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二校][佐々原史绪][创立!?三星学生会][第3卷][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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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々原史绪

插画:大场阳炎

译者:徐旻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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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yanplaywow、动漫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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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想去上学……」在暑假中向阳菜告白→壮烈牺牲的惠,学校生活来到令他忧郁的第二学期。

  理所当然的,他与阳菜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紧绷……奇怪了?怎么连阳菜与鸟越之间的关系也很不自然?另一方面,鸟越和圆两个人还是毫不掩饰对于向阪水穗(惠×金鱼神=性别不详!)的爱慕之情。

  就在一群人陷入复杂的恋爱关系之际,文化祭竟然还要提前一个月举办。不只全校大乱,黑弹数量&学生会的工作也跟着暴增!甚至还有一个「阴谋」即将浮上水面!?描写多重三角关系的故事,迈向风波不断的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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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天空正绽放着花朵。

  周遭的气氛还像是黄昏时刻,但天空已是一片漆黑……不,该说是深蓝色,只不过也因为云朵被风吹得四散而显得有些空旷。接连不断的烟火一颗颗升上高空。

  她就伫立在这样的景象前。

  淡蓝色的浴衣袖口被风轻轻吹拂,里头还有一只红色金鱼在游动着。

  明明平常她总是脸上挂着笑容,现在却以沉痛的表情哭泣着。

  「对不起。」

  她又动着嘴唇重复说了一次。

  「对不起,向阪同学。」

  袖口下的金鱼跳动着。

  她的眼泪如同雨水一般地落下,把金鱼打得疯狂乱跳。

  你不要道歉。

  我不希望你向我道歉。

  虽然我想对她说这句话,却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

  手里紧握的石头,感觉好烫。

  而且,还变得好沉重。

  我不想放手。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是我最珍贵的宝物。是她送给我的古代化石。

  但是石头的重量却持续增加,已经到了快要将我的手压入地面下的程度。

  即使我咬牙硬撑,把力气倾注在自己的手指头上,但石头还在继续变烫,而且还在我眼前变得愈来愈巨大,最后一一裂开了。

  简直像是一颗蛋,一下子裂成两半。

  里头蹦出一只漆黑色的恐龙。

  那是她曾说过自己很喜欢的剑龙。它将背上如日利剑般的鳞片竖得老高,还朝我张开满是尖牙的血盆大口。

  恐龙每踏出一步,四周就剧烈摇晃着,发出轰隆的巨响。而且那只恐龙还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巨大。原本只有一头大象的高度,不知不觉中高度已经超越了附近的房屋,最后甚至比大楼还高。

  周围开始传出惨叫声,许多人惊慌逃窜着。

  我看到自己的家人。

  看到自己的朋友。

  包括葛城小姐、生嵨小姐、吉见同学及池部小姐,三谷和村田村同学,甚至连山冈小姐都混在人群里头四处乱跑。

  就只有我没有逃。

  我呆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朝自己而来的巨大黑龙……不,我甚至在窃笑着。

  乾脆就这样结束算了。

  整个世界都毁灭掉最好——我的内心里正带着这样的想法。

  然而……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闹钟开始发出无情的声响,逼我不得不回去。

  回到那个可能再也看不见她……四月阳菜笑容的现实世界中。

一、学园祭,紧急启动

  1

  「我……不想去上学。」

  九月一日上午七点零五分,于向阪家餐桌。

  我一点也没心情吃刚做好的早餐,小声地说了这句话。

  「喔?」

  坐在旁边的姊姊睁大了眼睛。

  同时,她也快速举起右手,拿着一本号称业界最厚的某邮购公司目录朝我挥下,而且为了造成最大的伤害,角度还几乎呈直角。这是一记如果直接命中,目录边角将会直接嵌入额头的完美一击。

  想当然尔,我不会乖乖等在那里承受这样的一击。

  生为这个暴力大姊的弟弟已过了十六年,不断笼罩在暴力阴影下的我早就锻炼出惊人的反射神经,立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攻击,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吃早餐……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碰!

  姊姊突然把手腕一转,A4大小的杂志封面就这么砸上了我的脸,冲击力道之大害我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呜叽——!」

  「哎呀呀。」

  暴虐无道的长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妈——惠好像真的不太对劲耶——!平常他都能躲开四下的,今天才第二下就完全命中了。」

  她看也不看拚命忍受着痛楚的可爱弟弟,转头向正在两人身后的调理台忙碌的母亲回报。

  「而且他也没吃最爱的蛋包饭及白桃优格,看起来不像是在演平常那套『假忧郁青少年~我这人精神纤细,活在这时代好痛苦。错并不在我,而是整个社会篇』耶——」

  虽然很切中要点,但你的下标未免也太伤人了吧!

  姑且不提这个,拜托你在诉诸暴力之前先用言语进行沟通好不好,大姊。二话不说就用暴力手段来确认弟弟的精神状态,这算不上是已经发明语言的文明人会做的事。难道你的字典里就没有「你还好吧?」或「你看起来无精打采呢?」等充满体贴之心的美丽日本话吗?

  不过,就算我心里这么想着,也没有说出口,就只是呻吟着。

  「哎呀哎呀哎呀,你怎么了,惠?」

  母亲一边周围裙擦拭着手,一边走过来看着我的脸。

  「你这孩子这么乖,应该不会是暑假作业还没写完之类的吧?」

  「早就写完了。现在哪里还找得到都已经上了高中,还会因为没写作业而不去学校的高中生啊。」

  「哈哈哈……惠,跟我到外面一趟。」

  姊姊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以惊人的力道揪起我的手。

  「没有啦,小的绝对不是在批评您去年为止的作为,姊姊大人!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您还是上了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

  「小希,你这样会让妈问不下去,等一下再继续吧。」

  「等一下再继续?妈,你应该阻止她吧。请别光要她延后,而该要指示她无限期停止吧!」

  「妈妈我是个明理的大人,才不会介入已经结束义务教育的姊弟关系呢。别说那么多了,快回答我吧,惠,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体不舒服吧?」

  虽然不知道妈所谓的明理是什么意思,但由于她的眼神比想像中更严肃,使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好意思说呢?这更是已经上高中的男生不可能向父母亲或兄弟姊妹说出口的事情——告诉她们说我失恋了。

  「对不起。」

  当时,她只朝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只是三个字,及一串眼泪。

  就这样,我的恋情宣告结束了。

  那是发生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晚上约六点半左右的事情。

  我和她初次见面是在三校合办的学生会成员沟通会上,那天是四月二日。当时她在我眼中,还只是几位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之一而己。当我头一次产生好像能和她好好相处的念头时,记得是在那个月的月底左右,而能在自己内心肯定喜欢上她的,则是在黄金周假期结束后的那个下雨天。

  这样计算起来,其实也才五个月而已。换算成天数也不过是段为期仅一百五十天的恋情。

  和四月小姐爱慕鸟越的漫长岁月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所以,我没事吧?还能和她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吧?

  尽管我像这样在心里不断地找理由说服自己!

  但随着新学期的逼近,我变得愈来愈忧郁,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今天早上做的梦。我的脑袋瓜到底是想逃避现实到什么程度啊?

  啊啊,这也没办法呀,我到底该以何种表情去见她才好?

  想必她也一定觉得很困扰,也许她还会想着「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小征,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呢?」之类的呢。

  该怎么办?

  我的表白害她哭了。

  至少对方不是以「我眼中根本就没有你的存在,与我无关」的态度回应。

  但我并没有办法判断那样究竟是好是坏。

  该怎么办?

  如果又害她哭了的话……

  听说世界上有一种恋爱激进份子,他们觉得不论何种形式都好,就是希望自己在喜欢的人心目中拥有特别的地位。

  就算不是喜欢或爱这样的正面感情,哪怕是讨厌或憎恨都无所谓,总之就是想要无时不刻占有那个人的心,但我没有办法做到那种程度。

  光是想到自己会害四月小姐哭泣或陷入忧郁,心情就像是沉入海底一千公尺似的,连胃的深处都感到一阵纠结。

  况且,我们虽然不同班,但都是学生会的成员。这和一般的社团或委员会不同,彼此那站在无法因为不好见面就辞去职务的立场上。

  光是想到最糟的情况,未来每天她看见我都会露出忧伤的表情或感到痛苦……我就好想奋力卡进那个没用神的水池里,把自己活活淹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说出那种话。我真是不该说的!拜托时光倒转吧——!

  这几天,我的脑袋里全是像这样的想法,成天滚来滚去挣扎不已。

  但就算是如此,我也不能在清爽的早餐当中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

  尤其是姊姊。

  那个人不只会在别人伤口上洒盐,甚至还会拿着一个教人不禁想发问:「你为什么会想把那种东西用在人体上」的超粗的针,在毫无麻醉的情况下硬把伤口缝上。还不只这样,想必未来五年内她都还会拿这件事不断欺负我。

  「惠……」

  母亲朝着低头不语的我,温柔地说道:

  「可是,学校还是得去哟?毕竟高中并不是义务教育,是必须花钱的。」

  结果她的话语还是有点残酷。

  「呃,这我是知道啦……」

  「你也许是知道,但还不明白吧。你知道吗?你爸爸他每个月的零用钱是两万圆,但相对的你每年上高中所花的学费高达十一万八千八百圆。每个月算下来大约会花上一万圆。如果再加上校外教学等其他花费,到头来每个月还是会给学校两万圆以上。也就是说,你身为一个受抚养的亲属却和家里的大支柱花了相同的钱呢。」

  「好少!原来爸爸的零用钱才这么一点点?」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经济不景气。如果觉得你爸爸很可怜的话,就好好认清自己的立场用功读书吧。再说,你以后大概也会继续升大学,学杂费之类的还要再花钱,光是想到这个,妈就快晕倒了。看来爸妈光是存钱,人生就要结束了呢。如果你想读医学部或美术科之类的特殊学校,记得要早点说。因为妈还得增加打工才行,也要叫你爸再多忍耐一点……如果以学费二百万圆来计算,每个月大概需要……」

  啊啊,妈,虽然你发挥了当过银行行员的爱计划及计算能力,但是站在厨房门口的爸爸已经泪眼汪汪了!甚至连肩膀都在颤抖着!

  我看看时钟,理在才刚过七点十五分左右。比我平常离家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小时。

  我连忙将吐司硬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就提起书包离开餐桌。

  如果再像这样继续耍任性说不想上学,恐怕会不断散播造成家庭不和的恶种,到时候恐怕将会绽放出一朵既惨烈又残忍的花朵,而且如果早点出门或许也会减少一点心事,大概吧。

  于是我拖着沉重无比的脚步离开家门,摇摇晃晃地步向学校。

  穿越了逐渐变色、如今已开始垂下的稻穗田,在像要煮熟人似的阳光下一路挺进。

  再继续往前走,就会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经过那里之后,就是常和四月小姐碰面的那个十字路口了。

  真不想见到她。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想。

  口袋里依旧感受得到石头的重量。这是在参加露营时四月小姐给我的结核……一种里头可能会含有化石的石头。

  以前我每天都期待在这里与她相遇。心里不断想着「虽然昨天没碰见人,但今天碰得见吗?如果能见面就好了」之类的事情,从家里一路走过来。

  每天在三种制服形成的波浪中,寻找那颗带着蓬松头发的头,我的第一学期就是这样结束的。

  然而……

  我现在却不想遇见她。

  我害怕遇见她。

  就连碰见时该作出何种表情,我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尽可能加快脚步,沿着还看不见多少学生的路上直入校内。这附近还很安静,星女的上学巴士也还没抵达,或许因为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操场及校庭内并没有太多社团在进行长练。

  由于我没有心情直接前往教室,便随兴前往校舍后方、水穗大人的水池所在之处。

  在夏草之间,一个狭小的水面正因为早晨的阳光而闪闪发亮。

  一只豉虫在水面上画了许多细小的波纹,莲叶也茂密生长着舍这里还是一点神圣性也没有,就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水池而已,但……我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还抓起了仅有的一千圆钞票。

  这张宽七十六公厘、长一百五十公厘的小纸片,就这样随着晚夏的风飘落,软弱无力地落向水面。就在此时……

  「住手住手住手!」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只约有空心菜大小的巨大金鱼狂溅着水花,从池子里跳了出来。它所产生的小波浪,将我的千圆钞推回了水池边。

  「就算有经过防水处理,哪有人会把纸钞丢进水里!汝就不能改用两枚五百圆硬币或十枚百圆硬币之类的吗——!」

  「啊啊……很抱歉我设想不周……」

  我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钱包。里头有六枚一百圆硬币丶四枚十圆硬币与两枚一圆硬币,但很抱歉本店就是没有卖五十回硬币及五百圆硬币。

  「请问可以杀价为六百四十二圆吗?」

  「还杀什么价……」

  巨大金鱼先是哑口无言,然后又扑通一声跳回水里。

  「这还真不像是平常老骂余诈欺或骗人的汝会说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求神保佑,或者也可说是溺水的人连根稻草都会去抓的道理。像这样想说就算只有掏耳棒程度的效用也无所谓,也像是一时陷入日本人典型的乱拜神佛状态吧……」

  「汝说谁的神力只有掏耳棒程度?该遭天谴的臭小鬼子明明说自己很沮丧,嘴巴倒还是挺会损人的嘛!难道说,汝已经忘了自已曾对余做了什么好事吗?」

  「什么好事?」

  一点印象都没有。

  「汝最后一次与余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当然就是,烟火大会那天罗。水穗大人您当时不是也在现场吗?」

  「余当然在——余可是在现场的水池里,亲眼目睹了汝与阳菜的青春时光喔——」

  「既然这样,您就该察觉到我现在的态度并非毫无理由的反抗吧?」

  「汝才是,难道汝以为余是毫无理由地找汝麻烦吗?」

  面对我忍不住摆出的强硬态度,金鱼神却又以更强硬数十倍的态度回击。

  扑——通!

  水花又再次飞溅至四周。接着,顶着一头白发且穿着红色水干的少女就这么现身了。身为水神化身的她,豪迈地吊起脸上那双漂亮的眉毛,以几乎就像要冲过来揪住我胸口的气势愤怒地喊道:

  「还不都是因为汝那天把余丢在料亭里的水池不管——!」

  「啊。」

  这下子我才回想起来。

  向四月小姐表白的那天,我立刻就从现场遁逃,一路奔回家里。甚至没有和葛城小姐或三谷他们说一声。毕竟,我根本就没有自信能在望向四月小姐或其他人的脸时保持冷静,尤其是鸟越……这使得我完完全全遗忘了没用神的事情。

  「余在那之后可是整整在料亭的水池里待了一晚啊?池里头不但养了全身闪闪发亮,看起来就觉得很高贵的鲤鱼,就连底石都是大理石、水晶之类的高级石材制成,而且喂食的饵还不是市售品,是由专人特别调合而成的!」

  「单纯以环境而言,不是比这个水池好多了吗?」

  「就是那样才气人啊啊啊啊啊!」

  喔,您那心情我倒是还能理解。

  「汝明白余最气的是什么吗?汝是在余提醒之后才想起这件事情对不对?明明是余的奴仆,居然胆敢把身为这块土地之守护神的余给忘得一乾二净,光是想到这件事,余就好气好气好——气——啊!」

  看到没用神一边挥舞着手脚一边强烈抗议,我无法进行任何反驳。因为正如她所说的,我真的遗忘到现在。

  「呃,可是……如果是那样,那水穗大人是怎么回到这里来的?」

  「就是——」

  「是我送回来的。」

  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既不是来自我,也不是没用神,但却能自然地加入这段极不自然的对话当中……那声音只属于这学校中的唯一一个人。

  我感到喉咙一阵紧缩。

  或许是由于脑袋不知该如何反应,我的身体就这样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个使我刻意提早前来学校的人,如今就站在我的身后。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总之就在那里。

  皮鞋踩下草皮的声响传了过来。

  我还是无法动弹。

  但是,勇者四月毫不畏惧。

  她就这样绕到我的面前。

  在夏季白色水手服的胸前,飞舞着一条淡蓝色的领带。我好久没看到那样的配色了。

  虽然上星期四月小姐穿浴衣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但她似乎在今年夏天晒黑了一点。

  修长的手臂从画着一道深蓝色线条的袖口中露出,皮肤的颜色明显深了一阶,看起来格外带着健康美,同时也比之前变得更加可爱许多。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让我有了想要立刻逃跑的念头。但同时也有想要再多看她几眼的心情,把我的脚留在了原地。

  虽然我的内心纠结不已,但抬头望向我的她看起来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

  不过……

  「嗯……早安,向阪同学。」

  她开了口。

  纵使有些不自然,但她笑着。

  她的的确确露出了与平常相同的笑容。

  「早、早安。」

  即使我拚命动着喉咙与舌头,集全身之力挤出了问候语,但很遗憾态度还是显得有些生硬。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我好想离开这里。

  好想边大哭大喊着逃离这里。

  但是……

  「终于进入第二学期了呢——还有好多学校活动正等着我们处理喔。」

  四月小姐奋力保持镇定,主动开始对话。

  「对啊。」

  我这次总算回答得比较像样了。

  「下个月是体育祭,再来就是学园祭了。」

  「就是啊。」

  我又回应一个笑容,不过她却低下了头。

  「所以,那个……如果向阪同学可以接受的话,我希望我们还能继续一起努力……这样……」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对于这提议,我当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我会觉得好想哭,是因为感激她的体贴吗?还是因为我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懂。

  没问题。

  如此一来我还能继续努力。

  虽然我下了这样的决心……

  2

  「发生紧急状况,立刻来学生会室。」

  同一天的下午一点二十五分,于三星学园高级中学学生会室前走廊上。

  我紧握着收到上述简讯的手机,站在学生会室门前。

  这封简讯其实是葛城小姐寄来的,而且还是第二封。虽然第一封是在我到学校后不久就收到的,但里头只不过写了「因应新学期的到来,邀集所有人到学生会室一聚,如有其他事情者可免出席」这样的内容。

  然而,开学典礼结束后马上又寄来第二封写着「紧急状况」的简讯。以葛城小姐的作风,她会如此推翻前言实在很难得一见。也因此更让人有了发生天大事情的不祥预感,实在很不想知道详情。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稍稍瞪了漆成淡咖啡色的学生会室门扉一眼。

  一个让我很不想见面PART2的人……鸟越征宏,就在门的另一头。

  他既不知道我和四月小姐的那一幕,也许也没有任何兴趣。

  当然,那家伙一点责任也没有。我的脑袋很明白这件事情。只是,我实在没有自信能理性控制自己的心情。

  以自己的个性而言,应该不至于殴打对方一番。但还是可能作出令人生厌的表情。

  毕竟我只是凡人嘛。

  于是我就满脑子尽回荡着上述这些事情,既无法掉头就走也无法前进到室内,就只是呆站在原地。

  就在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的时候……

  「嗨,会长!你在这里干什么?」

  「请你没事不要挡在出入口,赶快开门吧会长。因为小生总是提着重物行动。」

  我先是感觉肩膀受到一阵强大力道拍击,接着有两道声音同时从后方传来。

  其中一道,是属于活泼开朗的池部小姐。

  另一道则来自阴气逼人的三谷。

  「……你们两位今天都肯乖乖出席啊?」

  这两人是前星一的学生会成员,在第一学期当中几乎完全缺席。池部小姐担任书记,而三谷则担任会计。或许名义上两人都算是我的下属,但目前却是一点那样的感觉都没有。

  「那还用说吗?都收到葛城圆写着紧急状况的简讯,就算是偶也会很在意嘛。」

  「小生认为这必定会是很有趣的题材……更正,一定是发生了不可坐视不管的麻烦事。」

  两人都作出了不出意料的回答。

  接着我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自已,只因为陷入了强烈的感动之中。

  在暑假开始前,明明这两个人一直坚持着白己与学生会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次露营真的改变了他们。

  没错。

  就连我本身……应该也改变了一些。

  或许只是一点点,但我不也告诉过自己,不能再继续软弱无能下去了吗?

  「……好。」

  下定决心后,我把手放到学生会室的门把上,然后一把推开。

  里头将会有我很熟悉的水手服与学生服两大军团,神情严肃地齐聚一堂……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别开玩笑了——!」

  「欸,这根本不可能吧?以常识而论这绝对不可能吧!」

  「我要求你们说明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叫负责人给我出来——!」

  里头的人数居然比我预估的还要多上一倍,把房间挤得满满的。而且里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不禁会让人想问:「请问这是示威现场吗?」在房间里头的人,个个都是每月例行会议中常见的面孔……也就是拥有社长或委员长头衔的人物。一群男男女女们作出名符其实的「步步逼近」举动,与葛城小姐或鸟越争吵着。

  「这、这怎么搞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果然变成这样了。」

  三谷带着得意的表情,朝着感到畏怯的我点头说道。

  「你说果然变成这样?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秉持一切都直来直往,极度厌恶拐弯抹角的池部小姐立即不耐烦地瞪了三谷一眼。

  但不令人意外的,三谷并不会因此退缩。

  「难道你没有看到刚才班会时发下来的行事预定表?」

  他泰然自若地说道。

  「行事预定表?」

  我慌张地掏出原本乱塞在书包里的纸张,并且将其摊开。

  月历当中特别画出了几条旁注线,上头写着『期中考』或『结业式』等注解。这只是很普通的预定表……不对,奇怪了?

  我顺着某两条旁注线看过去,仔细阅读其文字内容。上头居然很不显眼地,写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文化祭为十月上旬,而体育祭则在十一月下旬举办?这和春天时分发的年内预定表不是完全相反了吗?」

  「那会有什么问题吗?」

  池部小姐以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请问你现在是几月几日,池部小姐?」

  「九月一日啊。」

  「学园祭是十月第二周,也就是八丶九日两天。请问还剩下几天?」

  「还剩下一个月又几天……咦?」

  说到一半,她好像才察觉到问题在哪里。

  「怎么会这样?准备学园祭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月——?」

  就是这么回事,池部小姐。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话虽如此,直到三谷指出之前都没能察觉的我也有错,其实怪不了他人。

  「这怎么看都反了吧?明明是因为十月有体育之日这个国定假日才举办体育祭,而十一月有文化之日才举办文化祭的吧?难道不是这样子吗?」

  「看来自从快乐星期一制度实施以来,那些节目的存在意义有所动摇了呢。」

  就在三谷有感而发的时候……

  「真对不起喔,日期和你们相反。」

  一句声音听来很嗲,却又带着一点尖锐语气的话盖了上来。回头一看,生嵨小姐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我们身旁。她究竟是怎么穿越那道由愤怒的社长们组成的人墙,来到我们身旁的?

  「原本在我们星女每年就是这样的日期。因为十一月不是离秋季的大学推甄活动很近吗?再说文化祭通常会耗上两二天,但体育祭只花一点就结束了。既然以事前准备而言也是文化祭比较累人,当然是早点办完比较轻松啊。」

  「喔?真不愧是县内第一的明星学校。」

  「想法就是与众不同呢。」

  听在我们星一学生耳里,就只感到钦佩而已。

  但是,这里并不是星女。

  无论是哪个社团或委员会都没有想到会在十月办文化祭。所以他们才会抱怨两边都会落得准备不足,而像现在这样愤怒不已。

  「虽然能够理解原因何在,但找我们学生会抱怨也是无济于事吧。」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这种事情是老师们决定的不是吗?根本就完全不关学生会的事。为什么葛城或鸟越得被骂成那样?」

  「这也没办法,我想他们大概只是因为事出突然而有点歇斯底里,才跑来这里发泄情绪吧。」

  在混乱的场面外,我们星一二人组因为找不到介入的时机,只能在外头晃来晃去。

  然而……

  「……差不多该停了吧。」

  原本默默关注事态发展的生嵨小姐终于行动了。原本看到她把白皙细长的右手举起,还以为是在和远方的人打招呼,没想到就这样朝后方……

  咚!

  挨了一记强烈里拳的学生会室内墙,就这么凹陷了一大块。上头还留下生嵨小姐的明显拳印。

  室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魄力大到甚至让三谷把手上的照相机盒全都摔到地上去。

  「好——了。接下来想要发言的人,麻烦请先举手,在小圆许可之后再说话喔——否则……」

  咚!

  第二记又打穿了墙壁,建材的残骸就这样散落一地。

  「……生嵨,我不认同你这样破坏公物。」

  葛城小姐面带倦容地摇着头。

  「哎呀,真对不起。因为大家都太有精神了,感觉一点也不肯听香叶子的话嘛。」

  但生嵨小姐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地笑着说道。像这样既灿烂又爽朗的笑容反而更恐怖啊!

  看来现场所有的抱怨者们也都和我抱持着相同的意见,如同潮退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房间,最后只剩下学生会的老面孔而已。

  「伤脑筋,明明我们也同样是日期随便乱调的受害者。」

  看来葛城小姐似乎也感到有点吃不消,她靠着椅背说道。

  室内的空气就如同带了铅一般沉重。无论是穿水手服的,还是穿学生服的,大家脸上都挂着十分暗淡的表情。鸟越也不例外,他的表情还比内心受伤的我更阴沉几百倍。

  「真是的,为什么学校要突然改变行程啊。」

  鸟越把头发乱抓一阵,然后整个人趴到桌上。帅哥的形象荡然无存。

  「如果想要查明原因的话,小生倒是可以去查。会算便宜一点。」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算免费吗,三谷。」

  「小生不喜欢公私不分。」

  「你这人到底是把哪个当公,哪个当私啊?」

  就连星一成员间常见的玩笑话都炒热不起气氛。过了一会儿之后,所有人都露出明显的忧郁表情,担心着未来的发展。就在这时……

  「不丶不过,就算在这里抱怨也没办法呀。」

  打破沉默,试着让大家转换心情的,依旧是勇者四月小姐。

  「毕竟这里已经是新学校了嘛,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情也是无可奈何的。既然事情都已经确定了,我们就应该尽最大的努力,把活动办好呀!」

  「说的没错。」

  葛城小姐大大地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的前方没有路,这件事光凭我们之力已是无法改变的。既然如此,我们至少该努力朝后方铺出一条平稳的道路。」

  她以沉稳语气说出的这段话,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反正,这又不是头一次碰到这种麻烦事~」

  「这种事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做?」

  「既然如此也没别的办法了。」

  现在的气氛,如果我们是体育类社团的话,搞不好会一起喊出「三星学园——FIGHT——!」这样的口号壮声势。我也好想一起沉浸在那样的气氛,然后喊出「Yes we can!」之类的。

  但是……

  我的眼睛……这个变得稍微与其他人不太一样的眼晴里,却在这时候看见一个绝对不该看见的东西出现在学生会室的角落中。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比寒天软一点,然后还乌漆抹黑的——那正是水穗大人花了一整个学期的时间,奋力消除的东西,也就是乘着人心混乱及争端而生,代表土地秽气的……黑弹。

  现在房间里有我在,有四月小姐及鸟越在,直至刚才为止在这里大闹一番的人们的气息也还残留着。那个黑弹未来是打算吸取谁的内心黑暗而成长呢?

  3

  人类这种生物,似乎总是会轻视规律生活的价值。

  「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我经常在电视剧或漫画中看到登场人物这么说多而且自己的内心里也多少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呢……

  任何事情都是等到失去了之后,才首次感受到痛苦。没有能形成规律的底座,缺乏稳定的根基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情……没错,这次我真是亲身体验到了!

  举例来说,学园祭的名称。

  星高是以质实刚健的「星高祭」为名。

  星女则是以稍微绚丽一点的「秋星祭」为名。

  至于我们星一则是一点创意也没有的「星一文化祭」。

  那么,三星又该怎么办呢?

  此时当然就会爆发一场激烈的争论罗。

  虽然我们形式上还是进行了公开徵名,但无论如何时间就是不够。

  根据热心接下印刷物相关作业的山冈小姐的说法,决定学园祭名称或主题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个星期。

  若是再花费更多的时间,将绝对赶不上制作及分配海报或宣传手册。

  结果,总共就只有征到四个名字。

  •星高祭

  •秋星祭

  •三星祭(暂定)

  •Three Star Festival

  不对,这不就和当初决定校名的时候同一个模式吗!而且最后那个什么Three Star Festival云云的根本就涉嫌抄袭市民祭了,实际上根本就只有一个选择吧!

  虽然我觉得至少也该拿掉(暂定),但想到还是用个明年学生会成员及学园祭实施委员们容易更改的名字比较好,最后还是决定就这样子了。

  或许像这样带着一点未完成的感觉,就某种层面而言,也可说是象征了本次文化祭的情形。

  至于主题方面,葛城小姐不经意地说出的那句「虽然我们的前方没有路,但还是能朝后方铺路。」就这样被采用了。嗯,由于这原本是很有名的一句诗,要说是模仿也没错,但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对任何人的处境都很吻合,采用时并没有产生任何争议。

  坦白说,也可能只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地去思考学园祭的主题。

  再来是文化祭的开放方式。

  这里也出了一些问题。

  身为普通公立学校出身的我可说是完全没有想像到,星女的文化祭居然是完全招待制,也就是说没有招待券的人通通不准进入。

  「要招待券……应该不是在PIA或e+上贩卖吧?请问大家是怎么取得招待券的?」

  「在校生或毕业生每个人都会分配到五到十张。之后再各自分给亲戚或朋友。」

  「毕竟那是属于贵重的限定品,总是有很多人想要。小生以前也费了一番功夫。」

  就在四月小姐微笑着进行说明时,一旁的三谷倒是露出非常奸诈的笑容,这使我感到非常难忘。你这个人该不会是从某处弄了一堆招待券,然后藉此大捞一笔吧?

  来自星女的学生似乎很自然地相信着会延续这项招待制,而不断有人来学生会询问「请问什么时候会发招待券?」或「亲戚们一直急着要。」之类的。而我们则忙于回应。这没办法啦,我们既没有制作票券的时间,而且追根究柢,我们星一的文化祭最受欢迎的企划一向是园艺社廉售的无农药蔬菜。

  每年都有学生家属或附近的家庭主妇高兴地前来购买。

  要是向他们说:「从今年起将改为只有特定人士才能进学校」,想必会发生一场暴动。

  等到各个班级或社团提出欲举办的活动内容后,又产生了一连串的争吵。

  在全年级共二十七班当中,宣称想办吃茶店的有十五个班级,如果加上社团活动还要再多一倍。而想办鬼屋的有六个团体,选美比赛的有三个团体,总之就是重复成一团。再多想想!

  拜托各位再多想一点创意吧!还有,这只是高中的文化祭喔?

  我们不是什么大学生,就算各位再怎么努力卖食物,最后收入都会被征收到学生会预算的知道吗?

  为了处理这个情形,我们无奈地调整成每个年级两间吃茶店,而文化社团、运动社团、委员会则各三间,让总数能减至十五间以下。

  且落选的各团体则能优先借到设在校庭的摊贩或帐篷。至于鬼屋或选美比赛则以「办一个就够了」为由,严厉地加以限制。

  个人认为葛城小姐与鸟越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调整」时完全没有用到抽选这个方法。

  所有企划冲突到的团体都必须派出代表,携带详细的企划书前来学生会室,并且在学生会成员面前进行发表。我们将针对办活动的构想或设计,以及是否发挥了举办团体之特色等部分加以检视。

  藉由这样的方式,那种只提出想让女孩子穿可爱的衣服搬运茶水点子的团体都在初选就被刷掉了。

  至于提出让所有人着白衣并且用烧杯等实验器具取代茶器,甚至还用化学记号制作菜单分发的化学部;以及宣称将用手工制中国点心及知名茶叶,办一间比中华街更正式的中华式吃茶店的家政社等等,能够确实作出特色的团体都成功留了下来。

  虽然说提出企划方肯定是非常辛苦,但要逐项进行检视的人也绝不轻松。

  必须将那些来自各团体,充满自信又伶牙俐齿的宣传人一一击退或说服。

  就算只是学生的文化祭,再怎么说都是贩卖食品这种东西,最后还必须通过卫生单位那一关才行。因此必须要求成功突破选拔的各团体负责人填好各种表单,在学生会再次检视后,甚至还要带他们参加卫生单位举办的研习会。像这样的精密作业马不停蹄地进行,光是在一旁看着都让人感到胃痛。

  但是,情况最恶劣的……还是那些使用空间受到严苛限制的人。也就是那些想用上全校只有一个的东西的人。

  演剧社、合唱社、吹奏乐社、落语研究会、英语社、轻音社及舞蹈社……

  没错,他们觊觎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正是体育馆的表演舞台及其灯光设备。

  而且,最可怕的是掌管体育馆内所有活动的人,正是我向阪惠。

  体育馆内与校舍或校庭不同,是完全禁止饮食的。

  因此,我原本以为应该不需要到卫生单位之类的地方办手续,会是一份轻松的差事,但……

  刚开始,我看着各团体提出的企划案总数,单纯地进行思考。就把糊使用舞台的时间,也就是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这六个小时乘以两天,再除以团体数量。

  但是,我看着逐步把校舍及校庭内的企划案进行整理的葛城小姐及鸟越,就想说乾脆去问

  他们这样做好不好……看看?

