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冻空一族
她虽然不懂武功,毕竟是在这严苛环境之下存续了数百年的冻空一族之粉雪的脸庞映入七花的眼帘。
她看来十分开心,乐在其中,犹如在玩耍一般。
「::呜!」
七花可乐不起来。
或许粉雪觉得自己的攻击只是闹着玩,但身为「地表人」的七花若是挨上招半式,可会丢了小命。
!!完全相反。
与岩流岛上的锖白兵之战完全相反
刀相反,主人亦然!
「唷::!」
七花趁着粉雪再次大挥双刀之际拉近距离,右脚顺势勾住粉雪的双脚,并横掌扫向她的上半身。
这招是虚刀流少见的摔技!!
「虚刀流!!『堇』!」
七花趁着粉雪重心后移时使出这招,并不受制于对手的力气,反倒巧妙地利用了粉雪的天生神力,四两拨千斤,将她矮小的身子给摔了出去!
「……如、如何?」
长年生活于雪山之上,让粉雪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足不陷入雪中的步法。
雪深缩短了她与七花之间的身高差距,令七花厌到棘手万分。
!!身材高大的人不好对付。
七花想起与校仓必的比试,暗自咕哝。
!!可是身材矮小的人也不好对付!
方才的摔技!!「堇」使得不够扎实。七花出脚去勾粉雪之时,粉雪便已软了腿,是以最后那记扫掌太浅,又兼有积雪做她的软垫,想必成效不彰。
果不其然,粉雪像只兔子一般一蹦而起,安然无恙。
她单手挥舞双刀,笑道:
「嘿嘿嘿,真好玩!七花哥哥。」
「……是吗?」
七花可无法回以笑容。
还是别想东想西,干脆出绝招决胜负::即使出绝招,只要斟酌劲道便不王于伤及对手性命。
只不过七花深知对手的力气有多么惊人,难保不会过度使力::。
!!只能听天由命,尽力而为了。
老实说,七花认为自己连刀都拿不起来,根本没「资格」当双刀「鎚」的主人《对七花西百,「刀」要拿「刀」本身便是种矛盾》;但他是奇策士的刀,必须完成集刀的任务。
要用夺薄刀「针」时用过的第三绝招「百花缭乱」?或是斟酌力道,使出第五绝招「飞花落叶」?::不成。
这两招若是没打中,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七花绝不能被力大无穷的粉雪击中。要对抗力气,只能靠速度。
虚刀流最快的招式,便是由第一式「铃兰」变招而成的「镜花水月」!!
七花计议已定。
只可惜他这条计定得太迟了,粉雪已舞着双刀「鎚」,再次攻上前来。
!!糟了。
要在这个位置使出「镜花水月」太难,即便使得出,也难保不对粉雪造成致命伤。粉雪再度斜肩劈落,这回她抓准了距离;七花往旁边一缩,躲过了她的攻击。只好再一次拉开距离!!
七花的念头于瞬间一转。
七花尚有时间思索,正题不了他与粉雪之间的实力差距。
然而,此时却发生了七花意想不到之事。
粉雪举起双刀斜肩劈落,而七花游刀有余地躲过了她的攻击。
躲是躲过了,可是!!
双刀却紧追着七花而来。
「啥::!」
天生神力的少女,冻空粉雪。
亲眼目睹粉雪轻轻松松地背起自己,又能单手拿起自己拿不动的双刀「鎚」,七花以为他已经了解粉雪的力气有多么惊人;然而实际上,他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七花见粉雪是个孩童,便生了轻慢之心。
刀原本便重,即使不是双刀亦然。虚刀流弃绝刀剑,便是因为刀过于沉重。
然而刀重亦有其长处。刀的重量能变换为攻击力,利用离心力,更可转化为破坏力。天下问最重的双刀「鎚」自然也有这些长处。
不过!!
冻空粉雪并未利用双刀的重量或离心力。
她倚仗自己的一身力气,视力学法则为无物,将双刀操纵自如。
对她而言,中途改变刀的轨迹乃是易如反掌。
浑然无视双刀的重量与挥动时产生的离心力,天生神力的少女,冻空粉雪!
冻空一族!
无鞘之刀的刀鞘!
