着胸膛,口气变得更加严厉。那模样看起来更像是葛城小姐了。

(无论他是神是人,都是个可恨的家伙……我没有说错吧?)

葛城小姐没有回答。对于那明显的挑拨不作任何反驳,也没有看我这边,就只是紧咬着嘴唇。握住我的手又更加强了力道,已经到了让我感到疼痛的地步。

「葛、葛城小姐你还好吧?」

我弯腰仰望她的脸,发现她的脸色已经超越发青、到了惨白的程度。平常明明没有涂任何东西却依然鲜艳红润的嘴唇如今已经失去光泽,嘴边的痣也扭曲着。

「葛城小姐,请振作一点!葛城小姐!」

我挥舞双臂,设法把她拉向白己这边,接着她就整个人无力地倒到我身上。

「向、向坂……我……」

「不用在意,葛城小姐。那一定是秽气,不,那根本是怪物。它只是在欺骗我们而已,请你一定要振作一点。」

(怪物?)

另一位葛城小姐又再次冷笑。

(说什么蠢话。我才是葛城圆。没有半句谎言的正牌葛城圆。)

「不。」

葛城小姐以颤抖的声音反驳。

「我……我就是我。」

(就算嘴巴上这么说,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抵达这个地方吧?因为你完全不想再见到他。真的不想再碰见那个……曾经欺骗自己的对象。)

「不对!」

葛城小姐痛苦地呐喊着。

「绝对没有那种事。因为那是一场错误。像我这种女人根本就不该谈恋爱!」

(又说谎了。其实你一直觉得是那家伙……是向坂水穗的错吧?)

「不对不对……不对……!」

葛城小姐用力地摇着头。她整个人就这样坐到地面上。由于她的力道比我想得更大,连我也被一把拉到沙地上。

我在想她是不是哭了。还在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安慰哭个不停的葛城小姐比较好。

但是,她却完全没有哭。

就只是以一副像是在忍耐些什么的表情,不停地颤抖着。看起来就像是在压抑自己即将爆发出来的感情。

此时我才终于了解……

我绝对不能向她说:『请不要哭』。

「听我说,葛城小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到她的背上。就像是小时候生病而感到难过时,母亲对我做的那样,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当然我已经做好被当作吃豆腐而挨揍的准备。

葛城小姐缓缓抬起脸来。

她眼镜底下的双眼,带着令人感到怜惜的色彩。

「我认为还是当作『不是一场错误』比较好。」

目瞪口呆。

她就是以这样的表情仰望着我。

「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其实我被四月小姐甩了。」

葛城小姐的眼里闪过动摇。但我不知道那是觉得『这家伙突然说些什么啊?』的动摇,还是对于我朝自己伤口洒盐而产生的动摇。

「四月小姐真的很喜欢鸟越,一开始眼里就没有我的存在。所以,我认为自己喜欢上她是『一场错误』。」

早知道就不该喜欢上对方。

老实说我真的这么想。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上她,我就不会尝到那样的痛苦。在夏天的河畔,那悲伤无比的歌声。

以及秋天黄昏时,自愿投向白刃的那身影。我原本不会那么地感到伤心难过。

「是的。真正错误的人是我。从一开始就完全走错方向了。即使如此,我却一直很恨鸟越,甚至对于自己明明最喜欢的四月小姐都产生过怨恨……我远比葛城小姐更过分吧。」

「向坂……」

「葛城小姐,你会责怪我吗?你会生气,认为我是很过分的人吗?』

「怎么会……」

葛城小姐很明显地慌了。

「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

「我想也是——」

我认为,那是因为葛城小姐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因为『就是那样的东西』。

所谓的爱情就是那样的东西,这道理每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我也不会责怪葛城小姐。相反的,我认为生气才是应该的。」

「生气?你是说我?」

「是的。」

我尽可能地用力点头给她看。接着我蹲到地上,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处于同一高度,然后直视着她。

「葛城小姐可以多骂或动手打我或水穗大人没有关系。因为你就是有那样的权利。毕竟,是我们骗了你。」

那是我内心十分害怕的事情。

明明对人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但很寡廉鲜耻地,我依然不希望被她讨厌。

但是,我更希望……她不要扼杀自己的真心。我真的很不希望她把自己头一次喜欢上别人的事情封锁在内心里。而是希望她能好好生气、哭泣而且难过一番,然后未来有机会要再喜欢上另一个人。

所以,我伸手直直地指向另一位葛城小姐,然后尽可能地喊出声音。

「就照她说的话去做也没关系的。来,就请你尽情地骂水穗大人一顿吧。任你想说:『你这混蛋居然敢骗我!』,或是『把我害得这么惨,现在却想溜掉!』都没关系。」

「怎么可以。」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葛城小姐依旧是那么顽固,而且理性到了害自己痛苦的程度。

「如果我那么做,不就永远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了?」

「嗯——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就算不抱着尊敬的念头,绫泷大人说过只要确实相信水穗大人的存在并且朝她说话,应该就可以了。」

「还不能肯定吧?」

「不过,葛城小姐已经不怀疑了吧?你也知道水穗大人就在那里。」

葛城小姐睁大双眼,不停地移动视线,来回望着我及我指的方向。

彷佛是洞悉了她内心的犹豫……

(真是愚蠢。)

另一名葛城小姐又笑了。

它以冰冷的视线及声音,替我身旁的葛城小姐定罪。

(那么做又有什么用?就只会把状况搞得更糟而已。)

「已经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我的反驳甚至带着叹息,因为这也是真心话。

「就算我再怎么努力,那个没用神也没有任何反应。我认为乾脆让葛城小姐痛骂她一番还比较有希望呢。」

葛城小姐没有动作。

她凝望着枯萎的树根,仰望着不能称作天空的天空……然后,过了一会儿。

「好。」

握住我的手又恢复了力气。

她就这样,从地上站起来。

「原来如此,的确是顾全大局比较重要。你身为土地神,守护土地才是第一优先,把其他事情摆在后头是可以理解的。」

葛城小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放话。就在我心想,葛城小姐就连骂人都很有格调及理性,感到很佩服的时候……

「理解归理解,但我很生气!」

她的感情却一下子就把理性冲掉了。

「既然你是神,难道就不能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一点吗?如果说不能和向坂合体就无法行动,那为什么不直接以向坂的外貌行动?如果说有什么理由让你不得不这么做,就说明清楚啊!就因为你用那种不伦不类的模样乱跑,才会害人产生误会不是?」

啊啊啊啊,她开始骂出动摇一切根基的话了。的确,如果能够以我的模样附身在我身上,水穗大人至少不会引起鸟越的误会,也不会害四月小姐哭泣。

但是,记得那是因为当天的我茫然自失,才会变成那样的……不、不行,我绝对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世上的有些神明会以蛇的模样娶新娘,有的则是化为雨水倾注到人类身边,明明他们就肯下功夫及想创意!身为我们星之谷的守护神居然如此不堪!我不能接受!