  然后,如我所料想的。

  「那样当然不好。」

  女帝陛下听了我提的做法,给了非常严苛的指示。

  「哪一段时间排给哪一个团体使用,你已经分配好了?」

  「这个……因为大家想要的时间都差不多……」

  下午一点到两点钟是最多人想要的时间。因为那正是来宾们四处逛完校内,吃过东西后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的时间,因此大家才会预测这段时间会有最多人前来观看。这也表示,大家心里想的其实都差不多。

  「所以,我想为了公平起见,就用抽选的方式吧。」

  「向阪。」

  葛城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并且走到我面前的位置坐下。

  「既然你没有擅自定案,还特地来找我商量,就表示你内心也在想着『这样真的好吗?』

  没错吧。」

  「唔……」

  由于心里的想法被说中了,我根本说不出话来。

  「舞台这种地方,说起来可是学园祭的两面呢。我不认为可以交给机率去决定这种事情。

  我们应当仔细思考并选择,最后还必须承担一切的责任才行。这才叫做『主办』。」

  「话虽如此……」

  「向阪。」

  就在我低头且语带含糊时,居然连原本待在学生会室角落忙于审查文件的鸟越也都靠过来了。

  「尽管我感到百般的不愿意,但我也和葛城持相同的意见。我可不容许你用随便抽选随便分配的方式处理这项工作。」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么做是想偷懒?」

  我反射性地用了令人生厌的语气回话。就算温文如我也小不爽了。明明都已经因为忙碌及失恋而感到神经紧绷了,你为什么还要胡乱指责我!

  「如果要按照各团体的表演内容来排时间表,老实说我认为根本不可能订出一套标准。」

  除了戏剧社的现代剧与英语社的英文莎士比亚剧之外,还要再加上落研会的落语表演及轻音社的乐团演奏耶?这根本就无从比较吧?

  「而且这些都是大家辛苦参加社团活动的成果,居然要在开始之前就先分其优劣,难道我们可以作出这种事情吗?」

  「不需要分其优劣,只要以合不合乎学园祭的观点来决定就可以了。」

  葛城小姐又严肃地开了口。

  「所以我说,难道我可以自己决定所谓『合不合乎学园祭』是吗?」

  「「就是可以。」」

  两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明明你们两人平常水火不容,为什么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么有默契?

  「负责人本来就该这样吧?」

  「如果只想着要迎合所有人的话,事情就没办法完成了。」

  「可是,我不认为各团体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你得让他们接受。」」

  又是一次完美的二重奏。

  这是何等高竿的合唱技术。在这之后,我就被双巨头合力相逼,最后连体育馆的舞台也成了选拔制。

  如果是普通学校的话,我还不至于会这么担心。就算要多花一点功夫,总是能够加以解决的。

  然而,我现在不是光在意文化祭能不能顺利举办就够了……

  还得注意这阵子校内数量急遽增多的黑弹。

  如果要改以选拔制,就代表着将会主动增加争端的原因……身为土地神之奴仆的我,这样可以吗?算是做对事情吗?

  4

  「当然不算啊——!」

  金鱼神听完我的说明之后,高声吼叫着。

  「汝到底懂不懂余说过的话,到底有没有听懂!?只要在这个学校内愈是发生争端,余的力量就会变得愈小,相对地秽气就会变得更加活性化,到最后余根本就不能保护土地啦!」

  金鱼神本日一开始就是少女的模样,她身穿榉挂再配上一条头带,手上还拿着一把大刀,外观看起来颇英挺勇敢。除此之外,她的脚底下还有四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动物开心地跑来跑去。我曾在校内听过女生们谈论着「欸,最近好像常看到可爱的小狗狗呢。」 「啊,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白色毛茸茸的对不对?」,但这些并不是狗,而是狐狸。这是夏季露营时,那只在山上神社制造一堆麻烦,把我们整得七荤八素的仙狐最后的下场。它似乎是跟着没用神一起回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偶尔会在学校里出现。

  「我懂,那些黑弹对健康会有极大的影响,这点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之前曾被那黑弹缠住的我,差点就淹死在这水池里,而那也正是一切的开始。如果只有少量在教室角落。只会如棉尘般碍事罢了,但大量出现时似乎还是会对人体产生伤害。

  「如果只是身体受到影响也就算了,那东西可是会侵蚀精神啊!会让人变得比平常更容易发怒,甚至产生想杀死别人的念头。然后,那些负面情绪将会变成食物,继续增加秽气,最后就会成为独立运作的食物链!这可是一种超级循环啊!」

  「但平息它们不就是水穗大人……土地神的工作吗?」

  「当然。余今天也在汝等上课的时候,持续把四处涌现的秽气消了又消喔?但汝等现在却又要继续增加?这根本是忽视劳工权益!这种工作环境太恶劣了!土地神们要自救,余要求汝等这些毫无体谅之心的奴仆全力改善给余的待遇——!」

  「同样的话我也想说呢。」

  虽然每次都让我这么想,但您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不像神会耍的嘴皮子?网路社会所造成的话病,看来全出现在您身上罗。

  我一边轻抚着狐狸的腹部,一边大大地叹了口气。

  九月明明都已经过了一半,到现在蝉儿还在唧唧叫,真是吵死人了。光是想到学园祭举办的时候可能还在鸣叫,就让人心烦意乱。

  「所以说,结果舞台是给哪个社团拿走了?」

  「还没有决定啦。二天后会举办一场审查会,到时候再决定。」

  「审查会?那是要做什么?」

  「请他们先把当天要表演的部分内容演给我们看。」

  「那样子对于落研或乐团那种表演节目本来就短的团体不是极为有利吗?这实在称不上公平哪。」

  「唔……」

  明明是个没用神,却老是出人意外地敏锐。

  如她所言,这种方式对于那些演出时间超过三十分钟,还得先排练过的戏剧社等团体非常不利。反过来说,能够以一首曲子定江山的轻音社将会格外让人留下好印象。我的使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尽可能不先入主观,针对各团体的困难之处加以判断。

  「但是,这种事并不如嘴里说的那么容易做到呢……」

  「没错。」

  愈思考就愈让人感到心烦。

  看来就算是没用神也感受到一点同理心,不停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这就与阖家平安、消灾解厄、恶灵退散或保佑上榜,哪种神比较有用必须视情况而定是相同的道理。」

  「呃,我觉得那个好像有点不一样。」

  就在我因为她的半吊子同理心而感到更加气馁时……

  「喂??会长——」

  水池的另一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光是看到一件橙色T恤配上学校指定的体育外套,就能猜出那人是谁。

  「池部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等我拍掉身上的杂草并站起来后……

  「因为不论教室或学生会室都找不到你……啊。」

  她说到一半,就开始注视着我的脚下,然后若有所悟地点着头。

  我的脚下已经看不见白狐们的踪迹,曾几何时只留下一只变回巨大金鱼的没用神,正拍着红色的鱼鳍在水中快乐悠游着。

  「你还真的很喜欢金鱼呢。」

  她以一副带着佩服、但也带着某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使得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没有,这个是……」

  「没关系的,毕竟最近工作太忙碌了呢。我能了解你想寻求慰藉的心情。」

  「喔……」

  啊啊啊啊.看来我又被当成金鱼狂了啦。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摆脱这样的背景设定?

  「别、别提这个了,池部小姐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努力振作起来,作出了询问。

  「啊,差点就忘掉了,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商量。」

  说到这里,池部小姐就把背在肩膀上的波士顿包打开,然后从里头取出一颗小小的足球。

  足球上头涂了不少橙色,似乎还用麦克笔写着某些东西。全是一些不太好认的文字,当中还有不少加上了数字。

  「这个该不会是签名球吧?」

  「没错!这上面全都是偶在支持的球队里踢球的选手。当中还有一些平常不爱签名、或是已经退休的选手的签名,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喔。」

  池华小姐愈说愈快,显得有点激动。虽然我不是很懂这东西的价值,但对于身为J联盟某栗鼠球队热情球迷的她而言,似乎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宝贝。

  「所以说,这个怎么了吗?」

  我想她不太可能只是来炫耀宝贝,因此又问了一次。毕竟如果只是想要炫耀,应该会找其他更懂价值的人才对。

  「嗯,没错没错,就是这样。这个是和会长同班一个姓林的同学突然给我的。」

  「林同学?」

  印象中应该是一个坐在靠走廊边角落处的男同学。体型中等,原本为星高学生。或许他可能会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总之呢,就是一位典型的平凡学生。

  「好像是因为他爸爸是我支持的球队的赞助商老板,所以这种东西要多少都没问题呢。」

  「那不是很好吗?」

  原来如此。

  林同学喜欢的是像池部小姐这样的女孩啊。

  虽然身材很高又有点壮,但平常既开朗又好相处,让人感受不到女学生们常见的阴险气息。我认为他的眼光不错,嗯嗯。

  虽然我正打算从心底祝福他们……

  「可是,林同学说他是吹奏乐部的社员。」

  听到她下一句话后,马上让我觉得被泼了一身冷水。

  「行贿——?」

  「就是吧?这就算是行贿没错吧——?」

  哇塞,亏我还以为这是一段小小的恋曲,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种恐怖的方向。

  「哎呀,真教人惊讶呢。难道大家就这么想要取得舞台的使用权吗?」

  「他们当然想要罗。」

  旁边又传来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

  转头一看,这次是三谷背着平常随身携带的大包包现身。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记得有在这里约人见面啊。

  「因为吹奏乐社是在学校合并后,最受到影响的一个社团。虽然一时之间社员数量增加许多,却也因为营运方针或乐器分配等事情而在暑假前爆发了社员之间的激烈对立,进而产生内部分裂。最后有超过一半的社员……尤其是新进社员都退社了。现在留下来的大都是三年级学生,再这样下去明年就无法维持社团活动了。」

  「虽然那的确是很辛苦,但有必要这么做吗?」

  「因为任何地方的音乐比赛都有人数下限。如果无法达到那个人数,就无法参加比赛。要是不能参加比赛,不只社团的地位,就连士气都无法维持。因此他们才想!在报考前来参观的国中生,或是还没加入社团的一年级学生面前大大地推销自己的社团。」

  虽然三谷同学和平常一样流畅地说明着详情,但是却也让人感受到他的语气当中带着一些尖锐。甚至在他平常看来像是在笑的细眼当中,似乎还浮现出带着满腔愤怒的表情。

  「你、你怎么了?难道三谷也被吹奏乐社的人做了什么吗?」

  「来找小生的,是落研的人。」

  落语研究会……虽然名为研究会,但仍是正规的社团。话虽如此,听说大部分的成员都是星高学生,几乎没有星一或星女的学生。

  「啊啊,他们也想要新进社员是吧。尤其是女学生。」

  「没错。所以他们跑来说要以两倍的价钱向小生买平常在贩售的照片,然后要我在明天的审查会中给一些回馈。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很罕见的,三谷居然紧咬着牙,以全身表现他的不甘心。原本我以为他是抱持着「居然想要金钱收买我,别小看情报贩子」之类的主张……

  「如果想要买收本大人三谷晴彦,至少给我搬个五倍的钱来!那些人简直是失礼至极!」

  啊啊,也对啦。

  我刚才也有稍稍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总、总而言之,如果被人以为这样的贿赂就能买到使用权,那可就严重了。池部小姐,那颗球我会替你还给林同学。然后,三谷就算对方提出十倍的金额,你也绝对不可以接受喔,了解了吗!?」

  向两人耳提面命后,我就抱着池部的球去找林同学。

  吹奏乐社的活动据点是在特别教室栋的二楼音乐室。那里在星期一、三、五是由合唱社使用,二、四、六则是轮到吹奏乐社使用,由于今天是星期四,林同学一定还在那里吧。

  「不过,我到底该用什么说词还给他呢?直接要他别买收我们的成员好像有点难听……」

  就在我边走边想的时候……

  「向阪同学。」

  突然被一道略带着沙哑的女孩声音叫住。这次我不认识对方,那是从没听过的声音。

  回头声一去,我果然不认识对方。那是一位我没见过的女同学。

  从她身上方格条纹的裙子,还有白衫与缎带来看,应该是星一的学生……不过她一头带着亮色并打薄的头发,手上的长指甲上还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也就是说,她属于一平常和我没有什么交集丶每天认真阅读着zipper等时尚杂志,每逢假日就会跑去涩谷或原宿购物的类型。

  「呃,请问您哪位?」

  听到我的问题,对方轻笑了一下,接着就大胆地摆动着令人心醉的长腿,朝这边靠近了过来。

  「那个,我叫做矢泽亚梨砂,请多指教~」

  她稍稍歪着脖子,朝我这边凝望着。途了唇彩的嘴唇带着一点笑容,抬头注视的眼睛还上了一点睫毛膏。下巴处则有一颗小痣……不对!太靠近了太靠近了!什么东西都看得太清楚,你靠太近啦!

  而且为什么你的衬衫胸前敞开成那样?那是违反校规的!而且裙子好像也太短了一点吧?那也是违规的!还有,请不要一直去撩起你的头发,那味道真是香到令人觉得不可苟同!

  「所、所以矢泽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困难的时候,会长是不是都会帮助我们呢?欸,我们有一些事情想与你商量——」

  「那是当然……听取各位学生的烦恼也是我的份内工作,就请尽管说吧。」

  「太好了,你好可靠喔!真不愧是小惠惠。」

  「小、小惠惠?」

  那是什么未知的称呼?

  虽然她那种像是语尾加上爱心符号的语气,有一点像是生嵨小姐,但这位应该不至于在别人稍微失去戒心就勒住对方的颈动脉之类的吧。总而言之,我要冷静下来,别输啦。

  「那个,有件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后退了几步,稍微离对方远一点,并且试着找出适当的距离。

  「什么事呢?」

  「请问矢泽同学是不是有参加社团?」

  「舞蹈社~」

  果然没错!

  虽然这称不上是行贿,但铁定与明天的审查会有关。不然像我这种到今年为止都不曾被女性追求、还在前些日子大大失恋的人,怎么可能会吸引这样的女孩子!

  「那个,虽然很对不起,但我现在非常忙碌,还是等到学园祭结束后再谈吧。」

  「怎么这样——难道你是不满意我吗?」

  「不,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你比较中意谁呢——?」

  她举起亮晶晶的指头,朝后面挥舞了一下。

  那似乎正是一种暗号,走廊角落立刻有许多女孩子跳一出来。她们各个都上着以高中生而言十分过火的妆,还穿着想是要挑战布料及受寒界限的超级短裙,大剌剌地展现着自己的美腿。最致命的是,所有人上衣的白衬衫都敞开到第三颗扣子。这算什么,难道那就是你们舞蹈社的制服吗?

  「欸,请你到这边来和我们聊聊嘛~」

  「到舞蹈社的社办一趟吧?」

  「我们会招待一些饼乾的——」

  由一群嘻笑妩媚女学生所形成的包围网愈收愈小,当我察觉时已经毫无退路了。

  我的理性就连葛城小姐的跨坐+大腿全开都曾耐住过,没问题的,我还能再战十年。但是我可不想为了逃跑而一把推开女孩子啊——!

  就在一群人拉住我的手,还把我整张脸拉近到胸前并且打算拖走我的时候……

  「呜哇——!」

  一阵曾没发出过的挣扎叫声,从我的喉咙中迸出。明明这种时候正需要神或佛的帮助,但那个没用神!明明在校内应该随便都碰得到她,人是到哪里去了——!

  不过……

  「向阪?你在那里做什么?」

  看来命运似乎给了我更有用的帮手。

  比任何人都高大的身材,比任何人都壮硕的体型,再加上比任何人都低沉的声音。光是活着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他就是诈称年龄的男高中生,名为吉见忠孝。

  不知为何他一脸惊讶,呆站在女孩人墙的另一头。

  之后,舞蹈社那群太过强势的社员们如小蜘蛛般四散逃逸,也只不过是五秒钟以内的事情……

  5

  「你可真倒楣啊,向阪。」

  吉见同学递过来一个装了咖啡的纸杯,一脸同情地安慰着我。这里是特别教室栋的一楼,布置有自动贩卖机及一些板凳,形成一个像是休息区的地方。

  我们两人就在这个还算热闹的地方,一起坐在角落的板凳上,就这样开始了一段短暂的咖啡休息时间。

  据吉见同学所言,他是在提醒某社团的社长资料未备齐时,被对方恼羞成怒地赶走,而在返回学生会的途中遇到我的,说起来他的遭遇似乎比较惨。而且之后我还请他陪我去把球还给林同学。

  「真是的……就搞不懂那些女生到底在想什么。啊,不对……」

  出于他这句话是不小心脱口而出……

  「当然我这句话也不是指所有的女生。」

  因此又急忙地改口。

  「哎呀,我也觉得很奇怪呢。虽然负责体育馆舞台的排程是我,但突然展开色诱攻势也称不上什么好方法吧。」

  「原来向阪你也觉得奇怪?」

  他似乎感到非常意外。

  「为什么这样说?」

  「没有,只是因为我到现在都还是战战兢兢地与女生交谈,但向阪倒是一开始就和星女学生打成一片了。」

  「打、打成一片?有吗?」

  「况且你和那个蕾丝的恶魔也能照常交谈。」

  那是因为我刚开始根本就不知道生嵨小姐的真面目。

  「和葛城也似乎不知不觉你就已经能和她正常说话了。」

  那大概是因为自从得知她这人根本就没有服装品味后,恐惧心理也就逐渐淡化了。

  「还有四月,你好像常和她在一起。」

  那是因为关于水穗大人的事情,我就只能找她商量。

  但是,这些事情我都没办法向他一一澄清。

  「这个,我想……因为我们家是女性当家。一直以来都是极为强势的母亲及非常蛮横的大姊在主导事情,所以我已经被压迫惯了,或许星女的成员对我来说还比较有一点亲和力。」

  「这样啊……不像我家都是男人。国小国中的女同学个个都怕我,根本没有好好谈话过。」

  「所以你才进了男校?」

  「没错,当第一次听说从今年开始就要改成男女同校时,老实说我简直想哭。」

  边说边板起脸孔的吉见同学,看起来有点好笑。话说回来,我好像没什么机会和他单独交谈呢。大都是有鸟越或村田村二人组在身边。

  由于我拚命地在忍住笑意,而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或许他看了我也产生相同的感受吧。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又补上了一句:

  「再说,我们老大鸟越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但他总是对你另眼相待。」

  「那是因为……我亲戚的关系吧。」

  「你是说向阪水穗吗?」

  他原本不符言笑的脸上,浮现了一点笑容。

  因为鸟越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会喜欢上那个只和他好好讲过一次话的向阪水穗……也就是我和没用神合体后的模样。真是太令人伤脑筋了。

  「和那个没有关系。」

  就在回忆起许多事情,使我想要抱头哀号的时候,吉见同学以极为温和的语气说道:

  「如果要说鸟越聪不聪明,他应该属于笨蛋那种类型,但至少他不会公私不分地去抬举他人。」

  「你、你是在夸我吗?那算是在夸我吗?」

  虽然我觉得他像是同时抬举我和自己的老大,但又好像是把我们重重摔下。或者该说,原来吉见同学看待鸟越同学的标准是这样的高。该怎么说呢……他们之前在我眼中就好像是少主与老臣,或者是领主与忠诚骑士那样的关系。

  吉见同学笑得更开心了。

  「虽然我说他是笨蛋……不对,应该说就因为是笨蛋我才尊敬他。」

  喔,这么一说,我好像……就能理解了。

  不过……

  「再说,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

  他的下一句话又变得十分沉重。原本的一丝微笑立刻又收了回去。脸上恢复和平常一样的威严。

  「你的那位亲戚到底怎么看待鸟越?他们两个有希望吗?」

  「没有。完全没有,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立刻一语断定。

  就只有这件事情,我有理由必须把话说清楚才行。

  自从那次露营以后,我就仔细思考了一阵。

  为了和葛城小姐及鸟越对等且诚实地相处下去,就不能一直以「向阪水穗」作为引子。那样就只是刻意欺骗他们,无谓地打乱大家的思绪罢了。这与被四月小姐拒绝之类的无关,我必须自己设法解决才行。

  所以……

  「水穗已经决定去国外住院治疗,应该不会再与鸟越同学见面。」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现在只能这么做了,嗯。

  「这样啊……」

  吉见同学欲言又止地张口,但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就只是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

  在放学后的温吞空气中,我们就这样静静喝着味道不怎么样的咖啡。

  经过一段很长的叹息后。

  「那么,我至少帮忙祈祷……赶快和四月和解。」

  这句话突然从吉见同学的嘴里说出。

  「四月同学?」

  「难道你没注意到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耶?」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着。

  难道我向她告白,而且迅速被拒绝的事情,吉见同学也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我认为自己应该没有把心情露骨地表现出来才对啊。还是,难道四月小姐说了什么吗?

  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同我们曾在开学典礼那天约定过的,她一直都以和过去相同的态度与我相处。如果是葛城小姐或生嵨小姐那些原本属于星女的人就算了,我不认为她会告诉吉见同学。不太可能,应该……吧?

  我的眼睛眨个不停,心脏的跳动也变得愈来愈快,我缓缓把目光移向他的脸。

  对方似乎也感到颇为讶异。接着,他严肃的表情上露出了苦笑,从岩石般的嘴唇中……

  「自从新学期开始以来,四月那家伙就一直避着鸟越不是吗?而且非常明显。」

  发出了这样一句始料未及的话语。

  6

  九月十六日下午四点整,于三星学园高中体育馆。

  馆内的舞台上,审查会即将开始。

  「目、目前表明要参加的团体一共有二十二组。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尽、尽可能让更多团体都能用到舞台。」

  「唔喔喔喔喔喔——!」

  「但是,关于舞台的使用时间及排、排排排程,将由本日的审查会结果而定,还、还请各位谅解!」

  「唔喔唔喔喔喔喔!」

  由于过度紧张,我在向参加者们说明时吃了好几颗螺丝。底下有穿着制服并拿着乐器的人、早早就换上中世纪礼服的人,还有满是亮纹的上衣配上绚丽蝴蝶结的人,大家可真是争奇斗艳。每个人的眼里都闪闪发亮,激励彼此的吼叫也十分热情,甚至到了令人有点害怕的程度。

  而在另一方,我们三星学生会的成员也齐聚一堂,坐在与舞台相隔一点距离的地方。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我们星一二人组已经遭到贿赂攻击,因此虽然最终决定权是在我身上,但还是尽可能以最多的人数来进行审查。

  再者。

  「开始吧开始吧——虽然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不过好像很有趣,快点开始吧——!」

  没用神站到离舞台极近的位置,整个人都快要扑到舞台上去了。虽然只有我和四月小姐看得见。

  「嘿嘿嘿!会长吃螺丝啦!振作一点——!」

  你是哪里来的棒球队板凳球员啊?真是的,明明每个社团的人都是那样地认真。

  第一个登场的落研似乎拥有十分优秀的社员,表演内容精彩到几乎可以在星之谷公民会馆举办的落语会中担任开场表演的程度了。而且他们的表演题材是十分知名的「我最怕馒头」那段经典落语,整体而言可说是乾净俐落。

  戏剧社的表演不但只演出整段故事里的其中一幕今而且还是有些难懂的现代剧。不过随处都充满了让人期待故事发展的表演,彷佛像是一部电影的预告片一般。

  英语社表演的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同样是只演了一幕。虽然有些人原本就了解这部戏的内容,但村田村二人组或没用神之类的倒是一下子就没兴趣了。

  原本以为合唱社大概就是排排站唱唱歌而已,但他们居然挑战表演歌舞剧。剧本选了经典的「欢乐满人间」,真有一套。虽然那原本是相当长的一部电影,但故事本身很容易懂。他们将故事的骨干部分及重点的歌唱部分巧妙地编排在一起,虽然服装还完全没有准备好,所有人都只穿运动服,但歌唱实力及趣味性可说是鹤立鸡群,让人期待实际完成的版本。

  吹奏乐社表演的是在运动会中常听到的「号手的假期」,但吹奏的却是超快速版本,让学生会成员都大吃一惊。有种明明是假期却一点都没有休息到的感觉。之后他们还用爵士乐的风格演奏了一首知名的动画歌曲,听起来十分有魄力。如果有这样的实力,根本就不需要进行贿赂吧,林同学。

  当中相当有趣的是手摇铃同好会。他们由七个人上台表演,并且以快速拾起桌子上的各种尺寸手摇铃的方式进行演奏。虽然动作看起来非常匆忙,但演奏的音乐听起来却极为流畅而优美。

  相反的,也有些团体的表演,让人不得不认同葛城小姐与鸟越当初会强硬主张必须进行审查。

  在落研之后登场的搞笑研究会,明明也是追求笑声的团体,结果却是完全相反。

  他们连说了好几个看起来不知该说是超现实还是难懂的段子,为体育馆内带来了一阵冰冷的暴风云。

  魔术研究会则十分令人同情,居然一道魔术都没能成功。

  而辩论社不知为何没进行辩论,而只说了一段小故事。明明大家都在期待漫长的故事中会有什么结尾,但最后却什么也没等到,就这样落幕了。

  然后,最离谱的是……

  「耶~!我们是AZAZEL!酷毙啦——!今天我们就来唱一段献给魔王的赞歌,让你们见识地狱的欢乐吧——!」

  这些兴致高昂且带着一些傲气的表演者,是轻音社的成员们。

  「AZAZEL?」

  「好像在什么电玩或漫画中看过。」

  「那是恶魔的名字吧?」 (编注:阿撒泻勒。出自希伯来典籍。次经《以诺书》中描写阿撒泻勒为堕落天使的领袖。)

  「所以他们才穿得一身黑吗?」

  他们所有人不但拿着乐器,还穿得像是黑夜里的乌鸦,虽然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布料,但看起来亮得吓人。

  就只有头上色彩缤纷,不禁让人想问:「你们平常真的有来上学吗?不会被风纪委员勒死吗?」

  甚至到了差点让我点头赞同没用神所喊的:

  「有鹦鹉!这里有好多鹦鹉喔——!」

  这句话的程度。

  在贝斯的一个低音响起后,他们就突然开始了这样的歌唱:

  「啦啦啦莲节尼婐的~咚希,政~事~碍~~~~!」

  他们唱得很快,但在我辨识出这句其实是「连结你我命运的东西正是爱」时,其实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扩大机怒吼着,鼓声也重到快要把鼓打破一般,光是这样就已经充满破坏力了,彻底走调的歌声更是形成了一段奇妙的合音(负面的意思)。再加上担任主唱的阿良——也就是铃木良一同学(文组二年E班)不断地重复着奇妙的动作,使得诡异度倍增。请问你们搞出这出远比刚才的搞笑研究会更爆笑的短剧是想怎样?

  身为纯正恶魔化身的生嵨小姐挂着微笑说道:

  「我才想好好教这些人什么叫做地狱的欢乐。」

  待人和善的吉见同学忍不住低下头,他看起来一副很想遮住耳朵的模样子而且不只这样,平常看来那般严厉的表情如今已经快要荡然无存了。

  在这种时候,一向不掩饰感受的鸟越已经用手按住额头,并且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葛城小姐则宛如一位修行僧般不动如山,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忠实自我的村田村二人组及池无小姐则是整个人趴到了桌上,肩膀还不停地颤抖着。至于在我身旁的三谷……

  「一枚五百圆硬币丶两枚五百圆硬币……」

  居然开始数起钱了,看来他正想尽办法使自己分神。

  就只有四月小姐一个人看起来十分雀跃。她正目不转睛地听着歌曲,或许该说是注视着整个舞台。

  「难听死啦——!汝等给我从娘胎重新开始人生吧——!顺带一提西洋那些恶魔还是魔王全都是些高傲无比的臭家伙,他们可是只收入『最好的东西』喔——!如果要收下汝等这种烂歌,可就太委屈他们啦!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

  又或许四月小姐只是觉得没用神的反应很有趣也不一定。

  ……没错。

  光从表面看起来,她并没有什么异状。

  但是的确有地方怪怪的。

  稍微提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们在审查会开始前,必须先把给所有学生会成员及学园祭营运委员坐的椅子摆设在舞台下。如果是以前的四月小姐,应该会悄悄地跑到能看得见鸟越的位置……也就是把自己的椅子摆到靠后侧且在他附近的位置。但是今天她却坐在完全看不到鸟越,而且还是离他最远的最角落位置。

  昨天所有人在学生会室的时候,她看也不看鸟越一眼。其中最关键的一件事情,则是发生在大家工作结束后准备离开房间时。

  「今天应该是四月当钥匙负责人吧?」

  鸟越不经意地问道。

  钥匙负责人,指的是必须最后一个离开学生会室并锁门,然后把钥匙交给担任顾问清水老师。由于必须从学生会室所处的特别教室栋通过置鞋柜,前往位于一般教室栋的教职员室才行,算是有点麻烦的任务。因此这件工作并非由一人负责,而是大家每周轮流担任。

  今天负责这项工作的四月小姐,并没有立刻回应鸟越的询问。

  四月小姐的表情十分僵硬,而且全身紧绷着,她把眼神撇向一边,作出一副像要喊出:「为什么要问这种事!?」的模样,然后就只是不停地点头。

  鸟越没有生气,而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地稍稍皱眉,然后向四月小姐说明他因为有事情要找清水老师,所以想顺便帮忙拿钥匙过去。但是四月小姐还是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像个红色小牛一直点着头。(译注:福岛县特产的玩具,头部可以上下摆动。)

  站在这一景另一头的吉见同学对我使了个眼神,像是在说:「看吧,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现在星高星女的学生会成员大都已打成一片,像四月小姐这样的态度的确很奇怪。最近我没有和她负责相同的工作,而且因为事务繁忙的缘故,使我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不对,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在无意识下会避开不看。

  话又说回来……四月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呢?那个态度原本不是应该用在我身上才对吗?

  「啦啦啦莲节尼婐的~咚希,政~事~碍~~~~!」

  「难听死啦——!可是听久了反而让人开始觉得好听了——!我好像进化啦——!」

  我听着轻音社如同胖虎般的情歌,以及没用神持续不停的喊话,又小小地叹了口气。

  7

  等到我真正确认了事情真相,是在两天后的水池旁。

  在料亭水池遗弃事件后,没用神更加彻底地要我落实「报联商」,因此从那之后,我起码每隔一天就都得来这里向她回报校内的状况。

  如果不这么做,那个没用神甚至会在上课时间站在我的背后,并且模仿淹死的尸体。那真是烦人无比的恶质骚扰。因为其他人看不见的缘故,我绝不能被吓得大叫,但又恐怖得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为了维持我的成绩,也为了不让别人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就只好勤快地回报了。

  「所以说,那个好笑的征选会最后怎么样了?」

  没用神一边用轻飘飘的水干袖口这着小狐狸们,一边询问我。

  「虽然余认为合唱社的表现最好,但轻音社的创意也该给予肯定喔。」

  「那未免也太有创意了吧?家长会之类的不可能会坐视不管。」

  「还有魔术社研究会的表演也不错。变魔术用的鸽子一直从衣服下摆探头出来,教人看了觉得可爱无比呀。」

  「那是表演失误了啦!绝对不是刻意装可爱!」

  就在我们谈论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四月小姐也来了。光从外观还是看不出什么异状。

  「水穗大人——这是我昨天收到来自金泽的麦麸。很好吃哟。」

  「喔喔,阳菜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跟每天都来却从来不带伴手礼的某人比起来真是大不相同啊。」

  「就算您再怎么激我,我也绝对不会带东西来喔。要是连饲料都要我出钱,那就太过分了。您看看,四周不是长满了看起来很美味的水草吗?」

  「每天吃A定食本来就会腻啊!无论是谁偶尔都会想换吃法国料理或义大利料理之类的吧——!」

  我不打算再听她那套既俗气又任性的主张,转身望向四月小姐。

  之后,虽然我想询问关于她与鸟越的事情……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再怎么说,这都很奇怪不是吗?我是要怎么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问说:「最近你和其他男人相处得不太好,到底是怎么了呢?」。像这种事情不是应该交给完全的第三者,例如吉见同学或是同样身为女性且较能感同身受的星女成员来处理,会比较妥当吗?

  就在我改变想法,准备把话题转到比较无大碍的天气上头的同时……

  「话说回来,阳菜。汝是不是和鸟越吵架了?」

  白目没用神突然直捣龙穴!

