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GER X DRAGON 10[竹宫ゆゆこ][录入完结][大团圆结局,撒花!]
TIGER X DRAGON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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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宫ゆゆ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扫图: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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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坑都集中爆发了……除了TXD还有红7和奇诺12 所以嘛……
简介
春天,两人冲击性的相遇。
情书。求爱联盟。狠踢电线杆。
假奶特攻队。校花后冠。
天使大河。耶诞熊。雪山上的告白——
然后是白雪纷飞的二月。
手拉手一起逃走的龙儿和大河。
两人心中各怀想法,打算一同开拓未来。然而无法尽如人意的世界挡在他们面前。
被迫做出选择的龙儿会做出什么决定?龙儿与大河、实乃梨、亚美、北村的心意,又该何去何从?
超重量级爱情喜剧,令人感动的完结篇。
「啊?什么嘛,原来是你啊。妈妈还没……啥?帮你跟她说?关我什么事,这种事情你自己去说。」
『真是没用!』话筒另一头传来对方咂舌的声音。「怎样?有意见吗?」实乃梨用力束紧连帽T恤的帽带,听到电话那头叫著:『巴尼!』这是过去曾在姊弟之问流行的独特对话方式。「告诉我这是假的,巴尼!」以前听到这种急迫的叫声会觉得好笑,但是现在——(注:「巴尼」和「告诉我这是假的,巴尼!」均出自动画「机动战士钢弹0080口袋里的战争;
「再说如果你真的有事,为什么不打妈妈的手机?」
『打了没人接啊!』听到弟弟不悦的回答,实乃梨也很不高兴,隔著电话对看不见的对方开口:
「这边很冷耶!笨蛋!为了接你的电话,我必须跑到走廊上,你是存心找麻烦吗!」
『不会用子机听啊!』「子机?」『你不懂什么是子机吗?』「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实乃梨真的很冷。原本待在暖桌里的她没穿袜子,现在光脚踩在电话所在的玄关走廊上,体感温度大概是零度以下,冷到连在家里吐气都是白色。『我哪知道啊,丑八怪!』听到电话那头的吼叫声,「你这家伙!」她用冻僵的手用力抓住连帽T恤的帽带,背上的帽子因此纠结成一团。
「你要是敢回来,我一定会杀……啊、妈妈好像回来了?」
玄关响起开锁的声音,穿著外套的母亲买完东西,一只手拎著购物袋回来了。实乃梨递出电话,只说了一声:「绿——」便充分传达这通电话是由住宿的弟弟打来。「喂?」母亲兴奋上扬的声音响起。
「真是的,太大声了!」
当实乃梨打算帮母亲把购物袋拿到厨房时,注意到母亲的外套沾上发光颗粒。第一时间还以为那是雨滴。
「……咦?不会吧?」
她光著脚便朝玄关走去。踩著皮鞋打开冷冰冰的铁门,跑到大楼的公共走廊上,因为冷到渗入胸口的空气而吃惊。
没看错吧!
从四楼往下看,街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飘起雪花,看起来就像无数小羽毛在夜空飞舞。她忍不住忘记寒冷探出身子。虽然校外教学时已经看雪看到腻,不过当白雪降临自己居住的城镇时,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哇啊!真美……!」
等一下回房问写MAIL给朋友吧。告诉他们:下雪罗,注意到了吗?真是超美的。快看外面。现在在做什么?
「还可以加上一句:白色的情人节……那不就是白色情人节吗?」
可是实乃梨没有动作,只是凝视雪花飞舞的天空,以双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仿佛在拍照的方框,眼睛看向框出来的四方形。
今天是神圣的情人节。
这场雪或许是上天的礼物。为了无法坦白的人们,弛用纯白色的天幕,暂时隔开复杂的日常生活。
既然如此,那就尽量下吧。她对著愈发寒冷的夜空伸出双手,闭上眼睛和嘴巴。我要待在这里,不传MAIL了。雪花落在张开的掌心上,看来单薄、微小,而且无依无靠。这双手所接触的热度、如今依然层次鲜明的回忆、彼此的对话,感觉似乎都与蒸发的温度一同飞向天空。
然后白雪化为水滴,终於在云里凝结,再度降临这个世界。这个体温落在每个人的头上,无声无息地变成光辉灿烂的钻石——
「姊姊!有味噌拉面、酱油拉面、豚骨拉面,你想吃哪一种啊!?」
——母亲从玄关探出头,手上挥舞冷冻拉面的包装。
「……真是煞风景啊,妈妈……!」
实乃梨不由得抱头呻吟。可恶,就是因为这样、就是这样……她搔弄自己的浏海,再度仰望飘雪的夜空。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我家今晚还是老样子。她用手指卷动拉到极限的连帽T恤帽带,对著夜空长长吐出白雾。不断降下的白雪与这股白色气息,如果能成为分隔世界的白幕一部分,那该有多好:如果能成为有如蛋壳的纯白防护墙,守护这个世上某个角落终於坦承相对的两人,那该有多好。
只要两人在一起、只要不被谁看见,他们一定能够诚实地共享秘密。
她正准备回到母亲采出头来的玄关,却又再度用力转动上半身、交叉双脚面向夜空。喂、世界上的各位——!将冰冻的空气吸个满怀,仿佛想吸引不必要的目光,戏剧性地张开双手:
「怎么会有叫在拉面店打工的女儿吃冷冻拉面的母亲啊!」
「你……别闹了……」
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走进流出灯光的玄关。没有看到楼下的桥上,正好有部黑色跑车不要命地不断蛇行、超越数辆汽车往前冲。
***
开过身旁的深色车子,看来都像母亲的保时捷。
他们躲在十字路口角落,关门休息的美容院看板阴影下,屏住呼吸等待红灯变绿灯。感觉红绿灯好像永远不打算变灯。在强烈的红灯照耀下,空中降下片片有如落尘的白雪。
想说:好冷。
想说:会积雪吧。
想要喊声「龙儿。」可是声音仿佛冻僵在喉咙深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吹开黏在浏海上的雪花。
只要开口,对话一定得继续下去。龙儿,我们要去哪里?该怎么办?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过如果说不出口,那也只能保持沉默。
好几台速度飞快的大卡车载著货物,转弯通过眼前的十字路口,在了无人烟的夜晚住宅区里,彷佛示威一般发出吵闹的声音。即使无心,还是有一点可怕,穿著靴子的脚往后退了一步。透过骨头从脚尖传来柏油路面的冰冷。她的右手一直握著龙儿的左手,然而龙儿始终不发一语,手指不断发抖,无论她握紧放松几次都无法平息。
她仰望站在身边的龙儿侧脸。感觉熟悉的轮廓好高好远,但是只要伸出手,或许指尖不用伸直就触碰得到。狠狠上扬的双眼看似在瞪视红灯,可是他的脸颊一定很暖和,下巴也很放松吧。一片雪花落在苍白的嘴唇上,瞬间融化消失。
只要一碰到就会消失。大河转开视线。
强烈到可怕的欲望,传到紧握的右手。想要握得更紧、想要不断拉近距离并且竖起爪子拉过来、想要纠缠在一起,然后用獠牙咬下——想要满足这股饥渴。如果能够一边咬住一边喊出真心话,让对方了解……
自己想要以直接踹过去的气势,把这份看不清全貌的迂回想法传达给对方知道。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明明如此,现在却连名字都叫不出口,只能躲在美容院的招牌后面。剪发45OO元,长发加1OOO元。吹整25OO元。大河盯著这些字,几乎快要全部背起来了,红灯却还没变成绿灯。
推著这副发抖瑟缩身体前进的好友如果知道我变成这副德行,不晓得会有何感想——
「……!」
——要露出什么表情呢?因为低著头,所以鼻水流出来。大河吸吸鼻子,用手背擦拭。龙儿可能是将吸鼻子的声音误会成啜泣的声音,突然放开僵硬紧握的手。
「啊!?」
「……小声一点,不然会吵到附近邻居。再说我们正在逃亡。」
龙儿出声抱怨大河突如其来的惊叫,其实自己说话也很僵硬大声。大概是因为好一阵子没开口,所以音量调节钮发生故障。
但是不要紧,龙儿慢慢将绕在羽绒外套下面的喀什米尔羊毛围巾解下。
「咦咦咦……不会吧……」
「别管那么多,就是这样。」
轻轻围在大河的脖子上——当然不是。大河的外套底下已经围著自己的围巾,龙儿把他的围巾包在大河头上,帮她挡雪。最后在下巴附近打个结。
「……这样就可以去捡泥鳅了……!」
龙儿的眼神彷佛宣布死者下地狱的阎罗王,以咬牙的模样低声缓缓说道:
「泥鳅不是用捡的,是用捉的。」
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吐出的白雾不停晃动。
「……也许事先说一声比较好。」
有如自言自语的话中内容意义不明。
「……你在说什么?」
「和北村说打工的事要保密。」
两人的视线没有看向彼此。大河轻轻握起空著的右手,再度放开。不晓得还会不会再牵手?可是、可是、可是——
红灯还是没有变成绿灯。
***
——虽然如此,但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也是事实。
——可是到了今天依然没办法得到结论。
「『意见不一致』……没办法一致啊。『目前还无法得到结论,时期尚早』……『有说法表示时期尚早』……思——『目前还无法得到结论』就可以了。好,大致就是这样。」
北村小心翼翼整理整叠的报告用纸,仔细重新计算张数。三人份的报告一个人十张,接下来只要附上封面,用钉书机钉起来就完成了。这样子就是2OOO元乘以3,一共6OOO元。连字体也刻意改变,分别用2B铅笔、0.3的HB自动铅笔和蓝色粗钢珠笔写成,应该没有这么容易被识破。
北村拿下鼻梁上的眼镜揉揉眉间,顺便用力伸展背部,发出一阵「喀啦喀啦!」的关节摩擦声。然后转动肩膀、扭扭脖子,像个老人一样「恩啊啊啊~~!」呻吟。
关上从小学使用至今的书桌拾灯,将三份报告叠在一旁避免弄脏。北村参考论文捏造出三人份的报告,内容虽然只需做到「证明确实读过」即可,不过仍然不是简单的事。吃力的不是脑袋,主要是眼睛和手。
根据哥哥的说法,最近愈来愈少报告准许使用文字处理机(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多少大学生懂得使用文字处理机也是个问题)。因为愈来愈多学生直接剪贴搜索引擎找到的网页资料,或是扫瞄论文之后复制贴上,简单交差,因此有些老师规定报告只准手写。这种规定也为高中二年级的弟弟带来商机。如果是过於专门领域的内容当然帮不上忙,不过倘若只是一般学科的报告,弟弟就能够变身「写报告机器」帮忙量产。
书桌旁的软木板上贴著哥哥的「预约」字条。北村重新戴上眼镜凑近一看。哥哥参加跨足数问知名私立大学的大型社团,所以人面很广。从现在到学期末正是赚钱旺季,页数多的报告甚至能够收到一人5OOO元。刚好北村的社团活动暂停一阵子,所以有时间接案。
「这是1OOO,然后5OO、1OOO……然后10OO、1OOO,到这里总共是28OOO……」
北村用手指数了一下,闭上嘴巴心想:还不够吧。当前的问题是燃油附加费。另外还有……对了,不能忘记吝啬哥哥的一成。
「一成还真不少。可恶,要想办法……咦?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沉重的排气声,北村不禁抬起头来。他坐在小椅子上伸手打开窗帘:
「喔喔!」
发现下雪让他吓了一跳。外面看起来很冷,无数雪片在街灯光芒中落下。然后——
「喔喔……」
看到在雪中慢速往这边靠近的独特车灯,北村又是一声惊呼。这个排气声是保时捷吗?在这种住宅区里很少会出现跑车。
北村因为冷得发抖而关上窗帘,起身按下墙上的遥控开关打开暖气。老旧空调发出呻吟的同时,北村注意到外面的引擎声也跟著停止,接著清楚听到跑车的开门声。
不会是我们家的客人吧?北村心想应该没有熟人会坐那种车子来拜访。就在这时——「叮咚。」连思考的时问都没有,楼下门钤已经响起。然后是母亲的脚步声,以及——「请问是哪位?」这种客气回应对讲机的声音。
一开始听到母亲好像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便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母亲敲过房门之后探头进来,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你可以下来一趟吗?」
她的声音还保有刚才的正经。这是不吉利的徵兆,北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什么事?谁来了?」
「她说自己是逢坂同学的母亲,逢坂是你们暑假时一群人去川嶋家别墅玩的同学之一吧?她的母亲好像……正在找她。听说她失踪了。」
逢坂大河失踪了——正好在高须龙儿也行踪不明的此时。
北村不由得感到糟糕。他瞬间灵光一闪,脑子里的拼图也一一拼上。是那通电话。从那时开始有事发生。
『喂北村同学,我找不到小龙,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竟然蠢到老实回答她的问题。
逢坂大河与高须龙儿今天或许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一直如此想著,也希望会发生,所以觉得有点不同也没关系,就算在应该回家的时问没回家也没关系。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可是我无意识地觉得高须泰子是他们的监护人而无法说谎,老实说出他们的所在。
逢坂大河说过爸妈离婚之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既然如此,她的母亲为什么会选在这时候出现在这个城镇、出现在我们家?如果要找逢坂,应该去栉枝家或高须家——难道刚才电话联络时,失踪的人并非只有我的好朋友?他们两人在一起?一起失踪了?因为行踪不明,所以家人在找他们?还是因为家人在找他们,所以他们失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母亲皱起眉头问道。走出房间的北村没有回答,一面步下楼梯一面心想:就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必须思考。
1
对策?当然没有。
就像讨厌蜘蛛的人一不小心迎面撞上蜘蛛网、讨厌蛇的人踩到蛇、杀人犯遇到警察一样,龙儿转身顺势逃跑。对方如果真是蜘蛛、蛇或是警察,或许还可以选择「战斗」指令,问题在於挡住去路的人是母亲,不能以棍棒殴打(再说也没有装备棍棒丫不对,言词上的伤害远远超过棍棒殴打。母亲——泰子脸色铁青地跌坐在地。
但是自己却头也不回地跑开。
「……唔哇!」
「喔……!?小、心点!」
大河不小心失去平衡,龙儿迅速一把抓住她的手。大河圆睁的眼里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龙儿握著她的手用力拉起,脚陷入松软雪中的大河勉强重新站好,继续往前奔跑。握在一起的手已经分不开了。
两个人没有撑伞,跌跌撞撞地在下雪的夜里逃跑,只是一味地奔跑。大河一定也同样拚命。两人不断吐出白雾专心奔跑,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地方。
泰子自私的保护欲望挡在自认空虚的龙儿面前,使他认为无法呼应泰子就失去存在意义。另一方面,大河的母亲想把大河从龙儿身边带走,也成为他们的阻碍。
这一切对龙儿来说都是敌人,因此以严词攻击取代棍棒殴打后,他也只能转身逃跑。
他身旁有大河。
龙儿重新握紧大河的手,毫不隐藏自己的掌心满是汗水。
在逃走的瞬间,这只手想要的,以及想要这只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河的手。龙儿想和大河一起逃离,而且大河也是。虽然不清楚阻挡在大河面前的敌人全貌,但是能够确定她希望在被带走之前和龙儿一起逃离。
两名母亲会开车追来吧?所以他们尽量逃进车辆无法通行的窄小巷弄,从住宅区之间穿越,然后漫无目的地乱窜。接著、然后——问题是。
问题是说真的……
「要过桥了,小心一点。」
只要龙儿选择问一声并且得到回答就以足够。
「桥……」
「我们过桥去隔壁城镇搭公车。继续待在这里会被抓到,搭电车也跑不远。」
只要问出大河的心情就够了。然后我要将自己那份复杂而且即将满溢的心情,尽情向大河倾诉。只要这样就好。听到大河亲口说出对我的真实感受,以及自己又是如何看待大河。好想问、好想说——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相信世界也会为之变色,一切都有崭新的开始。龙儿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然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每次呼吸,低於冰点的空气就会伤害呼吸器官的细胞。在不断从天上飘下的白雪另一头,两排街灯照亮大桥上的人行道,光线显得十分朦胧。这条路跨过晚上看起来一片漆黑的河流通往隔壁城镇,但是前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是漫无目的地逃离,所以根本不知道最后会到达何处。
龙儿朝有枯草掩护的河滨步道走去,现在只能前进。拉著大河的他小心注意四周,然后穿越双线道车道。他们两人趁著小卡车发出吵杂声响开上水泥大桥时,偷偷跑到桥上。
但是。
「……啊,钱!」
有钱才能搭公车。都已经走到桥的三分之一,两人才想起这么简单的事情。
「糟糕!对了,没有带钱!」
没有停下脚步的龙儿忍不住蹙眉。居然在这个时候犯下这种失误。钱包里只有零钱,家用金融卡没带出来,而从阿尔卑斯那里拿到的薪水,又被自己摔在泰子脚边。
「别担心!我身上应该有不少钱!」
大河边跑边从口袋拿出猫脸钱包,放开牵著龙儿的手,用冻僵的手指拉开拉链:
「你看你看,1OOOO元钞票有一张、两张……」
「边跑边做这种事很危险的,小心等一下跌倒。」
「可是要先确认一下!你也不放心吧?还有1OOO元钞票2、3、4……没有零钱。」
大河以笨拙的手法,开始数起掏出来的钞票。接著——
「啊、口袋里有沙沙声,难道是钞票?啊、什么嘛,原来是收据。」
就在她嘟嘴的瞬间,河面突然刮起一阵夹杂雪花的大风,从侧面吹向正在过桥的两人。
大风瞬间吹走露出敞开钱包的24OOO元钞票。
「……」
「……」
两个人说不出半句话来。
钞票乘著强风翩翩起舞、愈飞愈高,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仿佛在捉弄两人的视线。「啊、啊、啊。」、「喔、喔、喔。」……从旁人眼中看来,恐怕会认为这两个怪人正在召唤死去海狗消失在空中的灵魂。可是大河与龙儿相当认真,拚命伸手想抓住在空中飞舞的钞票。然而钞票就像在嘲笑两人,随著桥下吹来的风改变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
两人跟著风,三步并做两步穿越马路上断续的车阵,一起冲到栏杆前面伸手一抓。
「……」 ·
「……」
24OOO元的钞票刻意掠过两人伸出的手指,飘然飞落漆黑的河面。
桥上两人的手指空虚划过细雪飞舞的天空往下伸,只是已经看不见底下的河面漂浮任何东西。无论怎么哭泣、如何呼唤,河水永不止息,而且毫不留情。
两人同时看向彼此。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你你这家伙干嘛一脸了然於心的冷静表情!?这下子该怎么办!?」
「……」
大河抓著栏杆往下看,龙儿的姿势与在一旁大叫的大河相同。他并不是了然於心,而是愣住了。说不出话是因为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连想叫都叫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吗?
所谓的「天谴」?因果报应?
不断飘落的雪纷纷落人流动的河里。龙儿傻傻望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对於牺牲人生、生下自己并且抚养长大的母亲说出「那是错的」的罪有这么重吗?不过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不把我生下来才是正确的选择。我只是喊出事实,就落得这般下场吗?就该有这番遭遇吗?
不断说些华而不实的话,不断忍耐再忍耐,最后变成牺牲。如果不这么做、不对命运低头,我便无法活下去吗?我连公车也不能搭吗?
有这么罪孽深重吗?