就算以星之谷次任领袖的身分来看,还是不能接受!」

她又以另一个角度进行批判。

葛城选手引用了日本神话及希腊神话进行攻击,真是用心啊。

「拜你所赐,我原本还想在露营的时候跳土风舞,甚至多带了单件式洋装及凉鞋去。

还因为穿不惯的凉鞋害得我脚踝破皮,你可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吗……!学园祭的时候也是,我还不顾丢脸请向坂替我挑选礼服。

还、还有,我因为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睡觉,结果下巴长了青春痘!为了在两天之内把事情搞定,我甚至找皮肤科医生及美容师来家里,又是擦药又是做脸,努力得像个傻瓜一样!结果,这一切居然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根本就没跳到舞——!」

葛城小姐……你还真的体现了『天鹅游泳时看似优雅,其实水面下是拚命地划着水』这句话……

虽然那是一段让人听了想要哭泣的表白,但她本人似乎不为所动。她继续进行机关枪式的谩骂。

「我甚至在暑假期间请三谷调查水穗同学的住家!然后等到查出他的住址或医院,我还想以假装巧遇的方式去和他打招呼……这不是很傻吗!我是傻瓜吗!」

啊啊,那就是……生嵨小姐也很受不了的伏击作战是吗?如果是其他人那么做,恐怕只会换来『真拚啊』、『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之类的嘲笑,但换成葛城小姐那么做,真是令人看了感到不舍,太楚楚可怜了。

「如果被对方说:『我讨厌你这种女人』,我一定会很难过。如果对方喜欢其他女人,我大概会更难过。但是,但是,如果喜欢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有比这更惨的吗?太过分了……!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诈欺?这还算是失恋吗?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我来回望着不停罗列罪状的葛城小姐,以及上空的水穗大人。虽然没用神依旧没有反应,但缠绕在她身上的树根却缓缓产生变化。原本既粗大又牢固,如同拘束带的树根开始摇晃着。时而传来的挤压声,听起来就像是树根在哀号着。

(没用的,就算那么做也是没有用的。)

语带焦急地说了这句话的,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假葛城。它终于不再停留在我们身后,而开始踏步向前,缓缓靠近正牌的葛城小姐。

(你的心意绝对不可能传达。像你这种没有吸引力的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唔……」

被人戳到最大的心结,葛城小姐很明显地退缩了。

同一时候,周围的黑弹又开始蠢动,上空的树根也恢复的活力。葛、葛城小姐的叫骂果然是有用的!

「葛城小姐,请你不要理会那个像是分身的东西所说的话!」

我用力拉住她的手,并且用身体护着她。尽可能与它保持距离。

但是……

(欸,父亲大人说过几次了?像你这种一点幽默都不懂的死板女人没有魅力。空有脑袋的女人,任谁也不想理会。)

如同滴水穿石一般,恶意轻易地贯穿了我的背。我身后的葛城小姐似抽了一大口气。她的微弱呼吸声中,明显带着绝望。

(就算向坂水穗是实际存在的人物,他也一定不会对你……)

「哇——!呀——!」

我尽可能地发出怪声音,设法打断冒牌葛城的话语。直到刚才还是正常运转,那个就算与老师或全校学生说话时都能直言不讳,总是大声激励或斥责大家的葛城小姐,如今又变得垂头丧气了。

「葛城小姐!那家伙……不对,无论伯父说过什么话,你都不可以放在心上!」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虽然我不知道伯父是多么伟大的人物,但他对于女性的观念依旧停留在昭和年代吧?保守!太过保守了!平成年份出生的男人里,还是有像山一般多的家伙讨厌那种明显朝男人承欢献媚的女人啊!在我们班上差不多有一半的男生,总是说想被葛城小姐踩在脚下呢!」

「那、那样好像也很令人讨厌……」

「呜。」

那理所当然的回应令我感到技穷。糟糕,我用错比喻了。现在她更伤心了。

「果然,像我这种女人就是没办法正常谈恋爱吗……」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我紧握住她的手,不停地用脚踩地面。

「为什么你就是要那么自虐!?明明长得漂亮又有身材,既聪明又是个有钱人!明明个性落落大方又那么有气质不是吗!更何况你也为了让心仪的对象喜欢自己而那么努力过,怎么看都是个乖巧而可爱的女孩子吧!为什么老是把『像我这种女人』挂在嘴边呢!」

「什……」

缓——缓——地——

葛城小姐彷佛化身鬼魅,缓缓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眼镜底下的双眼,连同整齐的眉毛一起吊起。

「就只有你没资格说我,向坂!你还不是自虐得很!不只是池部、三谷,甚至连吉见他们都给你很高的评价不是?就算在一般学生之间,也有很多人说过希望向坂当上学生会长!明明是那样,你却一直把『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胜任会长』这种话挂在嘴边,一点挑战精神都没有!你、你明明就拥有我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人望!到底想气我到什么程度才够!」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到纷纷气喘如牛。由于彼此都把力气放在手上,手心上已经变得红通通的。

「我明白了!我会参加会长选举,总之参加就是了嘛!既然如此,请你也不要在我面前再说什么『像我这种女人』这种话!」

我脱口而出这样的话语。

「那是我想说的话!如果你又在我面前说出『像我这种人』之类的话,我绝不轻饶!我会真的用脚踩你,踩到内脏从嘴里吐出来为止!」

葛城小姐也回敬了这样一番的气话。我们就这样很激动地吵了一阵子。

突然,葛城小姐低头望去。

她看着我们即使互骂也从来没松开过的手。

话虽如此,老实说问题很多。要是针的数量继续增加,我们两个肯定会被射成蜂窝。

「啊啊,真是的!」

在尖锐的针刺到手上,痛楚划过内心的瞬间,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这没用神,到底要待在那里混到什么时候!你这懒惰金鱼!贪得无厌的大明神!再不适可而止的话,我就要把你的网路游戏帐号全部删除掉——!」

被逼到绝境后,我一如往常地骂出这番话——这时没用神的白发动了一下。

「……汝……」

在弯曲缠绕的树枝之间,纤细的身体开始扭动着。

「……说谁……」

细长颈子缓缓动着,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白发之间。

「汝说谁贪得无厌啊——!」

一道怒斥撼动了四周。

支离破碎的树枝化为无数的碎片,开始朝地面烙下。

我呆望着她,葛城小姐则像是感觉到某种气息,抬起头望向天空。

「惠,汝可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多么不人道的话吗?余苦心练出来的网路游戏角色,现在可是伺服器上最强的人物,甚至就快要得到亚洲第一的封号!光是卖掉帐号就能得到一大笔财产啊!而汝竟然……竟然……!」

「……虽然您看起来平安无恙很令人高兴,但您真的明白自己身处的状况吗?我和葛城小姐现在都陷入大危机了呢。」

「余当然明白。这应该就是那样吧?从古至今,不分东西方都没有比少女的祈祷更有效的强化道具啊。」

「什、什么强化道具……」

这又不是RPG,我们可是很认真地赶来这里耶!

「向、向坂,怎么了?土地神大人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我感到伤脑筋的时候,葛城小姐抬头问道。

「无须担心,星之谷的子民。」

在我回答之前,水穗大人已经开始大笑着。

「汝的声音,余已经确实收到啦。为了汝那跨越愤怒及憎恨的真挚祈祷,余将竭尽全力加以回报!」

在话还没说完之际,水穗大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光亮。原本少女身形的轮廓突然消失,并且绽放出惊人的光亮。

我和葛城小姐都皱着眉头,根本无法直视。你这没用神,现在变身成巨大金鱼又有什么用!我根本就没有带金鱼缸来啊。等一下你又要因为没办法作鳃呼吸而喘不过气来了!

然而,我这哀愁的猜测却落了空。

光变得愈来愈大,愈来愈强,照遍了整个地底的每个角落,然后又像是有某种东西爆炸一般地提高了亮度,最后消失不见。

当我们发出惨叫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是——

「龙?」

葛城小姐讶异地说道。

没错。

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头龙。

长而巨大的身体上,包覆着如同红宝石般的鲜艳鳞片,白银色的胡须,头上还长着巨大无比的角。那是一头远比绫泷主更巨大的雄伟巨龙。

「如果是这副模样,汝也看得见吧。很好很好。」

龙把原本就很大的嘴张得更犬,开心地笑着。

「您真的是……水穗大人吗?」

我无法不再次确认。因为这副模样和平常的金鱼样式就只有红色是共通处。剩下的就真的是鱼类与恐龙这样的巨大差异了。

「正是。」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像是个少女。

「这才是余原本的模样。如何,惠?是不是很壮观啊?很有神性对吧?汝可以再多多崇敬余一点!」

不过,那声音还带着回音,说起来的确比平常多了一点五倍的神性。

「好厉害……」

葛城小姐似乎真的很感动。她如同被吸过去一般,走到赤龙的身旁,然后伸手过去。

「好厉害。真的是,太惊人了……」

葛城小姐慢慢地摸着龙体,呼吸也因为亢奋而变得急促。

「没什么,接下来还有更让汝吃惊的。」

没用神突然张开嘴巴,随口把葛城小姐衔住。

「嘎喂——!」

我由于过度惊讶而发出怪声,但却被五道利爪揪住。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现在是要露出本性吗!因为吃惯金鱼饲料和高级麦麸,现在想吃人肉了是吗!」