  「咦、喂、嗯?您为什么要问四月小姐这种事?」

  「还问余为什么,光是在搞笑征选会的时候就有点奇怪了啊——话说回来,为什么汝看起来那么紧张,惠?」

  「既然您都能够察觉到当时的气氛,为什么就不能察觉现在的气氛——!」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抓起一旁的石块,一把丢入水池中的时候,四月小姐突然拉住我的手。或许是被我激烈的态度吓到,小狐狸们一边发出叫声,一边四散逃逸。

  「向、向阪同学,没关系的!我并没有和他吵架。」

  「可是……」

  「既然汝等没有吵架,为什么要摆出那种态度?太不像汝的行事作风了吧?」

  「您还不住口~!」

  「向、向阪同学!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由于我又抓起比刚才更大一号的石块,四月小姐急忙地制止我。

  「我们真的没有吵架。只是,那个……我对自己感到沮丧。变得没办法正视小征……鸟越同学的脸。」

  「感到沮丧?」

  「为什么呢?」

  「这个嘛……」

  四月小姐稍作犹豫,来回望着浮在水面上的大金鱼及我的脸,最后像是下定决心地开了口:

  「我觉得,之前向阪同学说的事情……似乎说中了我的要害。」

  「我说过的事情?」

  「我是明知鸟越同学的恋情无法实现……才会设法帮助他的。」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像是要停止了一般。

  那是我在向她表白之前,忍不住作出的质问。但我却从来没有思考过,那句话会在她的内心中产生何等的冲击力。

  「我记得曾经说过,鸟越同学家里的事情有一些复杂吧。所以,小征才会变成一个没办法喜欢上任何人的孩子……」

  「我知道。他母亲失踪了对吧。」

  我忍不住吐出这句话。

  四月小姐似乎感到难以启齿,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光是要她谈论这种事情就已经够过分了,她却一直忍住不说,难受程度可想而知。

  「因为,鸟越他家在星之谷很有名。」

  「说的也是……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自然都会知道呢。」

  四月小姐勉强露出笑容,如成熟果实般水嫩的嘴角微微颤抖着。

  鸟越家的祖先代代都是星之谷的地方行政官,父亲经营着市内最大的私立医院,甚至还当上县议员。然而,他的母亲却跟其他男人跑掉了。于是鸟越就和哥哥被抛弃在连大人都会逃离的环境中……我想,周围的大人大概口无遮拦地说了很多闲话吧,而四月小姐也在现场。

  「那时候的小征还很小,甚至还比我矮呢。但是他却不哭也不闹,就只是一个人乖乖待在家里。」

  四月小姐又强调说他那时还只有六岁,使我也开始想着那个景象。

  如同人偶般不发一语的鸟越,以及拉着他的手在一旁流泪的四月小姐。

  虽然要联想身高已经相差三十几公分的这两人的孩童时代有些难度,但鸟越一定是个比现在更糊涂的小孩,反倒是四月小姐奋力地帮助并守护他。

  「那时我就曾发誓过,将来……将来有一天,如果小征喜欢上任何一个人的话,我绝对不会碍事。我绝对绝对……要成为他唯一的帮手。」

  原本是低着头,一字一句述说的四月小姐,至此才终于抬起头来。

  「——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无所谓。」

  她的语气极为坚定,不带任何犹豫。

  「四月小姐……」

  那是何等壮烈的觉悟。

  自律成这样未免也太痛苦了。

  「明明是那样……!但我却没有做到。就算我没有能让他喜欢上自己的价值,至少能够为他做点事的。明明都已经决定至少得这么做的。明明我一直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她如同小栗鼠般的一双大眼睛扭曲着,开始溢出大量的泪珠。

  「我已经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我根本无法正视小征。因为我只是个妨碍者,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累赘而已……!」

  四月小姐把双手举到脸旁,大声喊着。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传了过来,但是光想到她连在那么痛苦的处境下也不打算倚赖我,就让我也变得好想哭。

  「……那是当然的啊,四月小姐。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我那时候不也说过了吗?」

  为什么,不能变得更温柔呢?

  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多做些什么呢?

  光是细数着自己无法传达的思念,就会害得自己被痛苦掩埋……无法再往前走下去。

  四月小姐是这样,而我大概也是。

  我想鸟越与葛城小姐也一样。

  细小的哭泣声持续不断。

  天空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染成一片燃烧般的赤红。迟迟不肯退去的夏暑,无情地烤着前倾的她所露出的后颈,吹动水面的风也还带着一些热度。

  由于找不到任何能安慰她的话语,我就只能呆望着眼前的景象,直到它愈变愈黑暗为止。

  口袋里的石头依旧很沉重。

  原本我随身携带着,是打算找机会还给四月小姐的,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

  金鱼神也没有说话。

  池面上小小的水波,折射了最后的光线,然后黯然消失。

二丶残暑未退

  1

  九月十八日,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于学生会室。

  就算已经过了九月半,残暑的天气依旧像是酷暑一般。不知道星台受到炎热气候所牵引,今天的校内仍是热气奔腾……不对,或者该说是狂气冉冉。

  「怎么这样~前阵子提出的申请书到现在还没过喔?」

  「原本已经向町内自治会申请借用发电机,现在却突然被拒绝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怎样都好,拜托帮帮我们吧——!」

  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麻烦事会来到学生会室,老实说,当中有很多事情会让人想回一句:「那种事情请自行解决」。

  但是,我还是秉持着热情与前来陈情的人们一一磋商。没错,我真的是诚心诚意,试着把事构一一解决掉。反正我愈是忙碌,就愈能够不去想关于四月小姐的事情。

  这种干劲的源头,居然是来自于不须直视拚命避着鸟越的四月小姐……真是消极无比的动机。

  然后……

  终于来到把上次的审查会结果公诸世人的日子了。

  我感到心跳加速,将放在学生会室桌子上的纸拿起来。由于这种A2巨大尺寸的纸张根本无法用学生会室的印表机列印出来,最后是由四月小姐在昨天用心、手写而成的。

  摊开纸张一看,一条带状图表紧密地排列出星期六日两天的时间表,十分容易阅读。至于图表的角落处绘有一只圆滚滚的三角龙这点,可以说是注册商标,就不须多做谈论了。

  就在我准备小心翼翼地抱着图表走出去时……

  「我也一起去。」

  突然被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喊住。好死不死为什么又是他。

  「鸟、鸟越同学,你应该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不过我现在刚好有空,就顺便帮你吧。」

  「怎么会,明明吉见同学说过今天要去监督美术社的……啊!」

  说到一半,我才恍然大悟。

  目前美术社为了将校门装饰成文化祭用的模样,正在加紧赶工当中。散落一地的图画用品,还有许多工具以及刚制作完成的装饰品,若是在那种状况下闯进一个超级冒失鬼,会发生什么事?想必只会变成一个无可挽回的阿鼻地狱而已。

  美术社成员们的血泪结晶,肯定会在一瞬之间化为乌有。想必吉见同学就是明白这点,才会故意把这家伙丢下的,大概吧。虽然我能体会他想这么做的心情,但还真是个大麻烦。

  「怎么?难道我帮向阪会很奇怪吗?虽然说,未来我和你的确会是共同角逐新生学生会龙头的劲敌,但目前不是全校面临空前危机的重要时刻吗?如果不能做到大公无私并且全体总动员,我们三星学园光彩无比的第一届学园祭,恐怕就会在一片遗憾中落幕吧。既然如此,我们不是应该随时都尽可能进行合作?」

  「嗯,你说的是没有错。」

  如果问我到底欢不欢迎,那么以各种角度而言答案都是否定的。

  「既然这样,我就要帮你!了解吗?」

  「喔。」

  听到对方口气如此强硬,我只能暧昧地点头答应。真的好吗,虽然我有点担心这张好不容易完成的时间表会不会被他撕成两半,但也觉得我愈是拒绝他就愈是要帮。

  由学生会室到架着布告栏的正门入口旁,这段路让人感到格外漫长。

  或许对方也有相同的感受。他的目光飘移不定,似乎像是在找话题。他那让人感到可憎的细长眼睛,像是在空中寻找某种东西般动来动去,然后,又把那令人生气的长睫毛垂下。他那动作不禁让我觉得好像在哪看过。

  啊啊,对了。

  在夏天前往露营地点的电车里,我曾经和这家伙单独交谈过。当时鸟越很想向我打听关于向阪水穗的事情,却又好像因为害羞而不知该如何启齿,结果他就一个人陷入如同少女漫画般的状态。

  平时伶牙俐齿到让人觉得是从嘴里出生的他,若是突然变得无法开口,肯定就是和向阪水穗有关。就在我又要因为那个话题而头痛的时候,我们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了。

  那边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待命,引领等待着结果的发表,还屏息注视着我手上的东西。

  虽然我已经紧张到快要不小心把纸张弄破,但一看到鸟越正准备从布告栏上拔下图钉的时候,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快住手!拜托你别碰那个小型凶器!

  「鸟、鸟越同学,不用了啦,我来就行了。你帮我把纸张摊在布告栏上吧!请别太用力,动作轻一点!尽可能轻一点!」

  「没关系吧,这种小事我做得到。」

  「不用了!因为你的身高比较高!你来摊纸才是人尽其才吧!」

  鸟越好像还有意见,他继续动着放在图钉上的手指。唔哇哇哇,拜托你住手!我看得见!我看得见几秒之后鸟越就会因为被图钉刺到手,边流血边泪眼汪汪的模样了!

  「喂,鸟越,有空吗?」

  这场笼罩在怪异紧张之下的对决,最后是被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清水老师中断了。

  「你来教职员室一趟,我有东西要拿给你。」

  「喔。」

  「看吧,你现在有事情做罗。快去吧。」

  「……好吧。」

  既然都已经告诉我说是因为没事做才来帮忙,鸟越现在也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他不情愿地点了头,然后就跟着清水老师走了。途中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欸,赶快贴出来好不好?」

  「我们等很久了耶。」

  「啊,真对不起真对不起。」

  由于受到催促,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拿起图钉,迅速将纸张钉在布告栏上。

  周围开始响起欢呼及惨叫。

  「啊啊,果然~」

  「好棒!太好了!太好了!」

  「唔唔,也罢,只能接受了。」

  有些人因为绝望而失意,有些人绽放着喜悦之情,也有些人努力地保持冷静,试图掌握事情的变化,这里简直像个人生的十字路口。吹奏乐社的林同学或许是因为取得了第二志愿的时间,看起来还算满意。相反的,勉强拿到第三志愿的舞蹈社矢泽等人,则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瞪着我。

  没错。

  学生会成员们在苦思之下历经了多次的协议,最后决定最受观迎的星期六下午一点之后的三十分钟时间由戏剧社担纲,星期日的三十五分钟则给合唱社使用。

  理所当然的,看在被安排到其他时间、或者得到的时间比申请时还要少的社团眼中,相当不是滋味。

  「欸,说明一下为什么会把我们排到那个时间吧?」

  「为什么我们社团没有拿到第一志愿?」

  一群人开始凑过来质问。

  每一次被人问到,我就会说明审查会不只评选表演内容,还将表演与闭幕的流畅度,以及会需要多少室内舞台会用到的大小道具等因素列入评比,而且没有拿到第一志愿的社团将能够优先取得校庭内的户外舞台使用权等事项。

  当中有些人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我,也有些人一副摆出「要是你敢说错一句话,我就马上找碴」的强硬态度,恶狠狠地瞪着我。

  人群中我还看到轻音乐社的「AZAZEL」乐团主唱阿良——铃木良一同学。原本以为他也会过来抱怨个几句,但他却只是转身且快步离去。

  之后,我继续待在原地说明了至少三十分钟,才总算被释放。

  「这、这样子应该算是让大家都接受了吧……」

  所有人都很认真。

  无论是失败的人还是成功的人,大家都拚了命地去做。

  也就因为我很明白这件事,才感到心痛。

  一旦选了谁就会使谁落选,这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必须为结果扛起责任的压力。毕竟我过去无论是参加考试或学生会的选举,都属于「被选方」,顶多只是对于结果感到不平或抱怨几句罢了,但「选择方」也是有其可畏之处的。

  我踩着与出发时原因不同的沉重脚步,摇摇晃晃地朝学生会室前进。

  「喂。」

  突然有人阻挡了我的去路。

  那位顶着比公鸡更鲜红的鸡冠头的人,正是混在刚才叹息不止的人群中的铃木同学。

  2

  他小心地环顾周围……尤其是我背后之后,就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那种抓法让人充分感受到不容我逃走的意志力。

  「欸,我们乐团怎么可能拿不到最好的演唱条件?」

  铃木同学大大吊起了修剪整齐的眉毛,胀红的脸甚至不输给头上的鲜红色。

  「无丶无论如何都想要在那段时间表演的话,还可以优先申请户外舞台呀……」

  我把刚才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说明又重复了一次。老实说真的很麻烦。为什么这个人刚才不和其他人一起参加批斗大会呢?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再讲一次,而且和大家一起主张不是比较有机会通过吗(虽然还是不会过)?

  「在室外根本就没有舞台灯,没有舞台灯啊——!我们就是想要被光线照得闪闪发亮啊!」

  你是说在星期六目的中午时分,在学校的体育馆吗?

  「我认为太阳光应该会比灯光更闪亮不是……」

  「要是刚好下雨要怎么办!」

  「在雨中唱歌不是更像摇滚吗?那样子既有热情又帅气呢。」

  我脑中的印象是父亲年轻时迷过的摇滚乐团,成员们个个梳着飞机头。他们使用自己的姓氏当作第一人称,甩动毛巾的方式简直像是足球球迷。

  然而,那对于现代人铃木同学似乎有点古老。

  「客人会减少啊——!要是没有人听,那唱歌又有什么用——!」

  「说、说的也是啦。」

  更何况歌又那么难听。

  我想应该没有多少人好奇心会强烈到在雨中听那种歌。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极其失礼的想法,不小心显露在表情上了,铃木同学更加愤怒地抱怨着。

  「总而言之,我不能接受——!根本搞不懂——!你们马上给我收回——!」

  我忍不住低头叹息,然后整个人傻住了。铃木同学的脚下在不知不觉当中,居然聚集了大量的黑弹。

  「虽、虽然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但请冷静一点!我们也是经过很认真的讨论才调整成现在这样的!」

  「你哪里懂摇滚了——!」

  他每开口说出一句话,黑弹就膨胀一点。看起来彷佛像是正在吸取铃木同学对我的敌意,逐渐长大一般。

  「虽然我不懂摇滚,但这都是为了让学园祭能更顺畅的努力——!」

  「你这小子,难道是要我成为这间烂学校的齿轮吗?我们的灵魂才不会受那种东西的束缚!」

  这、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

  我呆了一阵,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无论是想在学园祭取得最好的表演场地,还是想要引人瞩目及现在的主张,根本就兜不在一起嘛!讲了一堆任性的话,到头来还不是因为事情不如己意就开始生气了!

  啪。

  我那一向以坚固耐用着称,象征理性的情绪束带至此终于断裂。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各位的摇滚怎么能够变成学园祭的一块齿轮呢!所以这件事就到这里结束吧!」

  「你说什么——!」

  怒吼声变得更大了。

  接着他一把揪起我的前领,并把我拉过去。正当我以极不自由的姿势,准备闪避对方挥下的拳头时……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鸟越从走廊的远端发出慑人的吼声,并且快步冲了过来。若是他的身后披着斗篷,那气势与魄力简直像是能飞上天。

  「该死,给我记住——!」

  铃木同学一把把我推开,然后撂下了一句十分古典的台词,转身拔腿就跑。

  而那群黑弹也像是在跟着他的脚步,快速地远去。

  「真抱歉,向阪,你没事吧?」

  鸟越伸出手,想扶起难看地跌坐在地上的我。

  在我正想问「为什么要道歉」这句话的时候,我才想到。

  这家伙……难道他是预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才说想要帮我的吗?为了不让我像那样被人缠上?而现在这句『抱歉』的前头……应该会是『没能保护你』罗?

  如果是平常,这个场面我应该感谢他吧。应该对他的体贴表示谢意才对吧。

  然而……

  我却发现白己开始愤怒。

  「……不必对我展现你的骑士道精神。」

  带刺的话语就这么溜出喉咙。

  「要是有这种闲工夫,你应该先处理和四月小姐的事情吧。」

  「什……」

  清秀的脸庞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为什么你要扯到四月?」

  我感觉到鸟越声音的温度急遽下降。与他端正到了极点的脸庞相比,现在表现出来的魄力颇为惊人。如果是平时,肯定是足够令我退缩吧。但对于宛如处于涡轮加速状态的我而言,反而是火上加油。

  「还什么为什么,看到那么露骨的态度,谁都会问吧?」

  虽然说,我直到吉见同学提起之前都没有察觉。

  「而且如果有人在学生会里冷战,大家都会不好做事。」

  虽然说,这只是一种诡辩。

  但是这些话语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鸟越的表情又有了显着的变化。

  「我们又不是在冷战……」

  「怎么可能没有?她才不会没有理由就摆出那种态度吧?」

  虽然说,我也知道理由。

  「理由是有,但那不是一两天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鸟越整个人明显地萎缩下来。沮丧的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狗狗。

  然而……

  「我为影响了学生会内气氛的事情道歉。但是,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吧?」

  鸟越征宏果然还是鸟越征宏,绝对不会让我军方面地指责。他大大地吸了口气,立刻又把气势拉回来。细长的眼晴恢复了明亮,直视着我这边。

  「我懂向阪你是基于热心才担心这件事,而如果你要我赶快修复关系,我也会努力。我很明白那也是学生会成员的义务之一。所以,请你别插手我和阳菜之间的——」

  「你根本就不懂。」

  我出言打断了他滔滔不停的话语——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这么对他。

  『我和阳菜』。

  大概就是他这句最全无意识之下冒出来的话语,使得我刚刚才断裂过一次的情绪束带又断了。

  「能不能请你不要随便把人赶出场外?我既不是因为热心才说这种事,也不认为这与自己没有关系。」

  如同在那庭院,在烟火大会那天的时候一样,我的话停不下来。

  明明整个脑袋已经热得发烫,但理性却还在呐喊着「快点住口,别再说了」———像这样毫无意义的介入,不只会让自己更加受伤,甚至还会一并伤了四月小姐及鸟越。

  但是……

  「因为我喜欢四月小姐。」

  我的话语果然还是无法及时停下。

  鸟越的眼睛愈睁愈大。

  俗话里有一种「像是鸽子被豆子砸中」的形容法,我想那一定就是在形容他现在的表情吧。

  「我……」

  鸟越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收了回去,不发一语。

  走廊上看不见其他人。

  虽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吵杂,但远处还是能听见蝉叫声。鸟越背后的大玻璃窗外,依旧能看见炎热而苍蓝的天空。

  在漫长无比的沉默之后……

  「我还以为……向阪喜欢的人是水穗小姐。」

  结果他居然口了一句远超过我想像的话!

  「什么——?」

  这次轮到我扮演被豆子砸中的鸽子了。

  「明明就说过不是了啊?前一次你问的时候,我不就彻底否定过了?」

  「可、可是每次只要我提到她的时候,你都会表现出不自然的态度不是吗?所以我才以为你只是嘴巴上否定。」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这样乱猜!我最喜欢的人就只有四月小姐!不可能会是什么水穗,绝对不可能!」

  激动地呐喊过后,我又大大地叹了口气。凝聚了内心的气力与愤怒,继续把话说出口:

  「我早就想问这件事了,你到底喜欢那个哪一点?」

  那是我真的很感到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鸟越因为母亲的背叛而变得不明白恋爱是什么,而且还那么受到四月的倾慕。

  明明是那样,但他又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突然冒出来的向阪水穗?两人真正有好好交谈过的,就只有在黄金周假期当中的那一次而已。

  当事人水穗大人就曾经说过: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本质』丶以及『就算是葛城还是鸟越也一定会有那一面』。所以我也曾十分认真地想过,但最后还是想不到什么答案。既然如此,乾脆……就趁现有直接向本人询问算了?

  3

  「你怎么可以用『那个』来称呼她!」

  正义与无惧的象征,鸟越征宏果然还是不会任由别人夺走主导权,立刻又转守为攻。他大大地吊起流线型的眉毛,朝我逼近过来。

  「我才想问你,阳菜她是哪里好了?水穗小姐远比她美丽多了!」

  「你在说什么啊,四月小姐才比较可爱不是吗?例如她蓬松松的头发还有仰望他人时的眼神等等,不是很棒吗?不对,是长相吗?到头来你选择女性的重点还是脸蛋吗?」

  虽然说,那个并不是女人。

  虽然平时水穗大人的确是以少女的模样现身,但与我合体之后外观就变得看不出是男是女,而且严重时甚至连身体构造都会混在一起。因此葛城小姐才会把向阪水穗当成男人,而这家伙则当成女人。

  「哎呀,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一被人问到喜欢哪里,马上就开始提及长相了。鸟越同学,你还真是以貌取人啊。」

  「我又没有那样说!只是……」

  鸟越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只是……觉得她很神秘,然后又带着某种令人怀念的气息……虽然她曾经严厉地指责我,让我感到不高兴或沮丧,但该怎么说呢,她的话语似乎就是能直达我心里……」

  「神秘……是吗。」

  如果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就无法再说些什么了。毕竟那个再怎么说也的确是位土地神,当然会带着神秘的氛围。难道这就是一般常说的那种现象?比起一直在身边、稳定度百分百的对象而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陌生女孩会比较吸引人?

  「还有,红茶的味道也很像。」

  鸟越作出极为严肃的表情,补上了这句话。

  「和我小时候喝过的味道,非常相似。」

  「你说红茶?」

  他提到的红茶,应该就是那次去鸟越家时,逼得没用神不得不亲自去泡的茶吧。奇怪了,如果是那样……

  「……那是四月小姐教她的。」

  「咦?」

  「水穗说,她向四月小姐学过怎么泡红茶。」

  「什么?」

  更正确地说,应该是我向四月小姐学过,然后就要没用神照着泡。

  这个具有冲击性的新事证,似乎使鸟越感到极为震惊。他不停往后退,接着后脑直直撞上窗框。虽然发出了人体实在不该造成的声响,但他似乎不为所动。

  「……或许你已经从吉见同学那里听说过了。」

  我直入重点,准备下最后通牒。

  「水穗不会再现身了。」

  鸟越的脸色又变了。那当然意指着他还不知情。真不愧是重义气的吉见同学,似乎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你说她不会再现身……难道?」

  「啊,不是那样,人还活着啦。只是,她必须到国外接受治疗。」

  由于对方一下子跳到死亡论,害我也跟着急了。

  「难道她需要国内无法进行的大手术?」

  他又问了更难回答的事情!

  「不对,她究竟是哪里有疾病?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呃……这个……」

  糟糕。

  我一时口快说了谎话,但这家伙再怎么说也是大医院的小开。虽然他好像没有当个医生的意愿(以他那种笨手笨脚的个性怎么可能,会死人的),但理应会比我更有知识才对——!

  「欸,拜托你告诉我吧。她到底有没有机会痊愈?」

  鸟越依旧是严肃无比。

  他紧抓住我的手,还直视着我的脸。指头上的力道,以及坚定的眼神,都清楚表达出他是真的很担心向阪水穗,而且让我很痛。

  该怎么办,这下子不能随便乱编故事了。

  就在我为自己无可救药的愚笨感到想哭时……

  走廊的角落处有一个白色身影走了出来。

  「喔喔,惠。看起来汝似乎有麻烦了啊——?需不需要余这充满智慧与知识的宝库大明神解救啊——?」

  我一边忍着不去直视笑得一派轻松的没用神,一边偷偷地点头。

  「很——好,那么就说阻塞性肥厚心肌症这个病名吧。」

  「呃……水穗的病叫做『组涩幸肥后新机症』。」

  情急之下,我只能像只鹦鹉般重复一次。就连那几个字到底是怎么写的,都还没能搞清楚。

  「将要转院到美国的芝加哥,那里的大医院有精于此道的医生。」

  「呃……水穗会到芝加哥的医院给专门医师治疗。」

  「芝加哥……」

  之后,没用神又编出了一堆设定。

  例如,虽然手术的难度偏高,但应该能痊愈。

  例如,这次住院的决定比较像是长期疗养。

  例如,她本人已经有五丶六年无法回日本的心理准备……等等。

  鸟越以一副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听完了这一切。

  「只要还有痊愈的可能性,就好。」

  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只要她能好起来,就没关系。」

  最后他便意气消沉地离开了。

  我在心里想着,这段话还真是符合他的风格。

  面包超人总是先为他人着想。

  如果是自己喜欢的对象,那当然更是如此。

  但是,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想从后面追上他,然后踹他一脚的冲动。

  「汝似乎老是设想不够周到,不擅长与人心理战啊。」

  金鱼神一脸得意,对我作出了评论。

  「汝怎么能同时搬出阳菜及向阪水穗?鸟越他刚才根本就乱成一团,无法好好思考喔。」

  「虽然你的教训一点也没有错……但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能够在那么妙的时机出现。」

  「因为余发现一个四处乱放秽气的家伙,在盯他的时候就看到汝等好像在互骂。」

  「啊——你是说那个像红发公鸡的人?」

  「就是他。」

  看来铃本同学的心情似乎很糟,沿路洒黑弹的行为看起来像是童话糖果屋的兄妹留下面包屑一样。

  「……总而言之,这次承蒙你解救了。光凭我自己,就算能够瞒过吉见同学,应该也骗不过鸟越。」

  「哼哼,这下汝见识到看完『急诊室的春天』的厉害吧。」

  居然是靠外国影集。那真的可信吗?我听说日本的连续剧常有许多专家看了直摇头的情节呢。

  「话又说回来,汝到底打算怎么办?又是不让向阪水穗再度现身,又找鸟越吵架。」

  「如果能够和他吵得起来,事情还没那么糟。」

  以四月小姐的事情而言,鸟越的态度很明显是坚信着自己处于绝对优势。光是想到他自认绝对不会有其他男人介入的自信,或者该说是自以为是,就让我气得受不了。的、的确啦,我是被甩掉了没错。但那个混帐难道打算再继续放着阳菜不管吗!

  「不要说蠢话。」

  水穗大人十分愤慨地说道:

  「就告诉过汝了,人心的混乱就等于这片土地的混乱。身为余的奴仆怎么可以带头造反!」

  虽然金鱼神之后还一直抱怨个不停,但我只能屏住气,望着鸟越离去的方向。

  我刚才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就说了太多。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说了那么多激动的话语。

  很不甘心的是,我并没有那么讨厌鸟越。或许也因为如此,后悔的情绪渐渐地涌上心头。刚才的我真的很令人讨厌,毫无疑问是差劲的家伙。

  啊啊,但是覆水已难收。

  既然骰子已经掷出,如今就只能接受掷出来的结果而已……

  4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三十分,于会议厅。

  缺乏固定模式可循的我们,持续地疲于奔命。现实一点也不顾我的烦恼,还有水穗大人的辛苦。

  宣传手册上原本谈好要刊载广告的店家,突然跑来抗议说:「我是星高毕业生,不想和星女毕业生开的店排列在一起」,搞得我们必须临时更换排列顺序。还有直到去年为止都以低廉的价格替学校搭设户外舞台的业者,因为举办时期临时提前的关系而表示:「人手可能不足」,因此又得急忙地在校内招募志工。

  再加上——

  距离文化祭还有约一个星期,今天将举行关于第一届三星祭的说明会

  这场说明会是邀请邻近的国中学生参加,用意在于让学生们能在文化祭前及当天参观本校。

  这原本是星高在文化祭前的例行公事,由于附近的国中纷纷跑来请求新学校能够继续举办这个活动,搞得今年也必须照办。

  那还不打紧。

  问题在于,居然必须由星一三人组的我、三谷以及池部小姐负责担任导游。

  「请问这是为什么?既然那原本是星高的活动,不是应该由鸟越同学负责吗?再说如果是要招募新生或讲求气派,不也该由葛城小姐负责吗?」

  虽然我如此抵抗……

  「现在的学校应该是你们比较熟悉吧?尤其是三谷。」

  「不需在意招募状况或是搞排场,只要好好介绍就行了。」

  双巨头只各用了一句话,就把我微弱的抵抗彻底击溃了。

  三谷的确是最了解这间学校的人,但我很怕他会乱讲一些不能让纯真国中生听的话。

  之后要是学校的升学率滑落,可别怪我们喔。

  于是我就半放弃地带着其他两人,前往挤满国中生的第一大厅。

  在我因为过度紧张而表情僵硬地把手放到门上畤,池部小姐及三谷却十分开朗地说道:

  「会长,加油!放心放心,有偶们在不用怕!」

  「凡是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交给小生,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谢、谢谢你们。」

  有了他们令人感激的助阵,我稍作停顿,然后一把推开门。

  大厅里挤满了穿着各种制服的学生,呃……我记得今天应该是各校派两、三名作为代表吧……也就是说差不多有十间左右的学校到场?

