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 ■
专事暗杀的忍者真庭忍军在背叛奇策士咎女与尾张幕府之后,便离开了原本的根据地。尾张幕府倾力搜索他们的下落,却只找出了另一名叛徒锖白兵的行踪,真庭忍军依旧踪迹杳然。
真庭忍军避过幕府的耳目,建立了新真庭里;此时他们正在新真庭里中央的幽林之内密谈。
「——便是这么回事。」
时值夜半,四周并无灯火,一团漆黑,却无人以此为苦。此亦当然,因为在场的全是以黑暗为家的忍者,无一例外。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大会师。
说归说,十二首领并未到齐。到场的只有六人,却已是真庭忍军此时的首领总数。这半年来,真庭忍军十二首领已去了一半。
不过半年而已。
「话说回来……」
一名目光冷峻的长发男子说道。瞧他站在上首,可知地位应是居六人之首。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神禽凤凰」,真庭凤凰。
根据奇策士咎女所111真,他便是真庭忍军实质上的头儿——不过他本人却认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才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他上个月到萨摩与咎女结盟,现在正对其余五人宣布此事。
「万万想不到虫组三人居然全军覆没。此事虽然尚未确定,但他们没来赴这回的临时召集,只怕真是凶多吉少了。鸳鸯,汝未曾耳闻任何消息吗?」
「……很遗憾,没有。」
答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与其他首领一样身着无袖忍装,锁链缠绕全身,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这身装扮难以掩盖的妖艳之色。
她便是「倒卷鸳鸯」——真庭鸳鸯。
「妾身未曾听说。」
鸳鸯蹙眉垂眼,紧咬下唇,奋力克制气恼的表情让她标致的容颜产生了截然不同的风貌。
凤凰心下了然,问道:
「虫组的蝴蝶与汝交情匪浅吧?」
此时默不作声,便等于承认。
凤凰与鸳鸯两人皆属真庭鸟组,凤凰要问虫组的消息却头一个便找鸳鸯,可见他早已隐约明白鸳鸯与蝴蝶的关系。见了鸳鸯的神色,凤凰又说道..
「这回与奇策士结盟,想必非汝所愿。」
「不。」
鸳鸯立即抬头回答。
「妾身和蝴蝶再怎么不长进,好歹也遗是个忍者,不会为了个人恩怨而误了大事。」
「是啊!」
接下鸳鸯话头的是站在鸳鸯身旁的「查阅川獭」真庭川獭。川獭口气虽然吊儿郎当,却流露着关怀鸳鸯之意。
「要论报仇,我也很想替蝙蝠那个蠢蛋报仇啊!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是忍者,更得忍下来……唉!蝙蝠尚未与我一较高下,居然就这么死了。他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嘴上说自己阔气好客,对我这个至交却是小气得很……也罢。凤凰大哥,你和奇策上那娘儿们结盟时,也见到了虚刀流掌门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吾并未与他交手,难下断论;不过光就印象而言……还是暂且避之为宜。」
「连你这么厉害的忍者都这么说?」
「听说他们结盟之后,又赢了校仓必……依吾之见,若是与虚刀流掌门对上,免不了一场苦战。他的武功日益精进……或该说是日益锋利。」
插话的是真庭鱼组之一——「长寿海龟」真庭海龟。海龟的声音沉稳浑厚,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唯一盘坐在地的他。
「虚刀流即是一把刀,更何况现任掌门是大乱英雄镰六枝在无人岛上精心淬链的刀,自然是锋利无比。」
「海龟前辈,莫非汝识得虚刀流?」
「不错。」
海龟说道:
「蝴蝶他们应该也识得。」
提及真庭蝴蝶,鸳鸯的下唇咬得更紧了,几乎要渗出血来。然而海龟与凤凰、川獭不同,并不理会鸳鸯。
「在座诸位之中,唯有老夫与凤凰能正面与虚刀流为敌……前提是虚刀流能发挥实力。」
「这话是什么意思?」
川獭厉声问道。海龟方才那句话,等于是说川獭武功低微,派不上用场;但他倒非为了此事不快,只是他们俩一个是川一个是海,天生不合罢了。
「刀的实力受用刀之人左右。咱们现在要蒐集的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有能辅佐其主夺得天下之誉……不过刀的主人本身武功越高,自然是越好。所谓宝刀择名主而事,奇策士那个黄毛丫头配拿虚刀流这把刀吗?」
「吾等真庭忍军亦曾被奇策士玩弄于股掌之上,断无小?她的道理。」
凤凰说道:
「吾以为短时间内还是避免与虚刀流掌门及奇策士碰头为宜。方才海龟前辈那番话,是抬举了吾.,若是与虚刀流掌门交手,或许连吾也无法全身而退。吾等只须达成目的即可,刀便交给他们去蒐集……目前朝廷亦是暗潮汹涌。」
「朝廷啊?」
川獭一脸厌烦地说道..