「到底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大河不断重复这几个字,同时双手抱头摆出课堂上打瞌睡的姿势,趴在栏杆上。
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在动弹不得的龙儿身边,穿著雪白安哥拉外套的肩膀也屏息僵住。细小雪片不断落在她的肩膀、龙儿刚才帮她包住头和双颊的喀什米尔围巾,还有流泄背后的卷发上,一片接著一片,无穷无尽。龙儿的羽绒夹克肩上、背上,还有脸上也满是雪花。
从河岸步道到大桥上。
神圣情人节的晚上八点。
白雪在夜空里飞舞,地上结起有如冰沙的薄冰。两人终於停下脚步。
看向大桥另一端——那里是普通的住宅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灯光全隔著白色雾气。在持续无声飘落的白雪隔绝下,无法抵达的大桥尽头,仿佛是遥不可及的世界。
没钱不能搭公车也不能搭电车,哪里也去不了。或许是天气冷的关系,身体不停发抖。光是站在原地不动几分钟,关节已经冷到发僵。但是保时捷或许会趁他们两人站在这里时追上,不能继续发呆。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龙儿看向大河弯起的纤细背部,思考大河在想什么。不安、绝望、后悔——总之可以确定她正在诅咒自己的笨拙。只见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龙儿围巾守护的脑袋到了发抖的地步。其实她更想把头发抓乱吧?
「龙儿,怎么办?」
龙儿无法回答,只能呆立在雪中,连一句「你想怎么做?」都问不出口。
问不出口是否因为这句话包含要大河负责的意思?我只是按照你的希望去做、错不在我、我是个要女人背负逃亡责任的男人——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但是问不出「大河想怎么做」的恐惧确实存在,只不过龙儿害怕其他事。
龙儿发现自己只是拚命假装忙著逃跑,企图不去正视恐惧,因此不由自主绷紧背脊。
大河为了和自己一起逃离,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仅仅如此就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她想和我在一起。但是问题是……
老实说,我很害怕。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当时大河的母亲出现,告诉我要带走大河时,我一心只想逃避。无论如何、不管做什么、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忍受与大河分开。没有大河的地方,我活不下去。就算问我原因,答案也只能等待事后再去摸索。在我决心舍弃母亲守护的高须家时,我的手握住大河,这是我真正的心意。
可是我不清楚大河怎么想,甚至可以说我根本不想知道。
其中的理由、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无法说出口、不敢正视。
「大河。」
都是因为我有预感这会造成血红伤口裂开。
每次不希望猜中的预感,往往都会发生。
「……走吧。不管怎么说,待在这里都不是办法。」
龙儿硬是挤出声音,再一次抓住大河纤细的手指。「走吧。」试图拉著大河前进。
大河的身体像钟摆般晃了几下。
「走……要走去哪里……」
晃了几下,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龙儿觉得预感愈来愈靠近现实。
龙儿感觉在开口之前,现实的轮廓一点一滴变得愈来愈鲜明。比方说大河身体的摇晃,还有最后那句现实的话语。大河舍弃栖身之处的原因、被丢在高须家隔壁大楼的原因,还有大河不愿待在母亲身边的原因,以及不晓得是否包含上述这几点,大河母亲要拆散我和大河的原因。
预感是正确的。
伤口——好可怕。龙儿不禁发抖。
大河缓缓抬头,手仍然握住龙儿的手:
「……已经,没钱了。」
她看向龙儿的眼睛:
「没了,真的没了。」
「……我知道,不就是刚才被你撒出去了吗?」
是啦是啦,就是那样。龙儿自暴自弃地对大河点头,然而却没办法一笑置之。
「那个,我跟你说……思……」
大河放开握在一起的手,拨开脸颊上的头发,把手插入自己的口袋里。
恐怖的场面也许就要开始。龙儿因为本能的反应不想望向大河的眼睛,他害怕被大河漆黑的双眸凝视。
「有件事我非得要告诉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河发生什么事了?龙儿害怕知道这些。大河早已成为人生里无庸置疑的一部分,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利刃要割开、撕裂她和我的身体、血肉与心灵?龙儿的脸颊不由得扭曲。大河又重复了一次:要告诉你。
「我真的没钱了。钱包里的那些是我最后的财产,户头里面已经空了。今年以来我没有收到任何汇款,里面虽然有不少钱,但是被我陆陆续续十万、二十万地慢慢提领,已经差不多领完了。」
「——!」
纯白的火焰从眼睛、耳朵、鼻子喷出。
所以。
果然。
果然、果然、果然,最大的罪魁祸首果然是他!龙儿颤抖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内心想著:乾脆爆发吧。忍耐根本不合理又难受。痛苦得不得了的他忍不住激动问道:
「那个老头到底在搞什么!?」
龙儿发出有如吃了毒药却咽不下去的疯狂叫喊。毒药飞溅四周,大河八成也受到污染,可是涌上喉头的剧毒却让龙儿痛苦得无法忍受。
那个老头又来掺一脚!又来折磨大河!又用这种做法让大河痛苦——可恶,既然这样就给我去死吧。
「别再让那家伙插手你的人生!」
给我消失!
大河稍微低下头,仿佛在接受龙儿吐出的诅咒。「他没有插手。」龙儿隐约听见近乎耳边呢喃的声音。
「……听说是官司打输了。他之前一直在打官司。」
雪花落在大河的浏海上,不停晃动。
「所以爸爸和夕一起逃亡。他必须支付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听说就算宣告破产也得支付。公司、房子、车子,全都没了。那间房子也已经不再属於我,我是非法侵占。」
白色黏土上有弹珠眼睛、枯叶鼻子,还有树枝嘴巴。在蜡笔画出的椭圆形上,有圆眼睛、三角形鼻子和四角形嘴巴——没有血色也没有温度。
这是大河的脸。
「爸爸逃走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总有一天会被逮捕吗?我不知道。结果他到底从事什么工作?做过工作吗?我连这些都不清楚……不曾认为有什么不对,甚至不晓得他变成这样。一直到那次校外教学时,妈妈来找我,我才知道。我原先也不晓得妈妈即将再婚。」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龙儿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的声音如此询问,还以为是从遥远次元尽头传来的警钟。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对不起。」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焦虑的龙儿不灵光的说话方式,彷佛是在梦中。
「妈妈表示要收养我,所以我告诉她,那就买下我现在住的房子,让我继续住在那里,和爸爸一样汇钱给我。我甚至说如果她不愿意,乾脆放我自生自灭。我虽然笨拙,多少还能找到工作,我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可是妈妈反对。妈妈和我不同,她想和爸爸彻底了断,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是『逢坂陆郎的女儿』,所以争取到我的监护权,要带我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突然觉得如果夕在就好——」
今天之前大河的脸。想用谎言将一切轻描淡写的大河,偶尔会仿佛窥见真正绝望的空虚眼神。在说教房里大喊的那番话。应该能够传达的心情。
想要传达的心情。
「——龙儿?」
龙儿被这一切打倒,不由得屈服了。
他掩面蹲在大河脚边,屏住呼吸拚命咽下快溢出双手的呜咽。可是哭解决不了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
「哈哈哈……」
大河笑了。
好像有什么温暖轻柔的东西盖在龙儿用手抱住的脑袋上。那是沾上大河的体温,龙儿借她的围巾。「是我有问题吧。」蹲下的大河在龙儿面前伸出双手,连同围巾一起抱住龙儿。她的轻声呢喃让龙儿后脑勺发抖,碰触龙儿鼻子的长发十分冰冷。两人头上的小雪依然不停落在河面与城镇上。
「只会搞出这种事。」
在围巾与大河体温的守护下,眼泪继续打湿龙儿的脸颊。如果你有问题,我也不正常。龙儿发不出声音。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的逢坂大河若是有问题,那么我高须龙儿也不正常——说不出来,只有呜咽疯狂燃烧喉咙深处。叫出不来、没有容身之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连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
龙儿拚命起身伸出双手,他想告诉大河,无论待在哪里、无论这里是哪里,只有自己绝对不会改变、持续存在的事实绝对不会改变。龙儿使尽全力、以生命所有的力量紧抱大河。
「为什么你……」
大河也用力回抱龙儿:
「愿意待在我身边……?」
笨蛋!龙儿并没有大喊,反而抬起脸,把下巴埋在大河的发旋里,仰望飘雪的天空。泪湿的脸颊一下子冻得冰冷。
「……你不懂吗!?真的不懂吗!?」
夜空没有星星,看不见指引方向的星座,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大河在自己的怀中,而自己就在大河在的地方。
这是唯一能够确定的事。
「我应该存在的地方,除了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吗!?」
闪烁的眼睛发出比星星更加强烈的光芒。
咦?大河忍不住眨动眼睛。龙儿的眼皮似乎看向光亮的地方,忍不住轻轻颤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就连龙儿也不禁惊讶地轻轻放手。自己无法理解的所有问题,原来答案全部都在这里。
龙儿离开半步,把黏在大河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弯腰看著下方的雪白脸蛋。「这里?」龙儿点头回应,以掌心触摸如此反问的脸颊。柔滑到几乎融化的脸颊依然僵硬,但是已经恢复温度。
「嗯。」
龙儿最后再一次重重点头,毫不迟疑地层现他的决心:
「没错,就在这里。」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这个答案肯定没错。做出决定的人是我自己。龙儿的肺部吸满冰冷的空气,慢慢地吐出白色气息。脚下的薄冰融化,又积上刚落下的雪,层层堆积。如果仔细注意,会发现桥边栏杆与大河的头发都堆积富含水气的雪。
老实说龙儿不明白,为什么没能弄懂原来自己早已经抵达这里。
如果大河不愿意,她会踢我、踹我、暴怒、头锤,使出一切方法逃走。她的尺寸虽然只有手心大小,不过老虎还是老虎。龙儿即使有这个想法,可是他不想让大河逃走,所以做了一个假动作——他拿下头上的围巾挂在脖子上,侧著脸顺势前进一大步。
人类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不管是证明、约定、誓言、没意义、练习、本能、还是口唇期什么的,原因已经不再重要。
为了守护自己、守护大河、守护我们的关系、守护这一切,龙儿踏进自己以理性全力构筑的绝对禁忌。
我们不是父女、不是兄妹、不是姊弟,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房东与食客。我们只是同班同学,但又不是单纯的同学,不是邻居,没有主从关系,没有基於主从关系拟似家人的关系,也不是彼此暗恋对象的好朋友。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切危险的关系都会摧毁,也知道这么做,两人之间舒适的间隔缓冲将会全部消失。然而他依然想接触。
龙儿想要亲吻大河。
与雪花飘落的间隔相同,龙儿一秒一秒等速前进缩短距离。这一切皆是不可逆的动作,绝对无法还原。
以嘴唇接触嘴唇。
直到碰触之前都没注意到龙儿靠近的大河,温暖的气息瞬间抖了一下。
反正只是稍微碰一下,不要紧。就像可爱小狗的举动,稍微把嘴巴靠过来……接著他用右手抓住大河的后脑勺,梢加用力将她推近自己。
不愿离开接触的嘴唇,仿佛在避免大河逃开。
明明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的背却在发抖。其他人也会接吻——他们都是这样吗?嘴唇的触感柔软炙热到了恐怖的地步,太刺激了。紧张、感慨、情绪等等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来自互相接触的嘴唇,快要融化的甜美触感窜过脑髓,心脏的跳动也加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电的长枪由皮肤内侧穿透。正如同理化课所教导的内容,感觉就是一种电流。闪电奔流冲击脑神经,在眼睛深处绽放火花。
人类居然会做这么了不起的举动。
这种动作,非常——
「你——」
不持久。
「……你吻我?」
大河绕过龙儿放松的右手下方,转身拉出一步的距离,接著以有如野兽发出强光的湿润双眼看著龙儿,似乎打算隐藏重要宝物的双手轻掩浅色嘴唇,不停摇晃头发。
「……吻了。」
我吻了大河。
「吻、吻吻吻、吻了……?」
「吻了吻了吻了!」
真的吻了。
龙儿以发抖的动作频频点头,同时也用单手遮住自己的嘴唇。这个情况绝不普通。这么惊人足因为两个人第一次接吻?将来总有一天会习惯吗?这种事情也会习惯吗?龙儿无法正视大河的脸,东张西望的他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可是身体与战栗的内心并非相连,身体还想做出恐怖的事,也许再吻一次会更镇定。不,搞不好更可怕。因此龙儿伸出手——
「……唔喔喔……你这个混蛋……!」
但是却被另一只手压制。大河的全身由剧毒构成,这一点龙儿打从相遇那天便亲身体验,因此绝对碰不得,可是他——现在已经太迟。龙儿已经尝过了。龙儿尝到的毒,将会甜美又痛苦地疯狂侵蚀他的身体。
从这一步往前走会走到哪里,自己也无法控制。他全力扭动身体,几乎快把身体扭断。「不过我想看看能够走到哪里。」「不是现在。」龙儿离开大河一步。「可是我想试著走到目的地。」「别走,傻瓜。」远离两步。距离三步的龙儿摇摇头,他无法抛开一切,然后顺从无穷无尽的欲望堕落。
「你、你……」
龙儿好像暍醉酒一般,以危险的动作摇晃徘徊,背部碰到大桥坚固的栏杆,顺势紧紧抓住积雪的栏杆。大河的靴子逐渐进入摇曳的视线范围。
「喂、等等!走开走开走开!别过来!」
不可以!不准过来!别过来!龙儿拚命大喊,深怕大河听不懂。他爬上水泥栏杆,视线离开不停流动的河面,斜著身体低声说道。他紧紧咬著嘴唇,一时之间忘不了刚才那种脑浆都快融化的触感,变得不知所措。
对了,快点回想起来。我们选择的容身之处快被大人夺走了,大河也伸手要抓住我的身体,跨越两人的距离,肌肤直接接触。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被拆散。
不行,我不要,绝对不要。龙儿双手抓住稍微被雪弄湿的冰冷头发。鼻尖闻到距离脚下两公尺,在暗夜里川流不息的河水气味。我该怎么办才好?必须跨越这个局面,与大河一起守护我们的容身之处,不让它被夺走。龙儿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在栏杆上弯腰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该逃往哪里好?拜托了,有没有谁可以给我这个爱撒娇的小鬼,来个震撼脑袋的戏剧性发展——
「咿呀啊——!」
「噗喔!」
——大河出手了。
比耳朵稍微高一点的右后方傅来怪叫声,龙儿同时遭到袭击,几乎往旁边飞去一大步,站不稳的龙儿不由得双手抓住栏杆。但是——
「你你你你这家伙要噗噗噗噗笨笨笨、笨、笨笨、笨——」
「啥啥啥、喂、啊啊啊!」
大河单手抓住龙儿的背后衣领,脚步左右摇晃。虽然步伐看来不稳,实际上腰部稳如泰山,包裹在大衣下的上半身使出俐落的回旋动作,狠狠挥拳痛殴龙儿: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住手……真的很……痛……啊啊……」
「你这家伙!到底要笨到什么地步!?」
「不要打了,真的、你……唔哇!」
龙儿认真防御的双手被乾脆甩开,不由得东倒西歪。他不晓得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果然不该吻她吗?她是因为这样而生气吗?可是——
「赏你巴掌真是对不起!」
大河的声音带著嘶哑,彷佛是在惨叫。龙儿只知道一件事:大河认为自己具备惊人破坏力的「掌底破!」与「直拳突击!」只不过是「巴掌——」。如此评价实在太低了,它们绝对不只是巴掌。
「可是打在你身,痛在我手!」
「哪有那种事!?唔喔喔……!」
龙儿忍不住伸出右手想要吐槽,却被大河用左手手背轻易挡开。
「你再给我投河自尽试试!我绝对、绝对、绝对……」
「咕耶耶耶……!」
大河似乎误会什么,双手牢牢勒住龙儿的衣领。在她仰望的双眼里——
「我绝对会杀了你……!」
摇曳低吼猛兽的认真。
龙儿无法栘开视线,不去正视她的可怕。
超高温的血液涌上大河冰冷苍白[轻]的脸[之]颊,她[国]露出[度]女王虎的獠牙,龙儿的身体仅仅是被瞪视,就已经吓到仿佛遭到撕裂。大河吐出的白色热气,残暴地吹向龙儿鼻尖: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不在这世上该有多好!想过……想过好几次!唔……」
声音抖了一下。大河蔷薇色的脸颊满是泪水,柔软的嘴唇扭曲,抓著龙儿衣领的雪白小手止不住发抖:
「可是我活著……那是因为……!」
龙儿总算搞清楚是什么误会让大河如此冲动,可是他的脖子被狠狠勒住,无法让大河冷静下来,也没办法解开她的误会。龙儿觉得大河这家伙真是笨到可以。不但笨手笨脚、老是判断错误,而且十分暴力、不听别人说话,只有力气很大,还有——
「那是因为有你!」
还有很直接。
呜……即使喉咙发出呜咽声响,大河仍然没有栘开视线,只是直直抬起脸庞,手里拉扯龙儿的领口,以哭泣的表情吐露再也真心不过的心里话。大河以让人躲不开的强大力量,捧著自己赤裸的心,下定决心奔向龙儿,并且流泪大叫。
为了唯一的恋慕之心赌上性命。 .