  「各、各位好,本人是三星学园暂定学生会会长,名叫向阪惠。」

  虽然这半年来已经多少习惯在许多人面前说话,但底下的成员与平常不同,气氛也不太一样。光是看到底下花花绿绿不甚熟悉的制服,就让我非常紧张。

  「本日我们会带各位在校内走一圈。由于学园祭开始之后,校内的模样可能会因为装饰品等因素而大为不同,因此今天希望能让各位先看看平常的模样。如果有任何疑问,都请不吝发问。」

  我一边流着汗,一边看着池部小姐发下去的文件并进行说明。由于关于上课内容等事项在事前已经由老师们说明过了 ,我现在只需说明与学校生活有关的部分,特别是关于社团活动。说明学校里有何种社团,他们正在进行何种活动等。另外就是关于委员会组织的构造,以及简单说明各项学校活动。

  然后,除了普通教室之外,我们还带所有人观看电脑教室或实验室等地方,不过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到别人家里作客的猫一样,就算我问到「各位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也只会有人零零散散地举手,然后十分低调地小声发问而已。虽然我听说这些人大都是各国中的学生会成员,但好像全都是一些比较消极的学生呢。我想大家可能都和我一样,是被人硬拱上学生会,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做着工作吧。

  虽然池部小姐和三谷曾说过会全力帮忙,但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点明显的反应都没有,他们似乎没什么施力的空间,就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

  由于想不到炒热气氛的点子,我只好按照预定带着所有人前往社团办公室栋。

  平时比较安静的文化系社团,因为祭典将近的关系,如今正在热闹地忙碌着。

  校内充满着比平常更高出数倍的活力,看在对于高中生活怀抱着梦想的这群国中生眼中,似乎是充满着魅力。他们总算是开始与同伴交谈,偶尔还带着兴奋的眼神朝彼此使着眼色。

  参观过正在体育馆勤奋练习的戏剧社后,我继续带着人到音乐室,观看吹奏乐社的林同学等人的英姿。就在此时……

  「那个,我有个请求……」

  其中一个人积极地发言了。

  那是一位以国中生而言,身材颇高眺的女学生。从校徽上刻着「杉代南」这几个字来看,她应该是来自隔壁杉代市的国中。

  「请问我们可以参观学生会室吗?」

  她的声音略低,而且带着一点成熟的感觉。虽然头上的长发结成麻花辫,不免给人古典的印象,但五官长得相当端正。如果穿我们的制服与四月小姐站在一起,这女孩看起来还比较像是高中生吧。

  「你是说学生会室吗?如果想看的话,我们是不介意……但里头的成员们应该芷忙着处理文件及各项事务,我想可能不太有趣。」

  「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对学生会的活动很有兴趣。」

  这样啊。

  在这群从国中就开始接触学生会事务的学生中,还是会有上了高中也想负责同样事务的人。由于我本身并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才会没察觉到他们的心情。

  「怎么办,真的要带他们去看吗?」

  「现在大家都忙得杀气腾腾,会不会害他们的梦想破灭啊?」

  「既然人家都提出要求了,那也没办法啊。」

  经过短暂的三角会议后,我们决定顺其自然。在离开校舍并观摩体育社团的练习前,就先到学生会室一趟。一群人沿着漫长的阶梯上上下下,来到了我们熟悉的房间前。

  我伸手放到门把上,准备开门进去。就在我使力转动前,门把突然自己转动并且打开,抱着文件的四月小姐一脸疑惑地从里头现身。

  「咦?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说想要看看学生会室的模样。」

  「真的!」

  四月小姐眼神闪闪发亮,环顾了国中生军团后……

  「大家好!」

  朝大家做了一个NHK教育电视台式的亲切问候。

  「在各位当中,升上高中后还想从事学生会工作的人请举手——?」

  虽然属于较为冷漠的现代孩子,但他们很会观察气氛。国中生们似乎察觉到不能忤逆这个人,开始零零散散地举起手。而四月小姐则高兴地笑着说道:

  「大家真是好孩子呢!请各位别去其他学校,就来我们三星学园吧!」

  这句话不止经营本校的关系人士听了会感动不已,更难得的是听起来并没有任何让人感到嘲讽的感觉。

  我如同吞了铅一般,紧张地关注着事情的发展。

  就算发生过之前那些事情,四月小姐还是老样子。她努力地维持自己原本的步调,展现出如同往常的亲近及热度。但那也让我看了更加难过。她绝对不会向我哭诉或抱怨,而这代表着何种含意……我是比谁都清楚的。

  四月小姐当然不知道我的内心煎熬,正开朗地朝大家招手。

  「来来,各位请进。」

  国中生军团相互点头,然后一个接一个走进敞开的门扉。

  原则上学生会室一直都保持着整洁,尤其是地板上无论何时都是一尘不染。当有任何物品掉落到地板时的那一瞬间,吉见同学就会冲过去把东西捡起或丢掉。

  某天,当我佩服地说:「你真的很爱乾净呢。」的时候,吉见同学便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回答:

  「因为鸟越疲倦的时候,就算一条橡皮擦都能让他摔倒……然后倒下的时候必定会把当天完成的文件,或是才刚倒满的茶水一拼撞翻,最后至少得再花上十倍的时间处理……」

  由于实在太可怜了,使得我甚至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就在吉见同学煞费苦心维持的乾净房间中,一群人一如往常……也就是杀气腾腾地忙碌着。

  「就告诉过你了,那些文件一定得经过后援会的审核。就算跑去教职员室硬凹也不可能会过。」

  「什么~?广播委员说他们应付不了这个排程!?嗯——真拿他们没办法呢。既然如此,就让他们选择是要被香叶子宰掉,还是自己去死死好了——」

  「一张文件——两张文件——三张文件——四张文件……怎么会少一张呢——!」

  「啊,我好像开始头痛了,是感冒吗?而且我还看到死去的奶奶站在一条大河川的对岸。」

  「加油啊,田村。拜托你千万不可以在学园祭前死掉。还有,这份文件麻烦你拿回去重新订正过。要是明天还是没有通过,你就当作自己会被体育社团的人打死,拚命加油吧,我永远都会替你加油的。」

  「话说回来,这种程度哪里会死人。」

  「…………」

  偏偏选在这时候,最近常在外头四处奔波的葛城小姐丶生嵨小姐丶村田同学丶田村同学丶鸟越还有吉见同学等全体同仁,居然齐聚一堂。就只有山冈小姐及吉见同学默默地忙着做自己的工作,其他人的情绪大概有平常的三倍……不对,应该有三十倍那么混乱。

  在这样的情形下,就只有四月小姐一个人……

  「虽然不能让老师们知道,不过这里其实有一些点心喔。我现在就把四月堂最受欢迎的人气商品,分给大家吃喔!」

  依旧是满脸笑容,如同二战刚结束后的美军一般,四处分发着巧克力。真不愧是勇者大人。不过,他们好像被吓到了。

  「那个……如果有任何问题都请发问?」

  虽然我还是礼貌性地询问看看,但当然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就连刚才提出想来这里参观的那位杉代南国中的学生,脸上都挂着沉重的表情,来回观察着学生会室的内部。

  「那么,我们就去参观体育社团的活动吧。请各位跟我们回到大门,换回室外鞋吧。」

  我用眼神朝正在学生会室内忙得不可开支的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房间。国中生们也乖乖地跟在后头。

  「那个……」

  就在大夥儿在大门处换鞋的时候,有道低调的声音朝我而来。

  回头一看,刚才那位来自杉代南国中的女学生,正注视着我。

  「请问坐在窗边那位长得很清秀的学长,就是鸟越征宏吗?」

  她如此问道。

  她并非以帅哥或英俊,而用了清秀这样有点古典的形容词,让我感觉到似乎和她给人的印象颇为吻合。

  「是没错……请问怎么了吗?」

  虽然我不小心把疑惑的态度显露在语气上,但她只是微微点头说道:

  「没有,只是问问而已。」

  轻轻说完后,她就又转身回到人群中。

  5

  同日的下午六点零五分,于学生餐厅。

  送走国中生团体后,我们就到这里稍作休息。虽然很明白必须赶快回到学生会室,但也感觉到如果不先转换一下心情,恐怕没有办法投入下一件工作。

  「好累啊……」

  池部小姐咕噜咕噜地喝下甜腻的运动饮料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以为能够热热闹闹地带着他们游览的,结果大家都好安静,真没意思。」

  「也不是这么说,要是那群人闹哄哄的反而更难处理吧。毕竟现在校内大家可都忙得一塌糊涂,刺激不得的。」

  「话是那么说没错啦——啊——我好像根本就想不起来谁长得什么样子呢。看起来好像全部长一个样。会长,你对谁比较有印象吗?」

  「没有……啊,刚才里头有一个人比较奇怪一点呢。就是要求想看学生会室的那个。」

  「喔,她啊。」

  池部小姐轻轻窃笑着。

  「原本想说她居然会对学生会的活动感兴趣,还让偶感到有点佩服的呢。搞了半天根本只是对鸟越有兴趣啊——哎,毕竟那家伙很有名嘛。」

  「真、真的吗?」

  「当然是啊——他既是县议员的公子,又是大医院的少爷。然后又是星高里无人能及的榜首,再加上那个长相。毕竟国中生本来就特别容易受外在吸引,更何况她们根本就不知道鸟越真正的个性。」

  「说的也是。」

  我想任谁也想不到,在那张无可挑剔的英俊脸庞下,竟然会潜藏着标准到不行的搞笑角色般的糊涂个性。光是从旁边观看,都还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不带表情且才气焕发的贵公子呢。

  没错。

  对我而言……还有对四月小姐而言,最令人生气的就是,即使经过了前不久的事情后,鸟越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变化。虽然我们二个人现在都因为工作繁忙而顾不得那么多,但他那正常运作的模样还是令人吃惊。

  难道说像我们这些人在鸟越大人的眼中,都像砂砾般微不足道吗?

  我的内心开始涌现一阵怒火。而餐厅的角落也像是在呼应我的怒气一般,有东西在蠢动着。那些看起来笨重且污浊的黑弹,如今已经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看来没用神的工作似乎没什么进展。虽然说就连知道详情的我本身都陷入这样的精神状况,或许也怪不了她。

  「那女孩应该是杉代南国中的学生会副会长,喜多村由纪吧。」

  三谷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拉回现实当中。

  他正注视着自己的手机,并且持续操作着按钮。据说里头塞满了他所收集的各项情报。不过……

  「难道你连附近国中的学生会成员资料都收集齐全了!?」

  「我只收集将来可能会有商业需求的资料。」

  「也就是说,将来可能会进我们学校的可爱女孩?」

  「或者是有很多人想要资料的受欢迎人物。」

  「可是刚才那女孩好像两者皆非吧——?看起来又不太惹眼。」

  池部小姐撇着头问道,而三谷则浅浅一笑。

  「虽然穿她们国中的制服可能看不太出来,但她的身材由上而下可是九十、五十八、八八这样完美的数字喔。」

  「那、那还真是厉害呢,明明还是国中生。」

  「比起那个,原来现实中还真的有这种惊人数值的女孩子?偶还以为那只是偶像杂志中才有的梦幻数字……」

  「哎,实际上正值青春期的女学生不太可能只有这样的数字,尤其是腰围。」

  「三谷……就算那是事实,我想也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我在家里常听到老姊抱怨:「这偶像的个人资料是怎么回事?有D罩杯再加上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体重居然不到五十公斤?简直是在开玩笑。她们到底把质量守恒定理当成什么了?」我们家可真是一个不适合对女性抱着梦想的环境呢。

  「说到事实……我在调查这次为什么会变更日期的时候,听说了一个不好的传言。」

  三谷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由于察觉到他原本极为细长且像是在笑的眼神中,带了一点认真的感情,我和池部小姐都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三谷仔细环顾了四周,确认我们的声音所及范围内没有其他人在后,他再继续开口说下去。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听说这次的事情,是星樱会的会长,同时也是担任县议员的某位人士要求校方变更日期的。」

  「星樱会?」

  「记得星女的OG会就是叫这名字。」

  OG会。

  OG指的是old girl也就是毕业生团体。

  「星女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学校,而且各届毕业生都出了不少优秀的女性。那些人多半成为地方有权人士的妻子、创办事业或是在大公司担任要职。不但捐款金额远比其他学校多,对于市政府或县政府的发言力也不容小觑。」

  「你还是知道得那么多啊,三谷。」

  「如果关于我们三星学园有任何不知道的事情,我哪能自称是情报贩子?」

  三谷有些得意地点着头。原本就细小的眼睛因为笑咪咪的关系变得更细,看起来更像猫了。

  「不过,如果说是县议员的话,鸟越他们家的大家长不也是吗?他没有出来替儿子说话吗?」

  「不可能。」

  三谷说得很肯定。

  「鸟越他爸并不是那种类型。你们知道前年曾有个市长因为贪污被发现而被迫辞职吗?」

  「不知道——」

  由于池部小姐一派轻松地宣示,三谷只能无奈地看向我。我无法忍受他那道「你应该知道吧?」的眼神,只好拚命在脑海里回忆。

  「呃,好像是距离这里五个车站远的那个市长吧。」

  「没错,就是他。」

  看来我似乎勉强答对了。三谷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听说那个前任市长,其实是鸟越的亲戚。」

  「喔?」

  「可是,听说鸟越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帮他。还说贪污本来就是错的,他没有理由去帮那种人。」

  「哇——」

  「他们父子还真像——」

  我和池部小姐两人,似乎是一个感到佩服,一个感到受不了。就连父亲的个性都是这样,看来真是遗传。我原本还以为会说那种话的人,反而不会去当政治家呢。或许就算鸟越不当医生,也可能和父亲一样去当个县议员。

  「像那样的县议员,怎么可能会因为宠自己的儿子,就为了区区公立学校的学园祭而插手。」

  「这样说也是呢。」

  「可是学校真没出息耶——居然会屈服于外面的压力。」

  「毕竟自从合并后,学校就有了进学率大幅下滑所造成的压力。而且要是搬出会影响考试这个理由,我想校方大概也没办法抵抗吧。」

  「话说回来,记得生嵨小姐也说过,星女的文化祭之所以提早就是因为大学联考的关系呢。」

  包括星高惯有的校内导览会在内,拥有历史传统的学校还真是麻烦呢。我又叹了口气,然后提醒他们两人说:

  「……这些话就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吧。要是星女和星高成员又吵架,可就麻烦了。」

  「也对。」

  毕竟难保那位正义的面包超人不会大闹,而且葛城小姐他们如果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还很难说。虽然现在学生会成员们已经很少争吵了,但其他同学就不知道了。

  「哎,虽然今年无论如何时间都不够用,而且也让人忙昏头,但明年开始应该就能够顺利进行了吧。」

  「应该说非得如此才行呢!我们加油吧!」

  「没错没错。」

  三个人一起大力点头。

  由于三个人的表情及时机完全相同,使我感到有些高兴。毕竟我们都是星一出身的嘛,只要这两个人能站在自己这边,就会让人感到好高兴。

  「话说回来,有传统的高中还真是有够麻烦的呢。」

  「以理想而言,合并之后应该把好的部分留下来,并且好好去除掉陋习才是。」

  当我不经意地说完这句话,他们两人突然互一看了一眼,然后以相同的节拍点头。

  「那么,就由会长来带头改变学校不就好了!」

  池部小姐半捉弄人地冒出这句话。

  听到这样一个不得了的提议,使得我瞠目结舌。

  「虽然鸟越和葛城大姊也不错,不过本山人还是觉得向阪同学当上新会长最好。毕竟你很随和呢。」

  「与其说是随和,还比较像是走中庸吧。也就是很平凡呢。」

  「你不用那么谦卑,小生也觉得向阪会长殷勤而公平的态度很不错。例如像上次帐篷的事情。」

  三谷露出如同※柴郡猫的笑容说道。(编注: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总是在笑的猫。)

  「帐篷?」

  「不是有一年级生跑来陈情吗?虽然鸟越和葛城都不理他们,但就只有会长你肯好好听他们的话不是吗?」

  「喔喔……」

  那是发生在前天的事情。

  有一名自称是一年D班班长的女孩子,跑来找学生会求助。

  光从外观就觉得她很文静,一眼就能看出一定和我一样是被其他人硬推上去做班长的类型。

  「那个,我们班的学生和隔壁班起了一些冲突……虽然我很希望大家和平共处,可是一直找不到方法……」

  听到柔弱的她所提出的请求,葛城小姐抬起头来,鸟越则是稍稍转头看过去,两人的眼里都充满了责备这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大家已经因为大量工作而忙得不可开支,再说班级之间的问题本来就应该自己解决,就算这样说也合情合理。

  不过,我姑且还是带她到房间的角落,请她先坐下来并询问事情的细节。因为我很了解像她这样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其实心里头还有许多话想说。

  事情的开端在于两个班级都决定搭设户外帐篷并且贩卖食物。原本应该是在学园祭前一天才搭设帐篷,但鸟越也宣布过如果有必要先进行准备或装饰,也可以先搭设帐篷规划一下。

  「于是我们班和隔壁班都决定先把帐篷搭设起来看看情形。但是实际搭设起来才发现,我们班分到的帐篷远比隔壁班的还要高大许多。」

  开了口之后,她似乎说得比刚开始顺畅许多。

  然后,由于隔壁班的帐篷搭设在比她们班更后面的关系,会有许多地方被遮盖住成为视觉上的死角。而且还发现如果当天下了雨,毫无疑问雨水将会全积在隔壁班的帐篷上。

  由于他们提出了抗议,我原本想把我们班的帐篷稍微搭远一点,却发现会卡到后面的树枝……」

  「啊啊,原来如此。」

  我急忙确认分配给各团体的帐篷清册。虽然上头并没有载明规格,但至少能看出那原本是属于哪间学校的公物。

  的确没错,她们班的帐篷原本是属于星一,而隔壁班的帐篷则是属于星女的学校公物。虽然在文件上看不出来,但这两个帐篷的规格大概相差很多。

  「呃,没有注意到帐篷的高低差,是我们的疏失。我会马上把两方的帐篷规格统一,并且询问看看是否能够修剪树枝。」

  「谢谢你的帮忙!」

  「别客气,这本来就是因为我们设想不够周到,一口气就把帐篷分发下去的结果。我会尽快处理的,还请你们稍等一下。」

  等到把她送走之后,我就开始查询是否还有多馀的帐篷。所幸预定给本部用的帐篷刚好和一年D班的规格相同,而且还没有进行搭设,于是我就把她们隔壁班的帐篷交换过来。

  之后我又到校庭去,检查树枝到底会造成多大的阻碍,并且到教职员室找老师商量,然后顺便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会发生相同的问题……就这样,我花掉了一整天的时间。

  「三谷,原来你有看见啊?」

  「当然,虽然小生原本也觉得把那个一年级生赶回去也无妨,但会长就是不一样。」

  「你、你太过奖了。」

  「没有那种事。」

  池部小姐也紧握着拳,靠近过来说道:

  「偶好感动喔!都是因为向阪有好好听对方说,才发现她们碰到的麻烦其实是学生会造成的不是吗?幸好问题也顺利解决了。要是没有这么做,搞不好她以后会一直觉得『都是因为学生会害的,才让我的第一个文化祭变成不好的回忆』呢。」

  怎么连池部小姐都说这种话?虽然很让人高兴,但未免也太抬举我了吧。

  「我之所以能够处理那种小事,全都是因为有鸟越及葛城小姐负责处理更大的事情。我怎么能抢走他们的功劳呢。」

  「别说那种话嘛!」

  「说起来,选举可是由一般学生投票决定的。我比不上那两人的魅力,而且不论星高星女的学生都不可能会投给其他学校的人选。」

  「只看数字的话,我们星一的学生最多啊。而且,现在的一年级生根本就没有分星高或星女嘛。」

  「数量最多不代表什么啊,就只是中间选民比较多而已。」

  「别这么说,请你至少也登记参选吧——不然老子就没有人可以投了——」

  「小生到时候也会帮忙向阪会长的。别担心,任谁都有一两个弱点……」

  「哇——三谷,不可以那样。我绝对不需要那方面的助选,拜托真的不要。」

  「咦,所以说你真的愿意参选罗?」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说——!」

  虽然我很高兴两人这么支持我……但我根本不可能与葛城小姐她们相比。老实说,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帮上忙。

  「哎,总之先讨论到这里吧。我们还是先把今天的工作完成再说。」

  「你想扯开话题吗?」

  「别说了,走吧!」

  「啊,俺还要再买一罐饮料——你们两个儿走吧。」

  池部小姐轻盈地跃起,然后就跑到饮料贩卖机那里去了。看来她不是非喝柳橙汁不喝,似乎还在犹豫到底要买什么饮料。

  「那么,我们先走吧。」

  我催促着三谷,一起离开了餐厅。

  两人走在普通教室通往特别教室栋的走廊,令人不悦的暑气已经所剩无几,吵杂无比的蝉叫声也变得很遥远。就在我正在想夏天已经过去了的时候……

  「会长。」

  三谷突然以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叫我。

  「虽然刚才那样自夸,其实小生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掌握不到的情报。」

  「喔,三谷你?那还真是希罕呢。」

  虽然我稍微开他一个玩笑……

  「就是关于向阪水穗的事情。」

  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我整个人冻结在那里,甚至没办法把眼神移开。

  「纪录上确实查得到去年有一个叫这名字的学生进星一,而且立刻就休学了。但是包括那家伙是哪间国中毕业丶自家在哪里以及目前住在哪间医院等情报,却完全都查不到。」

  「三丶三谷……你为什么要……」

  「当然是受人所托罗。」

  「是谁!?」

  「那种事我就算嘴裂了也不能说,这原则会长也知道吧?」

  「唔……」

  听到对方搬出像是电视剧侦探的说词,使我没办法再说些什么。三谷用他的细眼注视着我。由于他的眼神当中展现出将紧咬不放的决心,使我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正冒着冷汗。

  「不需要那么害怕嘛。」

  三谷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比我先错开了视线。

  「到时候就向委托人老实回报,什么也没查到。」

  「你、你没有打算硬逼我说吗?」

  「怎么可能。」

  三谷笑得更开心。

  「小生想说的是……如果会长碰上了某种麻烦事,小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就这样。」

  接着他就快步向前,并且追过我走在前头。简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吓了一跳,只能注视着他的背影。

  助我?

  一臂之力?

  那个三谷?

  「咦——?会长,你在做什么?」

  池部小姐手握着一瓶乌龙茶,追上呆站在原地的我。于是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又继续举步向前。

  6

  九月三十日,早上七点整。

  今天我比平常更早出门。

  不过倒不是基于不想和四月小姐碰面那样消极的理由,而是单纯因为杂事太多,没办法只靠午休或放学后的时间处理。

  或许是因为在大活动前有许多人和我情况相似,往学校的路上看到比预想还多的学生。就在我穿越校门、准备直接前往学生会室的时候:

  「惠!」

  没用神远比平常紧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着水穗大人就摆动着漫长的白衣,全力朝我奔跑过来。

  「咦咦咦咦咦?我什么也没做呀?」

  由于她的表情十分吓人,使我反射性地开始否认。

  「汝在说什么鬼话!快点,事情好像变得很麻烦啦——!」

  她一边催促着,一边把我一路拉进校舍中。进入正门后,我发现旁边的布告栏好像被染红了一般。虽然第一眼就被那鲜艳的色彩所惊,但仔细辨识之后,我变得更加害怕。

  上头写着——

  『一切混乱的元凶就在星女。本次突然变更日期全是星女OG会的阴谋』

  这样的字句,而且还是写在一张有榻榻米那么大的巨大纸张上。

  「到底是谁……」

  虽然我急忙想要撕下它,却晚了一步。

  「上面写的是真的吗,向阪?」

  突然有个生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头一看,既是吹奏乐社社员也是同班同学的林同学就站在那里。不但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怒气,眼角也高高吊着。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如果三谷所言属实,这张纸写的就会是事实。但是,如果我就这样肯定了,将会如何?林同学身上穿着极为朴素的白衬衫,底下则是一条夏天看了颇为炎热的黑色长裤……也就是打从明治时代持续至今的星高传统制服。而他的脚下还看得见像是在蠢动的黑影。那模样黑暗无比,它就是啃食人心之乱而成长的秽气。

  「……如果是真的,那你想要怎么做?」

  我吸了口气,并且一字一句谨慎地说着,然后朝巨大纸张使力。伴随着一道响亮的声音,纸张应声而裂。

  「难道你因为不满OG会做的事情,就要去责备星女的学生吗?骂她们说:『这都是你们害的』?」

  我坚定意志,努力不让自己的语尾颤抖,然后再度用力撕起纸张。原本已经变成两半的纸张,现在只剩下红色与白色的小碎纸。由于担心自己看了林同学的脸后将会胆怯,我一面撕着,一面专注地看着手上的碎纸。

  「你应该也知道那样做很奇怪吧?」

  「可是……」

  「如果想要抗议,请去找施压要学校变更日期的那位OG本人。其实她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你是明知道而故意不说吗?」

  看来我的话语似乎给对方带来不小的冲击。

  「是的。」

  「为什么你不告诉星女那些人?」

  「告诉她们又能如何?葛城小姐她们也和我们一样为了文化祭提前的事情而辛苦着啊?甚至比我承担了更多的工作,看起来根本就没什么睡眠时间,脸色也变得愈来愈难看……」

  这是真话。

  不只葛城小姐、四月小姐和山冈小姐,甚至连被称为恶魔的生嵨小姐最近也常常累到趴在桌子上休息。甚至让人切身体会到再怎么说她们都是女孩子,体力还是比我们弱一些(虽然也有像池部小姐那样的例外)。

  手里的纸张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变得像是吹雪般一样细小。看着那些纸张堆积在走廊地板上后,我稍微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你们吹奏乐社里应该也有星女的社员吧?她们不也是在认真地练习及准备吗?而你也是……不就是为了让吹奏乐社更加壮大,才不择手段想拢络池部小姐吗?」

  「我、我并没有要拢络……」

  「难道不是吗?由我来看,那就只是一种贿赂而已啊。」

  语毕,我注视着林同学。

  我在心里拚命地责备着想要逃跑的自己,然后尽可能地把力气集中在眼神上。

  虽然林同学好像还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低下头,并且转身离开。

  原本待在远处观望着这场低调的争吵的几个人『也一个个地散去。

  「汝变得挺敢说话的嘛,惠。真了不起,让余夸奖汝一番。」

  默默关注着事情发展的水穗大人,笑着摸摸我的头。

  「因为我体会到外表看起来像是超人的人物,内心也不见得就是那么强韧。」

  虽然我绝不可能成为超人,但至少必须知道这个道理,而且也不想随便忘记。那正是我来到学生会工作后,所学到的教训之一。

  「话又说回来,这到底是谁搞的鬼?」

  「不知。余早上巡视的时候就已经贴在那儿了。」

  「巡视?原来您还有做这样的事情啊?」

  「当然啊——!还不都是因为最近汝这奴仆只会碍手碍脚,害余一刻都不得闲。」

  看来没用神还是不忘藉机数落我一番。她先带着满脸窃笑看着我不悦的表情,然后又变得十分严肃。

  「不过,如果这种恶作剧还会持续下去,恐怕得设法让学校装设防盗摄影机啊。」

  「校方可能会因为经费问题而拒绝呢。不对,难道一定得靠防盗摄影机,不能靠您的神力解决吗?」

  「日本才没有那种大言不惭说自己万能的神。余只长于一艺,而且不随便夸示。」

  「请问你擅长的那一艺到底是什么?请别再说什么能帮助恋爱之类的,我不会再相信了!」

  「总而言之,余会努力让学园祭当天放晴的!」

  「喔,那倒是还算有帮助啦……」

  虽然我本来还想抱怨个几句,但水穗大人却使了个眼色就消失不见。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阵听来仓促的脚步声传到我耳里。回头一看,葛城小姐正从走廊的另一头冲了过来。她的水手服裙摆飞舞着,额一堆上还带着汗珠,看起来十万火急。

  「早安,葛城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急?」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向阪?刚才这里贴了什么东西?」

  「你、你的消息真灵通啊。」

  仔细一看,她的身后还有几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正摆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看样子她们似乎比我更早看见那张纸,并且第一时间回报给葛城小姐。虽然星女的团结力令人钦佩,但这种事情还真希望她们别乱张扬。

  「呃,这个……该说是诽谤……不对,或许算是指责吧。」

  因为诽谤指的通常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但很遗憾地,这次的事情是有根据的,不能以此形容。

  「快把详情告诉我,向阪。」

  「可是……」

  「既然事情已经为外人所知,现在再隐瞒也无济于事了吧?既然如此,还不如好好接受事实,并且拟定对策。」

  「就算要拟定对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走得飞快,抵达学校的学生愈来愈多了。从刚才一直有学生停下脚步,关注着这里的事情。

  「那么就换个地方谈,请到学生会室吧。」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毕竟站在这个大门口一问一答反而会造成更糟的结果。

  等到两人走到熟悉而狭窄的老地方后……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葛城小姐立刻就开始逼问。她的魄力之大,简直像是要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带。也因为两人的身高相差不大,她的脸及眼神都让我感到好靠近,使我呼吸困难。

  「到底怎么了!?」

  「唔唔唔……」

  明明我连这样的葛城压力都没有自信能逃脱,她背后的门居然又碰地一声被推开。

  「到底怎么回事,向阪?」

  「也和我们说明清楚!」

  喘呼呼地冲进房间的,是吉见同学与鸟越两个人。而他们身后还站着生嵨小姐,甚至连四月小姐也进来,最后赶到的则是村田村二人组及山冈小姐……到头来,仅仅五分钟之内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忙于足球社晨练的池部小姐,以及总是以打钟前两分钟进教室为原则的三谷两个人。

  啊啊啊啊啊,光是葛城小姐一个人我就已经无力应付,居然还给我众星齐聚一堂,连一个同伴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的视线在我身上燃烧着。

  虽然我好像就这样被融化掉,但很遗憾地大家的眼神并没有雷射般的力道,而我的身体也无法像细雪般消失不见。

  「事情是这样的……」

  别无他法,我只好把事情的始末通通供出。

  果不其然,总是一副超然态度的葛城小姐居然表情变得扭曲,最后则是紧咬着嘴唇并且低头不语。

  「意、意思是说,大家现在这么辛苦都是因为我们的学姊害的?」

  四月小姐的声音带着颤抖。

  「到底是哪个家伙干的……」

  生嵨小姐甚至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气。她看起来简直想把犯人抓过来这里,并且当场大卸八块。

  另一方面,鸟越则很罕见地默默听着我的说明。他那么安静反而让我感到很恐怖。或许不是只有我这么想,就连星女的女孩子们也都渐渐……最后是所有人都把视线移至鸟越身上。尽管各自带着牵制、敌意或困惑等不同的感情,但每个人确实都以打量的眼神注视着他,看看对方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现场陷入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现在这里的气氛,的确很像同到第一学期的时候。窗边似乎有一只蝉在那里,不断发出濒死的唧唧声破坏这段寂静,使人更加心烦。

  「我、我说啊,鸟越。」

  结果第一个无法再忍受沉默的人,就是我。

  「我认为OG会的所作所为,基本上与目前的在校生没有关系……那个……」

  我的视线四处打转着,拚命地拼凑着脑中的只字片语着。

  「虽、虽然还没有好好调查,不过星一及星高的毕业生当中同样也有不得了的人物。当中有些人给母校带来麻烦,甚至搞不好还有人是犯罪者。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时间争谁是星女谁是星高………」

  「我明白。」

  一道意外冷静的声音,将我乱成一团的主张打断了。

  「……向阪,你知道那个给学校施压的县议员是谁吗?」

  「啊,知道。还是三谷查出来的。」

  「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方名叫高仓庸子。」

  突然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但那并非由眼前的鸟越发出,居然来自于站在他身后还有一段距离的四月小姐。

  「你说高仓……怎么会……」

  「四月!」

  至此鸟越才终于提高了音调。

  「不要光凭臆测乱说话。」

  「可是……」

  「别再说了。」

  他没有回头,就只有开口。

  这样的一来一往、短短几句话的对话深深刺入我的胸膛。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愈短,就愈让人感受到长时间建立起来的默契,让我看得十分心痛。

  我忍不住紧咬嘴唇,还感觉到脚下正有东西在蠢动着。刚才明明空无一物的脚下,如今已经涌出了大量的黑弹。

  鸟越叹了口气,然后立刻作出严肃的表情,转身望向葛城小姐。

  「向阪说的没有错,葛城。不论OG会做了什么事情都和在校生无关,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因为这种事情而闹得不愉快了,不是吗?」

  「鸟越,可是……」

  「关于这件事情,我既没有任何话想说,也不打算让星高的学生抱怨。虽然这只能尽我所能去阻止。」

  接着,鸟越低下头。他那令人生气的长睫毛,正随着他的叹息而震动着。

  「或许……反而是我该向大家道歉也不一定。」

  说完后鸟越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吉见同学则匆忙地跟在后头,然后村田村两人也有点介意地跟了上去。只剩下星女的成员……尤其是四月小姐正表情凝重的呆在原地。光从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明明就很想去追鸟越。

  「小阳菜,刚才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生嵨小姐的询问,让四月小姐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可是,那个……」

  「我知道他叫你不要讲~可是,香叶子还是会自己去查哟——?会使尽各种手段去查喔。反正身边就有一个只要拿钱拜托,就能问到任何事的方便人物呢~」

  虽然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嗲,但内容毫无疑问地属于恐吓。

  「比起让毫无责任的第三者加油添醋,我认为还是从知情的小阳菜口中说出来,到头来会对他比较好哟~?」

  这正是关键性的一击。

  四月小姐稍稍咬了唇。

  「……高仓庸子小姐的确是星女的OG,但更重要的是……」

  然后,她无力地垂下头。

  「她是鸟越同学母亲的姊姊,也就是姨妈。」

  「母亲的……?」

  鸟越的母亲不就是……丢下他和哥哥离家出走的那个人?这我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大感讶异而已。

  而且,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似乎也都和我差不多……就在我们全都无法动弹时,令人熟悉的预备铃开始当当响起。看来就在我们乱成一团之际,早上宝贵的工作时间已经消失了。

  「哇啊啊,必须在上课钟前回教室才行。」

  「香叶子的班导师,最近很啰嗦呢~」

  「他常常骂大家说就算是学园祭快到了,也不可以怠惰呢。」

  「姑且不论这个,学生会成员本来就不该迟到、做坏榜样。」

  于是我们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学生会室。

  当我们回到各目的教室,准备进门时……

  「向阪。」

  正把手放在隔壁教室门扉上的葛城小姐,出声喊住我。

  「感谢你打的圆场。要是刚才鸟越大闹起来,我们的工作进度将会大幅延宕,肯定会对学园祭的营运造成阻碍。」

  「别这么说,我只是把心里想到的事情直接说出口而已。」

  这并不是什么自谦之词,而是单纯的事实。因为我就只是无法忍受那样的沉重气氛,才会第一个开枪。

  然后……我似乎感觉她轻轻笑了。

  她的一头长发滑下肩膀,原本看起来顽固无比的嘴唇稍稍绽开。接着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让她如同冰雕般的美貌增添了一些暖意。

  「你真是有趣的男人。」

  「我、我好像没有听过别人这样评论自己呢。」

  相反的,我倒是常被人说向阪同学好普通,一点趣味也没有,或者是存在感稀薄等等。

  「不……我只是感觉到你果然还是有点像他。」

  『他』。

  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让我几乎停止呼吸。

  「你指的——应该是我的亲戚吧?」

  她点点头。

  态度远比平常率直而可爱。

  「该怎么说呢……我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主张,就算被人批评冷漠或过分,我也认为既然自已没有错,就不需要在意他人的说法。但是,你和他所说的话总是带着真理,而且还带着暖意。」

  「葛城小姐……」

  我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疼痛。

  我的内心里根本就没有真理。

  她所认同、并且喜欢上的对象,只是一个虚构的存在。那是因为我太软弱而且不能依靠,没用神才生出的一种幻象。

  「葛城小姐……那个,你有从吉见同学或鸟越同学那里,听说水穗的事情吗?」

  我好希望她说已经听说了。

  好希望她说已经知道了。

  我带着祈求的心情望着她。

  但是……

  「没有。」

  天不如人愿,她细长的脖子左右摆动着。我闭起眼睛,大大地呼了口气。毕竟想要开口之前,必须做好心理准备。那是与林同学说话前,完全不同种类的准备。

  「是这样的……」

  在与鸟越交谈时,曾被我拿来当作武器般挥动的那个谎言,如今让我心痛无比。因为葛城小姐她那总是冷静沉着的眼中,开始流泄出悲伤。要是那化作眼泪而实际溢出的话,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但葛城小姐终究没有哭。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我。不对,她注视的应该是在我身后看不见的向阪水穗,

  「什么时候?」

  她用低沉的嗓音问着。

  「他已经离开日本了吗?我希望还能好好向他道别……」

  「不……还没。」

  由于她很明显地为此沮丧不已,使得我忍不住如此说道。

  「那么,我能招待他来学园祭吗?」

  然后我才发现那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过,为时已晚。

  「当丶当然我是说如果他的身体状况还可以的话,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只是,那个,就算只是一次也好……我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再说,那个……学园祭之后还有后夜祭不是吗?所丶所以……」

  葛城小姐跟镜底下的眼神飘忽不定。由于她的眼神是那样地不带假意,愿望又是那样地微小,我根本就无法再挣扎。

  「……我会问问他的。」

  我说,像这种时候,我还有其他选择吗?如果是我站在她的立场,肯定也会想着同样的事情,然后抱持着同样的愿望。

  看到我沉重地点头,葛城小姐又露出像是在犹豫些什么的表情。看起来聪明伶俐的额头上,浮现了一些汗珠。那大概是和刚才不同种类的汗珠。

  然后……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向阪。」

  她小到像是蚊子般的声音,刚好被上课钟声盖过。叮叮当当,真是吵到不行。

  7

  十月一日,星期六下午四点三十分。

  在因为学生会的工作而忙了一整个上午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会和葛城小姐一起出现在都内的百货公司。

  她的另一个请求,就是希望我替她挑选在学园祭后夜祭中要穿的衣服。

  学生于文化祭时,原则上都是穿着制服。但只有在最后一天举办的后夜祭可以穿着便服。或者这该说是一种奖励吧?这属于星女的传统,学生可以在后夜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尽情舞蹈。

  不用提星一的学生,就连被逼着要跟随星女传统的星高学生们,这次也完全没有任何异议。毕竟,大家都想看嘛?光是想像女孩子们穿着漂亮衣服跳舞的姿态,不就教人小鹿乱撞吗?哎,虽然说会场终究是在体育馆,而最跳的舞顶多也就是土风舞或社团式的欧洲舞曲罢了。

  「听说以前在星女大家都是以比较正式的社交舞为主,但你们不是女校吗?难道是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跳?」

  我曾经如此询问四月小姐,结果被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当然是呀,毕竟没有男孩子嘛。」

  听到这样的回答,使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光是想像到成群结队的女孩子们穿着满是蕾丝的衣服跳舞,就让我感觉像是异次元世界……

  「其实我去年没有参加。」

  两人先到咖啡厅稍作休息,葛城小姐叹气说道。由于我们是直接从学校过去,因此身上都穿着制服,显得非常惹眼。再加上周围全是银座贵妇,真是超级惹眼。我们会不会被少年组警察抓去辅导啊?