「唔::喝啊啊啊啊啊!」
这回可闪不过了。
情急之下,七花双臂于胸前相交!!这并非虚刀流的招式,只是反射性的防御罢了。
双刀「鎚」的粗陋刀身正中七花的左臂。
啪!
七花很久没听见自己骨折的声音了,而这道声音也在转眼之间被风雪淹没。
「停!!停手!」
咎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这一瞬间,决定了鑪七花集刀以来的第一个败绩。
■ ■
尾张城附郭。自奇策士咎女踏上集刀之旅以来,一直空无一人的奇策士府亦位于附郭中的一角,而这座将门府邸正位于奇策士府的反方向。
在那府邸的一室之中,有一名女子悄然伫立,彷佛在候着什么人似的。
「虾夷的踊山是在尾张幕府成立不久之后被划为灾害区!!」
那女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你可知道真正的理由为何?」
她说这话时并未向着任何人,似是自言自语,但却有一道声音回答她。
这道声音出自于天花板上。
「真正的理由……?不就是因为当地是日本最大的豪雪地带吗?」
「现在一般人都这么想,那个惹人厌的婆娘!!奇策士八成也是。不过起初可不是这么回事,当初被视为灾害的不是踊山,而是自古以来住在踊山的冻空一族。」
女子格格笑了起来。
「!!旧将军没能夺得双刀『鎚』的理由便在于此,才不是因为刀太重这等既可笑又软弱的理由。」
女子断然说道。
饶是奇策士咎女,也得亲赴当地去调查双刀「鎚」及冻空一族的来历;但这名女子人远在尾张,却了若指掌。
「冻空一族::」
天花板上之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究竟是什么来历?」
「谁知道?调查他们的来历足你的差事吧?据我所闻,他们原本住在神之国出云,祖先多半是法师::不过这些传闻也不可尽信。总之,他们并非虚刀流所能应付的对手,要摆平他们可不简单。不知奇策士有何打算?」
女子笑得更加开怀了。
「话说回来,那婆娘还是老样子,不按牌理出牌,居然从萨摩直奔虾夷。她也该听见我重掌大权的消息了!!莫非她压根儿不把我放眼里?欵,你认为呢?」
「……属下不敢妄下评断。」
天花板上之人更加战战兢兢地说道:
「只不过依属下个人的经验来看::奇策士有时会做出一些看似未经思考、随波逐流之事,实在称不上奇策,反倒是无谋!!」
「……看在你这种实事求是的人眼中,自然是如此了。那个婆娘有时的确会碰运气,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难缠。我吃过她奸几次亏了。」
女子说道:
「我不怕她,却知道她不是好相与的。」
「这话怎么说?」
「套句你的辞儿,随波逐流!!你以为天下间有几个人能真正随波逐流?一般人遇上了不顺己意的事,便会反抗!!不,即便事如台葸,人也会挣扎奋斗,往更如意的方向流。」
「…………」
「可那个婆娘并不挣扎,亦不奋斗,而是肯定所有现状。」
「肯定::」
「打个比方吧!」
女子说道:
「假如你有一把天下间最重的刀,你会怎么使用?」
「呃::您的意思是?」
「这把刀自然算得上是把宝刀!!无论任何物事,独特突出、与众不同便是种长处。不过::你不觉得这样的刀很难使么?」
「::……」
「唯有冻空一族方能使的刀,对旁人而言并无意义::既然如此,有便等于没有。不光是双刀『鎚』,绝刀『刨』、斩刀『钝』、千刀『锻』、薄刀『针』、贼刀『铠』,这五把奇策士成功夺得、送回尾张的刀,有哪一把你会想用?」
「这个嘛::」
天花板上之人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女子见了他的反应,颇为满意。
「答案为否,是么?」
她接着便说:
「不折不损的刀?刀折损了,换一把便是。无坚不摧的刀?何须无坚不摧,只要砍得了人即可。完全相同的刀?何必完全相同,只要差不多便成了。脆弱的刀?要这种刀何用?仿造盔甲制成的刀?这还叫刀么?」
女子滔滔不绝地说着。
「!!集齐四季崎记纪之刀便可夺天下!!真亏有人说得出这种鬼话来。在战场之上,区区一把刀对战局能有多大影响?至于刀的毒性,持刀便欲斩人!!天下间有哪一把刀不是如此!」
女子既然笑道。
「::::」