「那边那个娘儿们也和奇策士一样难缠。尾张幕府究竟养了几个这种炸药似的婆娘?」
「应该只有两个。」
海龟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若是除了她们俩之外尚有这类危险分子存在,无论有几把四季崎之刀,幕府都得垮台。」
「总之咱们与奇策士分路集刀便成了,是不?凤凰大人,既然首领之间不再比赛集刀,下一步又该如何行动?」
鸳鸯问道,将话题拉了回来。凤凰颔首,答道:
「吾等须得同心协力。奇策士说她夺得贼刀『铠』之后便要先回尾张一趟,但这又是她一贯的谎言。他们从萨摩浊音港搭船,前往虾夷。」
「……虾、虾夷?」
一直保持沉默,连大气都未喘一声的男子——「增殖企鹅」真庭企鹅犹如喃喃自语一般,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双、双双、双刀『鎚』……便在虾夷。」
「汝的消息果然灵通,丝毫不逊于蝙蝠。蝙蝠身亡之后,集刀的成败便悬于汝与川獭了。」
凤凰褒勉企鹅,但企鹅并未答话,只是垂下了头。他并非害臊,反倒像是战战兢兢地直打颤。
凤凰略微思索,说道:
「奇策士确实说过她知悉下落的最后一把刀便是双刀。鎚b……原来如此,此刀便在虾夷。吾对奇策士透露的三把刀,分别在死灵山、天童及江户;看来他们这回是打算由北方南下了。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婆娘,枉费吾特意通风报信,告诉她朝廷的动向——也罢,若是她真如吾的预料行动,反而无趣。」
「那咱们便该找这四把以外的刀?」
「没错。剩下三把……只要吾等能夺得其中一把,便有机会成为最后赢家。当然,若能三把皆得,更是再好不过——吾临时召集各位首领,便是为了此事。各位于这半年来走遍日本各地,总不会一事无成吧?即便没查出刀的下落,也该掌握了些许线索才是。」
「且:.:且慢。」
企鹅再度开口。
「且慢……且慢且慢且慢且慢且慢且慢且慢上
「……何事?企鹅。」
「刚才的话还有下文……关于刀的下落……死灵山……」
「死灵山?」
「凤凰大人方才提及的死灵山……应、应该已经……没有刀了。死、死灵山本身便已……」
「…………?」
凤凰露出狐疑的目光,于是企鹅便期期艾艾地开始说明。企鹅口吃固然是缘于性格,但这回他结结巴巴,却是因为连他也难以相信自己所言之故。
方才大赞企鹅消息灵通的凤凰亦是错愕不已,不禁问道:「此话当真?」
「是、是真的……我、我想尾张幕府不久之后也会收、收到消息。」
「……是吗?」
凤凰又问了一次。
「企鹅,汝确定这消息真的无误?」
企鹅默默地点头。
「好,既然汝点头,吾便相信。不过若真有这种怪物,便得交由汝去处理了——狂犬。」
说着,凤凰将视线移往右侧——方才真庭兽组的真庭狂犬便立于右侧。
然而真庭狂犬已不在原地,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暗。
「……狂犬?」
凤凰唤道,左顾右盼,寻找狂犬的身影。其余首领鸳鸯、川獭、海龟及企鹅亦是四下张望,却不见真庭狂犬的人影。
「川獭……」
凤凰不再找寻,朝着与狂犬同为兽组的川獭问道。
「狂犬几时不见的?」
「饶了我吧!现在的狂犬若是使出全力,我根本逮不住啊!凤凰大哥提到虾夷的时候,人应该还在。」
「不妙,这么说来,狂犬是去追赶奇策士了。」
凤凰叫苦。向来冷静沉着的他还是头一次面露忧虑之色。
「狂犬太重情义,不适合当忍者……川獭和鸳鸯都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狂犬却如此莽撞,这下子同盟岂不是不到一个月便宣告破裂r.」
然而,没有人回应凤凰之言。包含凤凰在内的真庭忍军十二首领都明白——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狂犬一旦开始行动,便无人能阻挡。
■ ■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终于齐聚一堂!