「因为我喜欢你!」
大河如此吼道。
有如火焰、箭矢、老虎、子弹、光线一般炽热、快速、强烈,大河的声音射穿龙儿的心脏。贯穿,然后点火,比起拳打脚踢更加强烈,甚至撼动龙儿的生命,燃烧殆尽之后留下一片焦土。疼痛滚烫难受——你……
「你想杀了我吗……!?」
龙儿也倾尽全力喊出真心话。
「我真的想杀了你!没错,我一直对你很火大!刚刚那是什么!?你刚刚对泰泰说的那些话是什么!?」
「那、那是……」
「少给我找藉口,秃头!」
大河用力摇晃抓住的衣襟,快要脑震荡的晕眩让龙儿眼前一片黑。
「不准你再说那种话!什么叫如果没生下你就好?不准你再说这种话!我不准!你一定要活著!不管你喜欢谁、无论你接下来和谁一起生活都没关系!我会继续存在这里,只为了一个原因,因为我想看著你、看著高须龙儿!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即使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也无所谓,我想待在你的附近……只有这样!可是、可是你却吻了我,所以……所以!我想!待在你身边!决定要待在你身边!已经决定好了!已经、已经、已经……!这样你清楚吗……!」
大河粗鲁的手指突然离开龙儿的羽绒夹克。
大河几乎要放声大哭。龙儿想要再次拥抱眼前这个别人说得再多还是听不懂的女生。可是就在他踏出脚步的瞬间,「喔!?」松软的雪害得鞋底打滑,这只能说是倒楣。
「喂!听懂了没有!?」
「是——」
大河正好在此时以身体冲撞龙儿,也不晓得她是正要飞扑过来、正要抓住龙儿,还是正要殴打龙儿,总之这个举动也只能说是天意。两名太有精神的高中生因为用力过猛、重心不稳而撞在一起。失去平衡的龙儿一口气将全身重量靠向左侧——的栏杆。打滑的鞋底支撑不住,突然伸向栏杆的手又因为握到冰冷的薄冰,完全没有阻力。结果差点摔倒的大河伸手关键一击正中龙儿的脖子后侧,就像遭到一记金臂钩袭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儿的身体越过栏杆。
这果然是天谴。
不对,是报应。
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彷佛永远不会结束,龙儿甚至以为自己看到观音菩萨而哭泣。所以这世上确实有天谴这么回事——龙儿如此承认的下一秒,整个人背对水面沉入水温不到零度的河里。人在水里的他看到水柱扬起,心脏一阵紧缩。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龙儿停止呼吸,一片死寂的四周让他心想:「这下子死定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所有感觉随著冻结麻痹。
呀啊惨了。
大河在桥上惨叫,含糊的叫声像是慢动作重播。已经不行了……龙儿脑中如此认为,四肢却不由得挣扎,可是手脚一下子就碰到河底。原来这条河浅到坐著就可以浮出水面。
「哈噗啊叭呸呸呸!」
龙儿弹跳起身。
「噗你……叭!噗喔!」
龙儿一边咳嗽一边吸人氧气。会死,真的会死。「哈吸啊吸叽噫噫噫噫噫!」——高须龙儿濒死之际,决定将这个世上一切活的东西全部带走。他化身为连地球都能炸飞的自爆装置,狂乱的眼神瞪视虚无的尽头,咬著肠子的嘴唇带著凄惨微笑,黑色羽翼碎裂,心脏射出闪光,他在千年之后将要转生成为魔王。可怕的干禧年——当然不是这样。
「看吧……遭遇这番惨状……」
龙儿不禁觉得从桥上静静俯瞰自己[轻]的大[之]河更[国]可怕[度],他的视线抖到看不清楚,大河却以一副了解一切的模样频频点头:
「没事就好。不过啊……你现在深刻体会到了吧?不准再尝试投河自尽罗。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死法。」
「明、明、明——」
「我知道你要说『明白了』。很好,了解就好……」
她擤过鼻子、擦过眼泪之后说道:「上得来吗?」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於是龙儿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明明明明是你把把把把我推推推下来来来来的的的的!?」
「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我我我根本没没没打算跳跳跳河自尽啊!」
「思?是这样吗?」
「你、你、你自己乱误会、随便动手施暴暴暴!我我我才会变这这这样啦……!」
「讨厌!不是就早点说嘛!」
讨厌?被推进河里的人怎么能够接受这种态度。龙儿膝盖以下仍然浸在水里,看著俯视自己的大河,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要对她说什么。白雪片片落在冻僵的湿淋淋身体上,龙儿的手脚快要完全失去知觉。
「喂——要不要紧——?」
大河由栏杆采出身子,用手背擦拭泪湿的脸颊,同时往下看向河中的龙儿。
「怎、怎么可能不要紧……冷冷冷冷、冷毙啦啦啦!」
「真是遗憾……」
「还不是你的错!?」
「思,不过因为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不过因为……』!?你这、你这、你这个……笨蛋!笨手笨脚!迟钝!呆瓜!暴力狂!太乱来了!」
不狠狠念上一顿,龙儿实在心有不甘。虽然不甘i—因为快冷死了,所以他像是爆发过后的溶解炉一样燃烧不起怒火。仰望大河的他吐出白色雾气,用没有知觉的手指摩擦毫无知觉的脸颊。每用力擦一次,便一点二悯恢复血色和知觉。
在龙儿被迫强制冷却的脑袋里,清楚分辨出他与大河之间的距离。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河里,伸出手也构不著。雪白脸庞位在自己触摸不到的地方。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哪有……」
都到了这种时候,大河还在撒娇要任性。她说完后便瘪起嘴来。在随风飞舞的飘雪中,风也吹动柔软的头发。触摸不到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嘴唇这件事,让龙儿感到无法忍受。想要到她的身边、想要更加靠近、想要永远在一起、想要和大河一起生活下去。
决定好活下去的栖身之处,不许任何人夺走。
不想被夺走,就必须战斗。主要的对手是大人。击败大人之后,自己也会变成大人,而一旦变成大人,就表示——
「大河……」
——就表示。
龙儿对大河挥挥手想引起她注意。大河再次哼了一声,歪著脑袋看向泡在水里的龙儿。
这不是心情的问题。而是要以大人世界的作法,让大人认同自己是大人,不再把自己当成任随他们摆布的小孩子,想要全力守护自己的栖身之处。动物不都是这样?地上的野兽、天上的飞鸟、水里的鱼儿,甚至树上的虫子只要长大,都会抬头挺胸大声主张:「这是我的地盘。」并且舍命奋战。
「我现在是十七岁。」
大河稍微沉默,然后「喔……」点点头:
「我也是……因为我们是同学……」
「我不是要说那个。」
指向桥上大河的手指正在抖动,或许不完全是寒冷的关系。
「而且马上就要十八岁。」
自己想带著大河前往的地方、逃亡的终点,这时候终於能以具体的数字呈现。
过了这个礼拜四、撑过礼拜五,利用礼拜六、日多争取一点距离,这场大逃亡的最后目标,就是龙儿的生日。到时候我就能够大喊:我要活下去!在那之前必须和大河两人全力逃跑,直到十八岁那天来临。
所以龙儿吸了一口气,眼睛看向大河:
「嫁给我。」
在照耀大桥的成排街灯下,大河白色的外套看来有如发光一般耀眼。
「从今以后的每个日子、接下来的一切、全部,都想和你一起,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在伸出的颤抖手指前方,找到一直想要的光芒。龙儿想用这只手摘下星星。轻轻将它掬起。瞪著世界的每个角落,不让给任何人。在心中大喊:这是我的!
「……你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
大河的脸色变了,声音和冰一样冷冽。
「为了可怜的我这么做……这是同情吗?怜悯吗?体贴吗?为了陶醉在自己的好孩子行为、为了让成为牺牲品的自己心情愉快,所以才说出那种话?」
如果是这样——龙儿似乎看见大河正在龇牙咧嘴,而且八成不是他的多心。凶猛残暴的眼神直射龙儿,握拳的小手正在发抖,大河浑身上下的血液比熔岩还滚烫。如果真是如此,看我怎么撕裂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撕碎。大河的身体因为肉食性动物的本性而战栗。
无论用什么理论都说不通的眼睛,只想挖掘真实。
全部给我收回去,否则——她俯视龙儿的眼神表现出如此的态度。
可是我也不会认输。
「呀啊啊可恶……混帐啊啊啊……冷、死了了了了了了~~~~~~~!」
我也是一样拚命,怎么可能认输,绝对要赢。龙儿也抬头仰望大河。有如火焰的恋慕之心被逼到九死一生的绝境,体温正处於生与死的紧要关头。发抖的龙儿睁大双眼,咬紧僵硬的嘴唇,拚命挺直背脊,双手一起伸向大河: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龙儿以沙哑的声音大喊:
「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对抗打算夺走你的家伙!不管对方是谁,我都要战斗!」
「喜欢……我?」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快冷死了!」
「……龙儿,喜欢我?」
「啊~~~~好冷啊!冷~~~~~~~!」
「你刚刚说喜欢我。你说了、你说了、你说了……你说了。我确定你说了,我听见了。」
既然听见还问?一切已经超越极限。龙儿双手无力、膝盖也失去力气,「啊啊啊……」低下头,过了一会儿——
「……我岂I欢你。」
语毕的他感觉自己已经将全部的心意说出来,再也挤不出任何东西。结论就是这么回事,只有这样一句话而已。在闹得沸沸扬扬之后,终於说出来了。
「我无法忍受你面对悲伤的遭遇,也不想再拥有难过的回忆。可是如果必须累积悲伤难过与忍受不了的事,才能到达这里——才能到达你的身边,而你也因此来到我身边,我会珍惜这一切。我的世界全部因为你而存在。」
你支撑我的世界。
仿佛连体温一起奉献出去。龙儿说完之后看见不得了的景象,大河一下子从栏杆后面消失,然后——
「……等、等、等、住手、喂、唔喔、唔哇哇……!」
跨过栏杆准备跳下来。
她打算跨越一切事物扑向龙儿怀中。完全不理会龙儿阻止的声音,喊完「预——备!」之后便双脚一踏跳了起来。
裙子轻飘飘展开,在龙儿眼里有如天盖。
「我接不住你!接不住!噗喔喔喔喔喔喔!」
只是下个瞬间,龙儿拚命抓紧大河,用肩膀、背部和腰部支撑大河的体重。龙儿还以为大河会尖叫。
「我已经来了。」
摇摇晃晃的龙儿脚步蹒跚,扬起不小的水花。来了,她真的来了。龙儿紧抓住从桥上跳下来的大河,不过依然站不稳脚步,几乎快要跌倒。
「不能取消,不接受退货,也不会离开你,你来不及后悔了。」
「你、你是猴子吗!?」
大河用四肢紧紧缠住龙儿,将全身的重量交给龙儿,下巴摆在龙儿肩上,身体仰赖龙儿的双臂支撑。她一边呼著热气,门牙抵住龙儿的脖子,彷佛即将咬向单薄皮肤下的颈动脉。舌头的温度让龙儿颤抖。
「不管是猴子还足什么,反正你已经不能反悔了……!」 ·
「……求之不得。谁会反悔啊。」
已经决定了。然而沉默不到一秒,龙儿真的支撑不住大河的体重,两人一起趺入冰冷的河水里,扬起水柱与一连串的惨叫。
都怪你都怪你、是你要怪你、笨蛋笨蛋、呆子呆子、笨手笨脚啊——!之中也少不了两人的互骂声。
***
「唔;哇哇哇哇……」
某人一边呻吟一边凝神注视,在确定没错之后自言自语:
「果然~~~~~~」
她不知不觉藏身在街灯阴暗之处。由河滨步道俯视大桥下方时,发现在这种下雪的日子里居然有两个危险人物正在扬起水花、大吵大闹,而且似乎就是「那两个人」。她以防风慢跑外套过长的袖子遮住嘴边,转过纤瘦的身体,再一次害怕地看向两人。
呀啊——好冷!快冷死了!脚陷进去了!呀!帮我拔!构不到!大河!龙儿!呜呀!果然是一直在寻找的两人组。可是来到这里,她突然非常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反正看来很有精神,就在她准备回家之际——
「……啧!」
打算无情转换方向的脚,最后还足没能移动。
咋舌的她打开手机,在寒冷的街[轻之]灯下[国度]踏著脚步计算电话钤响的次数。数到五次不接,我就回家——一定。她注意到刚刚一路穿著的雪靴鞋尖有个被冰冷积雪濡湿,不到一公分的水渍。唉呀。正要变脸之际,青梅竹马接起电话:
『喂~~~~~~~!我现在正在高须家和逢坂家前面。按了电铃也没人应门,看起来两人都不在。你现在在哪里?』
「……河边。然后……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在大桥这里。在河里,超恐怖的!」
『什么!?真的吗!?』
「感觉非常不妙。」
她拍去肩膀上的雪,一边心想早知道就带把伞,一边把手插在口袋里,背靠著街灯。雪接连不断落在她冰冷的身上。
『该不会是、也就是那个吗!?要说出口有点可怕,也就是那个……两、两个人一起……殉情之类的严重场面?』
「不是,还要更加疯狂。」
她再度看向两人一眼。发狂的他们继续在隆冬里玩水。
『疯狂吗?总之可以确定情况十分不妙。我立刻过去!』
「亚美美可以回家了吗;?」
带有鼻音的声音并非故意,而是她真的鼻塞了。亚美原本就有些感冒,今天本来打算早点睡的。反正外面下雪,今天也没有心情继续每日固定的慢跑,不如悠悠哉哉泡过澡之后,再来个脸部按摩。
——原本不想在乎这两个家伙之后发生什么事的。
『不行!快点让疯狂的两人恢复正常。我马上就到!啊、也帮忙通知一下栉枝!乙
「啥?我又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撒谎。』
「真的啦……咦?居然挂我电话。」
紧急状况。
看来已经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接到青梅竹马那通叫人笑不出来的正经电话时,不论是谁都会受到影响。都怪他要用那种声音、那种方式说话。因为青梅竹马那样说,亚美才会忍不住来到玄关、穿上新买的雪靴、连伞都没拿就飞奔出门。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
亚美口中念念有词,用冻僵的手指按下手机按键搜寻电话簿,按下通话钮·电话钤响不到两声,对方就接通了。
「啊。喂?」
亚美装作自己没有多想什么,压抑自己的声音,尽量以不带感情的冷淡声音迅速说道:「在河滨大桥附近找到他们。佑作也说他马上会到。」『不会吧?真的?我知道了,现在过去。』对方也以简单四句话回答,声音听起来很喘,似乎正在跑步。
亚美把手机收进口袋,对著夜空吐出白色雾气。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此刻仍能听见河边传来的濒死哀号。话虽如此,既然能够喊得那么大声,表示精神很好吧。看来我还是暂时当成不认识他们,在一旁观看就好。
「……呼……好冷……」
刚刚过来这里的路上没看到人影,只有白雪不断无声飘落累积,四周静得可怕。亚美看向笨蛋大吵大闹的河川对岸,只有闪闪灯光不停摇曳,对岸一定也很安静。天上无止尽飘落的雪花,彷佛无声分隔两边的帘幕。虽然只间隔一小段距离,此刻的感觉却像星星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在仿佛遭到世界割舍的寂寞之中,亚美心想,自己究竟属於哪一边?是愚蠢透顶惨叫吵闹的那边?或是模糊遥远的那一边? ·
到底该选哪边才好?
「啊!?是蠢蛋吉!」
「喔!?真的耶,是川嶋!」
不会吧……亚美战战兢兢转过头。果然没听错,高须龙儿和逢坂大河站在水深及膝的河里,以凄惨的模样拚命划水前进。以全身被冰水浸湿、快要冻成冰柱的可怕模样对著自己拚命挥手:
「蠢——蛋——吉——!」
「川嶋!喂!喔喔喔——喂!」
亚美突然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彷佛听到哪里传来的幻听——是雪妖精在和亚美美说话吗?亚美露出这种表情,把脸转过一旁。因为真的很恐怖。
「呀!可恶的蠢蛋吉,居然装作没听到!」
「唔哇啊啊啊开什么玩笑!我们快死掉了耶!」
坏蛋——!坏蛋——!听到他们的叫声,亚美仍然无法理解。这里只有比任何人都美、都善良,浑身散发优雅气质的格调贵妇清纯公主系少根筋美少女,哪来的坏蛋。「啊——真的好冷,来去暍杯咖啡好了。」
「唔哇哇!真的打算掉头就走吗!?等一下,蠢蛋吉!我叫你等一下啊!别走!别走嘛!救救我们啊——!」
掌中老虎终於抛开难为情、名声和自尊,哽咽地发出SOS求救讯号。那只嚣张高傲的老虎对我说「救救我们」啊……哼哼。亚美忍不住发出冷笑。一开始老实坦白不就得了?亚美停下脚步准备转身——
「模特儿川嶋亚美小——姐!川、嶋、亚、美小姐!你准备对快冻死的朋友见死不——救吗!龙儿也快说!」
「漂亮,不愧是大河!川嶋杏奈的女儿亚——美——小——姐!你就这么眼睁睁坐视我们不管吗!?」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住口,别再叫了!叫你们住口!」
亚美匆匆跑向他们。开什么玩笑,今后我还打算背负这个名字闯荡演艺圈至少六十年好吗?怎么可以在这里留下诡异的流言!亚美半跑半滑地冲下河岸斜坡:
「你们搞什么啊!乱吼乱叫什么!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喊出来!?你们是白痴吗!?为什么不能用普通方法喊『救命』就好!?」
「果然有听到嘛!噫——快救我们!」
「救命啊——!」
近距离观看这两个人,愈益感觉可怕。从头到脚湿漉漉、脸色发绿、嘴唇发黑,还是拚命往河岸的方向走近。亚美突然没有力气对他们多加抱怨: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搞成这样……?」
「该怎么说……说来话长,一时之间解释不清。啊、啊啊;!靴子掉了……!」
「川、川嶋,拜托,手借一下!河底太软,很难走!」
「好。」
亚美站在岸边的水泥块上:
「唉呀——太可惜了,看起来构不到——」
亚美伸出手臂挥了几下,其实一点也不打算帮忙。「你这家伙!」——听到掌中老虎恨得牙痒痒的低吟,亚美哼了一声:
「当然是开玩笑的。噫;!好、冰~~~~!」
亚美抓住走在前面高须龙儿的手,以全身体重将他拉上来,接著两人一起握住大河的小手。她的手冰冷到让亚美忍不住发抖大叫,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佑作和那个家伙……栉枝实乃梨马上就来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也太夸张了吧?脸色有点不对劲喔?」
「超超超超超惨的呀!真真真真真的,超超超超超、超严重的。」
「超超超、超严重的,我们[轻国录入组]会不会太太太笨了。」
「……真亏你们还能活著,身体很强壮嘛。」
看来现在不是询问详情的时候,总之亚美先把身上的防水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人头上。渗入高领毛衣的冷空气让亚美冒出鸡皮疙瘩,但是至少比全身湿透、快要冻坏的两人好一点。不过——
「我好像快感冒了。」
看著在外套下身体靠在一起发抖的两人,亚美差点说出:我可是一个人。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吞下去,发出「啊——啊——」的叹息。结果最可怜的人还是我?虽然自己不想这么想,可是——
「亚美美怎么这么可怜……我到底有多么单纯又亲切啊……」
亚美也有自觉,只要有人有烦恼或是向她求助,她就无法真正见死不救。到头来老是吃亏、倒楣,一点好处都没有。接到青梅竹马一通电话,就二话不说地出来、找到失踪的人,结果连外套都借给他们,自己只得到冷得发抖的下场。亚美也很希望别人如此对待自己。
她真的很希望有个人能够如此对待自己。
蠢毙了——亚美用伸手抚摸脸颊取代咬紧嘴唇的动作,像鸭子一样噘起嘴唇,吞下想说的话,以甜美的声音说道:
「一定是因为老天爷赐给我顶级美貌,所以我必须比其他人辛苦……噫—;!」
「啊——蠢蛋吉好温暖……」