「不过那婆娘可不这么想。对她而言,四季崎记纪之刀不过是寻常刀剑,是她平步青云的工具;看在我这种识货的内行人眼里,她的想法极为愚蠢,却也极为正确。那个婆娘基本上是个肯定现状之人,她接纳四季崎记纪的古怪,接纳所有现实,并面对现实;所以看在你这个实事求是之人眼中,似乎是随波逐流,无为无谋。不过奇策士若真是无谋之人,早该在真庭忍军背叛时便玩完了!!不,早该在与我为敌之时便玩完了。」
「……不过::」
天花板上之人开口。
「纵使奇策士真有过人之处,只怕碰上冻空一族还是凶多吉少。如您所言,冻空一族天生神力,饶是虚刀流掌门也::」
「我倒也不是不担心。」
女子说道。
双重否定。
「不过::应该不成问题吧!要是她在这时候栽了跟头,咱们反而伤脑筋::历史应该会给我个方便的。无论如何!!」
女子回过头来,望着挂在壁上的一对宝刀。
那对宝刀乍看之下并不像刀;不,在这个时代,只怕没人认得出那是刀,也没人猜得出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若是现代人可就一目了然了。
其中一把是转轮式连发手枪。
另一把则是自动式连发手枪。
不错,那是不该也不能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兵器;然而它们却以一对宝刀之姿出现了!
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炎刀「铳」!
「只要这玩意儿在我手上,这段历史的终局便得回归到我身上。所以我们只须静观其变即可。」
「::……」
「我要否定。」
女子说道。
「我要否定。我和奇策士不同,这才是我的作风!!我不肯定任何物事,连我自己都不认同。现实、现状、现象,限制、限定、限度,日月星辰、森罗万象,我一概否定。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不肯定,我要用索然无味的言辞戳破这个花花世界。不错,我便是否定一切,无一例外的否定姬。」
否定姬。
奇策士咎女还不知道她视为最大障碍,数度弹压的女子竞已坐大至此。
四章 真庭狂犬
■ ■
过了三天。
鑪七花自集刀以来首次负的伤并不若想像中严重,不过是左下臂单纯骨折罢了。在不承岛上习武二十年来,七花不知骨折过多少次,久病早已成良医,这回也是靠自己治疗。他从咎女的众多衣物之中取来一件,撕开了充作绷带,绑上一截木头固定手臂。头一天七花手臂肿胀,遗发了点儿烧,不过现在病情已稳定下来;从他以往的经验看来,只消两星期便能复原。七花锻链方式异于常人,恢复力亦超人一等。
到了第四天。
正当七花在洞穴中取暖,大口咬着粉雪替他备来滋补的熏兔肉时,身旁传来了一道声音!!
「……对、对不住。」
原来是奇策士咎女。她并未面向七花,而是朝着墙壁说话。
「::?唔?怎么啦?」
「呃::我想了想::这回的事或许是我失算了。」
到了第四天,咎女总算开口赔罪了。
但她的态度可不怎么讨喜。
本书基于篇幅问题::或该说伦理问题,删去了不少内文:其实昨天之前,奇策士咎女可是把七花骂得狗血淋头。姑且举几个不王于影响读者投票结果的例子!!不,只怕举不出来!!她不但毫不容情地对着七花破口大骂,说他「身为我的刀,居然吃败仗」、「折损的刀便是废物」,要他「滚回岛上」,遗拳打脚踢,乱打七花一顿。
七花没有反驳半句。
因为他觉得咎女并没说错;再者,父姊的教育方式也不容他为自己的失败找藉口。这么一来,奇策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的性子,便是见对手不吭声就越骂越凶;结果到头来,最尴尬的反而是她自己。
到了第四天,咎女总算下定决心(不过还是背对着七花》为自己的刻薄言语道歉。
「不,失算的是我。我明知粉雪天生神力,还因为她是个孩子便小看她。」
「是我教尔放轻松点儿,当做是陪孩子玩::要求尔不得伤她,也是我强人所难。是我得意忘形,错把尔的力量当成我自己的力量。」
此时咎女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确有反省之色,教七花颇感意外。
「可我却拿尔出气::或许说出来的话已不能收回,不过::」
「没关系,我输了是事实。再说,我的力量便是你的力量。」
七花原就粗枝大叶,挨咎女几句骂也算不了什么。老实说,恶言詈辞咎女几乎是天天都说,犯不着今天才来赔罪;七花甚至觉得她该多骂一些!!当然,不是七花性好被虐,而是他认为自己该受责罚。