真庭兽组——真庭蝙蝠、真庭川獭、真庭狂犬!
真庭鸟组——真庭白鹭、真庭鸳鸯、真庭凤凰!
真庭鱼组——真庭食鲛、真庭企鹅、真庭海龟!
真庭虫组——真庭蜜蜂、真庭蝴蝶、真庭螳螂!
顺道一提,真庭忍军俱是识相之人,没人会质疑「海龟和企鹅都不是鱼,为何属真庭鱼组……?企鹅该归入真庭鸟组才对吧……?」
说这种话的人可是进不了真庭忍军的。如此这般——
双刀「鎚」威风亮相!
人情,忍情,刀光剑影。
刺激,突击,时代剧。
歪打正着的刀语第六卷,于焉展开!
一章 冰天雪地
■ ■
「嗯……的确是这个方向。可你们真要上踊山?两个人上山太危险啦!虾夷被称为冰天雪地可不是浪得虚名,其中又以踊山最为严寒,你们应该也略有耳闻吧?听我一句劝,你们还是先找个村子,做奸准备以俊再上山。等入了山才后悔不该来,可就来不及啦!」
听了帮办的一番关心话语,身着锦衣华眼的白发女子失笑道
「七花,尔来告诉这个无知的男人我是何方神圣。」
「思,交给我吧!咎女。」
点头回话的是站在白发女子——咎女身边的青年男子。这男子名唤七花,生得虎背熊腰、高头大马,打着赤赙。
「耳朵掏干净听清楚啦!咎女是我的心上人,她无论身陷多大的困境,九死一生,也绝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 ■
「我不该来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中,尾张幕府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女发出了懊悔的叫声。
然而,她那凄厉的叫声却在转眼间便被暴风雪掩盖过去。在一般故事里,雪山之中大叫必会引来雪崩.,不过这种老套的剧情并不适用于此。
虾夷地,踊山。
踊山山势并不陡峻,与咎女两人在第三个月时前往的出云大山相较之下,高度尚不及一半。然而虾夷地素有冰天雪地之称,就连六月天的平均气温也低达惊人的零下二十二度。
无论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下雪。
而踊山更是极度的豪雪地带,与陆奥的死灵山、江户的不要湖并列为尾张幕府划定的一级灾害区,一般人根本无意接近,亦无须接近.,真有事上山,也会先花上个把月安排筹划,呼朋引伴之后再启程。可是奇策士咎女却在入港之后搭着雪橇直奔山麓,未做任何准备便与七花踏入了踊山。
也难怪她如此性急。
她的任务是蒐集传奇刀匠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这个任务乃是机密,不能找其他人帮手,更无暇去做周延的准备。
不过说穿了,其实是她住惯了朱门甲第,小觑了一级灾害区。她仗着自己的衣着厚重,以为只要梢加忍耐寒意便行。
真是肤浅之至。
「奸冷!奸冷好冷奸冷!冷死我啦!冷死我啦冷死我啦!我快死了……
唉!我真蠢,怎么不听那个港口帮办的忠告?」
「咎女,你真窝囊……」
饶是七花,也不能在这样的狂风暴雪之中打赤膊。他身着港口买来的外衣——不错,港口便已是寒风刺骨了。
而七花还背着咎女。
山上积雪深至七花膝盖,咎女寸步难行,不得已(?)只好让七花背着上山。登出云大山之时,咎女曾坚拒七花背负(说来令人费解,她竞选择让七花拦腰抱上山),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为了彼此取暖,咎女只得容许七花与自己肌肤相亲.,而七花结实的身躯果然如暖炉一般温暖,足以咎女便丢去了所有羞耻心,紧紧地抓着他不放。另一个原因是:若不这么做,只怕她娇小的身躯会被暴风雪吹走。
「呜,呜呜呜呜……我奸想回去,好想回去,好想回去……」
「都走到这儿来了,回不去啦……」
「尔不冷么……?」