肯定无人了解的无奈感慨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亚美被湿漉漉的掌中老虎紧紧抱住,绕到亚美背后的手甚至伸进毛衣底下。亚美因为那股冰冷而全身紧绷。
「真的好温暖,蠢蛋吉是救命恩人……」
「喔;呀;!」
大河趁著亚美动弹不得之际,更进一步将冰冷有如冰块的手伸进亚美的贴身内搭T恤里,然后在亚美背后磨蹭,於亚美不情愿的情况下,直接夺走肌肤的热度,害亚美尖声叫出
某种贝类的名字。(注:「喔呀」的日义发音与「海鞘」相同。)
仿佛受到那声惨叫召唤,「喔,在那边!喂——!」亚美的青梅竹马一面挥手一面走近,以穿著运动鞋的脚俐落滑下积雪的斜坡:
「你刚才喊『海鞘』吗!?」
这是重点吗!三个人一起吐嘈北村。跟著现身的人是——
「找到了找到了!各位!等、哇喔!」
栉枝实乃梨。她想和北村一样滑下斜坡,却摔个屁股著地,顺势用屁股滑下堤防。看到她起身的动作,众人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
「亚美刚刚喊了『海鞘乙!?」 ·
才没有!四个人一起吐嘈实乃梨。「抱歉,是我听错了!」实乃梨吐吐舌头。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实乃梨伸手指向湿答答两人组。高须龙儿和老虎面面相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抖个不停,断断续续呼出白雾,一起低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还有,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
发现实乃梨的手突然指向自己,没有化妆的亚美看著她:
「你的打扮啊!为什么只穿一件上衣!?」
「小小小、小实,蠢蠢蠢蠢蛋吉的外套、在这里。她把外套借借借我们。对吧,蠢、蠢·蠢蠢蠢蛋吉?」
亚美还来不及点头——
「啊——啊——啊——!光看你们的样子就觉得好冷!不要紧吗!?」
栉枝实乃梨的双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亚美,摩擦她的手臂。亚美不由得脱口说出:「多事!」不过实乃梨没有因此退缩。
「你们两个先把湿外套脱掉吧。来,给我。」
「高须同学穿亚美的外套,大河穿我的。然后亚美,这个给你!你在擤鼻子了,快点穿上!」
实乃梨在只剩一件单薄毛衣的肩膀上,披上和披肩一样宽的格子围巾。亚美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而缩了一下脖子——
「那个给我。」
抱著两人份湿上衣的青梅竹马,伸手夺走肩膀上的围巾:
「你们一起披上这个吧,很冷喔。」
青梅竹马脱下自己身上的短大衣外套代替围巾。「谢啦~~!」栉枝实乃梨接过外套,抓住亚美的手:
「靠过来!喂,过来!再靠近一点!」
「……」
实乃梨硬是把亚美拉过来。在没有特别温暖的羊毛大衣底下,亚美突然开口:
「热水澡。」
她以轻咳的声音掩饰哽咽,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你们不先洗个热水澡,可能会冷死吧?」
2
直到莲蓬头的热水从头上淋下,全身冻僵的肌肉才得以恢复正常。龙儿以带进浴室的浴巾仔细擦乾身体,叹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眼前姑且只是解除性命危机。
「洗完澡了吗?」更衣间传来北村的声音。「思。」如此回答的龙儿将浴巾围在腰间,把头露出浴室门外。
「虽然只是半乾,总之我先弄乾内裤与袜子。衣服……思……还……思—思……」
北村以手心摸过龙儿摊在别人家中洗衣机上的牛仔裤,然后双手抱胸低吟,偏著头似乎无法接受。「这件好了。」他先把内裤递给龙儿,拿起吹风机说道:
「还是再多弄一下好了。」
「够了够了,这样就行,可以穿就好。」
谢了,感谢你帮我大忙。由衷感谢的龙儿低著头,摆出相扑选手出场的姿势,右手以手刀的形状上下挥动。北村趁著龙儿借用浴室时,用吹风机帮龙儿把湿淋淋的衣服吹乾。明明他自己也是连件外套也没穿地便走在雪中,同样也是全身冷透,但是一直没有休息。龙儿始终听见吹风机的声音。
浸过快要结冰的河水,衣服想必没有那么容易乾,不过接过的内裤确实如同北村所说,热烘烘的已经乾了。
「唉……感觉总算松了一口气。湿内裤一直贴在冰冷的屁股上,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在浴巾底下穿上内裤的龙儿点点头。北村看著他的动作开口:
「你的穿法真像准备上游泳课的女生。」
说出这句奇妙的话,北村露出笑容打算一笑置之。
「什么……咦……?」
稍微想了一下,龙儿忍不住张大眼睛。准备上游泳课的女生?我很喜欢喔,一粒一粒的口感真是叫人忍不住——才不是在想这种事,他只是瞬间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很可怕。
「……你偷看过女生换衣服……?」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北村拿下因为湿气而起雾的眼镜擦拭,同时以诡异的音调回答:
「小学没有更衣室,所以男女生一起在教室里换衣服。」
「什、什么嘛……书、害我瞬间真的被你吓到。话说回来,你别一直盯著我看。我可不像你,被人看见裸体我会害羞。」「我没看我没看。」 。你看——我可没在看。北村直挺挺站在龙儿眼前,故意扶著重新戴上的眼镜,用力睁大眼镜后头的眼睛。「笨蛋!跟春田同等级!」龙儿也如此吐嘈。两人开了一会儿玩笑之后。
「……逢坂不晓得换好衣服了吗?」
「她……的头发又长又卷,应该没那么快。」
他们彷佛都在找寻适当时机,小心翼翼逼近核心。
虽然不可能看穿天花板,不过两人一起沉默看向楼上。和龙儿同样全身湿透的大河,此刻正在二楼借用亚美房间的浴室。
在下个不停的雪中,一行人逃进川嶋家里。
这栋占地宽广的两层楼建筑,贴著很有气氛的磁砖。一楼住著亚美父亲的哥哥与他的妻子,二楼则是改建成四问套房并排的公寓形式。亚美就是借用其中一问。公寓部分虽然独立,但是大家会在一楼一起吃饭。根据亚美的说法,自己的房间就好像距离远一点的小孩房。
一楼目前没有其他人。亚美用钥匙帮男生开门之后,就领著女生上二楼。龙儿向亚美表示借用浴室会被发现,但亚美只是简单回应:「跟他们说是我用的就行了。毛巾之类的东西你可以自由取用。」
北村和龙儿两人小心翼翼待在川嶋家客厅。他们希望自己不是这样偷偷摸摸造访,而是以亚美朋友的身分进来悠哉参观。暖色系的灯光照射中间往上凹的天花板,花样沙发上随意放著抱枕、羊毛衣、杂志等等,标示每个家人的固定位子,看起来相当舒适。四面八方都感觉得到带著家中居民温度的生活痕迹,超越美观建筑或优雅品味。
对於受到跟踪狂骚扰而逃离老家的亚美来说,姑且不论本人是否留意,龙儿认为这个家不但为她提供容身之处,对她更是莫大的救赎。可是——
「……川嶋的伯伯一家回来看见我们在这里,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强盗双人组,而且还光明正大地洗澡……」
踩在舒适的厚浴垫上,龙儿不安地左右张望。整齐摆放的乾净毛巾、化妆品、刮胡刀、牙刷和牙膏——这里尽管舒服,但是自己毕竟正在逃亡,不宜在此久留。
仿佛是受到催促,龙儿也不管牛仔裤依然冰冷潮湿,直接拿起快速套上,然后穿上T恤相连帽上衣。现在的他还无法预测未来。
「总而言之今天晚上不用担心。亚美说屋主刚出门值夜班。」
「夜班?他们是医生吗?」
龙儿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母亲晚上工作的脸。像是要挥去那个影像,他粗鲁拨弄湿发,必须快点吹乾。
「先生在大学附设医院工作,太太则是看护,在另一个地方工作。亚美说他们在早上之前都不会回来,可以暂时放心。虽然姑且可以安心,不过……问题在我家。『那个人』到我家里来了。」
北村再度拿下蒙上一层雾的眼镜,粗鲁地用衣角擦拭镜片。龙儿的指甲不停拨弄吹风机开关:
「……那个人,这种叫法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内幕。」
「是有内幕啊。算是大魔王吗?」
「出场方式也很吓人。是搭保时捷?」
「没错,保时捷。而且该怎么说,又是个孕妇。」
大河的母亲来到北村家,北村对她说道:「我大概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我去带她回来,您在这里等我。」离开家门便联络亚美和实乃梨,三个人一起到处寻找龙儿与大河。
也就是说,大河的母亲目前[禁止转载SF]待在北村家。北村的手机接到数通家里打来的电话。
「妈妈如果提到亚美,他们或许会找到这里。不过……算了,到时候假装不在家就好。」
北村眯起没戴眼镜看起来更大的眼睛,对龙儿笑了。
「……真的很抱歉。」
直到现在龙儿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虽然像个男人用力大喊:「我要战斗!我要逃跑!我喜欢大河!我、我、我!」结果却是牵连周围其他人,给朋友添麻烦,让他们担心之余还要出力帮忙。
龙儿摩擦眼皮低下头,深刻地体认现状。自己终於和大河心意相通,但是这种沉醉在两人世界里的决心,如果少了他人的牺牲与协助就无法成立。在河边看到亚美时,我喊了什么?被拉上岸边后,借用朋友的外套,最后还和大河一起躲到亚美家。
不对,如果没有掉进河里的意外——没跌进河里,情况就会不同吗?我身上只有连搭公车都不够的零钱。如果大河没把钱弄丢——24OOO元,我们能够逃到哪里、逃到几时?顶多只能躲在寒酸的小旅馆里一个礼拜吧?我也不晓得哪里有寒酸小旅馆。可以确定会惊动警察。还有另一件不容动摇的事实——是朋友刚才到处寻找我们、担心我们,为了我们在雪中来回奔走。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继续下去也是一样没用,必须接受帮助,所以现在才会被温暖的热水澡所救。
这样好吗?
真的只有这种方法吗?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应该是这样。」
那么你想怎么样?我给你机会,说吧。就算命运之神如此问我,我仍然答不出来。
「可是、可是、该怎么说?真的……我和大河真的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有什么关系。」
北村用力摇头:
「我也是有过染成金发的时候……这并不是因为你曾经为我做过什么,所以我回报你。当然我没忘记你为我做的,但是我要说的不是那个。高须,我也有充分的『参战』理由。」
朋友的话在飘著淡淡香草香气的明亮更衣问里响起。龙儿认为朋友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即使这是北村的真心想法,也不代表我和大河可以顺理成章接受他们帮助,或是牵连他们。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喉咙深处哽著一种不舒服,彷佛漫长延续的算式,从一开始就有错误却没发现,还在继续计算下去。想将手指伸进喉咙催吐,但是龙儿办不到。
「从刚才稍微听到的内容判断,逢坂要被她母亲带走了吧?逢坂曾说过自己百般不愿意却被迫离开这里、从我们面前消失。既然如此,这已经不只是你们的问题。逢坂也是我的朋友,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北村说得毫不犹豫:
「而且你也是我的朋友。不能看到彼此相爱的两个朋友被拆散,所以我会伸出援手。」
没有踌躇、毫不犹豫,也不夸张。
「你和逢坂总算、终於好好把话说明白了,对吧?」
龙儿诚实点头回应。不管是否真的完全理解,他都想把此刻看见的全部心意,化为言语传递出去。
「……我不想和大河分开。」
龙儿拨开沾在湿冷脸颊的头发,拚命动著笨拙的嘴:
「因为我喜欢她。」
龙儿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温暖的指尖再度变冷,弯腰准备穿袜子。身体僵硬让他站不稳,没办法一下子穿上。
北村也能理解吧。
大河喜欢北村的心意绝无虚假。而自己也希望大河和北村能够顺利——「不顺利比较好」的想法,搞不好曾经在心中构不到的地方强烈震荡,这一点也是毫无虚假。我对栉枝实乃梨的心意当然同样不假。这些不是错误,只是曾经全力活过、过往的瞬间。
这样活下来,现在才能在这里。不过到达这里并非易事,往往会弄得脚步蹒跚、伤痕累累,仿佛一块满身疮痍的破布。即使如此,仍然走过已逝的过去活下来。不光是自己,龙儿认为现在活著的每个人,都曾经为了「现在」残破不堪,还是努力走了过来。
到了现在,自己在这里喜欢大河。
「既然如此就别离开她。」
北村重新戴上眼镜,以宏亮的声音简短有力地说道:
「我会全力支援你们。」
我们活在当下,拥有同样的现在。北村的确是我的战友,可是黑暗的不安此刻仍然席卷我的心。把朋友拉进自己的战场真的好吗?龙儿目前还是找不到答案。
「……不过我有点觉得……自己的作战方式似乎错了。」
「好好思考吧。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龙儿用吹风机吹乾头发这段期间,北村一直沉默等待。头发虽然乾了,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看来莫名紧绷,简直就像怯生生的流氓——不对,是怯生生的小动物。
龙儿穿上湿透的运动鞋,用借来的钥匙将一楼锁上,两人一起往二楼亚美的房间走去。他们敲过门,听到亚美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便进入房间。
「唉呀,这是岩石吧。根本不是食物的硬度。」
「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什么目的?目标是谁?」
「怪了……我明明只是把巧克力融化之后重新凝固而已……」
「真是奇迹的化学变化。连可可粉都感到惊讶吧。」
「这已经算是武器了。拿这个应该可以暗杀两、三个人。一
「奇怪,为什么会变这样……」
一进门就看见三个女生窝在暖桌的旁边,将巧克力摆在桌上发出感慨。那是大河亲手做给亚美的巧克力。龙儿也看到上面印著三个齿痕。
实乃梨转头看向龙儿和北村,皱起眉头说道:
「这个真的很厉害。刚刚想说吃点甜的东西,一咬下去才发现没人咬得动。令人发狂的强度,可谓狂度(注:日文的「强度」与「狂度」发音相同)」
亚美接著说道:
「唔!高须同学都是河水臭味!那条河果然很脏——!」
「很脏啊,白天看来就很浑浊。啊啊,我的24OOO元沉下去了……」
大河穿著向亚美借来的成套可爱运动服,望著龙儿一脸正经:
「刚才要是再拚一点,搞不好可以捡到。」
「你……说那是什么话……再说为什么只有你借到漂亮衣服……!」
「唉呀,因为我想龙儿应该穿不下。」
「不用了!你穿来的衣服呢!?」
在那边。大河连肩膀也缩进暖桌里,用下巴指向房间角落。外套姑且用衣架晾起,但其他衣服则是湿淋淋塞在塑胶袋里。
「喔喔喔……」
龙儿差点被怒涛一般的现实感受淹没,思考像是被扫平、遭大力冲走,这股压倒性的真实感是怎么回事?无论自己如何烦恼、如何思考、随波逐流,脱下的衣服正在一点一点腐烂,连这个瞬问也是。
「总之不要站著,进来暖桌吧。佑作也是。你们两个应该可以挤一挤吧?」
亚美将暖桌空下来那边的被子稍微拉起。
窗帘长度有些不够,距离地面还有几公分的缝隙。家具的大部分都是金属铁架。小电视、成堆杂志、iPOD专用喇叭、名牌包包等东西全部乱七八糟堆在铁架上。因此亚美的房间充满暂时居住的感觉。
「……没有床铺,你睡哪里?」
「打地铺。暖桌拿出来时,睡铺就收进橱柜里。」
「也没有书桌。」
「有啊,这个。」
亚美整个人缩在暖桌里,用手心拍拍暖桌的桌面。
没床、没书桌,想不到这么普通……龙儿环顾四坪大的套房,以奇妙的语调说著。亚美对他点头说道:
「别担心,我的老家可是时尚……话说回来,这家伙睡著了。」
身旁的大河连脑袋都缩进暖桌里,用头顶著实乃梨的腰,缩成一团发出打呼声。
「应该很累吧。就让她睡一下。」
听到北村的话,原本准备摇醒大河的亚美缩回手。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听著大河的声音仿佛是在确认。接著实乃梨率先开口:
「那个,刚刚大河和我们聊天时,我没有问她。」
她稍微压低音量,一边玩弄连帽上衣的绳子,一边盯著暖桌上某人吃剩的橘子皮:
「就是,呃……大河和母亲的情况很不妙吧?她讨厌母亲再婚的对象,也讨厌母亲……是这样吗?」
「那当然。」亚美斜眼看著实乃梨的侧脸,代替大河回答:
「从父母离婚时她是跟著父亲,就可以推知二一吧?一般说来,虽说双方都有责任,不过女孩子通常跟著母亲。既然她不是跟著母亲——我说你一直自称她的好朋友,怎么好像不是很了解老虎的情况?」
「我曾经和大河因为老头……大河父亲的事大吵一架。后来虽然重修旧好,不过家里的事似乎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
龙儿突然想起一件诡异的事。大河在耶诞节发表好孩子宣言之后,曾经送给爸爸和再婚对象耶诞礼物,记得当时没看到送给母亲的礼物。至少大河所准备的东西里,没出现写有类似母亲名字的礼物。大河甚至不知道母亲怀孕。还有——对了,在校庆遭到父亲狠狠背叛时、和狩野堇打架而停学时,大河都未曾向母亲求助。校外教学受伤时母亲会现身,也不是她主动找来的。
龙儿不知道大河是不想向她[禁止转载SF]求助,或者基於某些原因不愿向她求助。总而言之,她们母女之间的裂缝,或许比想像中来得严重。
「不管怎么说,老虎个人是因为不想离开高须同学而逃亡的,对吧?因为跟著母亲,就必须和高须同学分开了……趁著这家伙睡著我才说——」
亚美稍微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大河后脑勺,刻意压低声音。她似乎有些犹豫,视线略过坐在正前方的龙儿下巴:
「高须同学想必已经有所觉悟,才会搞成现在这样……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认为你们两人准备要做的事太过不切实际。」
我要继续和龙儿一起逃亡,然后和龙儿结婚。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人反对我们在一起。就算我们还是小孩子,也无法将我们拆散——亚美似乎在回想大河说的话,大眼睛里带有情绪波动。龙儿看著亚美的表情,没有开口的他心想: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龙儿之所以存在这里,正是因为泰子过去做出不切实际的事。泰子怀孕之后离家出走、生下小孩,十八年来与父母亲切断一切联系,独自将龙儿抚养长大。因此龙儿能以自身的存在来证明即使是高中生,只要真心想逃,还是能够成功。所以龙儿知道自己办得到。
亚美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继续说道:
「说起来就算真的私奔成功、结了婚,一定就是幸福快乐的结局吗?高须同学和老虎决定两个人一起生活固然好,不过该怎么说,因为家长要拆散你们,因此你们打算逃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取得结婚的正当性?得到权威人士的保证?认为这样做家长就会放弃离开?锵锵!这样?啊——啊——真是够了,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总之你们抱怨大人、无视大人并且决定舍弃他们,这样真的好吗?话说回来,夸下海口说等我成为大人之后怎样怎样,然后再向大人、老虎的父母反击,认为这样就能解决事情……根本就是小鬼的做法吧?只要厶口自己的意就好?」
龙儿没有回嘴,视线看向自己的指尖。亚美说得没错。
问题是龙儿不断想起自己亲眼所见的泰子生活方式。那就是范本,而且龙儿准备照著做。另一方面,他又同时觉得自己是泰子自私生活方式下的受害者。
泰子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於是利用龙儿的人生打算挽回。龙儿心想,既然这样,我要逃跑又有什么不对?