比起咎女的恶言詈辞,粉雪于比武后所说的那句话才是伤了七花的自尊。
「啊,啊!啊!对、对不住,侬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侬没想到七花哥哥这么禁不起打!」
「::……」
粉雪现在人不在洞穴之中。她带着双刀「鎚」打猎去了。
「七花哥哥、咎女姊姊,你们在这儿歇息,侬去猎些肥美的兔子来。」
咎女便是趁着粉雪不在,才开口道歉。
顺道一提,无论粉雪猎来的兔子再肥美,咎女不吃肉,并不受用;她倒宁愿粉雪去采些野菜来。
::话说回来,没想到在这种雪山之中也有生物栖息,教咎女难禁惊讶之情。
!!其实我也是半斤八两。
那个婆娘亦然。
「对了,之前没机会说,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谢。多亏你及时喊停,我的伤势才能止于一条手臂。」
「思::尔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咎女在七花中了粉雪一击的瞬间便出声暍止。或许她是操之过急!!不过断了条手臂,说不定七花还能打下去;若是继续比武,也许结果会不同。
然而咎女当时并不这么认为,七花亦然。
「当时如果再打下去,铁定不是断一条手臂便能了事……那丫头仗着蛮力胡打一通,我完全看不出她的路数,应变不及::幸好这回比武是点到为止,假如公证人不是你,只怕我已经没命啦!」
即使粉雪无伤人之意,被她那狼牙棒似的大刀一砍,岂能有命?
七花暗想,说不定手下留情的是粉雪。
七花再怎么厉害,终究只是「地表人」。
「……我违背诺言了。」
「唔?」
「你要我保护刀,保护你,遗得保护我自己,对吧?可是这回我没保护好我自己::虽然伤势不重,可是思及今后,前途茫茫啊!」
「不必过度自责,我已经责备过尔::责备过头了,对不起::」
咎女似乎是真心忏悔,一再地赔不是。咎女的信条是凡事往好处想及肯定现状,但不代表她不会失意沮丧。尤其这回她怒极失态,拿七花出气,更是令她于心难安。
即便如此,她仍强打精神,抬起脸来说道:「单臂骨折!!倘若尔的经验不假,这伤势半个月便能复原,也算不上是违背承诺。再说我方才也说过了,这回是我失算,不能在尔的头上扣上不忠的罪名。」
「谢啦!」
七花这三天来被咎女骂得狗血淋头,一直暗自担忧咎女是否真会要他卷铺盖走路,听了这话才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不过他却也不能放心局兴。
无论是谁失算、谁轻敌,输了便是输了。
夺不走该夺的刀。
「……也罢,在本奇策士看来,之前太过顺遂,此时吃场败仗反倒奸,免得一路常胜而掉以轻心。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七花,尔败得很好。」
「这种褒法还真敦我高兴不起来。」
七花苦笑。
「不过啊,咎女,老实说,就算你打一开始便命令我全力以赴,准我杀了她!!」
「而我也完全未轻敌,遗是不见得能胜过粉雪。说不定我使出真本领,反而逼得粉雪用上全力,那可就不是这点儿小伤能收场的了。」
「……尔倒是很抬举她。」咎女说道。「其实武功高过一定程度之后,我便分不出高下优劣了;不过那孩子看来并不懂武功,尔却如此抬举她?」
「她的确不懂武功。」
七花断然说道。
「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只怕连一般村姑的防身术都不会。她那不是武功,而是打猎的招数。比武和打猎不一样,可是棘手的程度却是一样的::老实说,这种厉害得没道理的人最难缠啦!」
任凭咎女如何冰雪聪明,她毕竟看不穿人心,不知道此时的七花脑中浮现了某个他极为熟悉的人物。
无作无为,只是懒懒散散地过活,便能比谁都厉害的不世天才。
七花见了冻空粉雪,便如见了那个人。
七花抬举粉雪,绝非是因为自己败在她的手下,而是粉雪的天生神力值得他抬举。
真庭蝠蝠、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铺白兵、校仓必。
粉雪不同于过去任何一个变体刀之主,她拥有与生俱来的卓绝才能。