  「因为我不懂后夜祭非得盛装跳舞的理由何在。」

  「喔。」

  「就不能只是赞扬彼此的努力,然后稍微吃喝庆祝一下吗?这样子不是比较省时间?」

  难道她把青春的一项回忆当作浪费时间?虽然说,这也挺合她的风格。

  「不、不过今年可不一样,我一定要好好跳舞。」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苦笑,葛城小姐连忙补上这句。

  「所以虽然对向阪感到抱歉,还是麻烦你陪我出这趟远门。」

  「这我是不在意……」

  我说谎了。

  其实非常在意。

  毕竟从我们星之谷到银座,必须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搭电车班而且光是车钱就会花掉一千圆左右。

  而且我们所在位置是这条大街上三问百货公司的中间那一间,那是※一间以吴服(和服)店起家,靠着现金廉售法打响名号的金字招牌老字号。这种地方我只有来过一次,而且是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牵着手来参加某种展示会,就只有这样子而已。光从这间咖啡厅的菜单来看,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一杯咖啡就要价九百圆?以一个光是到有绿色或黄色招牌的咖啡店喝杯茶就很不得了的高中生而言,你怎么可以带我到这种地方呢?(译注:应为三越百货。)

  然而,葛城小姐完全不为所动,还要我不必担心花费的问题。

  「我母亲常来这问百货,这里有卖各种东西,相当便利。」

  「喔。」

  「买的东西还有专人负责拿,甚至可以直接送到家里。甚至连钱都可以之后再支付。」

  「咦?」

  明明是一间以现金交易而筑起地位的百货公司,居然可以『后付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还会有导游带路。」

  「导游?你说百货公司里?」

  我还以为只有去爬什么高山还是花费较高的国外旅游,才会有导游负责带路。为什么在这个可以说日本话而且来者不拒的百货公司里会需要那种专人?

  虽然我感到无比惊讶,但葛城小姐毫不在意地点着头。或者该说,她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吃惊。

  结果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陷入沉默,过了一段时间。小口小口喝的咖啡如今也所剩无几,

  最后只在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杯子里留下咖啡色的斑点。

  「好久不见了,葛城大小姐。」

  突然有一位穿着整齐西装的大叔,毕恭毕敬地靠近过来.不对,以大叔称呼实在太过失礼,那是一位散发绅士风采的人物。

  他先同葛城小姐鞠了好几次躬,之后甚至还递名片给我。在那张白得发亮的小纸片上,有着百货公司的标志,还印着「外商部课长工藤勇治」这个名字。

  「外商部……?」

  虽然我对这个不熟悉的名词感到疑惑,但工藤先生真的十分体贴。

  「我们的职责是协助特别的客人购物。有任何需求都请吩咐。」

  「您是指负责在百货里带路吗?」

  「是的,正是如此。无论您需要什么东西,我都会立刻差人准备。其实以葛城大小姐而言,敝店应该还要再多派两、三个人……」

  「需要那么多人吗,向阪?」

  听到葛城小姐如此问道,我连忙摇头。

  「不、不必了,不需要。就连一个人都嫌太多了。」

  「他是这么说的。这位向阪是我信任的朋友。只要你们让他好做事就可以了。」

  葛城小姐以平常和我或星女的女孩子们说话时相同的语气,向工藤先生耳提面命,而工藤先生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点着头。你、你怎么可以向一个大人、一个绅士、而且还是这间大百货的课长说这种话呢?

  然后,实际上工藤先生真的是让我「很好做事」。

  我们第一个造访的是三楼的女性服饰卖场。那里尽是一些姊姊看了会高兴到发狂的名牌。

  「呃,比较适合葛城小姐穿的衣服是……」

  我先绕了整层楼一圈,然后进入摆有看起来合适衣服的店家。想必在这间摆满柔和色调衣服的店里,应该能找到适合葛城小姐的衣服。

  等到开始选的时候我才发现,要挑选后夜祭的礼服其实还挺困难的。因为再怎么说,也不可能选一件像是在结婚典礼或成人式穿的那种薄得吓人的衣服,但话虽如此,如果只是穿比平常稍微亮丽一点点的衣服,又会显得有些无趣。

  「应该选一件不会太过火,又要质料看起来高雅的……」

  在我口中念念有词地挑选衣服的时候,工藤先生低调地问了一些问题。

  「您觉得白色或红色哪种较好呢?」

  「金色与银色呢?」

  「您会选择绢,还是缎子呢?」

  「这件立体打摺及那件花边,您会选哪一件?」

  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但还是一一点头或回答,之后过了约莫三十分钟。

  「大致了解了,那么请两位跟我来吧。」

  工藤先生突然这么说。

  我都还来不及问:「到底了解了什么?」我们就已经被带到位于另一个楼层的内部房间。

  房间里排列着亮晶晶的镜子及整齐的隔间,看起来宛若是一间沙龙。

  在这间看起来格调颇高的试衣室中,居然放有数量惊人的衣服。

  而且仔细看过之后,更让我感到惊讶。那些衣服全都和我刚才挑选的具有类似的风格,但每一件却又拥有独自的特色。

  「这是刚才观察向阪先生的挑选方式后,派人从其他楼层搬运而来的。」

  虽然工藤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极其平凡的行为,但我根本就没听过这种事!

  就算是百货公司,平常又不能一次买两件不同店家的货品,更何况是要他们把东西全部拿过来!?

  我偷偷看了这些衣服的价格。啊啊,嗯。这里还真的混了许多不同厂牌的衣服,而且当中有好多件的价格和父亲的薪水差不多……

  「呃……葛城小姐,请你从这当中挑选喜欢的衣服试穿看看吧。」

  以我的立场而言,如今也只能这么说了。

  毕竟那些大部分都是单件式,我顶多再替她挑选小饰品或鞋子。

  葛城小姐则是明显地慌张了起来。

  「拜、拜托你别强人所难,我穿你选的衣服就好了。」

  「不,如果那样子的话,你永远都没办法改变。」

  「但……」

  「既然已经挑选到这样子了,选哪件都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

  「葛城小姐,人类做什么事情都需要练习。以前你不也说过自己有在训练吗?」

  「咦?」

  葛城小姐突然在一瞬间整个人呆住了,不过……

  「原来如此,这些事情你也从他那里听说了。」

  她很快地又恢复过来。

  糟、糟糕!

  我都忘记了,当初造访她家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向阪水穗……!

  说起来上次在SSC(星光购物中心)的时候,也因为这样而搞得乱七八糟!

  「啊啊,是,呃……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是有听说到一些事情。」

  「你和他的感情真好。」

  葛城小小轻轻一笑。

  虽然鸟越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因为对他而言,我和向阪水穗属于不同性别,话中还带着一些不满。

  不过以葛城小姐来说,或许是因为她认为我们两人是同性,反而是带着信赖及羡慕。

  我感到心痛。

  而且胃也好痛。就算自己现在马上吐血倒地,我也不觉得奇怪。

  只要能再挺过一阵子,等到学园祭和他们告别后,我的那位亲戚就会消失不见,欺骗葛城小姐及鸟越的日子也会告终。

  就在我不断如此说服自己时,葛城小姐像是下了极为悲壮的决心,不但是紧皱着眉毛,甚至如同正在审视危险药品的科学家般,带着极为认真的态度开始挑选衣服。

  「葛城小姐,葛城小姐,我认为你就是因为给自己太多想克服弱点的压力,才会如此放不开。这种事情是有法则可循的。」

  「你说法则?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如果上单身挑选的是有纹路的衣服,下半身就应该挑选素色。」

  「是、是这样吗?」

  「而且只要在同样纹路的衣服中,挑选相同颜色的就没问题了。」

  「原来如此。」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例如选女衫配裙子的时候,如果只有裙子带有花纹,不是会让人看得比较清爽吗?」

  「喔喔。」

  「那么就请加油吧!」

  「好。」

  于是她便依照我的提示,开始一件又一件挑选着衣服。

  她先挑了几件中规中矩的单件式衣服。

  之后又选了几件比较华丽的裙子,还有一些会让人忍不住吐嘈说用不着那么朴素的上衣。不过那些衣服不愧是高贵到让人看了连眼睛都快要掉出来,质地给人的感觉非常好。原来如此——我家大姐穿的衣服和超高级品牌就是有这样的差异啊——

  「就是这些!怎么样!?我有及格吗!?」

  葛城小姐一副喘呼呼的模样,甚至整个脸都红通通的,到了让人想问:「你到底是去爬哪座山了?」的程度。她散发出好像一失败就会被枪杀的紧张,询问着我的意见。

  「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还是得穿穿看才行。」

  「好、好。我马上穿。」

  于是她又认真无比地进行宣示,然后把自己关进试衣间。

  在这段时间,我被请到隔壁房间。甚至还有用不输给刚才那间咖啡厅的高级杯子装盛的红茶,以及像是会有众多OL跑到百货公司地下街排队抢购的知名蛋糕招待。咦咦咦,这种东西我真的可以喝吗?真的可以吃吗?就在我如此惊慌之际,工藤先生先是无比慈祥地点点头,然后就说自己有事情要处理,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的我,完全无法平静下来。这种贵宾级礼遇到底是怎么回事?逛百货公司不是只要自己随便挑东西,然后拿去柜台结帐就行了吗?

  无可奈何之下,我拿出手机并且向老姊发了一封简讯。

  『我目前人在银座的百货公司……外商部是什么东西?』

  既然她想要去服饰产业就职,我想这个问题她应该会知道答案。

  『那是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门之一。一种专门为超级有钱人服务的窗口,只要是百货内有的商品全都可以替客人张罗。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还会把东西送到对方自宅任他挑选。』

  几分钟后,收到一段不得了的答案。

  看着排列在小小液晶上的文字,我虽然感到十分惊讶,但同时我也很能接受这样的答案。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这种特别的购物方式。

  由于事情超乎想像,这也让我愈来愈感到如坐针毡了。

  8

  就在我内心百感交集,过了一会儿后。

  「向阪……」

  由于听到这样微弱的呼唤声,我回头望去,看见葛城小姐正穿着一件既可爱又带点成熟的单件式洋装站在那里。

  「我这样子会不会很奇怪?」

  「没有那种事,这衣服很适合你呢。哎呀——果然身材较高的女性穿衣服就是比较能衬托出曲线呢。」

  「真、真的是那样吗?」

  「是啊。像这种衣服如果腰的位置太低,立体皱褶的特色就没办法发挥了呢。像我姊明知自己的体型根本穿不来,却还是挑战了好几次而且惨烈牺牲呢。」

  我以前就不小心把实话说出口,结果吃了一记上钩拳而好一阵子站不起来,当然这件事就要保密了。

  「这样啊……」

  葛城小姐先是轻轻点头,然后又望向远方。

  「明明你身为男孩子都能挑好衣服,相比之下我真是完全不行啊……」

  由于她的自嘲实在太过直接,反而使我也跟着荒了。

  「怎、怎么会,没有那种事的。请别说这种话嘛。」

  「不,像我这样……」

  葛城小姐的声音更低了,而且头愈摆愈低。

  『像我这样』。

  这是一句以前也曾听过的话语。那是发生在露营的晚上,虽然是因为狐狸的诅咒而使她失去理智,但她的确哭着说过这话。

  『像我这样有缺陷的女人……您根本就不会喜欢吧。』

  「我并不认为如此啊……葛城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而且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不是吗?」

  虽然我这并非说谎或说客套话,但她却显得更加消沉。

  「父亲常说女人不能没有可爱之处。还说像我这种一点幽默都不懂的死板女人没有魅力。」

  「哪有这种事!」

  您怎么可以对这么优秀的女儿说这种事呢,葛城伯父!

  虽然我本身是男人,而且又被毫不在意像男像女的姊姊压着长大,可能不太懂这种事情……但所谓的「女性魅力」、原来也可能会化为一种诅咒使人烦恼啊。

  她继续着无力的独白。

  「现在还无所谓,反正平常只需要穿制服,甚至也不需要化妆。但要是上了大学,可就不能再这副德性了。更何况……」

  葛城小姐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向我。

  她眼镜底下的眼神,比刚才坚定许多。

  「想、想要让喜欢的人看看比较像样的自己,也是理所当然……不是吗……?」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一片羞红,而且还稍稍瞪着我。

  唔哇——……

  这么可爱的生物是从哪里来的?

  这和四月小姐属于不同类型的可爱呢。

  或许是以为我的哑口无言是在嘲笑,她又补上一句:

  「如果想笑就尽管笑吧。像我这种一点女性魅力的女人居然在想这种事情,有多滑稽我自己最清楚!」

  葛城小姐稍稍恢复了平时的魄力,说得有些激动。

  「我、我才没有那样想。」

  这句话也是出自内心。

  「而且,葛城小姐虽然有着对服饰方面不擅长的缺点,但一定也有过人的优点。」

  「优点?怎么可能会有?」

  她以十分惊讶的态度回问。

  「例如说……像今天这样受到特别对待、还让大人恭敬地服务,可以随心所欲挑选这么多的衣服。如果是我的话,其实还满怕过惯这样生活的女孩子呢。」

  「所以?」

  「我、我的意思是说,像这样习惯奢华的人,常常会瞧不起比自己差的人不是吗?但葛城小姐并没有那样。无论是到住家附近的购物中心,还是到这种超高贵的百货公司,都能用同样认真的态度购物,我认为那应该属于优点……所以……」

  奇、奇怪?

  我好像愈说愈糊涂了。我原本只是想安慰她不用太在意不懂服装美感这件事的,不知道有没有确实传达给她呢?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她的脸,但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我明白你是在安慰我。」

  原本僵硬的肩膀一下子放松许多。

  然后……

  「那、那个……谢谢、你……」

  她轻轻笑了一下,如此说道。

  那是一个和穿制服时完全不同的笑容。并非平常的女王姿态,而是同年龄的女孩子偶尔露出的温柔笑容。

  之后,我们精选了一套衣服并请店方包装好,最后一起离开百货。

  外头已经变得相当昏暗,走在路上的行人们似乎也颇仓促。在闪耀的城市灯光中吹过的风,已经带着秋天的凉意。

  「向阪,你肚子会饿吗?想不想吃点什么?就让我请你吃饭,当作是今天的谢礼吧。」

  「虽然你问我要吃什么……」

  在这种银座的一等地段让别人请客,反而会觉得过意不去呢。可是,如果不乖乖地让她请客,之后搞不好更加麻烦。在大伤脑筋下环顾四周,突然在高楼大厦的夹缝间发现一块属于平民之友的熟悉看板。

  「那丶那一间!那边有间牛丼连锁店!就是那块※橙色的招牌!」 (编注:暗指吉野家。)

  「牛丼连锁店?」

  看到葛城小姐不解地歪着头,使我大受打击。也、也对,虽然星之谷也有连锁店,但堂堂葛城家的大小姐当然不可能到那种地方吃饭。

  「虽、虽然以价格而言还算好吃……但也许不合葛城小姐的口味……?」

  「不,就到那里吃吧。」

  于是葛城小姐就拖着声音愈说愈小的我,大跨步地走过橙色招牌之下。

  听到店员豪迈地喊着:「欢迎光临!」葛城小姐先是极为优雅且大方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快地找到位置坐下。

  「普通份量的牛井一碗二百八十圆?这比咖啡还要便宜?」

  「啊,酱菜或味噌汤还要另计。」

  「就算那样,也不到五百圆啊。」

  「这里也有卖咖哩饭喔。虽然也有特定季节才卖的料理,但我想第一次来还是先吃吃看最基本的牛丼比较好。葛城小姐平时吃的份量如何呢?」

  「应该算是普通吧。」

  「那么就点两碗普通份量的牛井吧。」

  之后她以异常慎重的态度拾起筷子,开始吃店员端来的牛丼。与刚才在百货公司喝高级的咖啡欧蕾时相同,葛城小姐默默地动着筷子。那模样使我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也开始吃起眼前的牛丼。虽然如果被问起好不好吃,我可能会有点答不上来,但口中还是感受得到这份令人安心的味道。嗯,如果要花相同的金额,我还是觉得这比单单一杯液体更好。至此我才终于感受到自己的饥饿,专心地大吃了起来。

  先吃完的葛城小姐放下了筷子,反而换她开始注视着我。

  当我回望时……

  「向阪你现在好点了吗?希望今天这趟能助你转换心情。」

  她突然如此说道。

  这天外飞来的一笔使得我差点把正要放人口中的酱菜掉到地上,甚至连筷子都要拿不住了。

  「咦、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是和鸟越、四月他们出了点事吗?」

  「难、难道是四月小姐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

  我想也是。

  毕竟只要一提到与小征有关的事情,她就会如同海贝一般紧闭双唇,而鸟越目前则是毫无破绽的扑克脸。所以说,是我在不知不觉中表现在态度上了?哇,我居然还有脸去责怪鸟越!

  「……真对不起,我不该破坏学生会成员们的团结……」

  我感受到血液集中到自己的脸上,垂头丧气地说道。我原本还以为自己是在暗葛城小姐抒发对于向阪水穗的任性……没想到今天这趟居然是为我着想。说到这里我才想到,姊姊刚才的简讯里有提到外商部这种部门还会把商品直接送到大客户家中。也就是说,其实葛城小姐并没有亲自出这种远门的理由。

  「我说啊,向阪。」

  她平稳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点催促。我惶恐地抬起头,与葛城小姐四目相对。在她眼镜镜片底下,平时看惯的细长瞳孔,使我感觉到令人厌恶的自己好像就要被吸进去似地,真的有点害怕。

  「老实说,我刚开始也一直因为事情老是不顺利而感到焦虑。但是我也知道,只要许多人聚集在一起长并且认真地讨论事情,本来就会产生一些摩擦。也使我体会到三校合并后要处理事情,并非彼此用三两句话就能应付过去那么单纯。」

  葛城小姐并没有移开日光。

  「我感到很辛苦,向阪。一直都是。」

  光听到这里,会让人以为是在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但她的声音却变得更加坚定。

  「但是,我相信那正是催生新事物的短暂痛楚。」

  然后她轻轻地……轻柔无比地露出微笑。那表情和刚才在大量衣服前手足无措的女孩子相比,显得完全不同。

  在她背后的大玻璃窗后头,夜晚已经悄悄降临了。金碧辉煌的百货橱窗及精致的街灯相互辉映,使得周围还是明亮无比。

  今年的九月份已在昨天告一段落,今天己是十月份。

  名为学园祭的巨大节庆——这个还没有人体会过的新学园第一次节庆,如今举办日已迫在眉梢。

三丶宣告开闭幕的乐曲

  1

  十月八日上午七点,于学校正门前。

  今天是第一届三星祭(暂定)的第一天早上。

  我比平常更早出门。

  多亏大家的努力,所有工作到昨天已全部完成,因此今天只需要按照既定行程循序渐进地做事情就可以了。虽然说,到今天为止几乎所有的平日早上、午休及放学时间,甚至连除了到银座那天之外的所有周六日也全都花费在准备上了。

  「毕竟没用神一直很啰嗦呢——」

  由于我最近忙于应付现世的工作,几乎可说是把水穗大人那边的事情丢到一旁。不仅如此,我还擅自编出了一堆关于向阪水穗的额外设定,使得金鱼神的心情陷入无比的低气压之中。因此为了怕她心情不好而在今天唤雨泄愤,我只好献上最高级的麦麸。

  「目前看起来应该还没问题……」

  我仰望稍稍挂着些许云朵的天空,急忙地前往学校。

  沿着平时熟悉的路一路前进,很快地就看见装饰得五彩缤纷、呈现不同以往的校舍风景。

  校门处是由美术社社员使出浑身解数、竭力装饰而成。原本毫无特色的水泥门柱上覆盖着他们制作的纸树,树枝则相连着并呈现出一道拱门的形状。上头还挂着几颗像是苹果般闪闪发亮的果实,在蓝空下显得非常耀眼。听说这是比那句「我的前方没有路」作联想,并且以草原作为主题而设计的。可是草原上有这种大树吗?空旷的草原上不是只有一丛一丛的矮木而已吗?自于当我脑袋里溜过这样的吐嘈时,他们已经开始搭建这些装饰了,因此我便决定闭口不提。

  穿越校门之后,旁边就是询问处兼本部……也就是我们学生会成员及文化祭营运委员会的待命处。虽然一般来说,我们的工作应该是分发手册及传单给前来参加的贵宾,不过里头也设置有曾在露营时大放异彩的葛城家GPS手机,以及与广播委员室相连的校内广播器材,甚至还有每人一支的无线电,因此无论发生何种状况,我们都能迅速因应。

  在相连并排的帐篷下,已经看得见一些人影。由于贩卖食品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那些无法在昨天就事先准备食材的团体,想必正在忙碌当中。

  穿越过去之后,就到了普通教室栋的入口处。这里有昨天吉见同学与村田村二人组设置在校舍侧面的纯白色横幕,在那条长八公尺、宽三公尺的长条布幕上,「第一届三星祭(暂定)」的字样正闪闪发亮着。

  当看到布幕时,我的心中竟产生了无比的感动。

  「啊啊,总算……总算要开始了。」

  「就是说呀。」

  原本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戚言,没想到居然有了回应。我惊讶地回头望去,发现四月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并且和我一样仰望着校舍。

  「四、四月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我如此惊讶,她轻轻笑道:

  「因为今天早上起床后发现天空很晴朗,所以我想早点去向水穗大人道谢。毕竟一旦文化祭正式开始,可能就会忙得没办法抽身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包上次曾提过某处送来的高级麦麸。

  「向阪同学不也是一样吗?」

  「是、是啊,没有错。」

  我无法掩饰自己话语中的喜悦。我想脸上大概也已经带了几分笑意。我还真是无药可救呢,到现在还为了这样的小小默契而感到雀跃。居然光是和四月小姐想到同样的事情并作出同样的举动,就如同获得珍贵的实物般高兴无比。

  「还有,我想到如果只有水穗大人的住处没有变化就太可怜了,所以做了好多东西来喔——!」

  四月小姐大概不知道我的内心百感交集,又做了一个笑脸,并且从学生书包中拿出许多东西。

  一个常在小孩子的生日庆祝会上看见的纸圈装饰物。

  一个同样常在小学运动会上看见的彩色面纸制纸花。

  一个平常只会在圣诞树顶出现,贴着金箔银箔的亮球。

  一个用毛笔写着「星之谷主水穗大明神」巨大字样,约三十公分的旗帜。

  四、四月小姐,你的创意还是那样出众,简直是一辆失控的爱情特快车啊!而且根本就不知道目的地是在何处。光是想到没用神大概无法避过这场劫难,我就难得地同情起她。到底会被装饰成何等惨烈的模样呢,光是想像就教人害怕。

  不过……

  「……看到四月小姐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无心吐露的这句话当中,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带有感伤。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一直都很有精神呀!今天早上还吃了两大碗饭,结果被奶奶念了几句呢——」

  她挺起胸膛,稍稍摆了个胜利姿势。

  「不,那个……毕竟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我实在无法明说出鸟越这两个字,因此只说了一半就支支吾吾。

  「也是啦。」

  看不出来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四月小姐就只是更加开朗地说道:

  「不过,能够忙碌可是一件好事哟!」

  她清脆地笑着,并且朝学校后庭走去。我感觉到外套底下的衬衫被汗水沾湿,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仔细想想,我们似乎很久没有单独见面了。我甚至在内心里祈祷着,希望这段时间能再漫长一点。

  原来如此,四月小姐说的没错,由于校内四处都装饰得十分绚丽,使得星之谷守护神的住处反而更显得乏味。这附近由于离校庭、体育馆或普通教室栋有一段距离,而且还要宽不宽的,没有人想得到有什么好的活用方式,顶多只能开放作为休息区,因此并没有社团或班级在这里搭设帐篷。

  驻足在小池塘边的金鱼神,看起来好像也在闹着别扭似的。平常她明明不会拒绝四月小姐的好意(就算那好意的方向完全错误),但今天却以极为严肃的表情婉拒了四月小姐拿出的各项装饰品。

  「真是的,余认为世界上分成谈了恋爱后会变得更加成熟,以及变得愈来愈愚笨的两种类型,看来汝等二人都属于后者啊!」

  「咦咦咦咦!?」

  「愚、愚笨?谈恋爱会变笨?」

  由于突如其来的指责,我们两人同时大吃一惊。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会被这没用神说是愚蠢……

  「如、如果是那样,我从五岁的时候就一直笨到现在罗?」

  四月小姐竟作出了这样惊人的自白。

  没用神在一瞬之间向我使了个带着同情的眼色,使我更感到不舍。

  「……余并没有说得那么严重,但太过迟钝的人必须有所自觉才行哪,阳菜。」

  「迟钝!?怎么会!我还以为自己属于擅长吐嘈的人呢。」

  「「什么——?」」

  听到她惊人的见解,一人与一神不禁同时发出惊呼声。刚才感受到的震撼一下子就被盖掉了。虽然一般常说当局者迷,但四月小姐的状况似乎特别严重。

  「算、算了,姑且先把汝的个人特质摆一边去。」

  「结果又摆一边去啊?」

  听到我的指责,水穗大人赤红的双瞳稍稍往中央靠拢。

  「……阳菜,所谓擅长吐嘈的人指的就是像这种成天只想抓人语病的家伙。汝千万不可以学坏。」

  「请你不要趁机损人好不好?」

  「汝很罗唆耶,惠!这样下去余根本没办法进正题!」

  金鱼神一边生气地跺着脚,一边大喊着。

  我硬生生把「还不都是你自己先说的?」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因为我发现没用神瞪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严肃,完全没有乱开玩笑的馀地。

  「因为汝等的努力,活动准备得十分妥当,而天气也托余的福呈现一片大好,今天可说是个办庆典的好日子……虽然余很想这么说,但目前校内已经满布着不安定的气氛。难道汝等没有感受到吗?」

  「不安定……吗?」

  「没错。你们集中精神,环顾看看四周吧。接着,冷静面对目前的状况。」

  受到她带着紧张的声音催促,我和四月小姐只好朝四周望去。远处的校庭不断地传来笑声及音乐声,让人感受到祭典的高亢气氛。天空则变得愈来愈晴朗,还看得见稍强的风正吹着云朵跑。

  当我正想说:「什么也没有啊?」的时候……突然有一阵令人心生寒意的感觉涌上心头,空气也变得又黑又重。这些感觉似乎是从远处逐渐渗透出来,并且朝这里不断地扩散着。

  「向阪同学……」

  四月小姐似乎也感觉到了。

  她正脸色苍白地望着我。

  我先是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朝气氛暗沉的方向走过去。

  每向前方踏出一步,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脚好像变得愈来愈沉重。明明刚才还感觉到地面的存在,下一秒钟却变得像是泥沼般,慢慢地把我的脚踝往下拉去。

  我们继续朝那方向走去,原来想逼自己的身体往不想去的方向前进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我和四月小姐花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时间,才终于抵达沉重气氛的源头。

  「这里是……」

  「体育馆?」

  我们两人先是互望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向慢慢飘过来的水穗大人,接着才把手放到紧闭的大门上。

  这道由坚硬钢铁制成的大门,明明还没有多老旧,却会发出尖锐的声音。那阵叽叽叽叽的恼人声音,今天远比平常更刺耳。

  然后……

  打开门之后,站在耀眼朝阳底下的我和四月小姐,看见了那个东西。

  表演舞台所垂下的缎帐〈布幕)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纸张。上头还用红色的字写着——

  『立刻中止学园祭』

  2

  「这种事情,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绝对不能!」

  同日上午七点三十五分,于学生会室。

  鸟越征宏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着。

  「我们怎么能屈服于这种卑鄙的威胁之下!想想我们这一个月来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作准吧……当然不能接受,绝对不能!」

  他清秀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得苍白,紧握的拳头则不断地颤抖着。

  「别那么激动,鸟越。」

  就连葛城小姐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平常更冰冷。就只有眼镜底下的双眼似乎正在猛烈燃烧着。

  「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样。虽然最终的决定权是在教职员办公室……但如果他们打算中止,我将尽全力阻止。」

  「你说尽全力……具体来说打算怎么做?」

  听到三谷试探性的询问,这位星之谷的女豪杰优雅地点头说道:

  「我已经呼叫葛城专属保全增派保全人员,而且也下令在校舍周围布下警戒线,不让任何可疑的人物及车辆入侵。」

  「请、请问一下,保全人员是可以从你说的那间葛城什么公司的人调派没错,但警戒线究竟是由谁布署的?」

  她说得一派轻松,像是在笔记本底下垫垫板,或是在桌子上放置锅垫般简单——

  然后女帝陛下笑了。

  她的笑既锐利又冰冷。

  所以说……

  「当然是由S县县警和星之谷警署负责啊。」

  远超过高中生水准的发言出现啦——!