「蠢材,余才不想吃现代人的肉。看起来就很油。怎么看都是充满添加物和药品,肯定难吃得要命。」

「难道以前你就吃人吗——!」

「余可没有那么说!」

说着,没用神把葛城小姐抛到半空中,然后不顾发出惨叫的我,又用背部接住她的身体。

「等一下——!请您不要再乱来了——!」

「什么——?什么乱来?余哪里有做错事情——?」

「不就是有吗!您刚才咬了葛城小姐还把她丢到半空中啊!」

「向、向坂。」

由于看不过一人与一神在争吵着,葛城小姐畏缩地插了嘴。

「我没有事,她没有要吃我。」

说着,她又在巨龙的胡须间朝我挥挥手。

「在这里就像是被上等丝绸包覆着,感觉很舒服。」

「就是吧,就是吧。真不愧是有钱人,眼光真够。余要夸奖汝一番。」

赤龙高兴地笑着,然后用力摆动尾巴。扬起一阵风后,巨大的身体便缓缓升起。

「好了,就这样大秽气通通清除,一路冲回余的星之谷吧!」

「咦?难道要把我抓在手上?不让我坐到如丝般舒适的胡须上?」

「汝当初要坐绫泷主背上的时候,不是很犹豫吗?余的飞行远比祂更粗暴喔。以前甚至还被称作皈东的暴空族!像汝那种运动神经,保证会在半路上摔下去,然后一命呜呼。」

「怎么这样——!」

惨叫声被一阵急风盖过。赤龙以惊人的速度抬起身体,朝向斜土方六十度角的位置。

「唔!」

葛城小姐紧抓着龙的胡须。

就连待在没用神手中的我,都能感受到极大的重力。我只能拚命把力气集中在双手,紧贴到红色鳞片上。

「哇——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水穗大人痛快地笑着,中间还不小心呛到,持续在天空飞翔着。她以长着胡须的鼻尖扫倒那些恐怖的枯树根,并且把在周围蠢动的黑弹墙壁撞破。

原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但没想到秽气形成的浊流却将我们连同水穗大人的巨大身体一并吞没。黑色的秽气开始黏在我们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少碍事!看余这招,FIRE BOMBER!」

水穗大人张开大口。

从排列整齐的利牙之间,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下一秒钟居然就有火焰从中窜出,将周围全都烧尽。

「为、为什么是「FIRE BOMBER!」

「什么,汝不中意吗?真没办法,如果汝是勇者○恶龙派就叫美拉佐马;如果是太○战士派就叫百万火焰;如果是女○转生派就叫马哈拉吉翁吧。」

「我说的不是那个!你明明是水神吧?为什么可以喷火!」

「咦——谁说水神就不可以喷火?谁决定的?几点几分星期几?是在地球转几次的时候啊啊——?」

你是小孩子喔——!」

我一边忍耐着抓住自己身体的爪子传来的力道,一边拚命做出吐嘈。没用神则继续快乐地吐着火。

「噗!」

她的背上,传来一道轻轻笑出来的声音。但似乎是忍不住了,声音变得愈来愈大,最后……

「哈哈、哈哈哈哈!」

转为一道听起来畅快无比的笑声。

「葛、葛城小姐?」

葛城小姐埋没在银色的胡须中,正在开心地大笑着。

「你们两个真的很有趣。难怪你们会共用过一个身体。」

「「咦——」」

一人与一神同时发出不满的声音。而这似乎又点中笑穴,她又开始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呜……呵呵哈哈哈哈!」

连她也是笑到一半呛到。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葛城小姐笑成这副德性。过去一直是四成冷笑、三成苦笑,剩下则是甜笑、害羞的笑及喜极而泣。

「嗯,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汝开心就好。虽然余没有打算道歉,不过的确是对汝做了一点点过分的事,让余有点在意。」

「不,请您好好道歉好吗?怎么看都是您的错啊。」

「罗嗦,笨蛋!神的计划就是要让人类无法理解才有意义!例如像这样——!」

没用神又开始乱喷火,然后持续朝地底深处前进。

这真的是名符其实的没用神无双。

一场永无止尽的大屠杀剧。

赤龙以压倒性的力量,将黑弹的聚合体一一清除掉。

原本我以为能够就这样回到星之谷,但事情似乎没有那么顺利。

原本以为被撕裂抛开的一部分黑弹,突然开始聚集在一起。我挺起上半身努力抬头看去,发现一团黑黑的东西开始聚集在没用神的头上,也就是葛城小姐的正上方处。的确在那里比较不会挨上FIRE BOMBER或马哈拉吉翁。

「水穗大人,上面!它们聚集在上面!」

「了!」

赤龙快速抬起头,用角的尖端扫除黑弹。但敌人依旧不肯死心,就算被扫开后依然继续聚集着,开始变得愈来愈巨大。

「好、好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蚯蚓。」

「真难缠啊!想和余一较高下吗?别以为胡乱伸长就有用——!」

没用神大大地转了个弯,打算袭向背后的敌人。她打开化为致命热源体的嘴,与黑蚯蚓朝她的背用力敲下,两者几乎发生在同时。

尽管灼热的火焰蒸发了黑蚯蚓的上半部,但无法承受急转弯及重力加速度的葛城小姐却浮了起来。

她来不及喊出声音,纤细的身体就被抛了出去。

「不妙!」

没用手连忙伸手去抓,但是却晚了一步。葛城小姐在一瞬间就被黑色蚯蚓吞没。

「这……」

我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来。

我就只能张着嘴吸气,无法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等到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舌头,才终于放声大叫:

「水穗大人,您到底在搞什么啊——!」

「唔——结果还是产生了崇高的牺牲品啊。」

「请不要随便放弃!快还来!把人救回来!她可是人类之宝啊!怎么能让那样的人才在这里因为被卷入怪兽大战而无谓牺牲!而且你本来就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能提升威力的不是吗!」

「好痛痛痛,余知道啊。只是稍微说说玩笑罢了。不要咬余的手,也不要用指甲抓。」

没用神把握着我的右手上下摇摆,然后又指向准备离去的黑色秽气。

「看,那该死的大秽气,似乎打算就这样冲出地表。」

的确,黑蚯蚓开始作出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行动了。它正竭尽全力进行加速,不断地往上爬升。

「好像有点儿不妙啊。要是就这样让它跑到外面去,然后四散的话……」

「四散的话……?」

「整个星之谷,不,应该说整个S县都会被黑弹攻击,余原本的『名为晋升实为调职』,『名为晋升』这个部分也许会被拿掉。」

「唔哇啊啊啊啊!」

什么嘛,特地来救你结果根本就没有用!不对,那葛城小姐到底会怎么样!?

「那就请您多加加油吧!快,让我看看您的真本事吧!伟大的大明神!」

「不用汝说余也知道!」

如此喊完后,没用神也开始急速爬升。就好像是倒过来玩高空弹跳一般,我的内脏都快要从嘴里吐出来了。啊啊,就算我幸运活着活去,以后也绝对不敢尝试跳伞或坐云霄飞车了。

划破风,冲破地,赤龙持续爬升着。明明是从地底下往上钻,我却没有弄得一身是泥。不过却也感觉像是在水里前进,呼吸非常困难。我的视线像是被人用炭涂过一般既漆黑又沉重,简直无法睁着眼睛。我努力替极想闭上的眼皮加油打气并且望向前方,发现黑蚯蚓的前方有一道小小的光点。

「不妙,已经快到地上了。」

「什么——!?难道是星之谷?已经要到星之谷了吗?」

「余就是这个意思啊。」

「怎么这样——!」

既然葛城小姐看得见龙,就表示普通人也看得见现在的没用神吧。希、希望至少能选个四下无人的田地中间钻出地面啊——!