「……回过头来想想,还真教人胆寒啊!」咎女说道。「若真如尔所言::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便如此厉害,不知冻空一族的成年人力气有多么惊人?」
咎女并不知道尾张幕府划踊山为一级灾害区的真正理由,却已相当清楚冻空一族的天生神力有多么可怕。
「难以想像双刀的原主!!村长的长子力气会有多大。」
「粉雪说她和其他孩子相比,力气还算小的呢!难怪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健壮点儿的地表人。奸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咎女。」
「唔?」
「你闹脾气的这三天,咱们都没说上话!!你该不会放弃集刀了吧?」
「那当然::唔?尔方才说我闹脾气?」
「我没说。」
七花学会了说谎。
咎女颇有不满之色,但她自省这三天以来的态度行止,姑且不置一辞。
「总之咱们还得要粉雪帮忙把双刀『鎚』送回尾张,所以不能伤她性命的条件还是没变,对吧?刀那么重,也不能趁粉雪入睡时偷来;所以待我左臂复原,势必得再打一场,证明我的『资格』。当然,我自会全力以赴,不过你也得像对上铸白兵时那般,替我想些计策才成。」
「……哦!关于此事,七花。」
咎女说道。这三天来,她可不光是闹脾气而已。她破口大骂,拳打脚踢,脑子里却也同时拟定奇策,筹划着今后的应对之方。
她斟酌各种可能性,得出了一个结论;而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才发现其实她打一开始便该察觉了!!只能说当时连她的脑袋都给冻僵了,跟不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幸好现在发觉遗不算迟。
是咎女失算,害得七花断了左臂;不过咎女说在此时吃场败仗反倒奸,并非嘴硬,而是她的真心话。
这是个很好的教训。
「我想无须与粉雪再战了。」
「咦::?」七花闻言大吃一惊。
对他而言,再战乃是势在必行,他也想趁机雪耻。
七花天性懒散,不拘小节,但绝非不奸强:事兰胜败,他反而像个小孩样拗。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但他可不能忍受自己从头输到尾。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咎女。」
「别激动,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可是我若不和粉雪一较高下,证明我够格拥有双刀,鎚;不但咱们得不到刀,也不能拜托粉雪帮忙啊!」
「就是这件事,七花。」咎女为了让七花冷静下来,刻意放慢语调。「我猜『资格』一事,是那孩子撒的谎言。」
「……咦?」
「其实这事便是用膝盖想也能明白。七花,尔没这么想过么?天下间除了冻空一族,还有谁够格当双刀『鎚』的主人?」
四季崎记纪选为刀鞘的一族。便如真庭蝙蝠将自己当作绝刀「刨」的刀鞘一般,能成为刀鞘,正代表够格当上变体刀的主人。
「我是想过。」
「但书::虽然听来有点儿古怪,不过应该是真有其物。我猜粉雪便是看了这份但书,才知道冻空一族扮演着刀鞘的角色;不过『资格』一事,却是她信口胡谘。」
「可是::她何必撒这种谎?」
「因为她想玩。」
咎女叹道,为自己未能看穿这孩子气的谎言而深戚惭愧。
「她只是希望有人陪她玩::尔成日练武,或许不然;不过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分男女,都爱打打闹闹。」
「打、打打闹闹!!」
七花也曾有过这个念头。
与粉雪交手时,他觉得粉雪彷佛玩耍一般,一脸开心,乐在其中。
「当然,对冻空一族而言,双刀的确是把贵重的宝刀;刀由整个村子里最有权势的人——村长的嫡长子保管,可见一斑。不过粉雪是个孩子,不明就里,不懂双刀『鎚』的价值;对她而言,双刀便是送给我们也无妨。」
「是啊!她看起来是没什么气概或使命感::那她为何要胡诲『资格』?」
「因为她想玩。尔不也说过么?」
咎女尽量不带情感,说道。
「那孩子很寂寞。」
「若是她把双刀『鎚』交出来,我们一定会下山离去;这么一来,那孩子又得落得形单影只了。她才刚因雪崩而失去家人,虽然表现得开朗活泼,其实心里还是很寂寞的。」