  「你、你怎么能如此轻易操控国家公权力……」

  「我使用权力之前已尽了义务。在这种时候怎么能不行使权力?」

  由于她的语气听起来冠冕堂皇,简直就像是某种电影中所登场的黑心特权人士,教人背脊发寒。

  虽然鸟越听到这句话时露出不悦的神情,但他似乎也明白自己现在该面对的敌人并不在这里。他只是轻咳了一声,稍稍整理了自己的态度后.向聚集在这里的众人望去。

  「虽然我和葛城的意见似乎都是强行突破,但各位觉得如何?如果有什么意见,希望现在就说出来。」

  接着室内起了一些骚动。

  大家开始小声交谈,或是以观察或询问的眼神互看对方,打算确认彼此的想法。

  「我最想知道的是犯人的身份。」

  吉见同学先是规矩地举起手,接着才发言。

  「从手法来看,应该和前几天在正门入口处贴纸张的是同一个家伙……应该不会是外人吧?」

  「是啊。」

  虽然这样的预测让人极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包括上次的事情在内,这次同样是早晨,绝不是外人能随便进入校内的时段。

  「虽然上次的事情感觉像是针对我们这些星女的学生,但这样一来又好像不太对呢。」

  就连四月小姐也紧皱着眉。

  「对方是打算攻击整间学校?」

  「或许是,针对我们整个学生会~」

  听到生嵨小姐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所有人表情都暗沉下来。

  「我们是哪里得罪人了吗?」

  「其实有非常多的可能性。」

  我在心里描绘出文化祭的时程规划,以及学校整体的位置图。

  各社团及班级正以普通教室栋为中心,准备着各式各样的展示或特别活动。由于经过葛城小姐及鸟越冷血无情的淘汰……不,应该说是遴选,校内并没有任何企划雷同。就整体而言,活动内容可说是多采多姿。

  接着,嫌疑最大的当然就是体育馆的舞台排程。

  审查结果出炉后,我亲眼看见有人欢喜、有人悲伤。

  以此种方式建构而成的庆典,如果说我们因此招致了怨恨,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大家内心里也有相同的想法,彼此的脸上都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

  「以小生的看法而言,还是应该中止比较好。」

  三谷皱着脸说道。

  「要是发生了什么万一,就太迟了。这和露营那时的情形不一样。」

  「话是那么说没错啦!」

  池部小姐则语带愤慨。

  「可是那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一般的恐吓文,应该会写『马上中止,否则将会○○○』之类旳吧?但那张纸上却只写着要我们中止,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啊!」

  「还有,我觉得时间点也很不自然。」

  在情绪激动的池部小姐发言后,吉见同学也以异常锐利的语气接了下去。

  「如果我是犯人,而且真的想要阻止学园祭的话,不会选在学园祭当天才发起行动。应该在两周前……也就是那一天,也不需要去爆星女OG的料,而是以更加强烈的告发或手段强行阻止。」

  「所以说,这应该还是有人恶作剧?」

  「不知道,只不过……」

  吉见同学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

  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以他沉稳的个性而言,这样的犹豫十分罕见。

  「我想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对这间学校抱持着恶意。」

  也正因为他的态度,这句话显得格外有说服力。他那低沉又沉重的声音,带给现场一阵冰冷的沉默。就连平常老是吵死人不偿命的鸟越,不知是否是被自己忠臣的态度给震慑住了,就只是表情凝重地沉默不语。

  滴答滴答滴答……

  明明这阵子总是忙碌到像是消失不见的秒针行走声,如今却变得直入耳里。窗外已经开始响起充满欢乐的吵杂声,庆典所带来的亢奋在清澈的空气中逐渐扩散开来。

  就算在如此开朗的气氛中,我的眼睛还是找得到那个东西,那个浑黑且抖动的秽气,一个会随人数增多而愈加凝聚的恶意之化身。

  「向阪同学……你还好吧?」

  四月小姐小声地问道。

  在她那张不知不觉出现在我身边的脸庞上,显得一片苍白。我想大概自己的脸也是这样子吧。

  漫长的等待持续着。

  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九点的时候全校学生将会集合在体育馆,仔细聆听校长先生的叮咛与嘱咐。等到十点学园祭就要正式开始了。

  「如果真的要取消活动,到底该怎么向三星的学生解释啊?」

  池部小姐似乎沉不住气了,开口说道。

  「还有来自校外的来宾。就算当天宣布不办活动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一定会来学校的。」

  「我想大概得在九点半之前布署几个人在校门口,几个人在火车站及公车站,一一向来宾致歉并且解释缘由吧……」

  「哇……这可是目前为止最教人难受的差事耶。」

  「也就是说,我们得像尖头蝗一样不停地低头致歉是吧……」

  「明明就不是我们的错!」

  「话说回来,尖头蝗是什么?」

  「原来池部连这都不知道喔?」

  「不行吗!」

  「咦——香叶子也没实际看过耶~」

  「怎么可能!身为星之谷市民绝对不可能没看过的!」

  「那是精灵蝗虫的别称啦,生嵨小姐。」

  最后……

  就在我们连这些玩笑都接不下去,连观察彼此脸色都办不到的时候,勇者四月小姐突然起身。

  「好,大家来喝茶吧!」

  勇者理论闪亮降临。

  星女的成员们稍作苦笑,而星高及星一的成员们则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仰望着她,不过勇者大人才不会介意那么多。

  「就算大家继续在这里抱怨下去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先喝杯茶,冷静下来比较好,对吧?」

  说到这里,四月小姐马上取出茶杯组,准备前往热水间。

  「我来帮忙。」

  当我正匆忙地准备追上去时,目光和鸟越对上了。他正准备起身,并且关注着四月小姐的行动。

  我的心里突然回想起以前那场争执。

  或许那家伙也想到同样的事情,他不悦地撇开视线,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动作意外地快的四月小姐,已经早就跑到热水间默默地准备着茶水了。她配合着各人的喜好,为鸟越、吉见同学、我还有三谷准备咖啡,为自己、生嵨小姐及田村同学准备红茶,葛城小姐、池部小姐、山冈小姐及村日同学则大都喝绿茶。此时我才发现,鸟越他平常在学生会室总是喝咖啡,根本就没有喝过四月小姐泡的红茶,臭家伙。

  「那个,虽然在这种时候问这好像怪怪的……教四月小姐泡红茶的是你的家人吗?」

  「不是。」

  四月小姐很乾脆地摇头否定。

  倒着热水及准备容器的手则没有停下。

  「因为我们家平常就只喝绿茶或烘培茶而已。这是邻居的伯母教我的喔。」

  「你说邻居……难道是斜对面的?」

  也就是,鸟越的……?

  她似乎还是听到我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询问。先是稍稍一震,然后又将手上的茶具缓缓地放到流理台上。接着,突然转向我这边。

  「是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听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话语。既没有什么异状,也没有强调些什么。

  但是,她却以像要贯穿我的视线,笔直地仰望着我。

  正当我思索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

  「向阪!清水老师回来了!」

  池部小姐的声音从走廊上传了过来。我和四月小姐先是互望一眼,接着便停止准备茶水,一路冲向学生会室。

  「老、老师!」

  「请问教职员会议的结果如何?」

  「现阶段很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将强化警戒,活动照常举行。」

  清水老师一边说着,还一边偷瞄了葛城小姐一眼。看来他已经听说葛城小姐所行使的权力了。

  「不过,要是发生了任何事情,活动就会立刻中止。到时候你们可要接受事实喔?」

  「是!」

  很难得地,所有人的声音一致。

  彼此都露出比刚才开朗一点的表情,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在这之中,我……就只有我感觉像是吞了铅似的沉重。那个面包超人混帐之所以会迷上向阪水穗的起因,就是红茶。而那红茶的味道是我向四月小姐学来的,但追本溯源却是来自鸟越的母亲。愈听愈让人体会到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有多牢固……

  明明都快要哭出来了,我还是只能望着跑向不同方向的鸟越及四月小姐。

  3

  十月八日,晚上七点四十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越校门,离开了学校。

  虽然学园祭第一天就碰上不得了的状况,但最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葛城小姐家的保全公司似乎是穿着便服埋伏在学校各处,并没有引起来宾的注意。顶多有些人会以为我们学校的家长还真是身材壮硕而已。

  而布署在学校周围的警戒线也不像电视影集或电影那样令人紧张,只不过是有几辆警车停在通往校门的大道或后门外的河岸旁而已。

  至于我所负责的体育馆舞台则很顺利地重复着揭幕及落幕,陆陆续续消化掉既定的排程。

  「哎,总之没事就好,真是太好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因为心中的大石头落下而感到想哭,然后将感觉沉重许多的制服外套脱下。正当我准备将制服换成家居服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上,居然出现了矢泽亚里砂这个名字。

  由于那是一个没有印象的名字,第一眼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但很快就回想起来。呃,这是舞蹈社的那位吧?

  「咦、怎么会、什么时候登录的!?」

  我的手机明明要先登录资料,才会显示来电者的名字啊?

  「呃,喂?」

  我有种像是在听恐怖怪谈的感觉,按下手机通话键并放到耳旁。

  『啊,小惠惠?』

  接着立刻听见这个极为特别的称呼。

  啊啊啊啊,还真的是矢泽小姐!就是舞蹈社那个走在流行前端的高中女生!

  「你、你是什么时候,在我的手机上登录你的号码……!?」

  『当然是上次那时候啊!这根本花不了十秒钟嘛。』

  「原来你偷了我的手机喔!你把别人的个人资料当作什么啦!」

  『你不要那么激动嘛?亚里砂可是拿出很大的勇气,才敢打电话给小惠惠的哟……』

  虽然我很想继续说:「犯罪就是犯罪」,但听到对方的语气有些暗沉,我决定先把手机的问题摆到一边去。

  「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个——你知道我们社团今天表演的时候,灯光突然暗掉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啊。」

  矢泽小姐她们的舞蹈社是在下午三点开始表演。内容是连续表演四段约三至四分钟的舞蹈。但就在第三首刚跳完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因而陷入一片黑暗。

  『大家都以为那是表演的一环,但其实不是。』

  「你是说那并不是预先安排的?」

  『嗯,灯光是自己熄灭的。而且当时还不能从控制室重新开灯,我们最后是跑到体育馆后方的保险箱去重新打开电源的。』

  「什么!?」

  所谓的控制室是一间位在体育馆二楼,设置在能俯瞰整个舞台处的一间小房间,那里能够控制包括音响丶灯光及布幕等设备。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把保险箱的电源关掉?」

  『除非那是自己跳电。』

  不可能是自己跳电。

  虽然说以基本用电量较少的家庭而言,有时候同时打开微波炉、冷气及电视机后会跳电,但这可是学校耶?而且还是体育馆?当初建造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用电量的问题啊!

  『而且我告诉你喔……之后在舞台上还贴了一张很大的纸。』

  「很大的纸……」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会儿。我不想继续想下去,也不想再继续听她说。但……

  「难道说,上头写了红色的字?」

  『嗯……』

  「内丶内容是什么?」

  我勉强把话问出口,呼吸愈来愈急促。

  矢泽小姐似乎也小小叹了口气。手机传来的声音明显低了一阶。

  『上面写:「我已经警告过了」。』

  我倒抽了口气。

  我的背后发冷,明显地感觉到自已全身变得冰冷。

  这怎么搞的?这是什么怪谈啊!

  「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告诉我呢?」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不带责怪,小心翼翼地询问。

  『因为早上全校集合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有发生类似的恶作剧吗?』

  三星学园的教师们,并没有隐瞒实情,而是采取告诉所有学生并要大家注意的方式。由于那等于是一种对我们的信任,使我感到非常高兴,但也因此对于矢泽小姐她们的处置方式十分遗憾。毕竟如果当时立刻展开行动,或许能够查到关于犯人的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还能加以防范。

  『因为……』

  矢泽小姐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因为……如果被学校知道了,搞不好学园祭就会中止了不是吗?那时我们真的很想跳完最后一支舞。』

  她的声音里听得出消沉。

  『我们真的练得很辛苦.每天从早上、午休到放学后都一直拚命地练舞……』

  「矢泽小姐……」

  『我们也知道不是只有我们社团这么辛苦啊。包括明天要用舞台的社团,就算再笨也知道大家都是苦练过的。所以……才不想要因为这种根本就搞不清楚是不是恶作剧的事情,害他们不能表演。』

  对不起。

  我紧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我曾因为轻浮的言行、具挑拨性的服装或肤浅的小伎俩等事情而有了看不起对方的想法,但矢泽小姐她们其实也真心希望学园祭能顺利举办。她们只是理念和我们有点不同,其实还是非常地努力。

  「可是,那你又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呢?」

  『因为我很烦恼到底该不该这样隐瞒下去。可是小惠你不是会长吗?应该会帮助我们吧?』

  「你说的没错……」

  虽然我的回答中带了点苦笑,但也对这句话有了比之前更深的体认。

  感谢她把这件事告诉我后,我挂了电话并拚命地思索着。

  「晚上去学校、吗……」

  老实说我非常不想去。

  虽然不想。但还是非法不可。

  敌人比我们所想的更神出鬼没。要是就这样等到明天早上,肯定又会在早晨的阳光下看到那张吓死人的纸。

  稍微犹豫后,我又拿起手机,将大略的事情写成简讯,然后发给四月小姐。而且要是我有了什么万一,也希望她能替我收尸。

  「不对不对不对,我想太多了,一定是想太多了。」

  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将脱下的制服外套又拿起来穿上。

  4

  十月八日,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于三星学园高中后门附近。

  我正偷偷摸摸地沿着学校的外墙走着。

  虽然我原本想从正门进入,但入口处驻守着许多葛城小姐家的保全人员,不论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哎,以专业人员来说,这种应对方式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在今天所有流程告一段落后,也因为这件事情而起了一点小争执。

  鸟越及吉见同学提出想住在校内进行监视的要求。虽然教师们平时总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并且给予学生会全面的信任,但再怎么说这也太超过了,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让我们这些孩子留在学校过夜,而保全公司也持同样的意见。因此,无法进去学校对我而言也是预料中的事。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就此作罢。我朝高墙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紧张地等了一会儿后,一群毛茸茸的白色狐狸就这样现身了。

  我拿出肉条(起司口味)母分给围绕在脚边的小狐狸们吃。

  「不好意思,请你们替我叫没用神来。小心不要让保全人员发现喔。」

  其中一只摇了摇尾巴,似乎在说它知道了,然后就轻快地跳到空中,越过了学校的外墙。虽然这是我偷拿家犬的饲料来喂食的成果,但实际上成功率应该只有五成。毕竟有时候它们并不会理会我的口哨声,不可能像应付狗那样简单。虽然今天好像很顺利……

  等了五分钟左右后……

  「怎么了,惠?」

  一道白色的身影高站在外墙上,遮蔽了我头顶的月光。一头长发被夜晚的风吹动着,水穗大人就这么低头看着我。

  「是这样的……」

  我一五一十地将舞蹈社她们碰到的事情告诉没用神,而她则是仔细地聆听着,并静静地点了点头。

  「汝的意思是说,因为事情没有闹大的关系,敌人很有可能继续再引发麻烦,是吗?」

  「就是这样。」

  「不过里头的戒备可是森严得很喔?余不认为对方能够轻易闯入。」

  「难道不能事先躲在里头吗?」

  「躲在里头?汝是说对方从学园祭结束后就一直躲到现在?」

  「是的。我想包括个人置物柜或仓库里等地方,学校内应该有许多死角才是。毕竟监视器不可能看见每一个角落,而这校舍内也没有什么电脑控制的万能保全设备。」

  「也是,这全看保全人员和躲藏者的功力了……」

  听完我的意见,没用神环起手臂并朝校内望去。从她所站的位置,应该能够环视夜晚的校舍及后庭吧。

  「的确不无可能。好吧,惠,汝赶快进来吧。」

  「进、进去?难道你是要我爬过这道墙吗?」

  「还有其他法子吗?」

  「要是在爬的时候被人发现怎么办?」

  「到时候余再使出绝活,看是要让对方看不见东西,还是操作他的记忆。」

  「既然这样为何不一开始就用那方法,让我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呢?」

  「汝这蠢材!绝活当然是要留到最后才用啊。况且要是余现在就搞得那么累,关键的时候发不出力量不就本未倒置了。东京电力公司的电子(吉祥物)不也说过要节约能源吗?」

  「你、你又拿节能省电当作理由搪塞我了!好过分!」

  「汝说什么——!?余之所以得开省电模式,还不都是因为汝等整天吵架,搞得这片土地乱糟糟的!居然还敢如此责怪余!汝等对待余的态度竟然如此冷血无情!要知道,余可是每天都奋力工作喔?简直就像是每天被讨厌的上可以裁员要胁,但又不敢在这种时局下换工作,甚至连资遣费都不知道拿不拿得到,为了家人着想只好忍受各种侮辱折磨的上班族啊!」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搬出那种太过写实的比喻?拜托不要再说了,听得我都想哭了。」

  「以汝这种走到哪都享有学生优惠价的身份,不准和余没大没小。由余来看,汝想要体会这些生命本质至少还要过十年。」

  「我才不想听你这没缴税的人说这种话!够了!我爬就是了嘛!」

  我攀上毫无艺术性、纯粹以功能优先的水泥墙,然后苦战了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成功翻入校内。或许是因为没用神的帮忙,或者只是单纯运气好,我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成功地进入学校。

  漆黑且无人的校内有多恐怖,简直令人无法言喻。就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很吓人,光是呼吸都觉得困难无比。再说如果被发现就适得其反,我连手电筒都不能开。

  唯一可庆幸的是这晚月色还算明亮,而且由于四处都挂着如同祭典般的装饰,多少减轻了可怕的程度。

  「话说回来……就算四处乱找,也只会提高被保全人员或老师们发现的机率吧。」

  毕竟这里是能够轻松容纳将近一千人的设施,想凭一人、一神及四只,找遍各处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般来说,犯人通常都会先回现场吧。」

  在我身旁忽飘忽沉的水穗大人一脸得意地说道。仔细想想,她这模样远比那些幽灵鬼怪更具真实感,而且还白得吓人,我还是尽可能别看她吧。

  「以两小时长的影集而言,主角通常是在节目开始后四十分钟左右,在第一个犯罪现场找到某种新发现。」

  「你、你连那种东西都有看啊?」

  「当然。那些影集常用上的断崖残壁外景,可是余认识的水神所掌管的地盘喔。上次还曾经有个女演员和其他演员大吵一架,搞得拍片现场一片混乱。听说气氛糟到连导演都陷入忧郁,差点就要自己去跳海了啊。」

  「请不要把神明之间的联络网用在打听这种无聊事上……」

  真是愈听愈教人无力。

  不过实际上也的确没有其他计画,我只能听从没用祥的建议。

  我首先前往举发星女OG会所作所为的正门布告栏处。

  不过,光从远处看都能发现有许多保全人员在那里镇守着,实在没办法靠近。葛、葛城小姐,请问你到底派了多少人员啊!这种人数怎么看都和这种乡下地方的学校不合啊!

  我急忙掉头,改道前往第二及第三个犯罪现场,也就是体育馆。这里虽然也有一些人影,但毕竟是栋巨大的建筑物,还算是有潜入的可能性。

  例如体育馆后方的大树。

  那是一颗颇有历史的坚固桧木树,大家都知道爬到树枝上就能把体育馆一览无遗。由于每逢新体操社或舞蹈社练习时,总会有人想爬树偷看,因此接连不断有人提出「快砍了它」这样的意见。但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我一边因为远处偶尔发出的手电筒灯光而直冒冷汗,一边穿越黑得吓人的中庭,来到体育馆的后方。我尽可能压低身子,前进了一阵子后,在月光从云朵间流泻下来时,发现了一个正在移动的身影。

  「糟糕,这里也有保全!」

  「蠢材,哪里会有保全没拿灯就四处乱晃,仔细看清楚!」

  我沿着夜晚中照样看得见东西的没用神手指的方向,集中精神看过去。

  原来如此,在那里的并不是一个穿着保全员制服的成年男子。

  虽然对方身高不算矮,但手脚看起来细细长长的,不太有力气的模样。那道怎么看都不像成人的人影,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从他嘴里偶尔发出的低声,以及毫无特色的服装来看,应该是一个男学生。

  「是你……!」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我了。

  我感觉到对方的激动,但他却没有逃跑,而朝这里靠近过来。

  我屏息注视着,但眼前还是极为模糊。对方一步接一步地靠近,终于看得见脸了……!

  「……你哪位?」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不能怪我,因为清楚看见对方的模样后,该怎么说呢……就只是平凡无奇的一张脸。

  他的两眼看起来不大也不小,鼻子也不高不低,毫无特徵的各项零件就这样以平凡无奇的平衡分布在椭圆形的脸上。(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整体而言实在是毫不起眼,只见过一次铁定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硬要说起来,顶多只有长度快要触及脸颊的中分头前发比较特别一点,但这特征还是被他全身散发出的平凡气息所盖过,让人一点也不会察觉到。

  不过,对方似乎认识我。

  「向阪……」

  他的呼唤声非常低沉,简直像是低吼。瞪着我的两眼清楚显露出敌意。

  「请、请问你是哪位啊?」

  「你在开我玩笑吗?我们不是碰过好几次面了!」

  「这……」

  虽然我从刚才就很努力地搜寻,但记忆给我的回答还是「该档案不存在」。就算再怎么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对方的名字。

  「啊——够了!我是阿良!AZAZEL的阿良!你这家伙居然连三星的超级巨星都不认得!」

  「咦?」

  AZAZEL的阿良?也就是说……

  「你是轻音社的铃木同学?」

  「没错!」

  「二年级文组E班的?」

  「正是。」

  「平常总是把头发染红还拉高的那位?」

  「就说是我了啊!」

  「怎么可能——!?」

  真是判若两人。

  外观看起来完全不同。

  原来卸妆丶拿掉耳环并放下头发之后,他是长这副模样啊?这简直像是在变魔术一样啊!

  「不管那么多了,你快给我滚开!否则我宰了你喔!?」

  听到对方的威吓,我才回想起自己现在正挡在那棵大树前。我稍稍喘了口气,并且仔细进行观察,对方的左手上正握着一个白色的筒状物品。我想,那应该是摊开之后会变得很大张的……纸。

  「原来犯人就是你。」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两星期前那次,还有今天这次都是你干的。」

  对方并没有回答。

  不过,他低沉的笑声里确实含有肯定的意思。前一秒钟我还看到对方把右手紧握,但下一秒钟就感受到腹部遭到重击。

  我感到呼吸困难,而且在我的身体因为冲击力道而前屈的时候,第二击又从头顶上挥下。

  虽然我奋力朝旁边躲去,但腹部感受到的疼痛还是让我失去平衡,最后无力地跌到地上。

  糟糕,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被当沙包了吗!就在我打算站起来的时候,立刻就挨了一脚。对方的布鞋在我的腹部上清楚地留下痛楚。

  「惠!」

  伴随着没用神的大叫,草丛中蹦出四道白色影子,并且同时露出尖牙朝对方攻去。接着铃木同学便发出惨叫,开始大力挣扎着,想把咬在自己身上的小狐狸甩开。

  我趁着这个机会从池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打算逃跑。然而刚才被打中的腹部又麻又痛,甚至让我觉得想吐,使得我的奔跑速度连自己预想中的一半都不到。

  「臭小子,休想跑!」

  看来铃木同学的斗志还比我多出数百倍,他居然不顾咬在四肢上的狐狸,打算追赶准备逃跑的我。

  更糟的是,他似乎不是只有一个人。眼前突然有三个穿着便服的男子现身,阻挡着我的去路。

  我的脑海中闪过「穷途末路」这四个字:

  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

  对方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想到如果这是黑帮电影,我等一下就会被人装在水泥块里,然后丢到海里头去了。不、不对,以我们这个没靠海的县而言,应该会被埋到某座山上吧?

  由于感受到太多的危机,我的脑袋反而异常地冷静。我想身体里大概正全力分泌着肾上腺素或多巴胺之类的物质,但那对我的现况一点帮助也没有。

  「惠,快让余附身!用合体来应付这个危机——!」

  虽然没用神在我头上喊叫着,但别开玩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有办法做「那种事」!而且要是在铃木同学他们面前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到时候是要怎么解释——!

  「叽——!」

  我拚死大叫着,还不停地挣扎,但对方怎么也不肯放开我。就在我真的想哭出来的时候……

  碰!

  一道沉重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肩膀上的感觉也突然消失了。接着又传来一声惨叫,以及尖锐的笑声。

  「……笑声?」

  我勉强睁开变得模糊的双眼,仔细环顾周围的情形。

  在黑暗中,正有一朵花在舞动着。

  不对,应该说是一个穿着如花朵般白色衣服的女孩子。

  但是……

  「怎么啦怎么啦,就只有这点本事~?要是你再不多努力点,香叶子会觉得很无聊呢~!」

  从她嘴里发出的话语却十分吓人,简直如同毒花所吐出的致命气体。

  「生丶生嵨小姐?」

  蕾丝的恶魔朝惊讶不已的我做了个可怕的微笑,接着又继续专注在她的破坏上。

  碰碰碰碰碰!

  她脚上又高又厚的高跟鞋飞舞着,将某人又踢又踹又踩。啊啊啊啊,加害者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受害者了——!

  「喂,生嵨,该适可而止啦!别打死他啊!」

  一道高大的人影喊了一声,然后冲过来抓住打算逃跑的其中一个人,并且……

  「喝!」

  使出了一记强劲的过肩摔,轻易地把对方抛出。

  「吉见同学——!」

  原来还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吉见,你那才叫过火。你要知道所谓的民主主义,就是再笨的人也还享有人权。拜托你控制一下力道。」

  说这话的人,却也朝着冲过来的人使出一记精准又毫不留情的肘击,直接命中对方的侧腹。

  「怎、怎么连鸟越也……?」

  「喔喔,看来援军已经赶到啦。好啊,红军白军都加油吧!」

  水穗大人高兴地拍着手,马上进入隔岸观虎斗模式。你这个人,之前不是还在抱怨说我们争吵会繁殖黑弹吗!

  「为、为什么会有援军?」

  「生嵨是我叫来的。」

  一道瘦高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一头黑发及银框眼镜,明明其他人身上都穿着便服,但却只有这人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她当然就是葛城圆。而四月小姐则站在她的身旁,朝我挥着手。

  「原、原来是四月小姐告诉他们的?」

  「嗯,因为我想到如果没有小圆在,根本就进不了学校呢。」

  以有点脱线的勇者大人而言,这回答还真是罕见地合逻辑。

  「居然连鸟越和吉见同学都来了……」

  由于我的话语好像带着刺,使得四月小姐也变得有些过意不去。

  「因为我出门的时候刚好碰见,所以……」

  「别怪她,向阪。能赶上不是好事吗?」

  「话、话是没错,不过如果这样大闹下去,应该会……」

  就在我的话还没说完之际……

  「你们在干什么!」

  「啊啊,葛城大小姐!」

  「说好不会制造麻烦才准你们进来的不是吗——!」

  「全都给我到教职员室来!」

  由于老师及保全人员们组成的联军抵达现场,我们就这样一起被逮捕了……

  5

  十月九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我们正朝着工作岗位——也就是体育馆舞台走去。

  「没事吧,会长?你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走在一旁的池部小姐一把抓住我的头,然后和三谷一起看着我。

  原本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在担心我……

  「他应该还没有恢复过来吧?谁教他昨天晚上瞒着小生们玩得那么开心。」

  结果居然是说这种话,真是的。

  「什么玩得开心……我可是挨揍了耶。」

  由于肚子上还感觉得到被打的疼痛,而且昨天晚上又是爬墙又是四处奔波,让我累到眼神飘移不定。

  「碰到那种事情,才更应该找偶帮忙呀!好过分喔!」

  「这、这可是池部小姐你家不是很远吗?你明明说过要坐电车四站一然后还得转搭公车十五分钟。」

  「提到这点,除了会长、鸟越及四月之外每个人都一样啊——!像葛城大姐及生嵨虽然住在星之谷市内,但也几乎是最北边了吧?再过去一点就是邻郡了呢?」

  「那是因为葛城小姐她家里有全天候待命的司机,而生嵨小姐根本是骑机车啊。」

  「那吉见呢?人家记得他住的更远耶?」

  「就说了,他这一个礼拜都住在鸟越同学家。因为工作愈堆愈多,他根本没时间回家。」

  「哇啊,原来还有这一招喔!单知道小女子也去住别人家了——!」

  这……以一般家庭而言,如果有已经是高中生的别人家小孩跑来家里住好几天,可是很困扰的一件事啊。像他们能够那样,是因为鸟越宅邸里拥有超过居住人数三倍左右的房间。

  「好了好了,池部女士,换个角度想吧。」

  三谷从容地从旁插口。

  「就是因为我们没参加昨晚的大乱,现在才能够置身于事外啊。」

  「就、就是说啊。我们昨天可真是被骂惨了呢!」

  在那之后整整几个小时,我们就那样被老师们一直骂到凌晨。

  先是被训了约三十分钟,接着又是三十分钟「我们就是因为相信你们,才让你们自由行事的」这样的温情攻势。

  然后校长&训导主任双巨头把顾问清水老师叫来,开始施展「这是你督导不用」及「你平常到底是怎么指导的」这样的联手攻击,让我们在心中不停地呐喊着「快住手——!这简直是如坐针毡啊——!」

  就连平常丝毫不畏惧大人的葛城小姐及鸟越,也因为顾问老师正代替我们挨骂,而表情沉重地不发一语。

  至于一连串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铃木同学及轻音社的社员们,下场更是凄惨。他们的家长立刻被找来学校,在三更半夜进行三方会谈。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并没有损毁公物,最重的罪名大概就是揍我这件事而已吧。

  「要是会长正式提出控诉,他们几个可就全都完蛋啦。」

  三谷坏心眼地怂恿我。

  「我才不会那样做!」

  「咦——这样一来向阪不就是白白被打了?」

  池部小姐不满地说道。

  「听说他们还是会被停学,而且也会对师长推荐函有所影曾吧。」

  「可是推荐函不是只有想靠推甄上私立大学时才有用吗?」

  「如果是那种推荐函,会长你们也都会受影响喔。」

  「呃……」

  「我想鸟越或葛城他们大概都会去报考国立大学,但会长你打算如何呢?」

  「我、我就是想靠推甄上私立大学……」

  「哎呀——」

  池部小姐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三谷则奸笑着。

  「这样一来,就只好努力当上正式的学生会长,并且留下具体的成果,否则可就无法挽回罗。」

  怎、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为什么——!会长不是想推甄吗——?」

  就连池部小姐也跟着起哄。

  「为了师长推荐函而从事学生会活动,那是假公济私!」

  「哪会啊,这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罢了。」

  「就说不要再提了嘛!」

  虽然被他们这样戏弄着,但我的心情的确轻松了一些。

  毕竟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们还正因为那张纸而陷入一片混乱。原本还担心学园祭会不会被取消呢。哎,虽然说我到现在全身上下都在痛,而且还累得半死。

  就在我们三个人斗嘴之际,有一群人从来宾入口走了进来。在七、八名男性之中,还有几名女性。每一位都穿得相当正式,而且年纪不轻,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不凡的气息。

  「你看,会长,那就是高仓庸子议员。」

  三谷伸手指向一位穿着淡蓝色套装的女性。那位欧巴桑从外表看来就像是一位能言善辩、十分有一套的政治家。意思是说,这群人就是学校的毕业生吗?

  「虽然年纪不轻,但还满漂亮的嘛。」

  「是吗?我觉得后面那位女性比较漂亮。」

  「喔,你是说穿奶油色单件式洋装的那位吧?」

  听着旁边两人的小声交谈,我突然瞪大了眼睛。奇怪?三谷说漂亮的那位女性,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呢。不过在我还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或什么地点看过之前,一行人就已经消失在校舍中了。

  「他们还真是大摇大摆啊。明明就是把我们推进地狱的元凶。」

  「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吧,池部小姐。我们还是努力工作吧。」

  「呿——」

  说着说着,我们总算来到体育馆。

  今天头一个上演的戏码,是辩论社的主题讨论会。而且还是以「从星之谷开始做节能环保」这种没用神应该很有兴趣的主题。

  虽然辩论社在审查会时就只有几个人出来提一些不明所以的主张,让人感到十分失望,但他们似乎有经过一番反省。这次改为由一名主持人与四名辩论者共同演出一场激烈的辩论,此手法相当具有娱乐性。

  纵使一大清早这时段对他们来说比较吃亏,但从前天的排练来看状况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能够展现出高中生既认真又正直清廉的形象(虽然说以节目的性质而言,不太可能全照排演的内容走)。

  前来协助他们,并且守候到本日首次揭幕成功为止,正是我们三个人今天的第一项工作。

  我首先前往控制室。原本是打算到那里向正在忙碌的广播委员及辩论社社长打个招呼。

  然而……

  「可怪?」

  房间里居然是空的。不但所有机器都没有动作,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在。

  这个能控制整座体育馆舞台的控制室,朝舞台的那一面为透明玻璃,底下的东西全都一览无遗。虽然我透过玻璃窗往楼下……也就是往排列椅子的体育馆内部或舞台上等地方看去。却看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制服身影。咦咦咦,怎么会?明明十点钟开场,十点半就要开演不是吗?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耶?