「不会啊!你瞧,我还穿着上衣呢!」
「那又如何?」咎女原想说「我可是连头发都结霜了。」但仔细一瞧,发觉七花的头发也差不多,便把话吞了回去。
其实七花只是后知后觉罢了。
咎女有七花替她挡寒风冰雪,七花首当其冲,可喊冷的却是咎女。
「话说回来,这雪还真大……哦!我懂了,就是因为风太强,雪反而只能积到膝盖而已。雪是很大,但风更大啊!活像随时在雪崩似的,要直着走路可不容易。」
「七、七花……」咎女气若游丝地说道:「若是我死了……」
她居然交代起后事来了。
「若是我死了,尔须得独力将『嗟了』这个吆喝声发扬光大,流传全日本……」
「你、你胡说什么!」七花朝着咎女怒吼:「振作啊!咎女!不过是冷了点儿,你便说这等丧气话!」
「我是不成了……看来我只能走到这儿……七花『嗟了』之事就拜托尔了……」
「别胡闹!要我将错就错,把『嗟了』发扬光大?我一个人岂能办到!」
「尔办得到……尔可是我选中的刀啊……」
「决计不可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成!没有你,我没法子把『嗟了』发扬光大!」
「什么话……这半年来,我已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予尔……尔已经不需要我的奇策了。对现在的尔而言,将『嗟了』发扬光大乃是易如反掌……」
「赈作点儿!咎女,你还有未了的心愿啊!」
「未了的心愿么……」咎女缓缓闭上眼睛,冷笑道。「那又是什么大不了的心愿……?呵呵呵,我何以如此固执?」
奇策士在受冻之下,居然开始喃喃说起了为时尚早的悔悟话语。
「长年以来,我为了抄家灭族之恨而独自奋战……可是和尔一路旅行下来,我终于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全无意义……」
「咎……咎女姑娘?」
「活脱便是个笑话……真正的幸福并非回顾过去,而是与人携手共创新生命……共步未来;但我居然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我说咎女啊,你现在悔悟是不是太早了……」
「二十年来,我孤伶伶地走着这条路……没想到却是相识不过半年的尔点醒了我……」
「不不不,我可没做过改变你人生观的事!」
七花偏过头,用后脑撞了咎女的额头一记。这记头鎚带来的痛楚让意识朦胧的咎女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自己说了不少超前剧情的话语……」
「就当作是你的错觉吧……别提这些了,咎女,你不是说入了山以后便要说?」
「唔……说什么?」
她竟尔忘了。
奇策士咎女当真禁不起冻。
「说明这回的敌手及双刀,鎚.的来头啊!」
「哦……不错。」
咎女这才想起,点了点头。
「是了……我们是为了夺双刀『鎚』,才从萨摩千里迢迢地来到虾夷。」
「…………」
其实他们原先压根儿没打算来虾夷,而是想先回朝廷所在的尾张城,却误中贼刀「铠」原主——海贼团船长校仓必的奸计,坐上了前往虾夷的船。只不过这些往事在咎女的脑中全被改写了。
基本上,她是个肯定现状之人。
再说,既然知道双刀「鎚」便在虾夷踊山,这一趟路是早晚得定的。
「不过,七花,我应当说过,双刀『鎚』是如何一把刀,我并不清楚。」
「咦?哦,这么一提,登出云大山时你曾说过……可你不也说双刀『鎚』是目前最后一把下落、主人俱知的刀吗?怎么会不清楚?」
「思,我确实知悉下落与主人为何。」
「那么……」
「但我不知那是把什么样的刀。」咎女断然说道。
她说得果断,也是为了转移自己对寒意的注意力。
「据说从旧将军时代起——不,从四季崎记纪铸成双刀『鎚』的那一刻起,双刀『鎚』便一直留在虾夷隅山之中,从未移动过。」