「所以::她是为了留住我们,才撒这种谎?」
「很可爱的谎言,是不?当然,你断了一条手臂,或许不这么想吧!」
「……我的确无法理解,不过倒不是因为被她打断了一条手臂。既然她那么寂寞,下山不就得了?」
「尔应该没忘了因幡的字练银阁吧?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了便有厌情,不会轻易离开。再说::那孩子称呼我们为地表人,也知道地表人禁不起打,可见冻空一族与其他村落并非全无来往。」
「思,没错,所以她只要到有来往的村子去!!」
「尔的脑袋里一片和平,真让人羡慕啊!」
咎女的语气彷佛怜悯着七花的单纯。
「尔以为一般的村子能接纳她这样力大无穷的少女么?」
「……不能吗?」
「她铁定会被当成白虎星降世。想必粉雪自己也心知肚明,所谓的来往,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奸不容易有两个冒失鬼自动闯上山,那孩子自然想千方百计地留人了。『资格』一事,便是为此而信口胡诸的。」
咎女说道。
「粉雪认为只要她扣住双刀,我们就不会回去。」
「……我原本便疑心她是否手下留情,看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啦!现在我断了一条胳膊,短时间内不能再战,只能乖乖留在这个洞穴里了。」
「我想她的城府并没这么深::她看来也没这么聪明。总而言之,知道原委以后便好办了。虽然对粉雪过意不去,但我们是成年人,不能老陪着一个孩子圆她那可爱的谎言。」
「所以无须再战了。若是再打一场,却害得尔身负无法复原的重伤,那可不妙。尔还得再夺六把刀呢!」
「不,可是!!」
「尔想再打一场么?」
说不想,那是违心之论。不过七花毕竟只是一把刀,不能选择砍杀的对象。
若是他挑选对象,便算不上一把刀了。
「我懂尔的心情。尔虽是一把刀,却也是一个人,总有七情六欲。」
咎女说道。
她这话同时暗指前次的校仓必之战。
「不过,如我方才所言,为了让这次的失败成为教训,还是维持败绩为宜。这么做有利于尔,当然也有利于我。」
咎女如此作结。
七花当然不是全无意见,但对他面百,主人奇策士咎女的命令绝不可违抗,既然她已打定主意,七花只能遵从。
至于这决定对自己是否有利,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对咎女有利,七花便无异议。
「如有时间,给尔机会挽回名誉、洗刷污名也无妨;不过很遗憾,我们可不能在这儿乾耗::尔遗记得上个月真庭凤凰所说的话么?」
「唔?『嗟了』是『嗟嗖』之误那件事?」
「嗟了!」
奇策士赏了他一记直拳。
虽然奇策士咎女素以不携兵刀、不习武艺为信条,可是她与七花同行以来,迎头棒喝的本领倒是越来越高明。
「不是那件事。是否定姬!!他提过这个人吧?」
「::?::不,我没印象。」
「是么……」
咎女恍然大悟,难怪他先前一次也没问起。起先咎女猜想他是顾及自己的心境,故意避过不提;不过仔细一想,七花连事关咎女身世的大事都能说溜嘴,岂能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尔已知道我的身世,我也该说明了。否定姬乃尾张幕府的稽窍官。」
「稽窍官?」
「总之是种不能张扬本名的差事::粉雪差不多要回来了,详情以后再谈吧:总之她是个棘手的女人,对我早有怀疑,屡次与我冲突::其中几次遗书得我险些被罢黜。」
「我不知道稽窍官是干什么的::不过幕府的人怀疑咎女,也没错啊:」
「惭愧。唉,其实事情全起因于我的疏忽,不过也不光是如此。」
咎女略微支吾,又道。
「说来实非我愿,当初我与那婆娘较劲,曾借助真庭忍军之力。」
「哦::所以那个叫凤凰的才会特地来通风报信啊,」
「如今否定姬东山再起,我们可不能再拖拖拉拉,得尽早说服粉雪,取得双刀『鎚』,赶回尾张。」
「那倒是::」
来到虾夷乃是预定外之事。
无论如何篡改记忆,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资格』一事纯属谎言,也不必和粉雪比武啦::她打的是这种算盘,就算再打一场而我得胜,她也不见得会乖乖交出双刀『鎚』。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算戳破她的谎话,最后也只是落得各执一辞,没完没了吧?」