  「会长——!」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池部小姐带着紧张的呼叫声传到我的耳里。

  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最靠近观众的大布幕底下正在蠢动着,接着池部小姐就从底下探出头来。

  「欸,舞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而且连东西也都没有准备好耶——?」

  「什么!?」

  「排练的时候他们用过的椅子、布景或其他东西都还没有布置好,更重要的是这里连一个辩论社的成员都没有!」

  「咦咦咦咦咦?那是什么意思!」

  我慌张地冲出控制室,朝池部小姐及三谷所在的方向跑去。如两人所说的,舞台上四处都找不到应该在昨天已经搬到后台上的布景。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该、该怎么办?再三十分钟来宾就要进场了耶?」

  「总之必须先确认到底发生什么事……我记得辩论社的社长和三谷同班对吧?请你先回班上看看,如果找到人就问问他。」

  「了解。」

  「我到辩论社的社办去看看。池部小姐则请去找广播委员,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

  于是我们立刻兵分三路,急忙出发调查原因。

  毕竟昨天才出过事,老实说我的脚步很沉重。而且辩论社还是位在最里头,毕竟他们属于比较没有特殊道具的社团,而和文艺社共用社办,害得我跑得喘呼呼的,几分钟后才抵达社办栋。

  稍稍敲门后,我走进室内,发现那里简直像是在办丧事一样,一群人正陷入愁云惨雾。

  那里正有八名男学生及两名女学生,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还朝着墙壁念念有词。

  「各、各位到底是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我们怎么可能不丧气。」

  听到我充满讶异的询问多其中一人忸忸怩怩地答道。

  「居然在当天早上……才说要中止表演。」

  「中止表演?为什么!?」

  听到我这句话,所有社员一起抬头。

  「不就是你们说的吗!」

  「真是太过分了啦!」

  「我们可是经过努力练习的喔!」

  「居然说因为怕会出事,所以中止表演。」

  「我家甚至连住乡下的老奶奶都特地来了耶!她还说要来看孙子的英姿,你们怎么可以那么无情——!」

  现场开始骚动。

  辩论社似乎恢复了原本的能力,十张嘴一起吐着怨言及悲叹。

  「那个,请各位稍等一下。听了各位的说词,简直像是我们学生会通告你们不准使用舞台?」

  「你在鬼扯什么?」

  「还有其他的意思吗!」

  「居然还给我装傻!」

  社员们又一同愤慨起来。

  而我只能呆望着他们充满愤怒的表情。

  原本以为抓到张贴恐吓文的犯人后,事情已经圆满落幕了……难道我们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6

  十月九日,上午十点二十分,于学园祭营运委员会帐篷内。

  在场的所有学生会成员们个个脸色苍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意思是……昨天晚上有某人向预定在今天使用舞台的所有团体,传达了不准使用体育馆的假命令,就是这样是吗?」

  重新确认事情的葛城小姐,声音听起来极为沉重。但是,既然那已是不争的事实,我还是只能肯定。但如果只是那样恐怕还好……

  「而且那人……还自称是鸟越征宏同学!」

  我居然还必须把这件不得了的事情告诉她。

  鸟越、以及四月小姐的眼睛瞪得老大,而且我好像还听见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今天预定使用舞台的团体总共有八个。他们的代表都在昨天晚上十点钟,接到一名自称鸟越的男子打来的电话。还告诉他们:『由于发生了意外,第二天将禁止使用体育馆。所有团体必须在早上八点前将已放置在舞台上的物品全部撤掉』。」

  「怎么会!?」

  比任何人都快,没错,甚至比鸟越本人更快喊出声的人,果然还是……四月小姐。

  「那绝对不是鸟越同学!因为那个时间我们不是正在学校被老师骂吗?」

  听到她激动的解释,我也只能点头赞同。

  「我当然知道。就算真的要中止表演,鸟越同学也不可能跳过我就擅自宣布吧?」

  因为负责体育馆舞台的人是我。如果真的要宣布中止,无论是鸟越还是葛城小姐,都应该先告知我,然后才指示我转告各团体的负责人。实际上,所有接到的电话人都表示他们和自称鸟越的男子大吵过,最后对方还是单方面地挂了电话。

  「哎呀,真的吗~?香叶子还以为现在鸟越同学和向阪日学正在打小冷战,你们不是不想说话吗~?」

  「生嵨,别闹了。向阪不会做那种事。」

  由于生鸣小姐很明显是在取笑我,葛城小姐出言制止。

  「而且!」

  四月小姐举起紧握的拳头,继续诉说着。

  「鸟越同学怎么可能会单方面宣告之后就挂别人电话呢!如果是真正的鸟越同学,一定会一直说到对方认输为止的!如果对方还是不肯接受,他甚至会冲到对方家里继续说!一直一直说下去!」

  「唔哇……」

  「这话还真有说服力……」

  村田村二人组小声说道。而吉见同学则大大点着头。至于鸟越本人听了这段搞不懂是在损他还是夸他的话语后,表情变得更加苦涩了。

  「那么,到底会是谁干的?」

  「轻音社那些人明明也都还在学校挨骂啊?」

  「难道还有其他人?」

  「是他们托要好的朋友做的?」

  「更重要的是,鸟越同学~你是不是心里有数~?」

  生嵨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冰冷。

  「就算是香叶子也不会说你就是犯人啊~但是第一张纸就已经和你的姨妈有关,这次甚至针对你本人而来。再怎么看,都应该是与鸟越同学有结怨的人干的吧~」

  纵使口气听起来还是和平常一样温吞,但生嵨小姐只是在嘴巴上做了一个类似笑容的模样,眼神却一点也不带笑意。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冷冰冰,所有人的视线也倾注到鸟越身上。

  鸟越则是眉头深锁,抱着双臂思索着。但是,无论我们再怎么等,他还是紧闭着双唇。

  「……你也说点话呀~?」

  生嵨小姐朝他逼近一步。

  她的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就算打对方一顿也要问出缘由的气势。

  「生嵨,不要冲动。」

  「香叶子,请你别这样!」

  吉见同学连忙阻挡在两人之间,而四月小姐则抓住生嵨小姐的手臂。由于一转眼间事情就变得非常火爆,使得我和三谷不由得退了一步,而池部小姐则像是在犹豫着不知道该帮哪一边。

  然后……

  「……高仓庸子的确是我的亲戚。」

  鸟越总算开了口。

  「但毕竟她是我母亲的姊姊,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来往。我想你们也多少听说过我母亲的事情吧?」

  他这个装作满不在意的询问,并没有任何人回答。

  但是光看大家的表情就能知道,这件关于小城市内知名望族的丑闻,就算是普通的高中生也应该都听说过。我想到以前四月小姐曾说了一个听起来很牵强的藉口。当时虽然我只觉得她是脱口而出的应付之词……但原来是真的。

  四月小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紧抓着生嵨小姐不放。而吉兄同学也痛苦地移开视线。

  鸟越本人虽然说得极为平淡,但看得出来他环抱的手上,细长的指尖正稍稍地颤抖着。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母亲已经离开鸟越家了,和高仓也毫无瓜葛……不,那女人或许可说是和鸟越家势不两立也不一定。」

  「那么不就是因为这样……」

  「不,应该不会是她。那个人绝对不会做对自己无益的事情。」

  他口中「那女人」及「那个人」这几个词,似乎带着某种激情。可以明显感觉到鸟越对于自己的姨妈并没有好感。

  「说起来,光是改变公立高中学园祭的日期,这种没有实质伤害的攻击方法根本就没有意义吧?就算是想要刻意骚扰人,也应该会先攻击我哥才对。毕竟我哥与我不同,他现在正顺利地念着医大,未来想必会继承鸟越家的事业。况且——」

  「鸟越,不必再说了。」

  葛城小姐轻轻出声制止他。

  她先是稍稍阖起眼镜底下带着疲惫的双眼,接着……

  「三谷,能不能先麻烦你紧急查一下,有没有其他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物。」

  「那是没问题,但小生担心现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尽可能就行了。我们并没有时间动用所有人去捉犯人,现在距离开放进场可是剩下不到十分钟了喔?我们可不能就这样让不知道哪来的笨蛋称心如意,把所有表演都中止吧?」

  她最后的询问,是朝我说的。我二话不说地点头,并且尽可能提高音量回答:

  「当、当然不可以啊。辩论社的同学们现在正全速准备着,就算无法完全按照既定时间,应该还是能开演的。」

  「那么我们就稍微延后几分钟,将所有表演的时程都调整一下吧。」

  「可能也没办法耶……」

  尽管葛城小姐提出了极为合理的提案,但池部小姐却面带难色地插了嘴。

  「因为她昨天们才被告知要在早上八点钟前全部撤掉……包括合唱社他们的大布景也都已经拆掉了。」

  「再重新布置一次不就好了?」

  「因为……合唱社的大布景真的是名符其实地『大』呢。昨天他们光是搬进后台就花了两个小时。」

  为了将光是放进去就花上两个小时的东西,赶在今天早上全部移走,势必得另想办法。由于时间非常紧迫,而且大布景又变得无用武之地,合唱社社员们只好心碎地——当场将其分解拆除了。

  听了我的说明之后,所有人的脸色好像又变得更加苍白了。一时之间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这边有个提议。」

  我将手边的资料摊开,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上头。

  「我想要大幅变更表演的时程表。合唱社的音乐剧总共三十五分钟,我想尽可能把他们的表演移到最后,然后请营运委员会也派人帮忙单看能不能尽快把布景修好……」

  「听起来是不错,但如果那么做的话,前来看各表演的来宾们不是会很伤脑筋吗?毕竟他们都是参考原先排定的时程表来的。」

  「所以说我们就把所有人的表演都往后排嘛。订一个让来宾觉得『既然没多久,到其他地方杀杀时间再来吧』的开演时间。」

  「那怎么可能?」

  虽然池部小姐说得干劲十足多但吉见同学忧心地回答。

  「如果把原本应该在第一个表演的合唱社排到最后面,无论如何都会有团体必须提前表演。」

  「那么一来……可能就需要额外再补进一个表演才行,看来只能从户外舞台的节目当中挑一个移到体育馆来。」

  「那样岂不是反而让户外舞台开天窗了?」

  「我想户外舞台附近那么热闹,就算有一段时间没有表演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才是……」

  为了体育馆的舞台表演,我们不但举办了审查会,还刷掉了许多团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填满它。绝对得这样才行。因为那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那样做也无妨吧。」

  葛城小姐轻轻点头。

  「如果要变更时程表,最重要的就是必须彻底通知到所有人。现在马上去预约印刷室,印成传单分发出去吧。就在校门口及体育馆前分发,还有校庭也要。」

  「应该还要请广播委员帮忙。」

  「由于新闻社原本就决定每隔一小时就发一次学园祭的特别刊物,就请他们替我们在社刊上大大公告吧?」

  「还有,学园祭的网站也必须改过才行。」

  「那么我们就快点来排新的节目表吧。」

  「距离辩论社的节目开演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快点吧!」

  既然已经决定了,所有人的手脚都很快。大家很快地就把我所提议的新节目表制作完成,并且还接二连三地提出让节目顺利进行下去的各种配套措施。

  这景象让我看了十分感动。大家真的好厉害,既聪明又有执行能力。虽然论起平时的团结力可能有些问题,但碰上这种困难时总能齐心协力。让我有着自己真的在和一群不得了的伙伴共事的体认。

  虽然当时我坚信,认为我们将能彻底瓦解某人的邪恶企图,即使稍受影响,还是能让舞台上的表演逐一进行……但很遗憾的,事情终究没有那么单纯。

  我前去请求对方从户外舞台移往体育馆表演的团体,是魔术研究社及手摇铃同好会。选择这两个团体的原因,是因为前者的时间刚好吻合,而后者则是当初评选时,他们的实力让我们一直烦恼到底该排进体育馆还是排到户外舞台去。最后是因为觉得手摇铃在户外表演应该也能吸引许多观众,才改由勉强挂在合格边缘的辩论社留下。

  手摇铃同好会的成员们,对于转移舞台并没有任何意见。然而魔术研究会的成员们,却作出了让我始料未及的反应。

  7

  「我们拒绝。」

  虽然魔术研究会会长岩村同学语气及表情都很僵硬,但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们的说话地点,是在他的班级第一类组二年D班帐篷前。这里卖的是炒面及什锦烧,位置就在校庭的正中央,由于颇受好评,排队购买的人潮一直没有消退的迹象。

  我和葛城小姐以及鸟越到那里找到正在忙碌的岩村同学,并且向他说明事情的始末。虽然基于事情紧急,我们不只出动会长三巨头同时也情词恳切地向对方说明,但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应。

  「为何拒绝?」

  由于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葛城小姐感到十分疑惑。老实说,我也一点都没预料到会遭对方拒绝。毕竟魔术研究会原本就是申请想在体育馆内表演的其中一个团体,更何况合唱社空出来的甚至是体育馆节日中最好的时段。

  「你们这些人不只不了解魔术,是不是还太小看魔术了?」

  虽然岩村同学的语气既强硬又冰冷,但表情上似乎带着一些哀伤。

  「我们今天准备的全是户外用的表演,如果是在室内表演的话,我们会选其他的魔术。」

  穿着围裙的他稍稍低下头。

  「在审查会的时候,我们的表演的确是失败了。所以没拿到想要的地点或时段,我们也觉得无可奈何。但是现在只因为你们或其他社团的人有了状况,就又来要我们配合这配合那,我可不想要自己及夥伴们被人看扁了。这一个月来我们可是拚命练习户外用的魔术表演,就连天气放晴或万一下雨时要怎么应对都已经事先规划好了。」

  所谓的无言以对,大概就是这么一口事吧。

  不只是平常冷静无比的葛城小姐,听了这番话后无计可施地呆在原地,就连舌灿莲花的鸟越也无法开口。

  「……真的很对不起。」

  我向对方鞠躬道歉。

  岩村同学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根本都没有想到魔术表演必须视场地不同而下工夫准备。光凭一个月前在审查会上的印象,居然就擅自提出这样的请求。

  岩村同学并没有看我。

  他撇过头,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光是道歉又有什么用。」

  「我们真的练得很辛苦。」

  他的模样,让我回想起昨天矢泽小姐在电话中说过的话。

  『就算再笨也知道大家都是苦练过的。』

  明明我听了这些话,自以为反省过的。

  这是大家一起办的第一场学园祭。我明明体认到这对大家都是一样重要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双膝跪地。

  接着摊开双手,并且把头压低到几乎要碰到地面的角度,又重复说了一次:

  「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继续低着头。

  我感觉到有砂子刺入膝盖,手掌底下似乎也碰到了石头,让我有些疼痛。周围的声音变得更吵杂了。这也难怪,毕竟突然在校庭当中下跪,要不被注意也难。不过,我还是只能维持这样的姿势,等待岩村同学的回应。

  经过一阵沉默后。

  「就算你这样做,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啊!」

  头顶上传来一道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向阪……」

  由于这道呼唤声实在太过细小,一时之间我甚至听不出来那是葛城小姐还是鸟越。

  等我抬起头来,发现两人正露出极为相似的表情,低头望着我。那是一种如同手足无措的孩童的表情。

  「对不起……还是被拒绝了。」

  「不,别这么说,向阪。」

  鸟越伸手想要拉我一把,但又好像想到某些事情而作罢。他可能想起我曾说过不需要他的骑士道精神云云的。他先等我站起来以后,才小声说道:

  「这也没办法,是我们的想法太肤浅了。」

  「只有那样吗?」

  葛城小姐看起来,似乎比任何人更加颓丧。她如此消沉的模样,我可是头一次看到。

  镜片底下的长睫毛轻轻垂下。

  「如果我和你都能做到向阪那样……岩村或许会改变心意也不一定啊。」

  「葛城……」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和你才对不是吗?明明同样占着会长的职位,明明是我们有错在先,不是应该下跪或什么都好,表现出诚意一让对方接受吗……?」

  「请、请别这么说,葛城小姐!」

  我慌张地插进像是被打了镇静剂似的两人之间。

  「体育馆的负责人本来就是我,根本就没有让两位做那种事的道理吧?而且我也只是情不自禁那么做而已……」

  「那才了不起不是吗?」

  突然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惊讶地左右张望,发现有一个人从排队买炒面的人群中穿出。

  「林、林同学?」

  那人正是吹奏乐社的社长,同时也是我的同班同学。林同学。原本我还以为对方要数落我一番……

  「如果向阪……体育馆舞台的负责人允许的话,剩下的十五分钟空缺,就交给我们吹奏乐社吧。」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一个令人意外且充满魅力的提案。

  「真、真的吗?」

  看到我如此惊讶,林同学轻轻笑道:

  「毕竟我们不需要布景,而且大部分社员都把乐器放在社办。只要把大家集合起来,就算缺少一两个人也能够吹个几首乐曲。当然,不论是在户外还是室内都没有影响。」

  「林同学……」

  虽然他说得很轻松,但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吧?我想还是会有人把较小的乐器带回家,一定也有很多人招待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或校外的朋友来。如果突然要把他们全都找来,还说马上要演奏的话,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

  「非常感谢!」

  「没什么啦。」

  林同学又回答得极为乾脆。

  「毕竟那正是我们当初不择手段也想争取到的机会,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

  他说的应该是贿赂的事情吧?不过听说最后林同学还是把签名球送给池部小姐。因为他说自己对足球没有兴趣,就算放在自己这边也只会变成废物,所以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就送给池部小姐。

  林同学看起来不为所动,转身面向我这边。

  「不过呢,如果连续两天都上台表演,肯定会有人说我们这样很卑鄙,到时候学生会可要保护我们喔?」

  我先点头,然后又看向身后的两人。鸟越和葛城小姐先是互看了一眼,然后大大地点头。

  「没问题,我保证。」

  「毕竟这原本就是我们……我的错。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当然是万分感激。」

  「那就好。如果能够让学生会欠一次人情,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啊。不过可别忘了,我并不是帮你们,而是帮向阪。」

  「咦丶咦咦咦!」

  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接着林同学也不理会惊讶的我,马上就掏出手机并且快速操作着。想必几分钟之后,突然接到集合命令的吹奏乐社社员们将会一脸错愕地聚集起来吧。

  不过很遗憾的,我们并没有时间关注到最后。

  「那么,我再去帮忙其他工作!」

  我得先到印刷室,看看正在努力影印传单的山冈小姐工作进度如何,然后确认学园祭营运委员们发传单的人员配置,最后还得尽可能地召集人手去帮忙合唱社修理布景!

  在我匆忙地赶路时,恰巧碰见了抱着一大堆导览手册的四月小姐。

  「向阪同学,你那边情况如何?」

  「虽然被魔术研究会拒绝了,但吹奏乐社他们愿意帮忙。」

  「那太好了!」

  似乎是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她作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那么这边的工作就放心交给我处理罗!」

  在大拍胸脯挂保证的她身后,跟着一群制服及便服交杂,比前次喧闹一些的学生,当中还包含三谷认定颇有商品价值的傲人身材国中生,喜多村由纪的身影。果然如我的猜测,她与四月小姐站在一起时看起来比较年长。

  没错。

  其实我在今天还有另一项工作。

  那些打算报考三星学园的国中生们,今天再次一起前来观摩我们的学园祭。虽然我们必须带他们游览一圈,之后才放人自由行动,但目前并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四月小姐自告奋勇要担任代打。

  「向阪同学专心处理舞台的事情吧。」

  「好的,谢谢你了。」

  她挥着手并作出笑容,那模样着实给了我力量。我和一起低头致意的国中生们打声招呼后,就急忙赶往体育馆的后门。虽然我好像发现喜多村同学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但实在无暇理会。

  抵达昨晚我被铃木同学痛殴的地点后,看见合唱社的社员们正和池部小姐在一起,大家都一脸拚了老命的神情,默默地修理着布景。

  「喔——会长你那边怎么样啊?」

  「虽然和当初的预定不同,但还是找到人表演了。这边现在如何?」

  「很棘手呢。毕竟那时拆得很急促,破坏得很彻底。」

  「这样啊……」

  其中一名女社员像是快要哭了,正在擤着鼻涕。虽然我也有点想哭,但现在也没时间蹉跎了。我向社员们请教方法,加入修理的行列。

  虽然昨天还有一点休息时间,但今天却完全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合唱社社员们的脸色也变得愈来愈凝重。

  就在此时……

  「小惠惠。」

  ……突然传来一道音调独特的呼唤声。

  一群穿着暴露且浓妆艳抹的女学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把我们团团围住。

  「我刚才听说了,你这边情况好像超级糟?」

  「就是啊,我都快晕了呢。」

  「看起来超忙——」

  「好口年喔——」

  「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我们平常也会自己做衣服,应该能派上用场哩。」

  听到这样令人意外的提案,合唱社社员们的表情豁然开朗。

  「喔喔喔,太感谢了!」

  「唔哇,救世主降临了!」

  「那、那么请你们帮帮这边!」

  现场立刻重拾了活力,原本变得愈来愈慢的工作进度一下子又恢复了该有的水准。

  过了一会儿,一阵高亢的吹奏乐声自体育馆内传来。

  我看看手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小时。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林同学他们开始演奏的时间吧。

  「太好了……看来事情很顺利呢。」

  他们在吹奏的曲子,似乎是《超人》。

  那是用来赞颂那位赶来解救大家的英雄,听起来十分威武的音乐。光是听了就能让人打起精神。

  虽然我没有机会能瞻仰他们的英姿,但光是隔着墙壁传来的微弱声音,就足以联想到舞台上的光景,也让我高兴得想哭。

  这是新学校的第一次学园祭。

  虽然不断遭遇瓶颈,也发生许多令人难过的事;也许曾经倒楣到让人觉得只有我们学生会一直抽到下下签,但现在已经不同了。

  一切正一点一滴地,变成属于大家的庆典。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谁怀着什么居心,一直想要妨碍我们的学园祭,但我们才不会轻易认输!

  8

  十月九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舞台上摆着尽是接缝的伦敦大街布景。扮演故事主角玛莉波萍丝(神仙褓姆)的女学生一边旋转手上的雨伞,一边消失到后台,台下则响起如雷的掌声,经过数次的安可后,学园祭第二天最后的表演总算落幕了。

  纵使以整体时程表而言,今天总共是多花了四十分钟才完成所有表演,但考虑到途中碰上的麻烦,老实说只延迟了四十分钟已经很教人意外。

  「呀——总算是结束啦!」

  「大家辛苦了!」

  「太好了~~~!」

  不只是合唱社社员们,我们学生会成员以及学园祭营运委员也都互相赞扬彼此的努力,大家开心地笑着。当中甚至还有人喜极而泣。

  这也是应该的。

  我们好不容易把四分五裂的布景修好时,距离揭幕只剩下仅仅十五分钟。等到大家奋力把东西搬进体育馆,然后放到舞台两旁并安置完毕时,甚至刚好到了开演的时间。

  在揭幕的那一瞬间,其实我的心跳异常剧烈。毕竟这原本应该是在下午一点钟上演的戏码,要是台下根本就没有观众怎么办?要是大家已经逛完学园祭并且回家了怎么办?合唱社好不容易努力到这种程度,要是台下空无一人,他们的音乐剧该怎么办?那我到底该下跪道歉几次才够呢?

  然而——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

  我们拚死拚活的宣传活动奏了效,体育馆内坐了满满的观众。光是原本设置的铁椅还不够,就连角落或后侧都站满观众,可说是盛况空前。在这样座无虚席的盛况下,音乐剧《欢乐满人间》就这样上演了。

  「真是太好了呢,向阪!」

  「我还担心会不会又有人搞破坏呢。」

  「辛苦你了,会长。」

  虽然我很同意所有人的感言,但我们终究是悲哀的中间管理职。现在可没有时间沉浸在喜悦当中啊!

  「各、各位,高兴是无妨,但马上就要进后夜祭了!请赶快开始收拾吧!快点快点!」

  我一边瞪着手表,一边死命地呐喊着。按照原本的预定,现在应该是大家把体育馆布置为后夜祭的会场,并且由校长上台发言慰劳大家的时候了!

  我们先把舞台上的布景移到后台,打算等明天再好好分解并搬出去。接下来把铁椅全部撤掉,并且拉上窗帘,再把灯光及其他器材移交给后夜祭委员……呃,然后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辛苦了,向阪。」

  在我因为接连不断的工作而正忙得像是机器人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葛城小姐正站在我的身旁。但她身上穿的并非平常的水手服。而是那天两人到银座精心挑选,既优雅又具吸引力的单件式礼服,看起来极其豪华而出众。

  然后,我才终于……想起来了?

  今天应该是向阪水穗最后一天现身!

  我应该和没用神合体,然后向葛城小姐及鸟越做最后的告别才对!

  「呃……那个,你应该是想找我堂哥吧?没错吧?」

  「是那样没错,不过……」

  「对不起,我马上去找他!马上去叫他过来!」

  喊完,我立刻奔离现场。

  唔哇啊啊啊,水穗大人想必非常生气吧。

  原本和她约好要在今天的下午休息时间进行合体,然后请她吃各摊贩的食物或点心的,我居然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从体育馆到水穗大人的水池位在的后庭有好一段距离。当我喘呼呼地跑着,经过校舍正门的时候,刚好碰见另一个熟悉的人影跑了过来。

  「三谷,你怎么了?」

  他手上居然看不到平常随身携带的那个相机包,更别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没人逼迫的情况下奔跑。

  「会、会长,抱歉……这是小生的错。我应该更早发现这件事情的……」

  虽然气喘如牛的三谷不停道歉,但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先冷静下来,三谷。需要我替你买瓶水来吗?」

  「不,现在没时间了……」

  就在三谷打算告诉我某些事情的时候……

  突然有惨叫声自远方响起。听起来像是好几名女性在紧急状况下发出的尖叫。

  「那、那是怎么回事?」

  「从那边传来的!」

  我再度朝三谷手指的方向跑去。我冲出正门,一路绕到校舍后方。现在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集合在体育馆了,四周显得异常安静。然而,却有听来一触即发的几道女声不断地自某处传来。

  「……不可以做那种事!」

  「少罗嗦!我已经……」

  似乎有人正在中庭争吵着。

  在我好不容易抵达现场时,发现了有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还有另一位没看过的便服女学生。

  「就是你!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那女孩正露出连鬼看了都会吓得退缩的可怕表情,不断出手殴打四月小姐。而四月小姐则不停地大喊着:

  「不可以,就算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的!你应该好好和他谈谈才对呀!」

  并且正挣扎着,打算阻止那女孩继续大闹。

  「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连忙冲入两者之间,打算将四月小姐拉开,远离那位毫不留情地施暴的女孩。然而事情当然没有那么顺利,我的右脸颊挨了一记拳头,小腿也被对方踢了一脚,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使力将对方以女孩子而言颇有力道的手拉起,好不容易阻止她继续殴打四月小姐。

  「你是哪一班的!怎么可以在校内打人呢?」

  「向阪,她不是!」

  三谷大声喊道。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是杉代南国中的喜多村!」

  「什么?」

  由于突然冒出一个不熟悉的固有名词,使我一时没听懂。四月小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朝三谷喊道:

  「三谷同学,请你不要说!」

  「四月……」

  「请你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很遗憾,但小生不能不说。因为小生已经正式受葛城女士委托了。」

  三谷将原本就细的双眼眯得更细,毫不甘情地将事实一一道出。

  「那女人……喜多村由纪就是鸟越她母亲离家后,其再婚对象与前妻留下的女儿!」

  离家的母亲。

  再婚对象。

  前妻留下的女儿。

  这一连串在日常生活中毫无用途可言的片语,使我的脑袋陷入停顿。因为光是这样听过去.根本就没办法了解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啊?

  「呃——意思是说……」

  「我母亲名叫喜多村真佐子,她的旧姓是高仓。她在十年前与鸟越征宏的父亲离婚,然后在七年前与我父亲再婚……换句话说,我算是鸟越的义妹。」

  看到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本人还亲切地说明。还真是……感谢你的提醒。

  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转不过来。姑且先不提别人的家务事,我很难相信跟前这位女生会是几个小时前才看过的那位国中生。

  当时她穿着看起来称不上优雅的西装外套,头发也绑成麻花辫,看起来属于聪明但不显眼的女孩子但现在站在我眼前,还不怀好意地笑着的女孩,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她的头发长度及背,还任其垂散着。满是褶皱的衬衫胸口上看得见明显的鼓起,乳沟也大方地暴露着,看起来没有涂口红或唇膏的嘴唇,就算在太阳低垂的薄暗中仍显得红润。

  「我说啊……」

  她的嘴唇动了起来。极为缓慢地,而且每个音的律动都像是要刺向我的心脏。

  「妨碍良一的人,就是你吗?」

  「良一?」

  「就是那个叫什么AZAZEL乐团,只会唱一堆无聊歌的笨蛋。」

  「喔……」

  在这个情形下,我应该能够确定她是在说铃木同学没错吧。不过我认为他应该也有辩白的权利才对啊!而且我觉得他的歌不但不无聊,甚至可说是有趣才对!

  「真伤脑筋耶,我原本打算全部都让那家伙下手的,没想到他居然被抓了,真是让我伤透脑筋,所以我才讨厌笨蛋。」

  喜多村由纪撩着她一头微卷的头发,稍稍叹了口气。由于她虽然嘴里说伤脑筋,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被逼急的感觉,让我有些害怕。

  「就是你……」

  就连我询问的声音中,都几乎要带着颤抖。

  我感觉到这女孩的身上,似乎带着与葛城小姐或生嵨小姐完全不同类型的恐怖。

  「是你叫唆轻音社他们去张贴恐吓文的?」

  「没错。」

  「怎、怎么办到的?」

  「想要让男孩子乖乖听话,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她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还用手轻抚自己的胸口。虽然她那妖艳的姿态教人发颤,但却也让我感到哀伤。

  「为什么要那么做……」

  「很简单。」

  如她所云,喜多村由纪的确是做了很简单易懂的自白。

  「我只要鸟越征宏痛苦就好。」

  由于她的回答实在太过肤浅,不只我无言以对,三谷也发出「啧」的一声,四月小姐则是低头不语。

  「我讨厌那男人,愈看愈讨厌。」

  「怎么会!」

  四月小姐的语尾因为惊讶而拉长。

  「你白天的时候明明说过很想见哥哥的不是吗?还说因为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所以才拜托我带你参加后夜祭……」

  「没错,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既、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讨厌小征?小征有做错什么事情吗!?」

  「就是那个。」

  喜多村由纪皱起眉头,作出一副极为厌恶的表情。

  「什么※小征,居然和我的名字一样,真是碍眼至极,我绝不原谅他。」 (译注:「征」音同「曲纪」,都读作YUKI。)

  「你、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以为世界上有几个人叫这个名字!我的叔母名字是幸惠,周围的人都叫她※小幸,然后车站前那问CD店的店长名字也念做YUKI啊?更别提那部全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超有名动画片,里头也有一只叫做雪(YUKI)的羊啊!难道你打算去找所有人的麻烦吗!!」〈编注:幸也读作YUKI;「超有名动昼片」指的是卡通《小天使》 (或译《阿尔卑斯山的少女海蒂》)。)

  「怎么可能,我只针对鸟越征宏一个人。」

  原本一直挂在她脸上的奸笑,额外多了几分暗沉。

  「因为我母亲到现在都只用『小YUKI』称呼那家伙!」

  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要低沉,虽然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可以听得出这段话当中带着真实。

  在我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喜多村由纪已经不笑了。她甩着短裙的裙摆,一直线朝我冲过来。

  「向阪,危险!」

  三谷的警告传入我的耳膜,与左手上感受到一阵热意,几乎是在同时发生。几乎失去平衡的我,发现自己手肘附近正在喷出某种东西。那比液体更带黏稠性的暗红色物质,似乎是我的血液……什么!?我被划伤了?是这女孩划伤我的?