「喝呀啊啊啊啊啊——!」

没用神发出大叫,追着黑蚯蚓并且跳入光亮当中。

一道几乎要烧掉视网膜的强光袭击而来,我闭起眼睛,等到再次睁开时——

啪咻————!

一道像是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

我的视线遭到激烈的水花遮盖,接着我看见有好多东西跟着被卷起。

飞上天的有大量的桌子、椅子、麦克风及机械器材。六色旗帜及投篮比赛的笼子,滚大球比赛用的球,障碍赛跑的网了及平衡台,甚至还有穿着体育服的学生们。

「咦、这、怎么会——?这里是三星?而且好死不死居然还是操场——!?」

水穗大人也不理会我的呐喊,就这么直冲天际,紧咬着黑色蚯蚓不放。

我缩在没用神的手中,拚命左顾右盼,发现住宅屋顶和水田罗列的另一头,已经升起了太阳。架在校舍上的时钟时针稍稍掠过七点。刚才被弹飞的学生,大概是想早到做最后练习的热情学生,以及事务还没做完,不得不留校忙通宵的学生会成员和体育股长们吧。

我虽然还想试着找出熟面孔,但此时我们已经爬升到大约三、四十公尺高的地方了。对于视力并不突出的我来说,已经没办法分辨出那些学生的面孔了。

H字型的校舍、小小的中庭、后庭乾涸的水池与鸟居、校舍屋顶上高高的栅栏,以及架设完入场门与退场门的操场,看起来全都像玩具一样袖珍。

「水、都是水!水穗大人,整个操场四处都是水啊!」

「看来那东西冲出来的时候,好像撞断了一两条水管。」

「什么好像!今天可是体育祭耶——!」

「那活动能不能顺利举办还要看接下来的发展。汝最好先把注意力放在这里。」

没用神『啧』地一声,飞向一般教室大楼。

在那间象牙色水泥墙的朴素建筑里,有好多黑色的阴影在活动着。它们仰着身体并且来回蠢动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像蚯蚓,让人觉得很恶心。

「葛城也在里头……现在不能注意别的事情了。」

「可是您这副模样可能连其他人也看得见啊?您确定吗?还是说之后打算消除那么多人的记忆?」

「嗯,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那、那么,不就会挨上司的骂?」

「如今不论余怎么作都会挨骂!这早就是单程车票啦——!」

没用神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开始急速下降。

「您、您该不会打算朝着校舍喷火吧?」

「怎么可能。」

没用神嗤之以鼻,然后把我抛到屋顶上。

「好痛痛痛!」

我来不及稳住姿势就被摔在漆成绿色的水泥地上,接着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因痛楚而打滚的我身旁。那是一头白发外加红衣,手里提着凶猛大刀的少女。是平常模样的水穗大人。

「汝看得见那个吗,惠?」

没用神提刀指向屋顶的水塔。有好多黑弹阴阴地缠绕在上面。我更仔细地观察,发现黑弹的腹部位置好像有个洞。

「葛城小姐!」

她正屈着自己瘦长的身体,以双手遮着脸,痛苦地挣扎着。不知道是在哪弄丢了,她的脸上没有眼镜,看起来变得比平常幼小许多。

「余会将那大秽气一刀两断,汝要好好保护葛城。听到了吗?」

「是、是!」

我起步冲向水塔正下方,同时没用神也高高举起大刀并且舞向空中。

唰!一道尖锐的声音响彻四周,黑色水花开始四溅。

唰唰唰唰唰唰——!

那听了就让人觉得痛的声音接连响起,黑蚯蚓就这样被一刀刀砍着。

嗡——!

突然,黑弹似乎发出哀号声,刺激着我的鼓膜。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我因为这样的预感而屏息以待。抬头一看,发现葛城小姐已经很接近放了圆形水塔的屋顶边缘。如果黑蚯蚓等一下四分五裂,她很有可能会就这样摔下去。校舍四楼加上水塔约一楼的高度,就算葛城小姐再怎么强韧也不可能会平安无事。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不需要劳烦新任的神!余今天就要把汝等彻底清出这个星之谷——!」

我望着正在亢奋地执行破坏工作的没用神的背影,然后集中精神。接着朝向缓缓滑落的葛城小姐,竭尽全力伸长双臂。

然后——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光一闪,决定胜负的一刀终于挥下。大蚯蚓如她所言真的被一刀两断,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完全失去支撑的葛城小姐,身体开始以重力加速度的方式落下。

「喝喔喔喔喔喔——!」

本人向坂惠,拿出了大概算是生涯中最快速的反应,拚了老命地稳住姿势。我奋力忍住发生在双臂上的冲击,然后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双腿上。就算对方是轻盈的女孩子,身高依旧和自己差不多。我没办法完全抵消冲击力道,就只能抱着她难看地跌到地上。

「好痛……葛、葛城小姐?请问你还好吧?」

我急忙观察倒在自己怀里的葛城小姐,发现她的睫毛在缓缓颤抖着。虽然我们跌到地上,但她应该没有撞到头部等地方,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意识才对。

「接得漂亮啊,惠。」

水穗大人提着大刀,给了我一声赞美。

然而……

「如果汝能好好地在原地抱住人,就更帅气了啊。汝这副惨状只能当个在RPG初期被小喽罗痛扁而消失的路人角色喔。」

结果还是被酸了几句,难道就不能正常地夸夸我吗?

「请不要说那种强人所难的话,我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事呢。」

「如果汝能够办得到,就能转职成为白马王子型角色的见习生水准了吧。」

「不必了,那种乱来的转职只会招致不幸而已。人类是有本分这种东西的!」

我把似乎还在昏迷的葛城小姐轻轻移到地上,终于能够松了一口气。

「不过,汝不是要竞选会长吗?」

水穗大人笑着,有点像在取笑我。

「您有听见?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

「几乎全部。余只是无法动弹,其实意识一直很清楚啊。」

「什么——?」

「记得汝怎么说?『葛城小姐明明长得漂亮又有身材,既聪明又是个有钱人』?还有『为了让心仪的对象喜欢自己而那么努力过,怎么看都是个乖巧而可爱的女孩子』是吧?

哎呀~汝还真有办法冒出那些话啊,听了余都要脸红啦。」

「那、那只是在情急之下的发言……!」

「余明白,余明白。」

水穗大人『呼呼』地笑着,然后稍稍收起表情。

「如果汝能够变得像这样积极点,余会很高兴。虽然大秽气已经因为余的大活跃而驱除殆尽,暂时不会有问题……但把仆人单独留在这块土地,余还是稍稍感到不舍。」

「水穗大人……」

「汝已经没有问题了。再也不是当初与余见面时那样脆弱无比的懦夫了。」

由于这一连串的话语非常罕见,我只能呆望着没用神的侧脸。

「嗯,总之汝现在呢……」

星之谷的土地神轻轻一笑,然后用手指向底下。

「就先拿出粉身碎骨的决心,好好研究要怎么在那个操场举办体育祭吧。」

「咦?.……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赶紧从校舍屋顶了望,底下竟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昨天提早搭设的帐篷如今是东倒西歪,整齐排列好的桌椅也散乱在操场四处。各项竞技用的道具也一样,例如推柱赛用的柱子已经断成两截,障碍赛跑用的网子也勾在树上,看起来惨不忍睹。

「至少余已经帮忙把水吸走了——不过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余能帮得上忙的。」

「怎、怎么这样……啊,等等,现在几点?距离体育祭开幕还有几小时?」

「不知耶——?」

「应、应该没有人受伤吧?」

「不了耶——?」

「什么不了!你明明是星之谷的守护神啊!」

「余可没有义务守护学校的活动。」

「就算是那样——啊啊啊啊真是的!葛城小姐,快醒醒!请你快点醒来!现在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了——!现实……!我们的现实发生大麻烦啦!」