「这么说来,四季崎记纪来过这座山?」
「不错。传奇刀匠不远千里地来到一级灾害区所铸成的变体刀,必是把不逊于先前各刀的名刀。」
「我想也是……莫非是把抗寒的刀?」
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各有特征.,绝刀「刨」不折不损,斩刀「钝」无坚不摧,干刀「锻」数以千计,薄刀「针」刀薄难辨,贼刀「铠」固若金汤。
「怎么可能是抗寒的刀……那是哪门子的刀啊?」
换作平时,咎女定垩南呼「嗟了」,痛殴七花一拳;可现在的咎女还真希望世上真有这种刀,足以斥喝七花时的魄力减了几分。
相对地,她更加贴紧了亦可称作「抗寒之刀」的七花,脸颊在七花的脖子上磨蹭取暖。
奇策士与虚刀流第七代掌门卿卿我我的花样之多,令人目不暇给;不过这回攸关咎女的性命,可不奸取笑他们俩。
「是吗……那么旧将军也没夺得这把刀了?」
「思。旧将军颁布猎刀令后,虽然查出了双刀便在此山中,但一到踊山来,天候恶劣若此,尚未找出双刀便折损了大半兵力,只得乖乖退兵。」
「……这么说来,旧将军是输给了天候,并不是双刀『鎚』厉害啊!不过重蹈覆辙的咱们也没资格说人家便是了。」
七花咕哝道。
「不,旧将军最后遗是查出了此山中的变体刀即是双刀『鎚』,并与刀的主人会面……只是下文如何,便无人得知了。」
「无人得知?」
「嗯。」
咎女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但她是表示打颤或是颔首,七花却不甚明白。
「虽知双刀为冻空一族所有,但旧将军是如何败给冻空一族,冻空一族又是如何使用双刀『鎚』,史料之中毫无记载。」
「……莫非是因为参战的人全军覆没?」
「嗯,很有可能。即便侥幸不死,在这等风雪之中也难以全身而退。」
「原来如此。也罢,其实像先前那样把对手的来历摸得一清二楚,才是稀奇呢!反正接下来几把刀都是这样,等见了刀的主人,便知道刀生得什么模样、有何特性了;因为之前夺得的完成形变体刀都有个相得益彰的主人啊!」
天下间最为坚韧的刀——绝刀,配上天下间最为柔软的忍者,真庭蝙蝠。
天下间最为锋利的刀——斩刀,配上天下间出刀最快的剑客,宇练银阁。
天下间最为众多的刀——干刀,配上天下间用刀最多的巫女,敦贺迷彩。
天下间最为脆弱的刀——薄刀,配上天下间最为高强的堕剑客,锖白兵。
天下间最为强固的刀——贼刀,配上天下间最为好斗的海贼,校仓必。
刀不选择砍杀的对象,却选择主人。
而双刀「鎚」亦是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完成形变体刀,必会选择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主人。
「……问题是双刀是否还在冻空一族手上?要是转手可就麻烦啦!」
「应该还在冻空一族手上。自从尾张幕府将踊山划为一级灾害区以来,此地一直受幕府监视;若非我委屈求全,投身幕府之中,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委屈求全」四字透露了咎女的心境,然而七花在这趟旅程之中,已学会善意忽视他人的失言。
「和之前的因幡沙漠挺像的。」
「因幡沙漠虽然是个危险地带,却末被划为灾害区。」
「话说回来,冻空一族一直住在此地?不怕被冻死吗?」
「冻空一族与双刀一样,真面目尚未分明,据说是相当奇特的一族。或许是天性耐寒,才能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筑村而活。不过村子里除了冻空一族以外,并无外人居住,所以用不着担心像上回一样,半路杀出程咬金搅局——所有村民都是敌人。」
「敌人?」
「思。」