我体贴配合每个人,压抑自己的希望,认为只要按照周遭人们的期待行动就行了。可是周围的大人只想随著自己高兴操纵我。发现这一点之后,我无法回应期待,当然也不想将一切一刀两断。但是既然我讨厌周围每个人为了自己而控制我,难道我不能坚持离开他们吗?如果我不能带著大河远离周遭,过著只属於我们的人生,我就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人生,也无法成为大人。
接下来或许将演变成两人休学,然后一边工作一边生活的状况,也许再也不会和泰子见面。这虽然不是自己的希望,但是龙儿也不打算让泰子抚养大河和自己。
「……高须和逢坂如果已经下定决心,并且决定贯彻到底,我会尽我的全力加以支援。只要是帮得上的忙我都帮。」
北村离开挤到有些闷热的暖桌,伸展背部坐在亚美的韵律球上。他和转头仰望的龙儿四目相接,不由得耸肩掩饰自己的害羞:
「听到你说你们打算突破万难结婚时,我真的好高兴。这个做法的确不合规矩,世人来看也认为太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北村,即使高举双手坐在韵律球上,仍然能够保持平衡,毫不动摇。
「栉枝不是说过自己的幸福要由自己决定?我也是同样想法,我的幸福由我自己决定。高须和逢坂也要靠自己决定自己的幸福,然后紧紧抓住!我也一样笨拙,但是再笨拙的家伙总有一天必定能够抓住幸福!不管过程有多么手忙脚乱或是搞得乱七八糟都无所谓。有什么关系!只要最后幸福就好!」
「虽然不是多数表决,不过——」亚美边说边竖起双手食指:
「反对一票,赞成一票,我和佑作各一票,最后关键是你。你有什么看法?」
实乃梨瞬间停下玩弄橘子皮的动作,低著头对亚美的脸伸出手,仿佛在说等一下。另一只手遮住自己低下的脸。
「栉枝……」
龙儿忍不住凑近看著她,内心思考: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就连实乃梨也受到影响,说不出话来吗?亚美也稍微噘起嘴巴,和龙儿一起弯腰望著实乃梨的脸。结果——
「……噗哈!」
「噗呼呼!」
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对、对不起……有点太大……」
橘子塞在实乃梨的嘴巴里,正好牢牢卡住张到最大的口腔,不留缝隙的紧密程度甚至让她无法咀嚼。实乃梨一副很难受的样子,橙色果汁流到下巴。「等一下、等一下。」她边说边拚命地想把橘子吞下去,彷佛咽下整只老鼠的蛇一样硬是塞进喉咙,然后终於——
「哇啊啊,吓死我了……没想到我的嘴巴比想像中来得小……」
暍了口茶、调整一下呼吸之后,实乃梨说出似乎早就决定好要说的话:
「我呢——」
看了睡著的大河一眼之后继续说道:
「我认为大河的母亲就这样把她带定非常不讲理,我不认同也不想和大河分开,更不希望大河伤心,也不希望高须同学伤心。不希望,或者也可以说是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这个世上没有所谓『正确』的事,人类没有资格决定自己做的事绝对正确或不正确。我只是选择让我最喜欢、最重要的大河和高须同学不会难过的方法。我赞成现在暂时逃走。」
「话是这么说的吗!?」
亚美焦急地放大音量:
「如果老虎不在,我也会伤心啊!也希望想办法啊!可是!你们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我明白亚美想要表达什么,不过亚美可能不知道,大河家的父母基本上是——」
垃圾。
——她八成想这么说。龙儿看著实乃梨突然结巴的嘴巴,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不过在紧要关头踩煞车,没称呼好朋友的父母亲是「垃圾」或许是正确选择。
大河不晓得在何时已经醒来,娇小的肩膀从暖桌里钻出来,用手指梳了一下沾在脸上和肩膀的柔软长发:
「……小实,后面的话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大河和平常玩闹时一样,用头磨蹭实乃梨的肩膀。实乃梨也以量体温的动作,将自己的额头贴近大河,一时之间虽然不甘愿地咬住嘴唇,最后还是轻轻点头说声:「真的对不起。」声音虽小,但是龙儿也听见了。
「我知道蠢蛋吉担心我们。」
暖桌的热度让大河的脸变得通红,眼眶也被染红:
「再说,妈……臭老太婆……那个女人……妈妈是来帮我的,我也明白。我想她是打算尽她身为人母的责任。可是妈妈离婚时把我留下,自己跑去男人那里,我实在忘不掉这件事。现在她肚子里又有小孩,那是她自己选择、所爱之人的小孩,而我是妈妈抛弃之人的小孩……无论如何,我无法奢望妈妈能够如同期待一般爱我。虽然她是来帮我,可是只要我一有期待就会落空、就会事与愿违,太常遇到这种情形,我都已经习惯了。我知道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绝对无法得到。在某个角度上来说,我是一路接受这种教育长大。可是——」
与沉痛的发言相反,大河脸上带有浅浅的笑容。然后她看看亚美、看看北村、看看实乃梨,最后与龙儿对上视线:
「……我喜欢上一个男生。他很温柔,了解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我像中毒一样不想离开他。他是有点怪的家伙,但是我喜欢他的声音、他的说话方式、他吃东西时张开嘴巴的样子。喜欢他的手、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不过事实上这些事一点也不重要——」
龙儿撑著脸颊的手肘依照惯例滑开。「一点也不重要啊?」实乃梨小声吐嘈。「不重要。」大河点头回应。北村只是沉默不语,亚美则是皱著眉头。
「我只想一直看著他,/水远记得他o/水远。事实上光是看到他就会怦然心动、心跳不已,但是我还是想看。光是靠近,脑袋就会变成一片空白……不知不觉变成这样,自己也阻止不了,即使心里告诉自己要停止、要停止、不能这样,但是完全没用……必须停止的原因,主要是因为那个男孩另有喜欢的女孩,而那个女孩也喜欢男孩。这一切虽然是事实,却基於友情与信义等原因遭到遮蔽。而真正让我挪开视线的原因,我想是因为我不能抱持期望,一旦期望一切就会全部毁坏。已经与龙儿不喜欢我,或是我不想嫉妒小实这些『现实』无关,只要我一有所期待、真心想要伸手抓住什么的瞬间,就像魔法真的存在,全部都会破灭——这种想法虽然很蠢,但是我真的这么认为。」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大河轻声换气:
「我现在仍然隐约有这种想法,不过已经停不下来。我是真心想抓住龙儿,或许逢坂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毁灭吧。这一切都要怪我。」
「没那种事!」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哪有那种事!」
「你是笨蛋吗!?」
四个人一起吐嘈,最后是由实乃梨的戳眼攻击收尾。「啊……不小心戳太深了……对不起……怎么办……」大河按著双眼趴在暖桌上:
「……这种小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保持趴倒的姿势,大河以含糊的声音开口:
「我也要战斗。如果想要和龙儿在一起的想法会让这个世界毁灭,无论到哪里,就算离开这个世界,我也要生存下去,绝不认输,不放弃龙儿。还有,我也不放弃小实、北村同学……以及蠢蛋吉,因为我喜欢你们,无论是多么严重的毁灭、无论我在什么地方,也不会忘记自己喜欢的人。」
龙儿凝视自己面前的发旋o/心里想著该说些什么。什么样的话能够更有力量、更确实地传达我的觉悟与想法给大河还有大家呢?
想了一下,龙儿半开玩笑地开口:
「……那么你……准备在世界的中心呼喊爱吗……?」
古同须……
古同须同学……
言同须同学……
你这家伙……
感觉冷是因为下雪的关系?跌进河里的关系?或是因为充满这个房问的空气温度?叫人忍不住环顾四周的冰冷沉默整整经过五秒——
「唔唔唔唔唔哇啊啊啊啊—恶心死啦啊啊;」
「……有到哭出来的地步吗……」
亚美刻意以吟诗般的语气发出精彩长音之后掉下眼泪。斜眼看著她的龙儿认为只是平常那种厌恶又刻意的百分之百假哭,却遭到亚美泛红的眼睛瞪视:
「惨了,停不下来啦—呼啊—妈;;妈……」
「……有这么夸张吗……」
这下子知道比起之前说过的坏话、毒舌言语,到头来还是简单的冷笑话攻击最有效。亚美起身说道:
「这个给你,快走吧—」
「喔……!」
亚美从铁架上的LV钥匙包上拆下一把钥匙抛给龙儿,龙儿勉强接过一看,那把老旧泛黄的钥匙似曾相识。
「……这该不会是、别墅的?」
「对。」
亚美擤过鼻子,叹了口气,轻轻擦去脸颊的泪水,像是在避免摩擦肌肤:
「有电,不过没瓦斯。打开水表箱的开关就有水。不过用了之后多少会留下证据。」
龙儿看著大河的脸,大河也犹豫地看著龙儿,两人举棋不定——
「……我们不能这样。麻烦你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然你们打算怎么办?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龙儿打算把钥匙还给亚美[禁止转载SF],但是亚美却把手伸到背后,不肯收下:
「你们两个不是决定私奔了?既然如此,哪管难看、给人添麻烦,都应该不顾一切逃走啊!我又没叫你们住一辈子!打工也需要住的地方吧!如果你们不打算去也没关系,总之为了保险起见,先把钥匙带著吧!」
——这件事如果曝光,亚美会遭到怎样的责骂?
思考所有可能性之后,龙儿无法将那把钥匙收进口袋,只能像个电池用尽的机器人停止动作。警察找上门之后,一旦知道是亚美提供躲藏的地方,她八成会受到与离家出走的我们相同……搞不好会受到比我们更严厉的惩罚,甚至被当成教唆者。
亚美已经有所觉悟了吗?亚美这家伙,热烈憾动心灵的「情感」力量总是这么惊人。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关系!」
真的好吗?
「呃……『至少传个简讯回家吧。我很担心。』我妈妈传来的。今晚差不多该就此告一段落了。他们说不定会到这里。你们要直接离开吗?」
「……即使要去亚美家的别墅,恐怕已经赶不上电车。暑假去的时候我就查过时刻表,如果没记错,晚上很早就没车了。若是直接从这里出发……」
「我和龙儿都没钱。」
「我借你们。啊、不过恐怕真的没车了。等我一下,我记得可以用手机查时刻表。」
「……不,没关系,不用查了。」
龙儿对拿出手机的亚美如此说道,然后看向大河:
「大河,我们先各自回家一趟。我回家拿钱。你明天想办法来学校。拜托母亲至少让你在最后能到班上露个脸,可以吗?」
「……我不确定。妈妈本来还说退学申请书只要用邮寄的就可以,不过……如果我跟她说想直接交给班导,或许可行……你打算怎么对泰泰说?」
大河面前的龙儿顿时语塞。回家之后泰子在家吧?听说只有大河的母亲待在北村家里,所以泰子应该和龙儿吵架之后便一个人回家。可能去上班了。
「……我想她应该去上班了。不过——」
如果她在家——怎么办?该说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交待,明天直接从学校消失吧。
「你一定要为刚刚说的话好好道歉,一笔勾销才行。然后向泰泰说明我们的事,取得她的谅解。泰泰一定能够理解,她会站在我们这边。」
她不会懂,也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龙儿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没有告诉大河,只是偏著头含糊带过。泰子的自私便是要对抗的敌人,甚至已经到了只有逃走的地步。龙儿必须为此一战,只有尽可能试著让一切顺利。
有时会面临催促,但也只有挣扎前进。
众人一起走出门外,发现雪已经停了。
柏油路面上的透明积雪顶多一、两公分,只要气温稍微上升,或是用鞋子一踩,马上就会融化。
所有人立刻注意到距离亚美家几步,十字路口的黑色保时捷。低底盘的独特造型跑车滑过众人身边停在路边,大河的母亲没把引擎熄火,便下车走近大河:
「JUICY COUTURE」
她抓住亚美借给大河的连帽上衣后领,看了看标签。她的眼神总是让人觉得冷漠,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在夜里看来也是浅灰色的关系。
「川嶋同学是哪位?是你吗?」
她的视线看过龙儿、北村、实乃梨之后,停在亚美脸上:
「这件衣服不便宜。我付钱给你。」
「咦?呃,没关系!请不用放在心上~~!」
亚美以平常的做作女风格挥挥手,但是大河母亲从小型手拿包里掏出钱包的手势毫不迟疑,让人联想到跑车的流线外型与强硬作风。
「这样够不够?」
「呃,其实那不是我……应该说是父母买给我的——」
「那么请把钱交给你的父母亲。」
亚美手上拿著5OOOO元。龙儿也不晓得那个金额适不适当,但是看样子她打算用这笔钱买下这件衣服。她打算将大河的痕迹全部抹去。
龙儿忍不住想到清除废弃巢穴四周幼狐痕迹的母狐狸,它以尖锐的爪子消除痕迹,又拍又踢避免留下气味。
「走吧。」
大河不安地再次回头。
看看北村——他的身分支持大河的每一天,是大河憧憬的对象。大河看著他的脸。
看看亚美——互相对抗、互相争辩、互相动口又动手,但是一回神才发现她们已经变成好朋友。大河看著她的脸。
看看实乃梨——她最喜欢的朋友。
接著大河看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恋人。
「保——保重了。」
意儿听见大河的话,忍不住轻轻发抖。
知道这是演戏、是一时的别离,但是反而让他感到害怕。如果这次真是永别,那该怎么办?「喔。」龙儿一边挥手回答,同时克制自己飞奔过去的冲动。
追上去比较好吗?如果现在让她走,会不会真的变成最后一面?既然如此,是不是现在立刻抓住她的手逃走比较好?
可是车子彷佛切断他此【轻之】刻的【国度】犹豫,发出高亢的关门声。透过充满雾气的车窗无法窥见车内情况,大河就这样与母亲搭著车子离开,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实乃梨也差点飞奔出去,但是她和身旁同样蓄势待发的龙儿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互相牵制,两个人拚命忍住。
「应该……不要紧吧……」
北村喃喃说出这几个字。
「一定不要紧的。因为老虎看起来虽然走了,其实她还在这里。」
听到亚美的话,实乃梨也点头同意。
***
少了双鞋的玄关、无人在家的寒冷与黑暗、关起的窗帘、窜上脚底的冰冷安静——这些都是泰子外出工作时,家里理所当然的景象。踏入寒意刺骨,因为外头下雪而感觉潮湿的黑暗,龙儿缓缓转头看向四周。
一开始发现不对劲,是他注意到鸟笼不在原本应该的位置。
他看过自己房间,也看了泰子房间,确定鸟笼的确消失。龙儿甚至忘了换下湿答答的衣·服,在2DK的家里来回走动。心中决定与其继续烦恼,不如直接询问,於是打电话到店,里。当他表明自己是泰子的儿子时,听到对方反问:「妈妈身体要不要紧?她会休息到什么时候?」龙儿才知道泰子没去上班。直到放下电话打算去问房东,才注意到放置在矮饭桌正中央的东西。有著松鼠标志的通讯行便条纸上写著一个住址。
上面写著最近的车站,也写有电话。旁边是耶诞舞会时戴过的手表。
「……」
龙儿喉咙发出奇异的声音。
还来不及想这是什么,他便已经明白。原本还在思考自己离家出走,抛弃泰子独立生活,这样真的好吗?真的是大人的做法吗?可是要对抗大人,唯有这个办法,所以还是必须舍弃家人,和大河……可是……没有什么可是,根本不需要烦恼。
因为被舍弃的人是我。
这次泰子回到自己舍弃的娘家,舍弃了龙儿。
「啊。」
没有感想,只有一片空白的脑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母子?
我们母子还真像,一旦被追得穷途末路就想要丢下对方逃走,这点实在很像。该不会是看谁先抛弃谁、谁先逃跑谁赢、谁被抛弃谁输吧?真没想到她会立刻变脸,趁著今晚带著家中宠物小鹦一起走。原来我才是输家。、
龙儿跪了下来——应该说没有必要继续站著。等龙儿注意到时,自己已经跌坐在杨杨米上。他逐渐弄不清楚自己在看、在听、在做、在想什么,试著呼吸几次。长长呼出的气息细微颤抖,变得断断续续。
又要从这里开始吗?
他也不晓得自己从哪里想到这句话。「又要从这里开始吗?」只是不断重复。「又要从这里开始吗?」他甚至忘了眨眼,或许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已经累到极点、浑身无力。明明如此,又要从这里——脊髓仿佛一节一节遭到击碎,「喀嚓、喀嚓!」逐渐崩塌,就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又要将一切打碎,从屈膝开始吗?
要重复几次才够?
滴答、滴答——龙儿这才注意到手表发出的微弱声音。秒针每动一下,就会发出轻巧的声音——「……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人的气势因为他撞到纸拉门而停止。
「又要从这里开始了吗!?」
龙儿趁势翻倒矮饭桌,转身抓著脚跪在地上,以全身的力量碰撞墙壁、双手敲打杨杨米、抱著头、揪著脸,附近没有其他东西可打,只好殴打自己的大腿:
「为什么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别、闹、了!又要、从、这种事、做起了吗!?还要……继续下去吗……!?」
龙儿扭动身体发出尖锐的叫声,抓住自己的身体。到底要经过多少次这样的夜晚、这样仿佛遭到撕碎的痛哭夜晚,才能抵达终点?这样伤痕累累的局面,到底能不能够结束?
「大河……大河!大河——!」
龙儿放开喉咙像个婴儿一样哭喊。过来!拜托你过来我身边!龙儿不断重复传达不了的呐喊,倒在榻?米上。
——这就是大河说的「大毁灭」吗?
只要想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只要奢望,就会摧毁一切。是这样吗?我虽然被母亲抛弃,但是我原本就没资格受伤,因为本来是我打算抛弃母亲逃走。
没错,结果只是自己希望的事实现了。这不正是我原本希望的?
龙儿拚命抬起扭曲的脸,环视寂静无声的客厅惨状。他要亲眼看看愿望实现之后的结果。矮饭桌的桌脚撞到纸拉门,把门弄歪了。除此之外——
「……啊……啊啊……!」
看到门上有一个被手表打穿的洞。
「……大河……!」
龙儿再一次呼唤这个名字,把脸埋进双腿的膝盖之间。这是自己造成的。龙儿放声大哭。手表打穿的地方,正是大河在春天第一次袭击这个家时弄出来的洞。洞上用给北村的情书信封剪出的花办形状贴上,原本寒酸的纸拉门因为那抹樱色变得莫名优雅,和这问老旧租屋十分搭调,龙儿非常喜欢,所以即使后来有无数次换纸的机会,龙儿总是会找藉口维持现状。没想到现在会被手表打穿一个洞。
这样一来,大河存在的痕迹又少了一个。
会不会愈喊她的名字,她就离我愈远?
我不要。龙儿拚命在脑海中描绘、想像自己牵著大河的小手,两个人一起跑向某处。跑著跑著,身后的地面不断碎裂坍塌,逼得他们不得不继续逃跑——结果就连想像的世界也逐渐崩塌吗?
喊到喉咙沙哑,龙儿咳个不停。
如果这就是因果报应,真是报应得够彻底啊,真的……在龙儿疲倦到关闭电源的大脑角落有了这个想法。
舍弃父母的泰子在此舍弃龙儿。因为若是不这么做,龙儿便会舍弃泰子。龙儿的小孩一定也会舍弃龙儿吧。若非如此,就是龙儿舍弃小孩。而那个孩子也会舍弃父母、舍弃孩子, 。或是被孩子舍弃。 ,
既然我是这样活下来,或许就该面对这样的命运。大河也被父母亲舍弃,於是她舍弃父母、舍弃孩子,或是被孩子舍弃。羁绊总是这样切断,与情爱无关,只是连锁效应不断持续,舍弃人的一方被舍弃,被舍弃的一方舍弃人——就是这种模式。
因为我们不知道世代羁绊连系的方法。
於是龙儿慢慢发现。自己原本打算抛弃泰子,却早先一步遭到抛弃,原来被留下来没有想像中的悲伤。看得见的,是悲伤。不只是此刻现在的悲伤,还有过去与未来,能够看到这股悲伤即将连绵不绝持续下去,这一点才叫人悲伤。
龙儿也看见与大河一起逃走的结局,那里也有悲伤存在。
与自己一起私奔的未来,大河会悲伤。然后她一定会怀疑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於是在她强力主张自己没有放弃,但却放弃与父母的羁绊之后,大河的双眼最后看到的是悲伤。
原来如此。龙儿一个人独自落泪。没有任何人看见,只是任由泪水继续沾湿双颊,已经到了无力拭泪的地步。
大河因为害怕一切崩解、为了守住对我的爱,而选择割舍对父母的爱,将之当成祭品奉献出去,选择对高须龙儿的爱。我不清楚大河是否有意这么做,不过……原来如此。
我要把大河带到哪里去?想让她看见什么?对於抛开一切之后得到的人生,我们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终点?