快哭出来的我,不停地摇着葛城小姐的身体,硬是把她摇醒。

「嗯……」

尽管揉着眼睛,摆着头并缓缓起身的葛城小姐看起来很可爱,但我已经没有任何时间能够欣赏了。

「向坂……?附近好像很亮,已经回到地面上了吗?」

「我们回来了。回到星之谷……回到三星学园了。」

「是、是吗。龙神大人呢?她没事吗?」

「托葛城小姐的福,她现在好得很。不过陷入麻烦的是我们的体育祭。」

「啊?」

「因为出了一点差错,操场现在变得一团混乱了。」

我边说着边用手指向底下。也许是因为没戴眼镜,葛城小姐的反应比平常慢了几秒钟。但她仔细观察后眼神马上一变,还用力皱起眉毛。

「快,我们要赶快进行处理!」

葛城小姐二话不说,立刻拔腿狂奔。我也赶紧跟在她的身后。

「先确认状况!」

「是!」

「接着向老师们回报。还要联络家长!」

「是!」

「虽然很希望能在今天照常举行,但视情况而定可能会延后到明天。反正本来就安排明天当作天气不佳时的预备日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是——!」

校园内的救世主,马上就恢复运作。和平常完全一样。

但是——

我却觉得她看起来和昨天有一点点的不同,真的。

这个感觉我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然后继续跑着。

红蓝黄黑白绿。

六色的旗帜飘扬着,绑着同样颜色头带的学生们则缓缓由入场门踏步近来。

吹奏乐社的林同学们威风地吹着行进曲。随着威武乐声而踏步前进的所有同学们,脸上个个挂着开朗的表情,简直到了令人看了大感松一口气的地步。一点也看不出对于体育祭晚一天举办有任何不安或不愉快。

我坐在操场旁的委员席上,关注着如此快活的入场游行。

「我还以为死定了呢,幸好还是能顺利举办,真是太好了。」

我有感而发的这番话语,周围有好多人都点头同意。

「当发现操场四处都是水的时候,还以为一切都完了呢。」

「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原本只是在练接力赛,没想到水突然就淹到腰部了。」

听到四月小姐的苦笑,池部小姐语重心长地感叹着。

「被水淹到腰部又有什么关系……」

以如同地底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回答她的,是三谷。

「小生最高级的相机及镜片,都被浸水坏掉了!害小生来不及拍到大家看见的奇怪景象!」

「啊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乾笑着,葛城小姐则是松了口气。

如同她当时看得见水穗大人的龙姿,当时待在操场上的三星学生之中,听说有不少人看见一头赤龙由地下窜出,在一转眼间就冲上高空。再加上原本覆盖操场的水又在不合理的短时间内被抽乾,才一天的时间就有『这间学校似乎不太对劲』的谣言四处流传着。

「我倒是没看到什么东西。」

鸟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虽然没看到,但听说那头龙是红色的?既然如此我可是热烈欢迎。那一定是我们红军将得到胜利的预兆!」

听到如此目中无人的主张,以龙作为标志的我们蓝军也开始反驳说:『那应该是对我们有利吧』,甚至连白军也参一脚:『说什么蠢话,那头龙的胡须明明是白色的』。至于没任何空间能穿凿附会的黑、绿、黄军,则以:『你们睡迷糊啦』、『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白痴』等话语回击,使得事情真相渐渐变得模糊不堪。该怎么说呢,大家还真的很不想输呢。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在收拾善后的过程中,生嵨小姐和葛城小姐似乎长谈了一阵子,四月小姐则是察觉到了事态有所变化,很关心我和水穗大人。

「其实我后来又去找绫泷大人了。然后,还和葛城小姐一起。最后我们顺利救回水穗大人。」

「和小圆一起?」

四月小姐瞪大眼睛询问,我则点头肯定。等到向她说明完一切的细节后,她又以:『真是辛苦你了』这句话来慰劳我。

「但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带着奇妙的心情,把心里的话直说出来。虽然说仔细想想一切都是那么危险,走错一步甚至可能会赔上性命……但看到重开机完毕的葛城小姐变得比原本有精神许多,并且俐落地指挥体育祭的重办事宜,这也让我觉得那很值得。

实际上,她的手法真的很漂亮。

昨天她迅速地检视了操场的状况后,马上宣布:『这和雨天同义』、『因此,顺延才是上策』,二话不说就把体育祭延到隔天举办。接着,她又率领全校学生整理操场,并且派人向邻近中学询问,向他们借用因为本次骚动而损毁的各项器具,最后在当天晚上就把所有东西备齐了。

那毫无疑问是在学园祭之前的葛城小姐。和被我及水穗小姐伤害后的不同,如此充满活力的作风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那真的教我感到好高兴。

「哎呀,真的,葛城小姐好厉害喔。」

我忍不住高兴地感叹着。

「还那么轻松。」

三谷瞪了我一眼。

「或许能够坦然夸赞敌人是会长的美德,但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是啊。」

一旁的池部小姐也跟着用力点头。

「如果会长没有因为对手得分而感到不甘心的话,小女子也会很困扰的~」

「别这么说嘛。」

我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很自然。

「我内心的目标依旧是走协调主义的学生会。不需刻意去分敌我方,凡是有能力的人都应该有机会大展长才。」

「喔。」

「是吗?」

池部小姐与三谷听了正打算礼貌性地点头同意……但却在途中停止动作。接着,两个人就以完全相同的动作:

「咦,刚才那句话……」

「难、难道说你打算出马角逐会长了?」

「是的。」

我向极为吃惊的两人重复一次。虽然那是因为与葛城小姐的争吵而定案……但是,这同时也是我内心的某种愿望,我希望能以这样的决心加以挑战。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次除了葛城小姐之外,所有人听了都瞪大眼睛。包括平时爱做作的鸟越、可爱的四月小姐、充满威严的吉见同学、既可怕又漂亮的生嵨小姐,还有村田村二人组及山冈小姐,大家的反应都很像。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让这么多人感到讶异吧?

「咦、你、你怎么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啊?」

「有什么关系,我很支持。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不是,我当然也支持啊!可是——」

「什么嘛——!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赢得过小圆~~~!」

「向坂同学,你总算下定决心了。可是,这下子我该支持哪一边呢?」

「哎呀,你可总算下定决心了!可喜可贺!」

委员席上产生一阵如同戳到蜂窝的骚乱,同时宣告本日第一项竞技即将开始的广播声也传了过来。

『参加障碍赛跑的选手,请马上到入场门处集合。重复一次,参加障碍赛跑的选手,请马上……』

「啊,这是我参加的竞赛!」

我急忙起身准备出发,葛城小姐则朝我轻轻挥手送别。她和我一样都是从前天晚上就东奔西跑,我怎能一个人喊累呢。

而且,我也很高兴自己脚下踩的是一如往常的大地。仔细聆听,大家的欢呼声也教人感到喜悦。

然后——

我拉紧蓝色的头带,抬头仰望爽朗无比的蓝空。昨天我们曾大闹一番的屋顶上,看得见一道人影。

白发及红衣。

此块土地的守护神,正以满脸笑容关注着我们。察觉到她的眼里带着从未见过的宽心后,我站到起跑点上。

好了,首先是障碍赛跑。

先是跨栏,然后是平衡台。穿越三公尺的方形网后,必须跳起来咬一块面包,最后则是直冲到终点。

我能得到冠军吗?