「尔以为我是何许人也?我可是奇策士咎女啊!靠着智谋策略与三寸不烂之舌当上了尾张幕府高官的奇女子。这种各执一辞的场面,正是我发挥本领之处。要驳倒一名孩童,根本是易如反掌。」
「……你又散发着坏人的气息了。我最怕你这样啦!」
七花苦着脸,看来是真的畏惧咎女这副模样。
「你真的办得到吗?不光是要取得双刀『鎚』,还得让粉雪帮忙把刀送回尾张呢!」
「当然办得到,我已经想出了几条妙计,应该能成功。当然,这事也得尊重粉雪的意愿,不过我这些妙计应能同时解决她的问题。」
「哦::?」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俗话说得好,送佛送到西天,总不能放任一个小丫头孤伶伶地在山上过活。」
咎女显得百厌交集,说了些有违平时作风的话语之后,便要将对付冻空粉雪的几条「妙计」告诉七花;正当此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洞穴之外传来了尖叫声。
■ ■
奇策士咎女对于冻空粉雪的一番推测,可说是八九不离十!!不,即便说她猜得半分不差,也不为过。
粉雪的确撒了谎。
即便冻空一族的族规里真有「够格者方能得双刀『鎚』」这一条,年幼的她也尚无坚守族规的决心。
既无气概,亦无使命戚。她只是个生在冻空一族的寻常孩童罢了。
所有物事在她眼里,只有实用与否,并无额外价值。
物品便是物品,刀便是刀。
双刀「鎚」!!天下间最重的刀,活脱是个钝器。
粉雪并不觉得它是打猎的奸工具。要打猎,徒手便绰绰有余。
族人多么珍视这把刀,她不知情!!事实上,不光是年幼的她,除了村长的嫡系子孙以外,没人知道双刀「鎚」的由来。对粉雪而言,这把刀并不是什么宝贝。
有人想要,给他便是了。
所以当她巧遇的地表人!!奇策上咎女与镜七花::「咎女姊姊」和「七花哥哥」表明是为那把刀而来时(当时她遗不识得双刀》,她便自告奋勇,去替他们取来。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因为她寂寞。她想讨他们欢心。
她只想有个说话的伴儿,只想帮他们的忙。
她并无不良居心,可说是出于单纯的好意。
然而,待粉雪回到村子,发现那把疑似双刀「鎚」的刀时,她突然想到!!
如果把这玩意儿给了他们……
如果把这玩意儿给他们,他们便会下山,到时自己又是孤伶伶一个人。
若将她这个念头归咎于四季崎之刀的毒性,未免过于牵强附会;倒不如说是一个月来的孤独,将她逼入了死胡同。
这一个月以来!!离开村子,索居于洞穴之中的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很寂寞。
她与险些冻死的咎女与七花相遇,或许并非巧合。若说是巧合,咎女与七花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
移居洞穴以后,粉雪或为了打猎,或为了寻找更好的落脚处,总是找尽了藉口外出!!宛如为了找人似的。
又宛如为了与人相遇。
就算只是一时的邂逅也好!!粉雪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离不开这座山。
虽然她还是个孩子,毕竟仍是冻空一族之人,与地表人是处不来的。
村里的大人也常告诫她:离开这座山,冻空一族便活不下去。
所以粉雪不能下山。犹如被锁链链住一般,下不了山。
粉雪只能等待有人上山的一天。
一个月!!看在成年人的眼里并不长,可是对于只活了十年的粉雪而言,却是足以匹敌永远的漫长时光。足以粉雪见了险些被活埋的咎女与七花之时,心里格外欣喜,决定尽力款待他们。
她知道自己与地表人处不来,但她仍想表达自己感激他们上山来的心意。
后来,粉雪萌生了依依不舍之心;她希望咎女二人能多待一些时日,即便是一天也好。
所以粉雪才撒了谎。她深知要玩打闹游戏,地表人决计不是自己的对手。冻空村里的孩子玩打闹游戏时,粉雪往往是输多于赢,但还不至于输给地表人。
果然如她所料。
只不过她原本无意伤人,却不慎打断了七花一条手臂;这全是因为七花的武功比她料想的更为高强之故。
粉雪满心愧疚。