他们和因幡沙漠的宇练银阁一样,无视幕府多次劝告,坚持定居于一级灾害区,乃是群无法无天之徒。
必要时杀之无妨。
无须迟疑。
「当然,持有双刀的不过是一族之中的某一人,我也希望能和平解决;但他们毕竟是自愿定居雪山的异人,绝非好相与的对手……幕府的权威想必也不管用。」
「若是管用,早在旧将军集刀时便会献上双刀啦!」
「不错……总而言之,这回没有事前情报,更罔论机密——只能硬着头皮直接上阵。」
「哈,我向来如此。」七花从容不迫地说道,接着又问咎女:「话说回来,咎女——」
「何事?」
「若是这回成功夺得双刀『鎚』——」
「没有若是,志在必得。」
「哦,对,没错。咱们夺了双刀『鎚』,又把剩下的六把刀也弄到手,集齐十二把刀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咎女并未立刻回答七花的问题。
不是她故弄玄虚,而是不知如何回答。
七花这问题问得简单,答起来却不容易。其实若非身在雪山之中,七花也难以启齿;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七花可说是相准了时机才问的。
和他在搭船前来虾夷的路上漫不经心地说出的那番话不同。
咎女开始回想。
夺得贼刀「铠」后,他们误上了前往虾夷的船,当时七花不疾不徐地说:
「虚刀流前任掌门镰六枝——也就是我爹,是我亲手杀死的。」
他又续道:
「还有我知道你爹便是先前大乱的主谋——奥州地头蛇飞驿鹰比等,也知道杀了他的便是我爹。」
老实说,咎女没料到七花竞知道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冰雪聪明如她,一时间竟无法理解七花的话意。
然而她毕竟是奇策士,立刻便会意过来。
「尔杀了鑢六枝前辈……」
咎女先针对七花的头一句话发表见解。当然,对于咎女而言,七花的第二句话才是重点.,但正因为是重点,她才挪到后头,以便趁着谈论头一句话时多加思索。
「对我来说,并不算是个坏消息。我雇用尔来代替鑢六枝前辈,尔胜过他,代表尔这把刀比他更为锋利,更是有利于集刀。」
「……是吗?」
七花见了咎女的反应,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
「真是的,姊姊和敦贺迷彩都教我别向你说这件事,害我七上八下的。要是知道你听了会高兴,我早说啦!」
七花天真无邪地说道。
不过,咎女的反应半分为真,余下的半分却有隐瞒.,而七花的姊姊鑪七实与三途神社掌理人敦贺迷彩顾虑的,便是余下的半分。
杀父不可能没有理由。
这套将身体比为一把日本刀,不使刀剑却又非拳法的终极剑法,或许有着代代单传的规炬。,唯有超越掌门师父,方能继任掌门一职——
传统门派常有这类门规,饶是不懂武功的咎女也略知一二,亦能明白个中道理,因此她并不非议七花杀父之事。
不过——
「?」
瞧七花愣头愣脑的模样,完全厌觉不出他杀父的悲伤及愧疚之情。
七花压根儿不懂七实与迷彩何以要他守口如瓶。
身为一把刀,便能毫不在乎地杀害父亲么?
父亲因作乱伏诛,一族亦惨遭灭门之祸的咎女又岂能漠然看待此事r.
「……唉!」
咎女望着海面,叹了口气。
开口问起的人是咎女。
是咎女质问七花是否还有其他知情末报之事——咎女不过随口一问,七花便一五一十招来,教她不禁怀疑为何七花过去从未提起.,如今知道是七实与迷彩叮嘱他不可说出去,咎女才恍然大悟。七实的嘱咐,对七花尤其管用。
迷彩已死,七实又曾交代七花保密,想来七花是不会再对其他人提及此事了。
第二句话亦然。
奇策士咎女。来历不明的她其实与尾张幕府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正是被满门抄斩的奥州地头蛇飞驿鹰比等之女!