……希望我可以。

终章

时间来到冬季。

后庭的树木已经枯萎,看不到任何一片树叶飘落。原本曾失去池水,害得所有鱼群都痛苦挣扎的那片水池,如今已经恢复原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池水好像变得比原来清澈,昨天早上甚至还结了一点薄冰。

我努力打扫水池旁的神社。最近有愈来愈多的人来此参拜,也常供奉点心及花朵。虽然点心会被没用神和小狐狸们吃光,但花就只会枯萎在那里。到头来还是只能靠我和四月小姐帮忙清理。这里明明不是坟墓啊——而且那位神其实比较喜欢现金——

周遭还是寂静无声。就只听得见偶尔从操场传来的热血体育类社团学生们的声音,没有其他的人烟。毕竟现在正值期末考后的假期,再加上今天是天皇诞生日。既然是国家认定的国定假日,没有人也是应该的。

在朴素的神社上,插着一支画着蜈蚣的红旗。上次的体育祭在一阵激烈竞争后,得到胜利的是鸟越等人的红军。然后,不知不觉就演变成只有胜利的一方才能在此神社插旗。虽然这只是平凡的一种还愿行为而已,但将来应该会成为三星的一项传统吧。

「喔喔,汝很勤奋嘛,惠。汝这仆人真让余窝心哪——」

一条巨大金鱼不知何时突然从水面现身,还开心地笑着。

「余猜,大概是因为那个吧。汝是因为明天就要选举了,才担心得睡不着觉。但又不想一个人闷在家里,基于这样懦弱的理由才过来的吧——」

即使那令人生厌的语气,让人听了很想拿味醂及酱油把她做成糖醋鱼,但我还是努力忍下来。毕竟她也不算说错。

我现在光是在校舍内走动,就已经无法平心静气下来。再怎么说,现在四处的窗户及墙壁上,都满满贴着由三谷拍摄、第一类组二年B班的同学们替我制作的竞选宣传海报。那位平时说话毫不客气的情报头子,敢用『堪称生涯最高杰作的照片』来形容的,是一张拍着我在体育祭障碍赛跑时,因为卡到终点白线而摔个四脚朝天的照片。池部小姐还替我想了个标语:『就算不够精悍,也会全力冲刺。朝未来勇敢迈进。』这看起来好像J联盟足球迷的布幕啊。

虽然跌倒的时候我就已经丢脸丢到想死的地步,而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又是拚命到令人觉得难堪的模样……但是这张海报却得到令人惊讶的回响,真教人不知该感到高兴还是难以自处。更何况,旁边贴的还是看起来潇洒无比的葛城小姐近照海报。

但是,那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傍晚学校要办联欢会。所以我才先过来这里一趟。」

「联欢会?」

「目前的三校联合学生会体制只到今天为止。所以才想在最后庆祝一番。」

「原来如此——意思是在离别前聚集起来慰劳彼此吗?汝等还真是打成一片了啊,很好很好。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在吵架,把这块土地搞得大乱呢。」

「托您的福。」

我坦率地点头。

水穗大人说的,正如我内心所想的一样。在今年四月的时候,任谁也想不到会因为三校联合学生会解散而感到寂寞吧。光是以我而言,当时我每天都很不想来学校,也非常不想走进学生会室呢。

「不过,汝这人老是不会挑时机啊。」

当我内心充满感慨时,突然听见……

「原本余还想趁汝等休假的时候,静悄悄地离开啊。」

没用神居然说出更具冲击性的话语。

「啥?离开?去哪里?」

「下个工作地点。」

「为、为什么?不是说好新的土地神会在年末最后一天到任吗?难道您打算让这块土地无神看管长达一个星期吗?」

「所以说——新的神提前上任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处罚。」

没用神直截了当地答道。

由于失手被大秽气捕捉,之后甚至在许多人类面前以真面目恣意乱飞,导致高位的神明大人非常震怒。但是,基于罔象女神大人及绫泷大人以:『但也正由于星之谷主的活跃,该土地将获得数十年的安泰』及『应该给予肯定』等理由说情,最后水穗大人只比原本预定的『晋升二阶级神格』少了一阶,任期也被稍稍缩短而已。

「咦,那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明天才来学校,就看不见水穗大人了吗?难道您是打算不向我们道别就默默离去吗?」

「差不多啦。」

「什么『差不多啦』!明明之前一直叫我确实作到报联商,自己却什么也不说!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所以说,余就是不希望看到汝像这样大吼大叫的嘛。真是麻烦死了。更何况阳菜大概会哭得唏哩哗啦的。还有,如果余在外地修行并且提升战斗力之后,还是有可能再次回来的。余可不会平白虚度光阴喔。』

「还会再回来?」

听到这句话,我居然喜出望外。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因此……

「没错。差不多在一两百年后吧。」

「那时候我不是早就死掉了吗!」

我的吐嘈也如同光一般的速度。早知道就不要随便相信这没用神的话。我真是一个大笨蛋啊啊——!

「说什么蠢话,汝真是任性哪。」

巨大金鱼吐了几个泡泡,然后在水面舞动着。

「自己死了以后,就不管星之谷会如何了吗?难道汝不管自己的子孙们未来会如何与这块土地相处,如何继承这些资产吗?」

「唔……」

「啊啊,讨厌讨厌。余现在才知道自己的仆人居然如此自我中心。就因为人类都是这样,余才会落到被调职的下场啊——」

「唔唔……」

「余真希望刚才汝会说:『在水穗大人回来之前夕我会努力让星之谷变成一块丰饶的土地!』这样的话语呢——」

「唔唔唔……」

真、真是令人讨厌。

还是那样比较好吧?我要把她装进锡箔纸,然后用微波炉加热吗?

在内心暗自思索复仇之道的我,与身为鱼类却挂着窃笑的没用神之间,陷入一触即发的气氛。既然今天是最后一天,那就表示,这次最后一次互相抱怨对方的机会了。

就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下——

「向坂?」

突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回头望去,发现一道穿着眼熟水手服的人影。那是一个比四月小姐高大而苗条的轮廓。

「葛城小姐,请问怎么了吗?现在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一阵子呢?」

「还问我……你不也在这里吗?」

说着,她就把原本放在后头的手轻轻地……不对,应该说努力地移动到前方来。她手里握住的,是上次看过的一大串五圆硬币。那是以红白色缎带串在一起的超级香油钱。

「又不是只有今天。葛城这一阵子经常过来这里,又是清扫又是献上香油钱,很是诚恳喔。」

「咦,献上那一大串五圆?可是我从来就没有看过,你到底是弄到哪里去了?」

「因为Amazon再厉害也寄不到神的土地嘛——所以余才想事先把东西买足带去。」

意思是说,她已经把至今为止的香油钱通通拿走,换成游戏软体或漫画及DVD之类的东西是吗?这个没用神,她到底打算在没有Amazon的土地上怎么使用那些东西?要去哪里找电源?难不成要拜托雷神吗?

葛城小姐走到因为受不了而说不出话的我身旁,然后恭恭敬敬地合掌并低头祈祷着。

水穗大人则站在她的身旁。

她不再是金鱼的模样,而是化为白发赤眼的少女模样。

「她看不见余的身影,实在是幸福哪。」

水穗大人轻轻一笑,如此说道。被风吹动的长发及红衣,还是让人联想到金鱼的模样。即使我明白她其实是令人畏惧的龙神,但对我而言还是金鱼的印象比较深。我想未来……一直都会是这样吧。

「您为什么这么说?」

「就算看到汝突然自言自语,她也不感到讶异。她就只是尽可能不说话,即使听不见余的声音依旧集中听力聆听着……以前的人类,都像葛城这样子啊。」

「真抱歉喔,我是个不成材的现代人。」

「余不是这个意思。汝那自卑个性还真是难改啊——」

没用神一边笑着,一边走近葛城小姐。当然她并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没用神开始得寸进尺,居然抱着葛城小姐的身体。

「水穗大人!」

「呀——人家好怕喔——明明余抱阳菜的时候汝就没有生气——」

「不要学生嵨小姐!四月小姐那次是因为她本人又没有生气。如果现在我不表达愤怒,谁知道你等一下又会做出什么事!」

「咦——就这样——?汝难道不是因为羡慕吗~?」

「什……!」

正当我打算继续大骂的时候,却因为和一脸错愕的葛城小姐对上了眼,结果气势全消。虽、虽然说不感到羡慕是骗人的,大概吧……

没用神又笑得更开心了。但是,她却立刻收起笑容,朝天空望去。

「来了吗?」

我甚至不必多问:『是谁来了?』

那正是新的星之谷主。无论是我或四月小姐都看不见,这块土地的年轻守护神。

水穗大人离开葛城小姐身边,朝神社的方向走去。她稍稍弯下腰,作出前倾的姿势。就算是我也看得出来,新的土地神大人应该是位个头娇小,如同孩童般的神明。

我也学葛城小姐,闭上嘴巴并注意聆听那听不见的声音。水穗大人与那位年轻神明说了几句话后,又很快地站了起来。

「好了,余差不多要走了。」

「这么快?难道交接就只有这样吗?」

我的话里其实带着『不需要走得这么急』的含意。

「在余的世界里,同样不欢迎退任的老家伙四处乱晃。该走的时候就是得赶快走。如果汝看了一出连续剧,觉得完结后很寂寞,结果又来了部特别短篇,等到心想『这次真的要结束了吗』而去看的时候,发现那根本就和总集篇差不多,而且演完居然还在片尾写着『接下来请看电影版』之类的宣传,不是会感到很生气吗?原本喜欢的东西可能就变得不喜欢了,不是吗?」