根本没有毁灭这回事!期望不是坏事!龙儿很想这么说,但是龙儿自己就像挥舞镰刀破坏世界的死神。而且说不定就连为了我们粉身碎骨的朋友,也会成为毁灭的一部分。
被卷入这场骚动,出力协助龙儿与大河私奔,这些朋友说出「只要你们能够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同时,也不知不觉把自己摆进悲伤的连锁之中。
不能害他们受到牵连,所以我不能这么做。我是愚蠢到不知道自己能耐的小鬼,我是只有外表长大的半吊子,我真的有能力就这样带著大河离开、消失吗?我也害怕自身的愚昧。
「……我果然……做错了吗……」
龙儿询问的对象是大河。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有如沉在水底——原来我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一直长眠於这个比冻结的冰河更深、光线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下吗?不过这里很安全。用身体保护著头缩成一团,龙儿一直沉在这里。感觉总算、总算在刚才吐出一口气。
大河。
呼唤那个人的声音与气泡一同浮起。眼皮仿佛坚硬的鳞片,为了追逐气泡而睁开,沉重的脑袋终於能够抬起。伸手扶著杨杨米起身,龙儿从长眠之中醒来,以四肢的爪子抓住水,底,扭动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巨躯。
睁开射出强光的双眼,龙之子小心翼翼往上浮。
拨动沉重的水、摇摆尾巴,追逐自己吐出的气泡,一点一滴提升速度。
(上升、上升、再快一点。)
在2DK的客厅里、自己发狂打翻的矮饭桌前,龙儿拭去泪水,单膝跪地缓缓起身。他移动双腿走向盥洗室,用足以让人冻僵的冰水洗脸,然后拿起毛巾擦拭,脱去发出异臭的衣服放入洗衣篮。
脱掉内衣裤,换上乾净的家居服。龙儿以充满杀气的眼神瞪视镜中通红的脸。
(——必须更快一点浮上水面。)
跃然而上的身体拱起水面,溅起白色的泡沫,分开的海面立著轰然的水柱。巨大影子在海上延伸,飞沫化成豪雨落下,海啸削开大陆,诞生许多新的岛屿。接著他以四肢奔向天空,一口气贯穿白云。吞下雷电的他甚至学会如何飞翔。
这个世上有想见的东西,於是他开始寻找。此刻龙儿的想像力已经能够跃上平流层。
(吃饭。先吃饭再说。该去哪里?去哪里才好?有大天窗的大理石房间,里面挂著红色窗帘,房内还有暖炉……不,要能够看到东京铁塔的夜景……或是彩虹大桥的夜景比较好?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一定很美。在星空底下也不赖。乾脆去月球、火星、木星……还是地球好。我想看到彩虹……有大瀑布的水花飞溅,就能够制造彩虹。天空是……我喜欢夕阳西下的天空。)
嘿咻——龙儿用力将弄翻的矮饭桌扶正抱起,避免摩擦杨榻米,将它轻轻搬回原本的位置。座垫也放回各自的位置,依序是我的、泰子的、大河的。然后配合桌子角度将电视遥控器摆在右边。
(红色的夕阳。太阳是金色,灰色云端有如燃烧一般发光。那朵云的底下正在下雨。把一张大、超大的餐桌摆在……海边的……不好,还是黄昏时刻的热带大草原正中央。远处有瀑布和彩虹,犀牛和长颈鹿慢慢走过。)
龙儿的手用力左右摆动,将矮饭桌擦亮。
(桌布一定要纯白色。)
摊开包袱,龙儿看见热带草原的热风吹涨桌布。草原海洋的波浪层层相连直到天边。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鸟类振翅——龙儿总是在电视柜备有数根高须棒,方便随时想要清理时取用。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根划过电视下方,那里经常有被静电吸引的细小灰尘。龙儿笑了。
(餐前酒,先端出甜水果酒。梅酒……太普通了。草莓酒或无花果酒比较好。用可以看见红色夕阳的透明小玻璃杯饮用。)
龙儿就这样蹲在电视柜旁边,眼睛有如老练的猎人闪闪发光。他的目标是电视后面电线交缠的插头四周。无论龙儿怎么注意,不知打从哪来的尘埃总是马上让那里变得一片白。
暍暍暍——龙儿露出门牙,以高须棒较细的那头来回戳刺。首先把眼睛看得见的灰尘简单去除,不过关键要看接下来的动作。先把插头全部小心拔下来拉出,「喔!」不禁发出叫声。隐藏其中的灰尘纷纷掉落,他赶紧用抹布快速擦去。
(接著是汤、前菜……等等,不能一个人一个人服务喔?)
在大家还没坐上大草原的餐桌前,一切都无法开始。
大河一定会嘟嘴抱怨有蚊子、有动物的气味:「那边好像有什么动物大便!真是看不下去!龙儿!让时光倒转,在我看到它之前收拾!」她旁边的实乃梨则是会说:「它们是动物嘛,有大便也是很正常的。」……看到站著忙东忙西的龙儿,她会离座帮忙。至於亚美——「唉呀呀,实乃梨好、体、贴你们两个感觉很可疑耶?」她将香奈儿包包摆在大腿上,漂亮的脸蛋带有坏心的表情。「赶上了!抱歉、我迟到了!学生会的工作太忙!啊!」……急急忙忙赶来很有诚意,可是北村不要脱衣服啊!?餐桌还有空位。「栉枝—等一下吃大便时,不要咖哩~咖哩~~~乱喊喔!」看来春田想吃咖哩。能登则是有点几分静不下心。啊啊,原来如此。他在意坐在亚美旁边聊天的香椎和木原。主动找她们说话就好了吧。
「……唔喔。喔、喔、喔……唔哇哇……」
插头的金属片之间也卡有灰尘。听说只要静电发出的火花引燃灰尘,就会酿成火灾。龙儿巧妙操纵握短的高须棒,盘坐在地仔细打扫,连小地方也不放过。
吹过大草原的风抚过脑后的头发。转头发现2DK的屋里出现无边无际的草原。
法国菜?义大利菜?中国菜?乾脆吃日本料理吧。端出一大锅的煮芋头,说不定大家会很兴奋。一整排的蒸笼不断冒著水蒸气,拚命蒸热小点心。里面有肉丸子的义大利面,加上满满起司的局烤。煮得很乾的海鲜杂烩汤。大碗里装有满到快掉出来的巴伐利亚布丁。装饰著含羞草的蛋糕塔。也煮了白饭,因为再怎么说还足少不了咖哩。春田鼓掌欢迎咖哩进场。
巨大餐桌旁有狩野堇的身影,北村起身准备帮她拿看起来很沉重的行李箱。恋洼老师也回事,我们也一起去吧!」麻耶和奈奈子两人追上亚美。其他同学也「翘课!」「大家一起走吧!」「话说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得意忘形地踹开椅子,仿佛逃出渔网的小鱼各自离开教室。四处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现在距离大学联考还有十二个月,有些同学摆出与自己无关的态度在座位上看书、有些同学惊慌地看著无法理解的情况发呆、更有些人打从一开始就没兴趣,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人打算大喊:「你们也节制一点!」出声阻止混乱发生。另外有些人反应慢一拍却爱凑热闹,此刻才想到「我也跟著跑吧」而离开座位。
;且能让你们如愿——!」
「咕耶耶!」
他们因为被恋洼抓住衣领而呻吟。「可是、可是……已经集体翘课了喔!?」在混乱不已的恋洼面前——
「真的很抱歉!」
北村佑作深深低头道歉。
「真的给老师添麻烦了。我们是笨蛋、傻瓜、小鬼……对不起……!」
「啊、啊、啊。」
恋洼抓住北村的肩膀全力摇晃: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这个世上就不需要警察了!这种幼稚做作法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认、可!混帐—这些小王八蛋太小看我了!我非得把你们全部抓回来!」
「老师,这个!」
某人拿给恋洼看的东西,是龙儿留在桌上的半张笔记纸。看完第一行写著「老师」的文章,恋洼忍不住瞪向走廊。她抓著笔记纸、丢开泪湿的手帕、踏著当成室内鞋的胶底护士凉鞋、扬起裙子飞奔而去。
在楼梯转角抓到一名男生,恋洼直接把他拖往软职员办公室,对著没课的老师大喊:「他们翘课了——!请帮忙抓住所有人——!」什么!?:恋洼把抓到的男生交给惊讶站起的男老师,没敲门就冲进会客室。
「他、他们逃了!」
「……」
喀锵!坐在沙发上的大河母亲落下手上的红茶杯,瞪著几乎快要落泪的恋洼:
「……我吓到小孩子差点生出来……」
「噫——!?」
「……骗你的。所以我刚刚才说要直接带女儿离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儿!他们到底打算逃到哪里!?」说是雪球,其实只有蚕豆大小。
是昨夜下过雪的关系吗?今天早晨的冰冷空气感觉比平常更洁净。
小孩子构不著的屋顶与红绿灯上方,仍然戴著雪白帽子,不过在晴天太阳的照射下,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那些雪从边缘开始融化,落下大颗水滴,在柏油路面化成水滩。
龙儿避开水滩,大步走在哔木林荫道下,终於在十字路口角落看见对自己挥手的人影。
「高——须——同——学。早、欧斯曼——」
「三光。:注:欧斯曼三光,Ousmane《Youla Sankhon 出身肯亚,在日本活跃的艺人)
龙儿轻轻举手正经回答,感觉背后的国中女生说声:「好冷!」只见她超越龙儿、看向龙儿的脸之后,便以同手同脚的动作加快速度离去。实乃梨一如往常站在十字路口,一如往常因为寒冷而冻红脸颊。她围著格子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上挂著运动背包。
「……大河果然没来吗?我还以为在这里等她,或许她就会和往常一样出现。」
实乃梨下巴附近的头发被风吹散,耀眼到让龙儿眯起眼睛。
「她没回去吗?」
「没有。我也有些期待,所以等到三点还没睡……只是希望落空了。」
也是。实乃梨呼出一口白色气息。
「我相信她会来学校……否则就麻烦了。」
「是啊。对了,你到三点为止都在干什么?」
「整理房间、清理厨房排水沟、把锅子刷亮。」
「喔喔……这是怎么……」
「然后吃饭。本来想吃大河给的巧克力,不过还是放弃了。」
「啊,我也放弃了。牙齿好像会断。」
「我最后是用牛奶融化,做成热可可暍掉。」
「喔!真是个好主意!我也来试试!用牛奶吗?能融开吗?」
「捞掉浮起的一层不可思议的油,接著我就失去意识……」
「……大河到底给我们吃什么?」
两人有默契地看著绿灯变成红灯。等到下一个绿灯,什么都没说的两人一起迈步向前。
真冷啊,不过天气好好。在几公尺的距离只是出声闲聊,然后——
「……确定要逃吗?」
「确定。」
「要去哪里?亚美家的别墅?不会两个人一起消失吧?」
「说那什么话,居然担心这种事?我那么不值得信赖吗?」
两个人四目相对,实乃梨有些慌张地激动挥手大喊: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担心嘛——!」
「……明明就是。」
实乃梨还在担心龙儿与大河私奔的结果。「我虽然相信高须同学,还足不安到看了好几遍《风与木之诗》(注:《风与木の诗》,竹宫患子的少女漫昼作品)!」——龙儿也认为实乃梨的担心是理所当然。倘若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也许会比实乃梨更鸡婆、更加不安,甚至忍不住插手吧。虽然他没看过《风与木之诗》。
「既然你没看过,我也不再多说。不过很惨喔!不然那个「高校教师』(注:日本连续剧,剧本为野岛伸司)也行,试著回想一下!我昨天整晚睡不著,真的胡思乱想了很多事情。想起亚美说的话、北村说的话、大河说的话、我自己说的话。想了很多很多……」
「我说的话呢?」
「太冷所以忘记了……话说回来,那是什么?在世界的中心呼喊爱……?书我又想起来了。连亚美都哭了。」
仿佛背著沉重行李,弯腰的实乃梨以一半开玩笑,一半认真的态度,将嘴巴噘成へ字型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眼睛稍微上拾,不发一语思考。
龙儿稍微犹豫了一下,从她背后——
「喔,『小实』。」
用力以书包角落撞击实乃梨的背。书包晃得比想像中厉害,发出沉重的声音撞向大衣。
「唔喔……!」
或许是不甘心自己因此脚步不稳,身高较矮的实乃梨转身露出彷佛被怨念火焰熔化的蜡烛一般可怕的脸。在多年前十二月的下雪日子里,遭到斩杀的吉良上野介也是以这张表情呻吟吧。 (注:吉良上野介,日本传统戏剧「忠臣藏」里赤穗浪人讨伐的对象)
「你的脸超恐怖的……」
龙儿忍不住说出真心话。实乃梨转身大叫:「怎么样!?」
「不过你和我约好会继续勇往直前,我也保证会继续相信你。所以你会勇往直前吧,小实……栉枝。」
「……大概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停下来思考,向前走吧。走向下一个阶段,往前走这件事永远叫人害怕,但是一旦决定前进,就别反悔。这是你敦我的。」
「做好决定了吗?你也是吗?」
「我决定了。决定逃走,然后回来。」
「……大河呢?」
「大河也一样。她一定会回来这里,回到这个我和你还有大家都在的地方。为此我们必须逃走。」
龙儿的手指画了一个大圆之后指著两人脚下。实乃梨像猫一样,脑袋跟著手指绕了一圈,嘴里说句:「这样啊。」接著她拾起头,总算露出今天第一个耀眼笑容。在早晨强烈的光线下,睁大的眼睛比太阳更加强烈、更要闪亮发光。她用力伸展躯体,仿佛是在暖身。
「好,快迟到了!用跑的!」
「喔!?等、等我一下!」
实乃梨以跳跃的步伐大步跑在平常上学的路上。龙儿也连忙追上。一下子突然全速奔跑,对於睡眠不足的龙儿来说有些痛苦,不过气喘吁吁吸进肺里的冰冷空气,反倒让他觉得很舒畅。
「啊——栉枝学姊!早!」身穿同样制服的少女对实乃梨露出笑容。「早!」实乃梨举起右手简短回应。「你们真有精神啊。」骑著脚踏车经过的同学笑著说道。「很好!」「很好!」两人一起模仿大河昨天说过、超越流行成为固定用法的语气回答。
「喂——高须!太快了,稍微等一下,太快了!」
大力挥手跑近的人是能登。哟!龙儿稍微放慢速度,与能登并肩。
「老虎呢!?今天没有一起来!?」
「大河有事没能一起来。可能已经先到了。」
「太、太好了……那个——那个,就是那个……」
能登一手按住眼镜避免滑落,一边和龙儿并肩奔跑,同时有些结巴二点也不可爱)。
「……高须有没有从大师那里听到什么?」
「什么?」
「……有没有听他说昨天收到巧克力之类的?」
「谁给的?」
「……算、算了!哼(真的不可爱)!」
「抱歉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其实我知道你在说什么。」龙儿追上气呼呼跑开的朋友,两人正好来到校门——
「啊!发现叛徒!」
「嗯~?还在想是哪里来的小兵,原来是小登登、小高高和栉枝早~~~啊~!」
春田一如往常的蠢蛋打扮,硬是把灰色连帽上衣的帽子塞在立领学生服里,冬天的空气让他的长发乾涩。一大早第一件事就是摆出芭蕾的阿拉贝斯克舞姿(注:身体往前挺,一只脚往后摆,双手前后平伸的动作丫但是能登双手抱胸、双腿并拢跳到旁边代表「拒绝」之意,以扭曲的个性发出低声呻吟:「叛徒!」
「咦!别那样说嘛!我又没有特别隐瞒!」
「啐!可恶的淫荡贵族!你就和头发中分的女朋友一起建立赤裸欲望原形毕露的黏膜巴别塔吧!总有一天神之铁鎚会制裁你……!」
「小登登—!等一下!相信我—我可是清白的—!还没有赤裸欲望原形毕露我们目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春田以悲惨的模样追著能登,然而——
「春田同学有女朋友!?真的假的!?等等!快把详情告诉老爹!」
春田身后因为八卦而眼睛发亮的实乃梨,也开始追赶春田。
「对方是个姊系美女喔!我怎能忍受这种事……!」 。
能登代替春田回答实乃梨:
「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们!突然两人一起出现在我面前,当下我真的超级震惊!感觉被抛下了!感觉遭到背叛!你懂吗!?」
所有人吵吵闹闹奔向鞋柜,龙儿从能登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能登,既然如此我也先跟你说一声。其实——」
「呀啊啊啊啊啊啊!」
朋友踏了两步跃向空中。「够了,我不想听那些!」——然后飞快逃走。龙儿本来打算告诉他:我向大河求婚,而且她也同意了。如果能登听到,八成会当场愤慨而死。他冲上楼梯,冲进校舍的玄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在耳边乱喊!?原来是你啊,能登!?」
真是出乎意料的状况。能登不断猛力回转,鞋底差点没冒烟。「吵死了!」在他面前冷冷竖起眉毛的人,正是木原麻耶。她用力一拨垂在胸口之下的滑顺直发、嘟起涂上唇蜜的水亮双唇,尖下巴埋在怎么看都有些太过华丽、不太适合她的金葱紫色围巾里。
「我、我有什么不对!?可恶,你还不是围著美轮明宏(注:日本知名女装男艺人)风格的围巾!」
「啥!?不会吧!?人家一点也不像美轮吧!?」
抵达鞋柜的龙儿多少明白能登想说什么,於是假装噎到,想办法忍住不笑出来。
「思——这个嘛,思——」
在一旁用长指甲玩弄柔软长卷发的香椎奈奈子面对拚命寻求同意的麻耶,只能以暧昧的 动作摇头。「咦咦咦,什么意思?」麻耶大睁有著美丽双眼皮的眼睛——
「别担心,麻耶!」
「亚美……!」
亚美似乎和她们两人一起到校。听到亚美强而有力的一句话,麻耶立刻回头……
「麻耶一点也不像美轮!虽然围巾很像!」
「真的吗吁」
被打败了。「本来想说这是新的,应该不会和你们重复……」麻耶拿下围巾收进包包。有女朋友的春田悠哉说道:
「我觉得很好看!很有神秘感!」
他一边追上先走一步的能登,一边抛出称赞企图邀功,不过……
「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
麻耶像猫一样噘起上唇看著春田离开。龙儿若无其事地把脱下的鞋子收进包包,没有摆进鞋柜。他原本准备追上能登和春田,又稍微犹豫一下,停下脚步:
「木原,你和能登还没和好吗?」
「……我什么时候和他好过了?」
「没有啊。你送北村巧克力了吗?」
「……和你有关系吗?」
「你不是说过我和你是同志吗?所以我才告诉你——我告白了。」
「就算我们是同志,我也……思?咦?啥!?唉,我没送巧克力,不过……你说!呃!?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就是说、就是说……老虎!?呀啊——!」
高声尖叫、两眼发光的麻耶拍了一下奈奈子的肩膀,「大事大事!高须同学向老虎!」「……说清楚!」奈奈子有颗性感黑痣的嘴唇也露出微笑,把脸凑近麻耶。等一下,快点说——龙儿被吵闹的两名女同学追著快步跑上楼梯,转过楼梯转角时,看见后面的亚美和实乃梨正在说话。
「啊——啊——啊——太激动了……那是怎么回事!?」
「话说回来,你刚刚有听见吗?听说春田同学有女朋友喔……怎么办?」
「……啥——!?骗人的吧!?」
「世纪未了吧。」
「二一十一世纪明明才刚开始。我说……唔哇!连那个笨蛋都有!?讨厌死了!为什么人家……人家……!亚美美莫名陷入低潮了……」
激动有什么关系,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龙儿躲开女孩子的追击,打开2年C班的门。早!早!轮流回应熟悉的面孔。然后——
「高须早。可能……出问题了。」
龙儿看到一脸不安的北村。
大河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教室。来举行班会的老师不是恋洼百合,而是其他班的导师。然后第一堂课开始、第二堂课开始。
大河还是没来。
***
班长在每天早上班会,都必须去找班导确认宣布事项。北村佑作烦恼各种事情的同时,今天早上也在同一时间前往教职员办公室,却见到单身班导恋洼因为有访客,所以不在座位上。不会吧?北村也想到访客可能是逢坂母女,但是无法确认。
「……不觉得有点怪吗?」
龙儿不晓得出声的人是谁。
不过因为这么一问,第三节课临时被通知自习的2年C班同学开始窃窃私语。这个时问原本是导师负责的英文课,班导却没有出现,而且前来通知自习的人是其他老师,还无视众人询问原因的声浪,「啪!」一声关上2年C班的门。
「百合出事了吗?」
「她没有请假吧?到底在搞什么?」
「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可是如果是这样,也该通知我们一声吧。」
「我刚刚问过,A班第二节百合的英文课也自习。」
「话说回来,早上向她报告老虎还没来,她只是说声『我知道了乙。」
——不对劲。龙儿连英文课本都不打算打开,只是抓著桌子,手心莫名冒汗。
「高须,老虎今天请假吗?」
「……不,我想她应该会来。她说过会来。」
这些话是龙儿唯一能说的,对於接下来的问题——会不会和百合没来有关系?他已经无法回答。
龙儿也在害怕。如果昨天在那个十字路口的短暂离别真的是最后一别,那该怎么办才好?昨天没钱又走投无路。先回家一趟才能充分准备,顺便让大河的母亲放心,也更容易趁隙逃走——龙儿是这么打算的,这种想法果然太天真了吗?