她投身于尾张幕府,身居要职,并着手蒐集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的真正理由——
「我爹的事,尔是听谁说的?」
咎女最关注的便是消息来源。若让幕府知道自己的来历,便是万事皆休。最起码不能让那个惹人厌的婆娘知道。
「呃……」
咎女尽可能问得心平气和,却不禁流露了几分戚情,敦七花略感困惑。
——不成。我得冷静。
一提到爹,我便方寸大乱。
「不承岛上和我交手的忍者……真庭蝙蝠说的。」
咎女顿了一顿,方才点头。
真庭蝙蝠——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善于蒐集情报。
「原来如此,若是他……的确有本事查出我的来历;在真庭忍军之中与我相交时日最长的便是他。这么一提,当时他确实提过此事……尔也听见了?原来消息来源是蝙蝠,这下我明白了。问题是蝙蝠除了尔以外,还对谁说过此事?想必真庭忍军的首领全都知道了……不,瞧真庭凤凰的言行神态,似乎并不知情——」
「他应该只和我一个人说过,当时他被我逼紧了,才说这些话来拖延时间。他后来想杀我灭口,可见得并不打算走漏这个秘密。」
一……哦,这么一提,当时他与其余的十二首领正在比赛集刀,莫非是为了保持优势,便独占情报么r.哼,这种阴险的作风倒是很符合那个狡诈忍者的本性。」
咎女嘴上痛骂真庭蝙蝠:心中暗自寻思。
七花知道此事,还答应成为我的刀?
不,正因为他知道了我的来历背景,才选择了我。
他爱上了我。
爱上了我。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
咎女使劲掴了七花的手一巴掌,留下了红通通的掌印。
七花并未闪避,只是叫道:「你、你做什么?」
「抱歉,一时害臊。」
「害臊?!害臊便打人?!」
「也罢,反正情势并未有多大的改变……甚至可说是好转了。七花,我重新下令,今后不许尔对我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这两件事。」
「知道了。」
七花想也不想便回答了。
他的这般态度,或许与不避开咎女的巴掌一般,同样是出于忠心.,但反过来说,也可解释为他完全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刀。
不带丝毫情厌的一把刀。
不过,他在萨摩对上校仓必时,却显露了人类的情感。
咎女认为这是个关键。
之后,咎女与七花未再谈及此事。在船上未谈,发现那条船乃是前往虾夷之时未谈,抵达虾夷、坐上雪橇前往踊山时未谈,七花背着咎女上了踊山之后也未谈,活像是忘了有过此事一般,只字未提.
然而,现在七花终于开口了。
「咱们夺了双刀『鎚』,又把剩下的六把刀也弄到手,集齐十二把刀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七花并非顾虑隔墙有耳而强忍好奇心,直到来了这种风雪呼啸的地方才开口询问:若是如此,一路上多的是机会,用不着等到现在。
——果然如此。
咎女确信。
对七花面言,重要的是咎女集刀的理由;咎女集刀之后有何打算,他并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什么时候问都无妨。
他爱上的是理由,并非目的。
反过来说,无论咎女有何打算,身为刀的七花都会追随,奉陪到底。
这便是虚刀流么r.
既无觉悟,亦无所舍,便能杀人的刀。
「是啊!我该做何打算r.」
「我可不是装疯卖傻,只是仍在考虑罢了。老实说,我偏好临机应变,不喜持定见。」
「再者,目前尚值中道,前途未卜;总归一句话,在集齐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之前,说什么都是空谈,我可不想画饼充饥。不过,这趟旅程结束之时,或许我便得做出结论了……」
「………………」
「……七花r.」
晃七花毫无反应,咎女不禁担心自己是否失言,便从七花背上窥探他的表情。这一探可糟了——不,或许她能及时察觉,反倒是件好事。勉强打直腰杆、拖着脚步行走的七花因为咎女这么一采而失去平衡,跌了个狗吃屎。
咎女大呼「呜呼!」身子被甩到了雪地之上。
「尔做什么!」
咎女一如往常地大声斥暍,然而七花却没反应。
他埋在雪地之中,一动也不动;狂暴的雪花转眼间覆盖了他的身躯。
「……七花?七七r.」
咎女用遗忘已久的昵称呼喊七花,并动手摇晃他的身体,但七花依旧没有反应。咎女心急,勉力扶起倒地的七花,只见七花呻吟一声:
「唔……」
他的表情看来颇为痛苦,不过仍有意识。
咎女这才放下心来。
「……我、我还以为尔死了呢!」她松了口气,又问道。「怎么了?被雪中的石子绊了脚么?」
七花仍未答话,只是一脸痛苦。
「喂……喂!七花r.」
「……我、我的手脚……」七花终于开口说道。「手脚不听使唤……」
「尔冻伤了!」
咎女仰天大吼.。
一蠢材!觉得冷为何不说!尔一直硬撑着么>.一
一不,不是,我不觉得冷……只是身子渐渐不听使唤……」
「原来尔真的只是后知后觉么引蠢材!一
咎女厉声怒吼,怒吼声于转瞬间被暴风雪吹散。
「蠢材!蠢材!蠢材……拳法家岂能不善待手脚!」
「我、我用的不是拳法,是剑法……」
「现在是说这种场面话的时候么r.蠢材!尔太小觑雪山的严寒!」
「呃,我觉得你没资格说我……哦,原来这就是冷的感觉啊……」
七花的故乡不承岛临日本海,冬天也会下雪;不过纵使在下雪天,七花依旧穿得单薄,并不了解寒冷的感觉。
只是无论他如何后知后觉,寒意仍然一点一滴地侵蚀了他的身体。直到此时,七花终于身体力行,记住了寒冷的厌觉。
方才七花也说过,都定到这儿来了,已经无法折回。
为时已晚。
「呃……该怎么办……」
咎女进退两难。
大事不妙。
咎女没料到七花竟会倒地不起,但思及七花一路背着咎女上踊山,为她遮风挡雪,支持不住也是必然的。
还得走多久才能到冻空一族的村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山之中,根本抓不准距离。
进无路,退无步。
「这下子……可真的糟啦……」
不能再勉强七花赶路。若是手脚上的冻伤恶化,他这把刀便废了。咎女知道该尽快让七花歇下,然而在这种狂风暴雪之中,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歇脚处?只怕要不了片刻,她就会重蹈七花的覆辙。不,莫说片刻,少了七花替咎女挡风遮雪,她转眼间便难以支持,咎女的身子骨可是比一般人还要柔弱。
一级灾害区。
咎女终于了解它的可怕之处。
「呜——」
七花闭上了眼,沉沉睡去,彷佛将就此长眠不醒。
「不、不行!别睡,睡了会冻死的!」
这是雪山遇难时的老辞,但此时并非开玩笑,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咎女猛掴七花脸颊,七花这回没躲,可不是出于忠心了。
掴着掴着,连咎女也渐渐意识朦胧。
果真是转眼间便难以支持。
「我——还不能倒。怎么办?该如何是好r.」
然而咎女并未放弃。
气温已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在这种严苛的环境之中,走投无路的她仍不死心,绞尽脑汁想方设法。
这已非意志强韧四字所能形容,而是异常。
异常的执着。
为父报仇的执着。
为一族报仇的执着。
七花问咎女有何打算,咎女不置可否。,但瞧她坚决若此,想必心中已有定见。
如何对付杀父灭族的家鸣将军家与尾张幕府,咎女早有打算。
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要达成她唯一的目的。
她对七花所言,果然只是装疯卖傻。
舍弃一切的她,只有一个目的。
觉悟。
她已做好了觉悟,与刀完全相反的觉悟。
对七花而言,重要的是理由;但对咎女而言,唯一重要的便是贯彻初衮!
「——诶!」
暴风雪之中突然传来一道细若蚊声,几不可辨,但又确实是向着咎女二人来的声音。
咎女抬起睑来。
出现于她眼前的是个雪女。
■ ■
对七花而言,重要的是理由,并非目的。
咎女的确料中了七花的心思。
不过七花所挂怀的其实只有一事。
他真正想问的,是集齐四季崎之刀后,咎女将如何处置他——处置虚刀流这把刀r.
她打算如何对付虚刀流r.
杀了咎女之父飞驿鹰比等的便是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鑪六枝,被誉为大乱英雄的鑪六枝以手刀手刀飞驿鹰比等,其子七花与虚刀流一派自然亦是咎女报仇的对象。
奇策士咎女于事成之后,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枪七花这把刀r.
当然,无论咎女有何打算,七花都会奉陪到底;只是七花发现自己已不似刚踏上旅程时那般对此事漠不关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