「啊——这个嘛。您看起来好像还是和平常没两样呢……」

水穗大人自从人类开始住进星之谷以来,就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我认为她其实可以再依依不舍一点呢。

水穗大人扛起一个小包袱,举步准备离去。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构造,里头居然能塞进DS、PS3及Wii等游戏主机,甚至还有一大堆的蓝光光碟。从包袱角落掉出来的,是新发售的巧克力糖。看来她似乎还打算带食物去。这种态度真的没问题吗?希望她不会在神的业界遭到排挤才好。

「啊。」

离去的途中,水穗大人似乎想到某事并停下脚步,然后又回过头来。

「对了对了。惠,余要给汝一个奖励,过来一下。」

「……喔。」

我向前走一步靠近少女神。但是,她却要我更靠近一点。于是我又踏一步。但是,她又挥手。所以,我再走一步。然而……她还是朝我挥手。

就这样我慢慢靠近她,心想这下可好了我已经完全进入她的攻击范围内,作好遭到殴打的心里准备时。水穗大人真的举起手来。

就在我暗叫一声,并且闭起眼睛准备承受的时候——

啾。

我感觉到嘴唇上有个令人怀念的触感。

我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一双红眼就在眼前。那双眼睛带着如同红宝石般的光彩,就和巨大的龙鳞相同——那对眸子反射着光线,不停地闪烁着。

「嗯,怎么说呢,至少也该有一次不是为了变身为目的的亲吻吧。如此一来汝的初吻对象就是神明,这可是其他人绝对得不到的一大奖励喔。」

水穗大人调皮地笑着,然后又离开我身旁。就这样像是乘风一般,慢慢舞向天际。在蓝空下摆动的白发,看起来更像是水池里的金鱼鳍。

不过,就只有一件事情和平常不同。没用神那平常老是把我当作傻子的表情上,俯瞰着我的那双红眼中带着一点湿润,她还试图以衣袖遮掩。原本打算不告而别,故意不让我和四月小姐知道的水穗大人。直到如今,我才终于从那隐隐若现的眼泪中,察觉到她的真意。

「……水穗大人!」

我朝着她那像是要被蓝空吞没的形影,竭尽全力大喊着:

「在水穗大人回来之前,我会努力让星之谷变成一块丰饶的土地!我一定会努力的!」

「那不就是余刚才告诉汝的话吗?汝这家伙真是一点创意也没有啊。」

又损我了。

但是,我也不服输。

「这个三星……这个三星学园正是水穗大人赐给我们最宝贵的圣地,这件事我绝不会忘记。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句话,葛城小姐也很快地抬起脸。她朝向理应看不见的那个身影,用力大喊着:

「水穗小姐……土地神大人!我也是!我也一定不会忘记。我也向您保证一定会尊敬新的土地神大人。所以……」

话说到一半,葛城小姐就因为哽咽而停住了。她举起右手,像个孩子般地用力挥着。不顾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挥着。

水穗大人看着我们,笑了出来。直到刚才为止还在发光的眼泪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和往常一样的开怀笑容。

然后……

「哎,余会好好期盼的。」

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融化在天空中。

就只是这样。

既没有留下任何馀韵,也没有留下任何离别的话语,星之谷主水穗大明神就这样走了。前往我们不知道的遥远世界。

就只留下我和葛城小姐,以及我们看不见的那位新的神明大人。

我们继续仰望着冬天的苍穹,过了一会儿,葛城小姐才作出突然想起某事的表情,然后低头望着自己拉着的那一串五圆硬币。

「向坂,这个……该怎么处理?」

「奉献给新的神明如何呢?」

虽然说,如果已经沉迷网路游戏里头的话,应该不需要现金才对……但总之我先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葛城小姐用力点点头,然后把硬币吊在神社旁,也就是那枝赤备旗的附近,并且双手合十地进行膜拜。我也蹲在她的旁边跟着合掌。

未来想必都会是这样的日子吧。新的日子里,神明大人既不会出现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也不会拉着我的衣领四处乱跑,当然也不会骂我损我一顿。但是,那同时也代表着我不再有人能够商量事情。即使祈求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一阵难以忍耐的丧失感涌上心头。

我默默地注视着太过平静的水面。

「向坂。」

葛城小姐突然喊我的名字。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结业式。还有,举办会长选举的日子。」

「唔唔唔……」

当我以带着『难道你忘记了吗?』这样的语气回答之后,葛城小姐的脸一下子变得扭曲。她失望地低下头,然后『唔唔』地低鸣着。到、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与水穗大人的离别太过伤心,使葛城小姐变得不太正常了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嗯?」

「我是说……」

「喔?」

过了一会儿,她才宛如下定决心般抬起脸来。她整张脸连同形状很美的耳朵都变得一片赤红。而且由于咬嘴唇咬得太过用力,那颗性感的痣变得有些扭曲。

「不是有个……更有名的活动吗!全世界都知道的!」

「全世界都知道的……喔喔,你是指圣诞夜吗?」

「没、没有错……就是那个!」

葛城小姐挥舞着拳头,生气地喊着。她的脸颊红通通的,看起来好像快爆血管了。

「所以我是想说,那天既然刚好碰到会长选举也许其中一个人会因为赢或输而感到不愉快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圣诞夜我们应该把事情摆到一边!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葛城小姐用『就是这个意思』作结,但她说的实在很混乱,而且又陷入沉默了。在我因为不懂她到底在气什么而感到胆战心惊的时候,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我想去买衣服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至今为止不知道听过几次的请求。

「喔,就只是那样啊。当然没问题罗。」

「就只是那样!?」

由于葛城小姐作出十分惊讶的表情,害我也跟着吓到。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不是平常的日子啊?那可是圣诞夜啊?」

「呃……」

又被骂了一顿后,我才终于想到结论。

「这个,意思是说……不论选举结果,都要和我……」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怎么……怎么可能?

疑惑及犹豫塞住了我的喉咙,使我说不出话来。在我因为迟疑不定而飘来飘去的视线前方,看见了葛城小姐的手指。平常总是纤细白嫩的手指,却和她现在的脸一样红。她正用力地紧抓着自己的水手服下摆。这代表着她现在真的很感到紧张……我已经知道这个习惯了。

「和我在圣诞夜约会……是这个意思吗?」

我勉强挤出的这段话,她并没有回应。

但是,她眼镜底下的双眼,以及平常总是严厉无比的眉毛,却和缓地弯了下来。那是一个光是看了就知道她已肯定我的话语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朝我伸出手,那洁白柔嫩的程度几乎让我犹豫是否该碰触。但是,等到我拿出勇气把自己的手握上去之后,马上感受到与秋天时相同的体温。

小小的水池上激起了一道涟漪,神社旁的红旗及串着五圆硬币的缎带正在摇摆着,这是新的神明大人所作的举动吗?可以当作是在祝福我们两个的意思吗?