  由于事出突然,使我反应不及。我的身体前倾,膝盖也跪到地面上。我急忙伸手撑住,至少没有让自己丢脸地摔倒在地上,但我的手上感受到一股恶心的湿气。

  「向阪同学!」

  四月同学发出惨叫,然后朝我冲了过来。她似乎是和我刚才一样,打算挺身保护我。

  在我还来不及喊出「住手」这句话,她再度挥动手上的凶器。一阵切割声清楚地传入我的耳里,蓬松松的头发在黑暗中飞舞着。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喜多村由纪的手中,正有一把锐利的刀子发着光芒。而刀尖正抵在四月小姐的喉咙上。不幸中的大幸,四月小姐似乎没有受伤,只是垂在左肩附近的头发被切了一大段。

  「叫鸟越征宏过来。」

  喜多村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已经看腻你们这些人的脸了。我要见那家伙……见见那位我母亲口中的小征。」

  9

  我先拜托三谷去叫鸟越过来。

  然后绞尽脑汁,与喜多村由纪持续对峙着。同时我还绝望地感受到她的脚下,正有黑色的物体在扩大并蠢动着。

  不,或许只要和水穗大人联络上,还有机会打目前的僵局。但我已经试着用口哨呼唤狐狸,却怎么也等不到它们的现身。毕竟这只有一半的成功率啊。我反倒必须期盼那些黑弹愈长愈巨大,这样一来搞不好气急败坏的没用神就会从水池里冲出来了。

  然而,想要那么做肯定必须让喜多村由纪更加愤怒……那么四月小姐的处境将会更危险……

  聪明的勇者四月小姐并没有吵闹或哭泣,反而是一脸不甘地咬着嘴唇,还直瞪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

  喜多村由纪似乎真的不想和鸟越之外的人说话。她头上的长发及腰际的裙摆都由风任意吹着,还摆出一副平静得教人害怕的表情伫立在那里。

  然后……

  「阳菜!」

  久等的对象终于赶到了。

  鸟越抛弃平时的贵公子形象,正喘呼呼地朝这里跑来。

  喜多村由纪的眼睛快速扫去,原本就硕大的双眼睁得更开,彷佛是在紧盯着仇敌的身影。

  她笔直的视线先是聚焦在鸟越身上,接着又逐一扫过在他身后的吉见、葛城小姐、三谷及生嵨小姐等学生会的成员们。

  「虽然人数多了点,但似乎还算讲信用嘛。」

  喜多村由纪点着头,一副像是在说:「你们很听话,很好」的态度。因为她刚才已经多次警告过三谷,不准带老师或保全人员、当然也包括警察过来。

  不过她那样的嚣张态度,似乎大大地刺激了鸟越原本就极短的导火线。

  「你这家伙!居然一冒出来就拿我的熟人当作人质,你好大的胆子!那女人……那个擅自跑掉的母亲,现在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就算死在路边我也无所谓!」

  鸟越的愤怒的语气中带着百分之一百二的认真。平常那副令人生厌的从容态度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然后……

  「你说『那女人』?」

  鸟越这样的态度,似乎也激怒了喜多村由纪。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与我何干!」

  鸟越再度发出怒吼。

  「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过去从来没联络过的人,现在跑出来说是我的母亲或我的妹妹,是要我怎么样?如果你们在远方过得幸福也就算了,听说你是读杉代南国中是吧?那不就在隔壁学区!居然还敢待在那么近的地方……」

  因为惊讶而带来的沉默,取代了他的怒吼。这个平常舌头比任何人都锐利的男子,现在却因为情溢乎词而犹豫着。

  不对,这家伙不是只有舌头。

  他明明拥有过人的英俊面容,又有显赫的家世及聪明头脑等精良装备,更重要的是,他还和勇者四月大人是青梅竹马……这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是人生充满罗曼史的男子,却因为母亲而造成他不明白爱上别人的感觉是什么。

  如果被人拿这段心灵创伤当作武器攻击,的确是极为可怜的一件事情。虽然老实说我也曾想过这家伙乾脆消失算了,但在这个状况下还是让人不得不同情他。

  看着因为愤怒而颤抖的义兄,喜多村由纪的嘴唇稍稍一歪。

  「就来说个故事吧,哥哥?」

  她以冰冷的声音串起毫无感情的字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出生的时候亲生母亲就过世了,而父亲总是非常忙碌,所以她每天都孤零零地一个人过。不过某一天,小女孩的家中突然来了一个新的妈妈。新妈妈既漂亮又温柔,小女孩也很快就喜欢上她。」

  喜多村由纪说着,还挑起手中的小刀。

  她刻意反过刀刃,然后在四月小姐的脸颊及下巴上缓缓移动着。

  「可是,小女孩的新妈妈却不是真正的妈妈……她一直不愿意成为小女孩真正的妈妈,总是只用『由纪妹妹』称呼小女孩。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哪知道!」

  鸟越的态度依旧强硬。

  但是……

  「小女孩的妈妈,总是随身携带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小男孩,背面则写着……『小雅与小征』。」

  听到义妹的下一句话,鸟越整个人呆住了。他端正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表情,然后又大大地睁着眼,一旁的我实在无法从那复杂的眼神当中一窥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妈妈心里就只有小征而已,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人!」

  或许是义兄的表情变化得太过剧烈,使得义妹也受了刺激。

  「太可恨了,我好气!像你这种人愈痛苦愈好!所以我才一直等,等这个机会来临,我已经等很久了!」

  她的声音愈来愈大,不但声调中带着歇斯底里,最后甚至还笑着。

  「我知道哟……这女孩是你的青梅竹马对吧?要是她的脸被我划得乱七八糟,铁定很可怜吧?她长得这么可爱,要是那样一定很可怜吧?」

  「你……!」

  鸟越激愤着。

  吉见同学奋力调整呼吸,生嵨小姐也摆出战斗姿势,手上甚至装了指虎。

  然而,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喜多村由纪依旧紧抓着四月小姐今而且抵在她脖子上的锐利小刀仍不停反射出不祥的光芒。

  但是……

  「我说啊。」

  突然有一道听来温吞的声音,划破了现场紧张的空气。由于那语气实在太过柔和,一时之间甚至让人搞不清楚是哪里发出的。

  「我想你弄错了……我可是很不适合当人质的。」

  没想到说话的人居然是四月小姐。

  她奋力抬起头来,打算望着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的喜多村由纪的眼睛说话。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骗得了我吗?」

  喜多村由纪嗤之以鼻。

  「你是鸟越医院前那间杂货店老板的女儿,我已经查过你和那家伙的感情很好。」

  「嗯,是没错。我们的确是邻居……不过感情恐怕称不上好耶。」

  「阳菜,别再说了,拜托你!」

  虽然人质看起来极为镇定,但鸟越反而快要哭了,而且连我也是。求求你,四月小姐,别刺激对方。现在拿刀抵住你的对象,真的很危险啊。她和生嵨小姐一样……不,就某种层面而言比她更加危险啊!

  但四月小姐却作出疑惑的表情。

  「小征对我的看法如何,那一点也不重要喔。因为我已经决定,绝对不要成为小征的绊脚石……绝对不要!」

  她的语气极为坚定,而且还说得理所当然。

  接着就……

  投身而出。

  ——朝着利刃而去。

  周围响起好几道惨叫声。

  我、鸟越、葛城小姐、吉见同学、生嵨小姐、三谷……总而言之在场的人几乎全都叫了。

  唯一没叫的,就只有紧握着染血小刀且愣在原地的加害者,以及痛苦地倒在地上的被害者两个人而已。

  「阳菜!」

  鸟越一把推开自己的义妹,然后抱起四月小姐。

  「刺丶刺中的是锁骨……没问题没问题,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虽然还在喷着血,但四月小姐竟然还在笑。简直就像是因为鸟越紧抱着她的手、以及极接近的脸庞,使她开心得不得了似的。

  眼前的景象,使我的心感到纠结。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困难,手脚也发冷。所谓的心惊胆颤就是指现在这样子吗?

  由于事情太过突然,使我一时之间无法动弹。而身旁……

  「啊……」

  却有一个人开始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喜多村由纪的口中,传出如同野兽般的叫声。大吃一惊的鸟越,急忙用身体护住四月小姐。

  然而,喜多村由纪却已经完全看不见自己原本的目标了。

  她正用力抓着自己的头,还痛苦地大声尖叫。

  她就这样毫不止歇地尖叫着。

  10

  「她、她到底是怎么了?」

  「可能是类似trigger-happy的症状吧。」

  「那是什么?」

  「听说人在使用武器的时候,会因为过度亢奋而失去理智。」

  「别管那么多了,快叫警察!打11O!」

  「不对,救护车先,先叫救护车啊!!」

  有的人乱成一团,有的人则反而变得冷静,学生会成员们各自展现出不同的反应。以我而言,也非常希望自己能留在原地陪着四月小姐。

  然而,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并不能那么做。

  在只有我看得见的世界里——

  在我的视线当中,喜多村由纪整个人都是黑色的,蠢动的黑暗已经爬上她的手脚及身体,逐渐侵蚀着她。这远比昨天晚上的铃木同学还严重。秽气正以惊人的速度及压力覆盖在她全身,令人讶异她居然还有办法站着。

  「呃、呜……啊啊啊啊啊!」

  先是痛苦地哀嚎并挣扎着,接着她突然拔腿就跑。简直像是被按下某种开关,双脚变得不听使唤了一样。

  我急忙追在她后头。虽然手肘附近还有点疼痛,但动起来还不成问题,比起这个更要紧的是,我有预感现在绝不能让她跑掉,否则将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情。

  而很不幸的,我的预感通常只有不好的会成真,每次都这样。

  看起来完全丧失理智的她,居然朝着体育馆冲去。

  里头正在举办着后夜祭。

  想必所有人毫无警戒,正在唱歌跳舞吧。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手持染血刀刃且陷入慌乱状态的少女冲进去,想必再乐观的人也不会觉得那会平安收场。

  「没用神,请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已经顾不得后果或面子了。我奋力地喊着,希望能找到目前唯一能平息这场灾难的存在。

  「是我不好毁约了!我同你道歉!请你赶快出来处理你的工作吧——!」

  「还用汝说——!」

  随着一声豪爽的回答,白色身影从天而降。头上的银发翻动着,身上则包覆着一件红色衣裳。她拎起手上的长刀,朝冲向她的喜多村由纪大力挥去。

  「喝呀——!」

  带着光芒的神兵,朝受秽气所染的少女砍去。中刀的喜多村由纪很快地就倒到地上,一动也不动。

  「太慢了!你未免也来得太慢了啊,水穗大人!」

  「汝说那是什么蠢话!还不都是因为汝说要来接余,余才乖乖地待在水池痴等!余那副痴情守候的模样,简直连没有手机的昭和时代少女看了都甘拜下风啊!汝要知道,当时如果无法在大雨或大雪之中等候男朋友三个小时以上,可是无法当上少女漫画的女主角啊——!」

  「你干嘛要去当什么女主角!而且我又不是什么男朋友!绝对没可能!」

  「那只是打比方啊,蠢材!自作多情真恶心!」

  「请别光用年轻人的用语骂人好不好,很气人耶!真是气死我了!要知道都是因为你不在,四月小姐才被人刺伤了!」

  「被、被刺了?」

  虽然正确来说应该是「故意让自己被刺」,但现在没有时间仔细说明这件事。

  此时,原以为已经昏倒过去的喜多村由纪,突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衷心期望刚才那一击能让她恢复正常。

  然而……

  「呜呜呜呜……」

  她大大颤动的嘴唇并没有吐出人话,从乱成一团还盖到前面的头发中所窥出的双眼,并没有带着任何人类的情感。

  「没想到居然会染了这么重的秽气啊!」

  彷佛是呼应了没用神这句自言自语,喜多村由纪突然挺直身子,又开始跑了起来。

  「喔,她还有干劲啊?」

  「请不要在那边佩服对方,赶快想点办法啊——!」

  我一边喊着一边追上去。幸好她又改变了方向,朝校庭角落冲去。

  「不、不妙!要是被她翻墙跑到外面去,余可就无法追上啦!」

  「咦!」

  「惠,看来现在只能使出老法子啦!」

  「什么——!?」

  「反正汝本来就打算今晚变身不是嘛?」

  「话、话是那么说没错……」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决定接受这个提案。老实说连续两天闹成这样,我现在已经没有体力了。既然变成向阪水穗的时候体力值会稍微提升,现在只能那么做了。

  「啊——真是啊!那就请你快点来吧!快要跟丢人了——!」

  「知道啦!把嘴巴闭紧,还是汝希望余把舌头伸进去?」

  由于说什么也想回避那种惨剧,我紧闭着眼睛及嘴巴,等待没用神靠近过来。这种事情做几次都让人无法习惯哪!就不能想点别的合体法吗?

  咻。

  我突然觉得身体某处像是被切成碎片法手脚上的重量都消失不见,原本刺痛的手肘也不痛了。先是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融化在空气中,接着就有一个似我非我的人物出现在原地。

  那人的发色比我稍淡,眼睛眼神也不同。由于面容过于端正,甚至让人看不出到底是男是女。不过就只有衣服没有变化,穿在那人身上变得松垮垮的。

  「好啊,要上罗——!」

  没用神一边吼着一边拎起长刀,再次朝对方奔去。由于刚才耽搁了一点时间,两人的距离一直无法拉近,喜多村由纪已经准备攀上校庭西侧的围墙。那道昨天晚上让我爬得气喘如牛的垂直围墙,一个国中女生居然轻易地就愈爬愈高,真是吓死人了!

  「休想得逞——!」

  没用神威武地挥动着武器,她带着像是会发出「铿铿」音效似的惊人气势,一刀刀地砍在围墙上。虽然此举逼使喜多村由纪掉落到地面上,但她却没有停下,很快地又掉头跑向另一个方向。

  「啧!她到底打算去哪里?」

  『前面应该是游泳池吧。』

  「游泳池?蠢材,在水边余岂有输的道理!」

  发出豪语之后,没用神又提高了速度。

  变得搞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的喜多村小姐,穿越了校庭中的树木群,不断地朝前方冲去,接着便因为碰到一块由四角形水泥地围成的池子而止步。

  「呼呼呼呼。」

  没用神发出令人生厌的笑声,终于把对方逼到死巷。

  无路可逃的喜多村小姐被逼到泳池的角落,然后站上第三泳道的跳水台上。

  「汝就站在那里别动!看余一刀把汝净化!」

  没用神挂着凶神恶煞般的笑容,并且握好手中的长刀,缓缓地朝对方的方向靠近。

  就在她的刀尖即将触及对方身体的时候。

  沙——!

  游泳池里的水突然分成两半,还有东西从里头蹦出来。那是一个黑到不行的黑弹,超黑弹,还是从没看过的超巨大黑弹!

  特大超黑弹如海啸般登陆后,就把最靠近的喜多村由纪吞入,接着又如退潮般回到泳池。其速度之快让人怀疑是不是仅有零点一秒。

  「奇怪?」

  『你刚才是不是说「奇怪」?你是不是说了?意思是说你根本就没预料到会突然冒出那种庞然巨物对不对?』

  「啊啊,不是那样的。才没有汝说的那种事,大概吧。」

  『到底有没有啦!别闹了,请你快帮帮忙吧!那个被附身的是鸟越的义妹,而且四月小姐还被她刺伤了!如果不把她交给警方,事情是没办法收拾的!』

  「余知道啦!」

  先是点点头,接着没用神就朝水面跃去。在那一瞬间……

  「水穗!」

  背后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喊叫。我原本想要回头去看,但由于身体的操控权是在金鱼神,并没有办法确认对方是谁,就只能朝漆黑的水里沉去。

  由不论潜得多深都还能呼吸这点来看,她真不愧是水神。就算现在堕为金鱼的模样,原本可是堂堂的龙神。

  这里原本应该是公立高中内平凡无奇的游泳池,就算最深处也顶多只有一点五公尺左右。

  但是水面下的世界怎么看都不对劲,这里漆黑无比,简直像是电视节日中常见的深海景象。

  「唔,大事不妙,这里已经变化成异界了。」

  『异界?』

  「用超简单的方式说明,就是有人在余的领域当中划出属于它白己的领土。」

  『那不是很严重吗?』

  「当然很严重——要是被上头知道了,余可就要被减薪啦。」

  水穗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开始环顾四周。在这个深不见底的水底中,有个物体若隐若现。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及白衫的身影。仔细观察,原来是把身体蜷曲在一起,彷佛像个胎儿的喜多村由纪。

  『水穗大人,那个!你快看看那个、那个那个!』

  「汝很吵耶,余当然有看到。什么※阿咧阿咧的,你是某足球队的球迷吗?」 (译注:「那个」读作「阿咧」。)

  没用神抱怨了几句,接着就朝喜多村由纪的方向游去,并且拉住她随着暗色水流飘动的手。

  然而……

  无论怎么推或怎么拉,却、都、不、会、动——?

  「奇怪?」

  没用神一脸疑惑。

  她明明没有偷懒,而是使出全力想移动对方,但对方的身体却丝毫不为所动。

  「奇——怪——?」

  『结果你由己还不是一直※阿咧阿咧的?』 (译注:「奇怪」也读作「阿咧」。)

  「有什么法子?还不都是因为这女孩执意不肯离开这里。」

  『你是说喜多村小姐也自己?』

  「汝没听见吗?她正在喊着『受够了』之类的。」

  听她这么说,我开始集中听力。

  在乌漆抹黑的黑水当中,正有一道声音如同散射般地四处回荡着。

  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女孩正在小声啜泣着。

  我受够了。

  我已经拚命找过到底自己是哪一点不好。

  为什么妈妈就是不肯爱我。

  不论是怀疑妈妈还是自己,或是去憎恨根本没见过的兄弟,我都已经厌倦了……

  拜托……

  请不要再理我了。

  包围我们的每一滴水滴,以及看起来又闷又暗,完全遮蔽着视线的黑弹固状物,看起来都像是她本人,正在不停地述说着想要待在这里,不希望任何人打扰的心情。周围这一整片空间,正在传递她的哀叹,不停震动着。

  「这下子伤脑筋啦!」

  很罕见地,没用神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态度。

  「都已经在对余如此不利的状况下,她还那么坚持,就算是余也无计可施啊。」

  『请丶请你别说那种话,再想点法子嘛!』

  「别强人所难,余已经说过了,汝等整天只顾着吵架,才会永远都是※敌人的回合!而余的生命值已经无限趋近于零啦。」 (编注:出自《游戏王》的回合制卡片游戏,轮到攻击方玩家时,剧中角色会说出「我的回合!」的台词;而当有一方的玩家生命值归零时,该位玩家即败北。)

  当我们在斗嘴的时候,喜多村由纪的身体还在继续往下沉。难道这个空间是没有底的吗!我才不管它是什么异界,就算再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吧!

  『水穗大人——!求求你做点什么吧!』

  「唔唔唔唔~」

  就在我心想我们一人及一柱神都只能在这里乾瞪眼,急到想哭的时候。

  突然有一道光照了下来。

  我抬头仰望,发现遥远的上方正在发光。

  (……小……)

  好像有一道声音。

  那既不是喜多村小姐的哭声法也不是我们的叹息。

  那是更加沮柔、更加温暖的声音。

  (……由……)

  那听起来是一道女声,而且语气中带着焦急。

  (小……由……)

  当声音变得愈来愈清晰时,我刚开始还以为那是四月小姐。因为我就只认识这么一位会把「小YUKI」这个名字念得如此温柔而珍惜的人物。虽然每次听到都让我感觉心如刀割,但也无人能否认那声音听起来无比美丽……包括四月小姐本人。

  ——不过……

  黑暗深处,她稍稍动了一下。

  她将原本紧闭的眼皮缓缓打开,硕大的双眼望向天空。

  但她的眼里并没有待在附近的我们的身影。

  而是往更上方,往水的另一头看去,看向在这样的黑暗中应该无法窥见的远方。她……喜多村由纪开口回答:

  「妈……妈……」

  在她缓慢地发出声音的瞬间,我和水穗大人的眼前突然一亮。如同太阳突然升起一般,周围的黑暗全都被一扫而尽,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无比。

  原本以为深不见底的异界开始扭曲着,接着就变回平时常见的景象。水蓝色的水泥底部,以及头上的红、白线。明明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傍晚、几乎要算是夜晚了,但周围却像是白天的水底一样明亮。

  「就是现在!」

  水穗大人猛力划水,朝喜多村小姐的身体冲去。她使力拉着喜多村小姐,然后快速朝水面浮去。仅仅几秒钟内就抵达水面,水花四溅地冲出来。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好几道明亮到像是从全校收集而来的灯光。除了以葛城小姐为首的学生会成员们,还有一位没有看过的贵妇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我们。她身上穿着象牙色的单件式洋装,头发则高贵地扎着。而且,她美丽且优雅的脸庞还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妈妈……」

  水穗大人怀中的喜多村小姐痛苦地呼唤着。

  原来如此,她就是喜多村真佐子……鸟越征宏的亲生母亲。然后,今天早上和高仓庸子她们一起来到学校的人。

  水穗大人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她拖上泳池旁。明明完全合体之后我应该没有视觉之外的感觉,我却好像也感受到手上的重量。

  「小由纪!」

  女性快步跑了过来,顾不得女儿身上浑身湿透,紧抱住她。

  「小由纪,对不起。你要原谅妈妈……」

  喜多村小姐有点下引所措,稍稍缩着身子。

  「你妈妈……因为担心你和鸟越,所以才到学园祭来。」

  葛城小姐以温和的语气说着:

  「因为她爱着你们两人,也担心你们——就只是因为这样。」

  喜多村小姐瞪大了眼睛。原本身上可怕的杀气已经消失,稚嫩的脸上只留下安心的表情。

  之后她没有说话,就只是窝在母亲怀中。而贵妇则边哭边抱着女儿——紧紧地抱着。

  她的表情、她的模样,就和刚才鸟越抱着四月小姐的身影……十分相似。

终章

  十月十日下午六点二十分。

  「唔~~」

  我来到在车站附近,站在商店街中一间小花店的店门口烦恼着。不,正确地说那并不是我,而是水穗大人。

  昨天晚上受到凶刀攻击的四月小姐,事后被直接送往医院。如当时她本人所说的,被刺到的部位是锁骨,因为骨头的阻挡而使刀刃没有刺得更深,虽然出血看起来很严重,实际上并没有大碍。

  话虽如此,一来伤口需缝上十几针,二来得提防各种感染,因此她还是必须住院治疗。而我虽然也流了不少血,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大碍,最后只有稍稍接受治疗而已。

  学生会成员们在收拾完校内后,就一同前往医院探视四月小姐。而我当然也想跟着一起去,但没用神却吵着说:「余也要去,带余去。否则就诅咒汝」,害我只好与大家脱队并献出身体,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唔~~」

  没用神站在五颜六色的花海前,烦恼了将近十分钟。她好像正在烦恼该选哪种花。由于她平时感觉像是极为果断的人,像这样的一面颇令人意外。

  「这种时候还是该选蔷薇或百合?可是太贵的花只能买个几朵。话虽如此,如果选了当季的桔梗或龙胆,看起来又有点寒酸,而且以阳菜的形象而言应该选更可爱一点的花才对。啊啊,为什么这个时期刚好没有油菜花啊,惠?」

  『哪种花都无所谓吧?不是有首歌说世上虽然有很多种花,但每一种都一样美丽吗?』

  「汝说那首什么※『大家本来就是特别的only one是吗?蠢材,只有那种就算不想当第一也不怠忽锻炼的人,才有机会成为唯一。要是尽信那些听起来顺耳的歌词,等出了社会汝再后悔也来不及啊。」 (编注:日本偶像团体SMAP的歌曲「世界中唯一仅有的花」。)

  『别说那么多了,请快点挑选吧!』

  店员从刚才就一直用鄙夷的目光盯着我们。毕竟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从头到尾就只是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已,因此我先把店里所有的花都确认一遍,然后再次催促没用神。

  『就送非洲菊给四月小姐吧,以价钱来说也不算太贵。就请店员以那为主,搭配得可爱一点当作礼物吧。』

  「好!」

  结果水穗大人没办法自己作决定,就依照我的建议买了一篮花,然后离开了花店。

  穿越挤了不少回家旅客的站前广场后,总算来到鸟越医院。看到四月堂的看板随着秋风而摇晃着,虽然让我一时之间有了是不是到她家买点东西比较好的念头,但又觉得那样好像有点奇怪而作罢。

  「哼哼哼啦——哼哼哼——」

  踏着以探病访客而言过于轻快的脚步,甚至还一边哼着歌,水穗小姐走进医院。她先到护理站询问四月小姐的病房后,就一个人走在白色的走廊上。

  「喔——这附近好像全是个人病房啊。余听说这种病房远比普通病房贵上许多,阳菜住得起吗?」

  『她们家和院长家族从好几代前就认识了,应该会算便宜一点吧?再说这次她之所以会受伤,追根究柢还是鸟越家害的吧。』

  在那之后——

  我并不知道鸟越最后有没有去找母亲。当时我们在游泳池边受到许多大人包围,不但喜多村由纪和她母亲一下子就被警察带走,鸟越也陪着四月小姐搭上救护车走了,两人今天都没来上学。而我们则被老师及警察问了许多事情,搞得头昏眼花,然后又得替学园祭收尾……直至现在。到头来那天和葛城小姐两人拚命挑选的礼服没有派上用场。毕竟那时根本就顾不得什么后夜祭了,想想不知该说她可怜还是倒楣呢。

  「话说回来,阳菜居然表现得如此英勇,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孩啊。」

  每当金鱼神对任何事有所感慨时,我常会自然地答得冷淡。

  『三谷或村田村他们倒是被她吓坏了呢。』

  不知道鸟越本人是怎么想的……看他当时惊慌成那样,应该不至于对四月小姐产生负面观感吧。

  我努力试着将那副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胃痛的景象从脑里驱散,怀抱着与踏着轻快脚步前进的水穗大人相反的情绪,跟着她一同走在染着黄昏色彩的漫长走廊下。

  「呃——五零二五室丶五零二五室……」

  来数目的地后,就在水穗大人准备把手伸向门把时。

  匡啷空咚!蹦碰隆嘎叽——!

  房间里头传来有东西掉落到地上,然后还被用脚踩到的声音。

  从稍稍开启的门缝间,可以看见里头正在上演一出惨剧。

  「啊啊啊,扫把丶扫把在哪里?」

  那道慌张至极的声音,该说是理所当然吗……果然是鸟越征宏的声音。

  「小征,没关系的,你放着就好了。」

  四月小姐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她靠在床头架上的上半身穿着我上次也曾穿过的病患服,下半身则埋在白色棉被下。温吞的语气就和夏天之前……也就是我用过分的言词向她暗示之前的一样。

  「也不能就丢着不管吧?那样会对打扫人员很过意不去。」

  「我说,小征。光是小征肯在这里陪我,而且有心想帮忙,还有为我着想的心意,对我来说就很足够了。然后,我想大家……全地球的人类应该都会认同这个想法的。」

  「……你可以说的更具体一点吧?」

  「那个,请你安静地坐下来。」

  四月小姐堆着笑容,轻轻地拍着病床旁边的椅子,而鸟越虽然一脸像是嚼碎了几百只苦虫的表情,但还是乖乖照办。就这样,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回避着彼此的眼神,变得有些尴尬。

  而水穗大人……不,应该说是我呆在原地无法动弹。我感觉得到自己握着非洲菊花篮的手指触感,也闻得到比花香更浓一些的消毒水味。看来原本应该已经交出去的身体主控权,曾几何时已经又回到我这边,但我现在却还是只能愣在原地。

  「今天早上,那女人……母亲她来找我了。」

  房间里,鸟越幽幽地说道。

  「你肯见她了呀?」

  「没办法啊,才刚发生过那种事,而且我也有一些话想说。」

  鸟越的话,似乎让四月小姐稍稍弓起身子。连我都能够联想到,接下来鸟越又会骂的很难听。

  然而……

  「我告诉她,我已经明白了。」

  鸟越却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告诉母亲,我已经明白母亲还是对我们兄弟俩念念不忘,所以过去的事就算了。接下来她应该多多为那一位『YUKI』着想才对……既然都已经做了那么严重的事情,她之后的路应该会很辛苦。」

  「……这样啊。」

  房里传来轻轻的一道碰撞声。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鸟越,他的上半身整个趴到四月小姐的床铺上。刚好躺在她膝盖附近的位置,还把脸埋在白色的被子上。

  「你说得很好。」

  四月小姐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嗯。」

  鸟越没有把脸抬起来,直接在棉被上点了点头。

  「小征这样很乖哟。」

  她细长的手指,不停地在青梅竹马的头上抚摸着,像是在奖励他的努力。

  「嗯。」

  鸟越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把头放在四月小姐的膝盖上,而四月小姐也一直轻轻地抚着他。

  在稍稍受到斜阳照射的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夏天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射入房里的光线让人感到秋意渐深。夕阳照在两人身上,还将病房里染成一片黄昏的颜色。在如此梦幻的景象中,就只有带着凉意的寂静不断沉淀。

  不过……这次的寂静与刚才不同。像是两人正在共同享受同一份寂静般,是一种温柔无比的沉默。就算再怎么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某种感情已经结束——然后又有某种感情即将开始。

  我把花笼轻轻放在脚下。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勇气走进去。于是我快步离开医院,然后漫无目的地乱走。

  『惠、惠,冷静点啊。汝打算穿这样回家吗?』

  水穗大人的提醒让我稍稍回神,无可奈何下我又回头走向学校。

  离开医院不到十分钟,我来到那个地方。

  那个十字路口。

  在五月的某个下雨天,四月小姐举着伞,转身看我的那副景象,到现在还烙印在我的心里。

  从那时开始,我的内心里诞生了某种感情,然后在刚才……远比烟火那天的表白还要更明确地结束了。

  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奔跑着。

  这是因为我感觉到如果不这么做,身体里的水分就会忍不住从泪腺冲出来了,就只能不断地奔跑着。

  就这样,我以高中生涯至今最快的速度抵达学校,站到熟悉的池子旁。

  『惠……』

  就连平常说话毫不留情的没用神,现在都考量到我的心情而没有多说些什么,但这反而使我更加难受。自从被人强迫共享感情以来,我还没有像今天这么痛苦过。

  「请你离开我的身体,马上,快一点。」

  我甚至想不到任何更好的说词。粗鲁的指示脱口而出后,我马上感觉到白己的身体某处变轻了。

  在视线中,我看见自己紧握的拳头变大,原本如同少女般纤细的双手,恢复到原本粗重的模样。

  接着我立刻把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打算将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舍不得丢掉的石头,一把丢进水池里。就在此时……

  「向、向阪?」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道声音,顿时让我感觉背部发冷。

  回头一看,在逐渐变暗的视线中,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长发及银框眼镜,还有带着传统气息的水手服,那正是星女的女帝。

  「葛城……小姐?」

  「向阪……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嘴唇颤抖着。

  看得出来她很疑惑丶很犹豫,但又忍不住得问。

  然后……

  「为什么他……向阪水穗会突然变成你的模样?」

  我……

  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水穗大人……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还有不是初次见面的读者,大家好,我是佐佐原史绪。

  现在对于学生来说,暑假已经所剩无几,或许大家正在拚命赶着写暑假作业吧,本人在此献上三星的第三集。

  虽然前一集的后记里本人曾写过「书中季节和真实生活中的差距愈拉愈开,我很想覆上双眼不看」,但仔细一看第三集的内容刚好是暑假结束后,或许时间也没有差那么多。

  话说,关于学园祭……不知道各位读者的学校是在什么时候举办学园祭呢?

  我的母校学园祭名为「长月祭」,虽然举办时期是平凡无奇的九月份,但我在撰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属于少数派。周围采样中,最多的是在几乎快堕入快乐星期一行列的文化之日所在的十一月初举办。

  然后第二多是十月,当中甚至还有在第一学期就快快办完的学校,而体育祭就更乱了,从五月到十一月每个月都有。在前一部作品中,我曾写过「每间学校都像是一个王国,拥有独自的运作逻辑」,现在我才更有如此的感受呢。

  我想大家的学校里一定都有有趣的活动或传统吧。以我的学校而言,就有自创舞蹈的比赛,还有在圣母玛利亚像旁种植一片花海的活动……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读者来函告诉我关于各位学校里的有趣活动。

  接下来换个话题。

  在撰写本书之前,出版社更换了我的责任编辑。

  原本的责任编辑玛露露——也就是N氏调动了职位,改由K氏担任。由于本系列还未结束,不免让人有点担心像是「面临联考的三年级学生居然临时在第二学期换了班导」这样的情形。

  总而言之,N桑辛苦了。虽然本人是一位会在大清早带您四处取材、假日害您加班、写得慢又常东漏西漏还外加身体虚弱,总是害您心惊胆颤的过分作家,但很感谢您还是一直秉持着专业态度提供协助。未来也请您躲在草丛里默默守护佐佐原(人家还活得好好的) (而且这笑话以前用过啦)。

  我想未来还会给您添麻烦,但还是请多多指教,K桑……虽然写是这么写,但其实我已经闯祸了。

  其实我前天伤了右手腕及肩膀,目前只靠着左手在敲键盘哟——虽然我原本左颈就有病痛,早就习惯缩着左边身体做事,但惯用手右手无法动弹还是很辛苦呢,也因此距离截稿期限就只剩三十分钟,哎呀呀,明明故事本篇都写完了,没想到居然是后记火烧屁股……真是对不起,K桑。之、之后就拜托您了(倒地)。

  诸如此类,我未来可能还会继续给包括插画在内的大场老师或家人朋友添许多麻烦,还是请各位多多支持及指教。

  还有各位读者,也感谢您没有抛弃这样糟糕的作家。我会鞭策白己的虚弱身体继续努力,希望各位不吝支持下一集。

  那么,希望有机会能再次与各位见面。

  2009年八月 佐佐原史绪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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