保重——假如只说了这两个字,大河便从此消失,两人总算拉近的羁绊就此中断……开什么玩笑!龙儿瞪著挂在书桌挂勾上准备齐全的包包。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下定决心,可是大河如果不出现,这场准备好的逃亡之行又该如何开始?
「安静!其他班在上课。」
北村以班长的身分起身,用宏亮的声音提醒大家。不过推眼镜的动作却少了平常的冷静;实乃梨同样频频打开又阖上手机;亚美也在思考些什么,手指一直触摸自己的嘴唇:早上还吵闹想要问出详情的麻耶和奈奈子似乎也察觉到异变,此刻沉默不语;能登也发现龙儿声音中的僵硬,转头问道:「要不要紧?」没打瞌睡的春田拾起脸来。
「……百合会不会突然宣布闪电结婚,然后辞职?」
「『老师有事向各位报告,我闪电……买了房子。』」
「闪电购屋吗!」
某位同学的搞笑逗笑了几个人。 ·
「我说……会不会是老虎又做了什么?」 :
全班瞬间陷入沉默。前阵子三年级学长姊一拥而人大喊:「掌中老虎发飙了!」的冲击,不只是龙儿和她的朋友,对这个班上的每个人来说,都留下无法一笑置之的伤口。
「……如果是这样,可就是大事了。」
「上次是停学,这次恐怕会退学……?」
「骗人……这样可不妙耶!?栉枝是不是知道什么!?」
女孩子纷纷询问实乃梨,实乃梨以困惑的表情看向龙儿。
「大河她——」
龙儿抬起头来,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绝对不会就此消失。绝对!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小高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听到春田不安的声音,「连这家伙都感到不安,事情真的麻烦了!」——就在全班更加混乱的此时。
喀啦。教室前门打开了。
「坐下,请大家坐下。老师有话告诉你们。」
直到刚才为止都不见踪影的单身班导恋洼百合(30)总算现身学生面前。如今的她以手帕按著脸:
「那个……」
单身遮著哭花的脸,发出克制声音的啜泣,肩膀也在发抖……咦咦咦?2年C班全体鸦雀无声。跟在单身后面进来的人是大河,看到她用双手覆盖苍白小脸低著头,班上所有人立刻明白大河发生不好的事。
大河——龙儿睁大发出暗淡光芒的双眼。慢死了,这个迷你迟钝女!今天可以不用客气、完成不用!全部杀光!龙儿当然不是在发飙,而是因为大河总算现身而松口气,终於能够用力深呼吸。
龙儿明白。
「逢坂同学要说?还是老师来说……?」
「……老、老师说……呜、呜、呜……」
那是假哭。
打开的教室门外,似乎没有大河母亲的影子。龙儿抓住挂在书桌旁边的包包。「那么就让老师来说。各位同学,请听我说。事实上——」恋洼大概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哭吧,她拾起通红的脸对学生说道:
「逢坂同学因为家里的关系必须搬家,因此要离开我们学校。」
咦咦咦——!?不会吧——!?在出声大喊的同学面前,恋洼背后的大河缓缓放下遮住脸庞的手,张开浅蔷薇色的嘴唇说声:龙儿。她哪有在哭,桀傲不逊的态度再度回到强悍的美丽脸庞。她毫不畏惧地拾起下巴,包包斜背在外套上,一只手上——很好。龙儿对她点头——那是装有鞋子的塑胶袋。
「我想各位一定很惊讶,其实老师也无法接受。」
大河空著的手伸出拇指指向走廊,这是正式的「出去外面」信号。龙儿再次点头。
2年C班同学头上浮现的问号是因为眼前这个情况,以及大河背著恋洼对龙儿打的暗号,还有大河脸上充满斗志的神情吧。可是到了这个地步,龙儿却动弹不得。站在讲桌前的单身恋洼百合说道:
「我一直拜托逢坂同学的母亲能够重新考虑,可是——」
龙儿觉得班导变得好巨大。班导在物理上成为大河和龙儿中问的障壁。如果龙儿出现诡异的行动,似乎马上会被抓住。大河已经一点一点朝门口横向移动。龙儿也将包包抱在胸前,臀部正准备离开座椅——
「逢坂同学本人也非常难过。」
恋洼的眼泪再度落下。她[轻||之国度]环视教室,小心说话避免学生受到过大冲击,可是她这副模样对龙儿来说,正有如守备严密的守护神。
「老师也……我也难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多力量保护她……」
说完这段话,大河就将回到母亲身边。龙儿轻轻离开桌子半蹲,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此刻不走、此刻不出去……可是又不能被抓住,龙儿不禁焦急不已。
这时他的背后突然——
「老虎—!」
彷佛某次上课的光景倒转一般,响起惨叫声。龙儿也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头。发出惊人音量大叫的春田起身顺势翻个白眼,一副死人样。呀啊!在周围其他女孩子大叫声中,笨蛋春田的修长身体抽筋、夸张撞倒桌椅之后,有如断线的傀儡倒地不起。
「春、春田同学!?」
恋洼盯著倒地的笨蛋。「春田怎么了?」能登以快速的滑垒动作来到春田身边,黑框眼睛严重歪斜:
「老师不好了!老师!春田晕过去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恋洼定下讲台,穿过骚动的学生来到躺在地上的春田身边,跪下来确认他的呼吸,正想摇动身体之时不禁迟疑——「谁谁谁去教职员办公室叫其他老师过来!必须快点送到保健室才行!」恋洼大喊并且环视其他同学的脸。
「……唔咦咦……?」
恋洼觉得自己似乎看见龙儿和大河抓住彼此的手全力冲出走廊的幻影。等她理解那个影像不是幻影,而是现实时——
「……百厶口对不起,我们是春田剧团……」
原本瘫在地上的笨蛋带著万分歉意睁开眯起的眼睛。顺著春田临时编出的剧本一起演出的其他同学,也一个接著一个低头向恋洼道歉。可是道歉已经太迟了。
「……这……这……这——————!?」
恋洼甚至不晓得两人跑向何方。
栉枝实乃梨也踏著轻快的脚步跑出教室,川嶋亚美跟著跑往反方向。「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我们也一起去吧!」麻耶和奈奈子两人追上亚美。其他同学也「翘课!」「大家一起走吧!」「话说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得意忘形地踹开椅子,仿佛逃出渔网的小鱼各自离开教室。四处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现在距离大学联考还有十二个月,有些同学摆出与自己无关的态度在座位上看书、有些同学惊慌地看著无法理解的情况发呆、更有些人打从一开始就没兴趣,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人打算大喊:「你们也节制一点!」出声阻止混乱发生。另外有些人反应慢一拍却爱凑热闹,此刻才想到「我也跟著跑吧」而离开座位。
「岂能让你们如愿——!」
「咕耶耶!」
他们因为被恋洼抓住衣领而呻吟。「可是、可是……已经集体翘课了喔!?」在混乱不已的恋洼面前——
「真的很抱歉!」
北村佑作深深低头道歉。
「真的给老师添麻烦了。我们是笨蛋、傻瓜、小鬼……对不起……!」
「啊、啊、啊。」
恋洼抓住北村的肩膀全力摇晃: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这个世上就不需要警察了!这种幼稚做作法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认、可!混帐—这些小王八蛋太小看我了!我非得把你们全部抓回来!」
「老师,这个!」
某人拿给恋洼看的东西,是龙儿留在桌上的半张笔记纸。看完第一行写著「老师」的文章,恋洼忍不住瞪向走廊。她抓著笔记纸、丢开泪湿的手帕、踏著当成室内鞋的胶底护士凉鞋、扬起裙子飞奔而去。
在楼梯转角抓到一名男生,恋洼直接把他拖往教职员办公室,对著没课的老师大喊:「他们翘课了——!请帮忙抓住所有人——!」什么!?恋洼把抓到的男生交给惊讶站起的男老师,没敲门就冲进会客室。
「他、他们逃了!」
「……」
喀锵!坐在沙发上的大河母亲落下手上的红茶杯,瞪著几乎快要落泪的恋洼:
「……我吓到小孩子差点生出来……」
「噫——!?」
「……骗你的。所以我刚刚才说要直接带女儿离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儿!他们到底打算逃到哪里!?」
「请您先看一下这个。」
恋洼递出龙儿留在桌上、匆忙写下的纸片——『老师对不起,大河绝不是会心甘情愿就此离开的人。请相信我们。明天之前她绝对会和母亲联络。』——这是什么?浅色眼睛上扬,大河的母亲瞪向班导。比什么都恐怖的视线、不耐扭曲的嘴唇——恋洼不禁觉得这对母女真的很像。
「高须同学不是会毁约的孩子,他一定有他的想法。当然我们现在仍在全力寻找他、找寻逢坂同学。可是请您相信他……相信我,能否请您至少等到明天?」
「我不认识高须同学,也不认识你。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女儿,她不可能老老实实和我联络、乖乖回来!昨天也是,结果今天又遭到这样的背叛。你到底还要我相信什么!?」
「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但是曾经破坏的信赖关系不可能马上复原,需要时间来抚平。对逢坂同学来说是这样,对您也是。」
「我是她的母亲!」
「我是她的导师!」
瞬间两名女人对瞪,眼睛似乎会喷出火焰,双方不发一语。不过恋洼马上低头退后:
「……很抱歉,不过我相信这些孩子。我想这些孩子一定也信任我。我愿意赌上八年的教师生涯。或许到今天为止我所做过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对我来说,这是成为社会人之后生命的全部。我愿意一赌,那些孩子一定会回来,请您相信他们。」
「你说愿意赌上教师生涯?但是他们最后当著你的面前逃走、背叛你,不是吗?即使如此,你还是相信他们?」
「是的。正因为他们知道我相信他们、正因为他们相信我,他们才会逃走,才会约定一定会回来。我相信这个约定、相信这份羁绊、相信我们的关系,全部都相信。因为信任就是我的工作。」
「……很好,既然如此就写下来,写在那张纸上也可以,现在马上写。如果我的女儿明天没回来,你就要辞掉教师工作。你所谓的信任,应该不足一张破纸就能够简单推翻的吧,恋渊老师?」
「……是·恋·洼!」
恋洼翻过龙儿留下的字条背面,在大理石桌上署名并且写上日期,原子笔不自觉地发抖。她真的拿教师生涯当赌注。简直像在为支票背书,这一小张纸条就可能让恋洼失业。拜托你了,高须同学;拜托你了,逢坂同学。恋洼轻轻念念有词,剩下的只有相信那些孩子。
「……我很清楚大河不信任我。因为我总是做些让她无法信任的事。我和逢坂两人生来就是互相伤害、老是任性自私地互相比较、扰乱大河的生活、把大河当成斗争的道具。结果却演变成无法见面,直到现在……我不是什么好妈妈,今后也不会是。」
大河母亲看著恋洼的动作,一个人自言自语: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就这样把那孩子丢下不管。」
恋洼眼前仿佛是名十七、八岁的傲慢女学生。恋洼心想,一定是因为她动口的方式和她女儿很像,才会有这种错觉。恋洼放下原子笔,再次仰望大河的母亲。她身穿看来昂贵的套装,明明是孕妇却脚踏高跟鞋,深轮廓的脸庞,就连不耐烦的表情都显得很优雅。她的眉问突然痛苦皱起:
「唔……我如果在这里生小孩,你会帮我接生吧……?」
「……你i是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
「真的很恐怖,拜托您别闹了!您还好吧!?」
「应该吧。」
从上以傲慢的眼神往下看的样子,以及嘲弄的语气,都和那个孩子好像——恋洼心里这么想著。
在第三节课结束前,2年C班的脱逃者总算全数抓回来,有些则是自行返回教室。
在这个时候,龙儿和大河不晓得班导为了自己赌上教师生涯,早已跳出窗外、跨过围墙逃出学校,跑在不会被人注意的小巷子。
***
「听好了,万一在某处被人挡下来询问:『你们怎么没去学校?』就回答我们迟到了,现在正要赶去……大河!?」
「……」
「大河!现在不是神游其他世界的时候了!」
「啊……」
龙儿伸手拍了一下并肩奔跑的大河肩膀。眼睛没有焦点、只是挪动双脚的大河,近乎无意识地以同样的力道回击龙儿,并且说声:「很痛吧!?」看来她似乎回魂了。
「……没有,我正试图把脑袋放空、不去乱想。」
「为什么?」
「我在检讨昨天的事。都怪我想太多,才会发生那些蠢事,譬如害你掉下河里等等。所以我打算进入无我境界。只要跟著你、不要摔跤、不要走失。你要好好带路喔,要去蠢蛋吉家的别墅对吧?」
「那怎么行!你也要想想、仔细想想!事实上现在有个问题。」
龙儿抓住大河的手肘转进小路,其实他的脑中早已规划好逃走路线,不经由最近的车站,打算绕远路搭电车。至於目的地是哪里——
「问题!?什么意思!」
「昨天回家我发现泰子离家出走了!」
「……」
看到大河没有回答,龙儿以为她又进入无我状态而看著她,原来她是因为太过惊讶,说不出话来。瞠目结舌的她看著龙儿,停下奔跑的脚步,用力抓住龙儿的手肘:
「……等……等一下。」
太过混乱导致她的睫毛颤抖、眼睛眨个不停,又以有如呻吟的声音重复「等一下喔。」以手背用力磨擦白皙的额头:
「泰泰离家出走?是……因为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伤了她的心?」
「可能……是吧。」
「可、可能个头啦!?我们两个准备就这样逃走吗!?如果连泰泰也走了……或许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
「或许吧。」
「……我不要!」
龙儿静静地看著大叫的大河。
「我虽然决定要和你两个人一起活下去,但那不是为了伤害泰泰、抛弃泰泰!我们确实看起来是要逃走没错!可是我们要逃往的未来,连泰泰……如果泰泰愿意,我希望泰泰也能和我们一起!我一直是这么想,没想到泰泰离家出走……想要离家出走的人明明是我们……现在却……」
原本为了离家出走而奔跑的大河,以茫然的模样愣在原地。面对先前没有想到的情况,她害怕地垂下视线:
「该、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她此刻才明白自己准备做的事代表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龙儿抓著大河的手问道。是这个声音吓到大河了吗?她抬头以询问的眼神看著龙儿。她的脸上充满不安,仿佛在想:如果我答错了,会不会被扔在这里?
「没有什么对与错。一起思考你想怎么做?」
「这个嘛——这个嘛,当然是和龙儿在一起!想和龙儿一起幸福!可是我不希望泰泰不幸福!我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蠢,可是、可是……」
「我也一样,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无法放弃和你一起生活,也无法放弃泰子。所以有件事非做不可,有个地方非去不可,但是那并不是川嶋家的别墅。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大河毫不犹豫地点头:
「废话!你既然说要去,我当然相信你,跟你一起去!」
4
这是第三次。
每次站在这扇门前,龙儿都不是一个人。
第一次。
当时的龙儿还在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在温柔的心脏声环绕下,还不懂思考的自己,只是悠闲地飘著,也不可能有印象。这是十八年前夏天结束、秋天开始那天的凌晨两点。那是最黑暗的时间。龙儿当时只是个生命,还没有名字,身体是只有几公分的细胞组织,而从这扇门逃向深夜世界的泰子,也是年仅十六岁的孩子。
第二次。
没有通过这道门。站在梢远的公园里,泰子和龙儿望著这扇门好久。龙儿荡秋千荡腻了,也等倦了,所以喊声「妈妈」想拉住那只白色的手。泰子的视线这才缓缓离开门。
然后现在是第三次。
龙儿身边有大河。
「……没错吧。」
「……没错吧。」
两人同时屏息。
他们多绕了点路才抵达车站。预料老师会追上来,於是特别避开大车站,选择麻烦的转乘路线,或是很普通地搭错电车(都怪大河随便跑上开进月台的电车),或是搭乘特快车(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结果花了比想像中还长的时间才到达。
龙儿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仰赖模糊的记忆,而是照著地址走,看来这个选择完全正确。环视与记忆中相去甚远的现实,龙儿暗自品味彷佛异世界地牢迷途旅人的不安。
原本当成地标的公{轻|||之||国度}园附近,如今已经变成高楼大厦。在成排都是独栋房屋的住宅区里,难以分辨的单线车道有如棋盘一样纵横交错。写在电线杆上的地址号码也不连贯。他们在白石外墙与深绿色树篱迷宫之间来回,冬天短暂的日照逐渐倾斜,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时分,两人总算到了这里。
「没错吧?应该是这里没错吧……这里写著高须。」
由围篱内侧伸展出来的树叶遮住半个门牌。大河畏畏缩缩地看著,然后回过头。龙儿不是从父姓——面对如此单纯的事实,龙儿反而沉默。因为连他自己也受到意外的冲击。
隐隐约约……不,或许自己早就想到了,原来泰子告诉龙儿的故事;龙儿的父亲和泰泰彼此深爱对方,有如命中注定在一起,可是他却死了,真是遗憾!」并非事实。倘若属实,龙儿自然应该从父姓。泰子既然是离家出走,没理由特地报上高须的姓,也不可能因为丈夫去世恢复旧姓。总之有可能是离婚,或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婚。原来期待龙儿出生、等待幸福降临的父亲,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虽然早就想到,果然还是——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只是一下子许多事有如走马灯……」
「现在哪是走马灯的时候!?」
龙儿容易悲观思考的想像力——
「马不是用来走的,是用来吃的。」
被大河乾脆的点头用力拉回现实。「是、是啊。」龙儿不由得跟著赞成……真的是吗?他再度偏著头。
「先别管马肉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你想和泰泰重修旧好吧?想接起切断的羁绊吧?所以才会到这里来吧?你和泰泰吵架之后没有解决就想逃避,这样的你……」
站在陌生街角,大河停顿了一会儿——
「……不,是我。我无法原谅。」
她一边仰望龙儿的脸,一边以有力的声音低声说道。龙儿自己也明白,和大河一起站在这扇门前的觉悟不是假的。
「按门钤吧。」
「我知道……我正要按……正准备要按。」
只是果然还是没出息,太紧张了。龙儿知道泰子要自己过来这里的决心也绝非虚假,也理解她决心不回来这里,那种累积十八年的觉悟有多沉重。
龙儿原本想伸手去按门牌下方的门钤,但是忍不住作罢,连稍微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屏住呼吸,重复同样的举动几次之后——
「唉,也对,的确需要心理准备。」
大河露出大佛一般的笑容对著龙儿点头,同时仰望龙儿那张紧张到像被诅咒的嗜虐般若脸孔。她用温柔的力道,轻轻握住龙儿紧张而汗湿的手。
「大河……」
任谁也想不到大河经历许多事之后,变得如此圆融。这个时候坦率展露的体贴,叫人莫名感动。龙儿有些想哭地回握大河的手,没想到——
「……哼!」
「呜喔喔喔喔!?」
啪叽!开心的左手传出毁灭的声音。
「暖身运动够了吧,垃圾!来吧,快点按铃!」
大河的太阳穴爆出青筋,两人突然变成在空中比赛腕力。大河使尽全力企图把龙儿的手,拉去按高须家门铃。龙儿也紧咬牙根,双方都显得非常可怕,握在一起的手互相推挤硬拉,两人的手指、手肘都发出喀喀的关节声响。
「别勉强我!我、我有我的时机啊!」
「我的时机就是现在!」
「我的还——没!」
「我是你的妹、废、未婚妻,所以应该携手同心!」
「哇啊啊!住手!大笨蛋!」
龙儿奇迹似地挡住大河有如蛇一般从旁伸出的另一只手。双手紧紧交缠,并用全身体重将大河推开。
「站在这里想东想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啊!?」
不适合这个宁静住宅区的声音响起。
「话是没错!可是我有很多事要思考!」
「站在这边一直想,就能解决吗!?」
「不能!但是让我再稍微整理一下。」
啊啊啊——大河的嘴唇快速开阖。「咦!?」那个啊啊啊!「我不懂什么意思啊!?」我、啊啊啊——!