过了一会儿,我和葛城小姐两个人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就只是伫立在后庭的角落。

「——时间差不多了,向坂。我们走吧。」

听到她的催促,我才抬起脚步。刚才一直留在手里的那个触感,还让我有点不舍。

我们从设有小神社的水池出发,以绕过特别校舍栋后方的路线走着,抵达校舍入口处。换了鞋子并且左转爬上楼梯后,继续走向位在最深处的一间小房间。那正是我们的学生会会室。

「啊,两位好——」

「两位会长候选人怎么一起过来啊?」

「我们也才刚到而已。因为我总是把握十分钟前先到这个原则!你们也该学学我吧。」

「鸟越,你不要再乱动了。不然到时候又是我要替你扫地……」

「点心和饮料都是我们四月堂以进货价格提供~请放心吃吧。」

「等等,向坂同学??你应该没有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对小圆乱来吧~?」

「……………………」

一打开门,前星高及星女的成员们就一如往常地迎接我们。

接着,稍稍过了约定的时间后,池部小姐和三谷就冲了进来。

「抱歉——!因为足球社的会议开了很久——!」

「拍纪念照的时候包在小生身上。让你们见识一下新买的相机有多厉害。」

就这样,大家展开和平常没两样的嬉闹。室内除了笑容之外,还是笑容。最让我感到厉害的地方,就是我深信明天过后……没错,无论是我还是葛城小姐赢了选举,大家的感情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只鸟越提出:『反正人手一定不够吧,到你任期结束前我会帮忙的。你要感谢我。』

这个主意,吉见同学和生嵨小姐也互不相让,谁也不想输给对方。

四月小姐、山冈小姐以及村田村二人组也都宣示无论是谁当选,或者自己就算失去职务也要继续留在学生会。

尽管池部小姐及三谷一直坚持如果我没能当上会长就要离开……但当我宣示自己即使落选还是要帮忙学生会活动,他们两个也马上答应要跟。

「欸,还没乾杯怎么就开始喝了!」

「乾什么杯,不就只是纸杯装了乌龙茶。」

「因、因为有人很快就会打破杯子啊。」

「什么啦,你说我?是我的错吗?」

「不要吵闹,鸟越。还有不要站起来,会很危险!」

在一如往常、让人看了几乎鼻酸的大家背后,水穗大人消失的天空已经变得一片赤红,

十二月的太阳早早就下山回家。

距离我的高中生活结束为止,还有一年又几个月。无论我是否当上会长,一定都会又忙又乱地度过这段期间,毕业之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回来这里……但是,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我不会忘记曾在这里碰见的神明大人。

不会忘记一同度过青春岁月的同伴们。

也不会忘记初恋,还有下一段碰到的恋情。这些我全部都不会忘记。

就这样,等我发现的时候,这个世界终于……

有什么结束了,又有什么开始了……

后记

不论是初次见面的朋友,还是老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佐々原史绪。

今年只剩下没多久,直到昨天为止都还是一片圣诞节的气息,不过想必这本第四集发售时,日本全国应该都沉浸在新年的气氛当中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曾说过:『居然在十二月出版时间设在春天的故事,如此偏离时节还真是抱歉』,但书的作中季节也是到十二月结束。虽然我并不是故意这么写的,不过能够如此一致真是一件好事……虽然说故事里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秋天,而且还是描写体育祭。

没错,体育祭……其实我动笔前曾烦恼了好一阵子,不知道到底该以何种主旨为中心。我的母校是个文静无比的女校,再加上大家总是沉迷于自创舞蹈评选会等等活动,体育祭一直居于很不起眼的地位。再加上我本身是个非常没有运动神经的学生,每次都只抱着:『啊——真希望下一场大雨把体育祭搞砸』或『真希望自己马上发烧』之类的不良想法。唯一一次感到快乐的,就只有高二时身为学生会成员而有幸担任鸣枪起跑员这件空虚的事(就连这次,我都因为不小心开了枪而被老师痛骂一顿)。

考虑到这样子根本就没办法拿来写故事,我就开始收集朋友——尤其是读男校的朋友们实际的体验。到这时我才头一次发现,一直被我视为世间一大灾祸的体育祭,还是有人在那时候猛烈燃烧过青春,真是大开眼界。

虽然作者本身在作品外补充或针对剧中角色进行评论,本来不是什么好事,但既然是最后一集,就容我稍稍提一下。首先是主角,虽然在第一集连执笔的我本身都对向坂惠同学有点不耐烦,但他最后还是有稍稍成长,让我松了一口气。虽然我笔下的主角不分男女大都有许多缺点,而且也不太具有主角威能,但这位主角却格外地懦弱……不过,反而是这样的孩子,才能以四集的篇幅慢慢描写他难以被察觉的优点。虽然我也曾想过大家应该比较喜欢光彩无比、一开始就什么都有的主角,但看到像他这样龟步向前的主角,依然有不少读者来信为他加油,这点让我增添不少信心。

副标题上十分惹眼的『恋情』,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虽然我还想过许多不同的女主角路线或其他剧情变化,但最后的最后,就只有结局是没有变过的。相反的,我还设想过之后如果再怎么样怎么样或这样那样会变得更加戏剧性,但那是另一回事(笑)总之接下来的剧情就留给各位想像了。

话说回来,明明本故事里很刻意地端出了许多女性角色,为什么各位读者大人不分男女最喜欢的都是鸟越征宏呢?为、为什么就不是四月小姐或葛城小姐或水穗大人呢——?

大家就这么爱糊涂蛋!?老实说本书里他的糊涂遭遇大都是我本人的实际体验。

现实中这种人只会被嫌碍事或注意力散漫而已吧。是脸吗?就差在长相吗?果然还是得加注:『仅限帅哥美女有效』这个但书吗!?(泣)

另一方面,女性角色当中也有些人没说到半句话就结束了……例如前星女会计山冈小姐。

虽然我也思考过许多和她有关的剧情,但毕竟她一直没能参与主要剧情,写到一半我就开始固执起来,乾脆就让她没台词到最後。就连她的外型也只出现在於夏季同人志现卖会(Comic Market)所贩售的『ビュジアル アンソロジー』里而已。

导致她变成比金属史莱姆更罕见的稀有角色了。呃,虽然这也是很有趣的发展,但我还是很对不起大场老师,不只突然增加那么多角色需要设计,最后却还有角色根本没机会展现。

说到对不起,关于本集突然登场的新角色女神大人……其实她的娇小外型并没有出现在日本书纪或古事记当中。只是我擅自把地方上的传言扩大解释一番的结果,如果大家到别的地方提到:『其实是那样喔』,搞不好会换来『胡说八道』或『请以出处佐证』之类的批评,请务必多加注意。

还有,这件事本来应该在第三集就好好道歉的,当时却没有篇幅能写……

关于池部小姐支持的球队,我曾在第二集提到是『S县的橙色球队』,之后却收到骏河国(今静冈县中央)的球队支持者来函表示:『好高兴她支持的球队和我们一样』。

但本作的舞台是在没有靠海的那个S县,池部小姐所提到的橙色球队应该是栗鼠那一队,所以为了说得更明确一点……我才在第三集明确地写出是『栗鼠球队』,光是想到会让一些读者感到失望就让我很心痛。

更感到抱歉的是,我在写第四集的过程中曾因为身体不适而整天被人抬去医院。

虽然说最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关人命的状况,但曾有好几次在半夜出血昏倒,还进了好几次MRI(核磁共振成像)检查,由于过程太过夸张,我真的害责任编辑又担心又害怕。

即使我最后死守了截稿日期,但还是发生过『写完初稿就立刻住院动刀』及『第二稿我会在病床上写YO』这样的状况。真的很对不起……下个系列我会努力调整身体状况的,真的。

最后,一路陪伴本书到最后一集的读者大人,忙于本职却还是抽空为本书画了可爱插画的大场阳炎老师,还有被我添了很多麻烦的第二任责任编辑N桑及第三任责任编辑K桑,每次都替我摆放人物立板及签名书的启文堂书店,提供给我许许多多学校生活点滴的各位亲戚朋友,

还有一定没人看过本书(如果有看还真令我惶恐)、为『星之谷市』这块可爱土地提供宝贵资料的某县某市公所的各位职员,本人在此献上最诚挚的谢意。

虽然目前还没有具体决定什么时候要写下一部作品,但很幸运地我似乎还没被炒鱿鱼

(应、应该吧),我会尽快呈现给各位的。

那么,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见。

二○○九年十一月 佐々原史绪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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