虽然一想到咎女二人在七花的伤势痊愈之前不会离去,粉雪的心里便有点儿高兴,但她毕竟如咎女所料,不是个城府深密的孩子。
她知道不能再这么瞎搅和下去。
!!过一阵子,侬还是老实向他们赔不是吧,粉雪如此想道。
不消咎女点破,粉雪此时便已打算主动招认。
即使他们生气,还是得好奸向他们赔罪;赔过不是以后,再把双刀「鎚」送给他们。冻空一族足不是刀鞘,粉雪不清楚;反正她也用不着这把刀。
粉雪一面挥动双刀,一面想道。她试着用双刀打猎,果不其然,并不好用;兔子是猎着了几只,但效率还不及她空手打猎时奸。
粉雪决定奉上双刀,就当作是答谢咎女与七花陪自己作伴。
她只希望老天再多给她一点儿时间。
至少在七花伤势痊愈之前,让她再与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今后她会带着这份回忆,忍受孤寂,独自生活,直到下一个上山的人出现。
她只希望老天再多留一点儿美好回忆给她。
她愿尽心尽力款待咎女二人,只要能留下足以抹灭那可怕记忆的美好回忆!!
「……咦?」
带着双刀「鎚」打完了猎,粉雪一手拿刀,一手提着三只兔子,正欲返回七花与咎女相候的洞穴之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于她眼前。
那人并非屏住气息悄悄接近,亦非屏住气息潜伏多时,而是根本没给粉雪察觉的时间!!换句话说,那人乃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至她身前。
欺至粉雪身前的乃是名忍者。
身着无袖忍装,锁链缠绕全身。
而那忍者的脸孔、脖子、上臂王指尖!!凡是露出于衣物之外的肌肤之上,俱剠满了刺青;那刺青并非文字,亦非花纹,倒像胡乱攀绕的黑线。
想必忍装之下的刺青亦是一般模样。
那是个将长发束于脑后的女子。
「幸会!我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狂犬!」
狂犬露出了凶恶的笑容,开始行动。
五章 飞花落叶
■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阵尖叫,七花与咎女想也不想便冲出洞穴之外;白茫茫的飞雪一时遮住了他们的眼,不过今天的雪势尚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冻空粉雪的背影映入眼帘。她的右手拿着双刀「鎚」,脚边躺着三只几乎与雪同化的兔子,应该便是打猎的战果!!不过问题不在于此。
问题在于按着腹部蹲在粉雪跟前的女子!!七花与咎女都不认识她。
不过她那身特殊的忍装,七花与咎女可是再熟悉不过。
过去背叛了奇策上咎女,眼下暂为盟友的!!
「真……真忍!」
七花的叫声引得粉雪回过头,她露出不知如何说明的困惑表情,问道:
「呃::她::是你们的朋友么?」
「不、不是::」
「她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鬼鬼祟祟靠了过来,我就反射性地迎击
了!!」
七花与咎女并未回答粉雪的疑问!!他们根本不认识这名女子,无从答
起!!只是将视线移向满脸痛苦、蜷曲在地的女子。
她是真庭忍军之人这一点,决计错不了;不过她的模样也未免太古怪
了,不但袒胸露背,身上还刺满了既不似图样又不像花纹的黑色刺青!!
「她没说自己是谁么?」咎女慎重地询问粉雪。「这婆娘应该曾表明身分
吧?」
「呃,呃——」粉雪略微思索,说道:「我记得她说她是真庭忍军十二首
领,真庭::真庭狂犬;:」
「::思,是么!!」
咎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虽然咎女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却知道真庭狂犬在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
中是个重要角色,只是没想到竟是个女人。十二首领之中竞有女人,教咎女
略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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