「说话啊!」
「……我!想借!厕所——!」
按下!听到真心的生理需求,龙儿的左手顿时失去力气,拳头的骨头在干钧一发之际正好压到门钤旁边的水泥墙。
「咿!痛啊啊……!」
「……啊——喔……」
呻吟的人不只龙儿。大河不知为何突然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紧绷双颊放开手,呈现奇妙的半蹲姿势。双手像个人偶朝斜前方伸直,轻飘飘的身体上下摇动,似乎说出口后让感觉更加鲜明。大河露出突破极限的冷笑说道:
「……我此刻最希望的,就是脱离眼前尿急的状态……」
「你、你……该不会已经……!?」
「……这个嘛……」
大河的声音愈来愈小。永别了我在社会上的生命,过去这些日子感谢你的支持——见到大河逐渐脱离现实,「够了,怎样都好!」龙儿只好以近乎自暴自弃的动作,以食指用力按下门钤。该说什么?该怎么自我介绍才好?泰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想做的事情真的能够达成吗?话说回来他们会相信我吗?再说,这个「高须」真的是泰子的娘家吗?一切想法在脑中急速运转,还有无数不顺利的情况也浮现脑海。到了这个地步,手指紧张到逐渐变冷。或许藉由「想借厕所」的力量按下门铃,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然而——
「喔、喔喔喔、不会吧……怎么搞的……」
「假的吧……」
他们又按了两、三次门铃,仍旧没人回应。假的吧!假的吧!大河像念咒语般说个不停。感觉里面不像有人,龙儿不禁俯视大河的脸。咒语不知几时变成「湖边吧」了(注:「湖边」与「假的」日文发音类似丫可是大河自己也没有发现,继续念个不停,。湖边,湖边,湖鳖……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现在是平日下午三点,只要是有工作的人,这个时间应该都在工作职场。我们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怎么办?好像没人在。」
「哇——」
大河从湖边归来。
「怎、怎怎、怎么办……我说真的,喂、你有什么打算!?」
「唉哟,请您别碰我。」
大河的人格变了。
「呼哈哈,碰到会忍不住、碰到会忍不住啦,哈哈哈。」
「我们回头吧,回湖边……不对,回车站!不,半路有便利商店,我们快点回头!」
「不不不不能走丁。」
「我背你!全家就在那边!别放弃!」
「啊——哈哈,请您别碰我,啊哈哈——」
在寒冬斜阳照射下,两条人影在寂静的住宅区诡异伸长。精神错乱、边笑边轻巧乱窜的连帽短大衣少女,还有追著她的学生服嗜虐般若——世人想必避之唯恐不及。
「……」
「啊、抱歉……」
一名女士刻意绕过两人,走近高须家门。龙儿反射性地向她低头鞠躬。
她斜眼瞄了两人一眼,不难想像在质疑的视线里带有胆怯。没办法,龙儿和大河实在太奇怪了。龙儿很有自觉,把「湖边呼哈哈」状态的大河推到路边。他早有悲壮的觉悟,如果大河出事,只有自己支持大河、自己是与她携手同心的未婚夫。不过——
「……喔!」
「……边!」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叫声。女士吓了一跳,害怕地抖著肩膀,慌忙逃进打开的高须家门,正打算把门锁上。
「请——请等一下!请问!」
龙儿突然出声大叫。他瞬间看向大河的脸,大河也同时仰望龙儿的脸。对,就是她。
满街可见的深灰色羊毛长裤搭配慢跑鞋,身穿肤色的羽绒外套,手上拎著药妆店的塑胶袋。尼龙包包也是到处有卖的普通货色,只有服装打扮感觉像是四、五十岁的「欧巴桑」。短发和格外细致的紧实肌肤,嘴唇也和年轻少女一样水嫩,脸颊充满弹性,有点婴儿肥——「遗传」两字突然浮现龙儿脑中。
这个人绝对是泰子的母亲。在想到的瞬问,两人的脸交叠在一起。眼型、两眼之间有些开的感觉,超乎巧合地意外相似。果然不出所料。
先开口的龙儿反而僵在原地,对方看著他的脸,原本打算逃走的脚步瞬间停住。我必须说点什么才行——龙儿吸了口气:
「能不能跟您借一下洗手间?」
「他是泰泰的儿子!咦!?现在提那个吗!?」
「咦咦……!?你刚刚不是……!」
两人分别喊出不同的事,忍不住面面相觑。可是在这个场合之下,快要忍不住的人足大河,於是龙儿再次坚定地问道:
「这么突然实在很抱歉!能不能借她洗手间?」
龙儿用力踩稳感觉快要发抖的双脚:
「我、我是、一尚……!」
龙儿瞬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大河用小手拍著他的背为他打气。感觉到大河小手的温度,龙儿再一次把气全部吐出,然后用力吸气:
「……我是!高须、龙儿!是高须泰子的儿子!」
他从口袋拿出手表和照片。用颤抖到有点可笑的手,将那些东西递给门后的女士。神啊……这个时候特别想对某个人祈祷。
神啊,情况会顺利吗?愿望能够传达吗?
那位女士先看过手表,接著看向照片,确认照片里大肚子的泰子,与摆出「耶—女抓奶」动作,流氓打扮的龙儿父亲,然后做出电视剧里时常出现的动作,采购的东西从松开的手指掉落脚边。龙儿知道她的手失去力气。
「你……」
龙儿看见她发出悲痛声音的嘴唇正在颤抖。
「你从哪里、怎么……来的……」
「……这家伙是我的……女朋友!因为某些原因一起过来,那个……」
「泰——泰子在哪里!?」
龙儿把快要突破极限的大河,推到发出哀号的女士一—前:
「我有很多话想说!很多,真的很多……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借她洗手间吗?」
『那是骗子!别让他们进门!什么?已经进来了!?笨蛋!乙在电话那头大吼到连龙儿都听见的人,就是高须家的户长——泰子的父亲,也是龙儿的外公。等到他返家之时,大河正好带著松了一口气与万分歉意的微妙表情从厕所出来,前后不过五分钟。
「到底是怎么回事门是谁从哪里把这个东西……啊啊!?」
「喔……」
「唔咕……」
以几乎把门踹倒的气势冲进来的男人,打开门时正好同时打中不好意思进入屋里、因而站在玄关的龙儿与大河后脑勺。用力的一击让两个人一起按著头,真不愧是携手同心的两人,他们一边呻吟,一边跪倒在玄关地砖。
「……亲爱的,那个、这两个孩子……该怎么说……」
「哪、哪个该怎么说!?」
「……男生据说是泰子的儿子……」
「什、什、什、什——」
这是问相当普通的独栋房屋。
玄关的柜子、墙壁、地板都是亮系的木质。鞋拔用黑色的绳子挂起。看来这里昨天也下过雪,两把雨伞摆在外面。墙上装饰著乾燥花,月历下用回纹针固定几张明信片之类的东西。走廊尽头挂著深蓝色门帘,可以看见从后头客厅流泄而出的阳光——真是个普通的家庭。龙儿甚至觉得可以看到泰子长相的水手服少女,踩著拖鞋吵闹穿过走廊尽头的门帘跑出来 这里住著母亲、父亲、女儿,早晨、中午、晚上——时间普通地流动。这个;曰通」早已是过去式,龙儿也同时明白眼前的现实有多么异常。
「……我是……我是高须龙儿……大河,站得起来吗?」
龙儿抓住点头的大河,两人一起缓缓站起。身穿西装说不出话的男人是所谓「大叔」世代,龙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听说他在住家附近有问办公室,在那里从事税务士的工作。
「……她是逢坂大河,因为某些因素,今天陪我一起来。」
龙儿一时之间只能指著大河这么说。大河也是暧昧地低下头,光是这个动作就必须用上全力。
「这个。这孩子拿来的。是泰子没错吧?」 ·
泰子的母亲把龙儿带来的【轻国】手表和那张「耶—女抓奶」照片交给大叔——泰子的父亲。泰子的父亲不知所措地站在玄关,茫然看著两样东西。他真的看了很久,总算抬起头来,夫妇两人无言以对。
龙儿接著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通讯行的便条纸条递到两人面前。上面有泰子的笔迹,写著这里的地址和电话。
「这个难看的圆体字……一定是泰子,对吧?」
「……是泰子……打从出生就住在这里,却老是把地址的字写错……没错,这是泰子写的。那么这孩子真的是、泰子的、那个……」
龙儿递出写有「高须龙儿」的学生证,现在能够拿来证明身分的正式文件只有这个。这样一来,事实显得更加明确。
「泰子她——妈妈昨天离家出走!她抛弃了我!」
夫妇两人手上的照片、纸条、学生证一起掉落。「安全上垒……」只有手表在干钧一发之际,被大河奇迹似地接住。
「我不接受她的做法,所以来到这里!妈妈已经是大人了,不能继续当跷家少女,必须要回家才行。必须回到这里、这个家。因为我的存在,害得泰子无法回这个家。这一点……我无法原谅害得泰子不能回家见父母的自己。我好恨,甚至认为如果没生下我就好,我曾有过这种想法。可是、可是——」
龙儿不晓得他们懂不懂,总之他试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想要正确表达前来这个家的意义与觉悟。
「……如今,活下来的我有了喜欢的人,也有人喜欢我。能够生下来、活在现在,我真的……很开心。」
龙儿以颤抖的手抓住大河的手。大河也牢牢握住龙儿的手指。龙儿并非孤伶伶一个人站在泰子逃家的玄关。
「所以……我突然出现、突然说出……这些话,两位可能觉得我是笨蛋……是莫名其妙的家伙,但是!但是我为了自豪的『现在』,不想再当泰子的负担!同时也是为了旁边这位喜欢我的人……大河,为了喜欢我的大河、为了所有朋友,也为了母亲,希望为了自己此刻能够存在世上感到喜悦!我不希望再有爱我的人,因为我的存在而付出代价!我希望能够认同这一切是美好的!不再做出任何牺牲!我希望自己相信,一切都按照原来的样子存在最好!所以我来到这里……为了指引泰子回家的路,所以来到这里!」
「我们不是奇怪的宗教团体。」
在乱喊一通的龙儿身旁,大河也开口说道:
「他说的这些话,全部都是真心的。他或许是有点危险的家伙,不过……可是没办法, 入因为他是泰泰的儿子。真的——」
心中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充满爱——大河明白龙儿的痛苦,落下一滴眼泪。如果没有大河、如果大河没有胡乱撞飞龙儿、引导龙儿、走在龙儿身边,龙儿不可能来到这里。
「……你愿意告诉泰子回到这里的路吗?」
泰子的母亲看著龙儿制服胸口的钮扣,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龙儿点头回应。
「泰子一心要把你生下来,她想见你。可是却遭到反对的我们斥责,哭了无数次……最后便消失无踪。这次你能帮我们带泰子回来吗?」
在点头的龙儿身旁,响起规律的滴答声,大河握在手中的手表秒针今天也依然不停刻划时问。泰子带著它离开这个家,龙儿又带著它回来,这个手表从来不曾停歇。
这个家的时问一定也能回到正轨。受到飞踢一般的冲击之后,大家一定能够一口气回到真正的时间。只要再一下、再一下。龙儿的肺部吸满空气,以锐利的双眼直直俯视期望的世界,拨开乌云。
***
送出去的简讯是选择2。
「会不会遭天谴啊?」
泰子的母亲此刻仍在担心叹息,称呼外婆实际太对不起她。有张娃娃脸的高须园子55岁,正在厨房里慢慢走来走去。同样不适合用外公来称呼的高须清儿57岁——似乎是龙儿名字的由来——也随意坐在不銹钢厨房流理台旁边。
「只能等待了。冷静一点,简讯已经传出去,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了。」
「……如果有天谴也应该是我受罚。毕竟传简讯的人是我。」
大河真不愧是厚脸皮,毫不客气挑了高须家暖桌正中间、电视正前方的最佳位置,把自己深深埋在里面。她手上拿著手机准备随时能够回应,像猫科动物一样把下巴摆在桌上。
「如果说了就会实现,那么有危险的人是我吧。」
龙儿以仿佛家臣或经纪人的动作端正跪坐在大河背后,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想出这些选项的人也是龙儿自己,所以他该负起所有责任。简讯送出去才不过一个小时,每个人却不由自主竖起耳朵注意玄关的状况。
;龙儿发生意外受了重伤,快点过来。』
大河用自己的手机传了这封应该受到天谴的假简讯给泰子。选项l比较温和:『那个地址已经没有房子。乙选项3是:『我在警察局。你不来接我,我就出不去。』选项l立刻遭到否决,选项3也因为园子表示:「这样一来就要去警察局。」而否决。在已经想不出其他选项的情况下,最后采用有点激烈的选项2。不过——
「……这根本是诈欺。一般人都会怀疑吧?」
「我有留下电话,我想她会相信。」
「她会问遍附近的医院吧?」
「……啊……或许会。」
连自己都觉得整个计画十分拙劣,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再说在场两位监护人也赞成——虽然他们现在似乎有点后悔。
四人份的沉默降临没开电视的安静客厅。龙儿起身有些尴尬地掀开手机:
「那个、这是上礼拜的泰……妈妈。内脏火锅……」
园子和清儿战战兢兢伸长脖子,看向龙儿手中的手机,好一阵子没有开口,只是盯著泰子的照片。
龙儿手机萤幕上的泰子,顶著一张没有化妆的圆脸、头发绑成冲天炮、没有眉毛、身穿CZIO广O的家居服,在内脏火锅的热气中很有精神地用双手比出V字手势。这张照片可能太蠢了。正当龙儿这么想时——
「泰子……都没变呢……」
「真的,完全没变呢……」
两个人似乎有感而发,同时把脸靠近手机的小萤幕想要看个仔细。
「还有其他更好的。」
龙儿翻著没有整理的资料夹,想找几张看来比较聪明的照片。在强得有如纯白光芒的强烈夏日下散步这张看起来不错,龙儿将照片放大到全萤幕。龙儿已经不确定为什么会拍下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泰子单手拎著冰桶,正要和昆沙门天国的小姐一起前往河边烤肉。泰子头戴大草帽,身穿T恤与牛仔裤,笑得十分开心。走在泰子前面一点、身穿连身洋装的大河裙子翻飞,同样露出笑容。歪斜的照片很模糊,恐怕是拍照的龙儿也在笑。
「啊啊,看来很有精神、很开心的样子。」
园子一面自言自语,脸上首次浮现淡淡的微笑:
「如果她这么有精神……这么有精神,就好了。对吧,爸爸?」
「哪里好了?」
「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很好。我一直很担心她,也想了很多,毕竟已经过了十八年……邻居曾经告诉我看到泰子。」
她笑著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擦拭眼角:
「听说在那边、前面那座公园看到的。说是看到泰子带著一个小男孩一直站在那里,还说泰子变得好瘦、好可怜。」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龙儿低声念念有词,不过似乎谁也没有听见。
「或许是看错还是什么的……不管怎样,我很气邻居为什么没有叫住她!事实上都怪我。我每天都在等待泰子回来,刚好就是那天外出不在家,好像是去银行办些没什么大不了的琐事,平常总是在家的我,偏偏挑那天出门。我后悔、后悔、后悔、后悔的不得了……我想像泰子遭遇到很惨的事,已经死了或是被杀……作梦都会梦到这些。妈妈,救我,你为什么不在——我梦见抱著小男孩的泰子被人追杀,拚死逃到自家附近的公园哭泣……啊,不要再说了。看到她这么有精神的模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园子张开双手,撑著年轻的身体站起,对埋在隔壁客厅暖桌里的大河说道:「要吃点东西吗?去过洗手间了吧?」身穿制服的大河爬出暖桌来到厨房,跟在园子身边东张西望:
「我相i吃东西……饭之类的……」
龙儿抓住她的袖子一拉:
「你这家伙的厚脸皮程度,真是笔墨也难以形容……!」
「人家肚子饿了嘛。我们又没吃午餐。再说昨天晚上、今天早上,我都因为胃不舒服所以几乎没吃。可是我想你应该也是吧?昨晚在饭店里我一直在想,此刻的龙儿一定烦恼到什么也吃不下吧……你的胃一定也很不舒服吧……没错吧,毕竟我们两人一条心。」
「我吃了!被泰子抛弃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昨天剩下的东西挖出来好好吃了一顿!还吃了你送的巧克力!」
「骗人!?你这个无情的家伙!」
「今下天早上我也吃了!为了今天的行动,当然必须补足营养!有问题的人是你,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没吃东西,连尿都忍不住,相较之下你比较无情吧!」
「竟然这么说……!」
「你的孙子说出这种话喔。这才是孙子的本性。」大河故意在园子耳边耳语。「弄点东西给她吃吧。」清儿语毕便站了起来。园子笑著看往冰箱里头。
「啊啊、有有有,有冷冻白饭,还有鸡蛋、火腿、洋葱……」
「也有酸菜!龙儿,你会做酸菜炒饭吧!」
跟在园子身后的大河开心地回头。确认别人家里冰箱的库存还这么高兴,会不会太快跟人家打成一片了?反而是龙儿红著脸低下头。介绍她是女朋友、带她过来的人是龙儿,所以龙儿应该负责。
「你这家伙……!干嘛突然就一副和人家很熟的样子……你不懂什么叫客气吗!?」
「因为他们是泰泰的爸妈,也是龙儿的外公外婆嘛。明年我嫁给你之后,他们也是我的外公外婆喔!」
大河的嘴巴笑成三角形,同时双手高举。看到大河的举动,园子也微微笑了:
「……想吃炒饭吗?我来做吧?」
「太好了!」
然后大河以机动战舰一般的速度,在龙儿眨眼的下一秒坐到餐桌前。真是受不了!龙儿忍不住遮著脸:
「我来帮忙……请让我帮忙。不然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龙儿来到站在普遍系统厨房前的园子身边。园子一拉动绳子,昏暗流理台上的日光灯便耀眼亮起。
;龙儿非;常擅长做菜喔!」
「我看一下。」
在大河得意的声音催促下,园子看向龙儿切洋葱的动作,不禁「哇!」惊讶睁大眼睛:
「真想不到你是泰子的儿子。泰子非常笨手笨脚,也记不住步骤,实在无可救药。不过其实只要肯花时间,就能做出好吃的东西……」
「我知道。」
龙儿一面拿著菜刀在砧板上以流畅的速度切洋葱,一面回答:
「我是吃泰子煮的饭长大。等到我会煮之后才交给我负责,不过之前一直都是两个人一起做。」
「这样啊,原来如此。」
……龙儿担心园子是不是在哭,有些担心地看著她。只见园子的视线突然望向远方,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孩子真的很笨。」
她望著夕阳西下的窗外。龙儿无法确认她的意思是指「少了爸爸的母子两人一起做菜,真的很笨」?或者是指;尴在思考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结果却是这样。当初选择离家出走真的很笨」。
就在龙儿和大河两人大口吃炒饭的厨房餐桌上——
「……可以看喔。」
「咚咚咚!」跑上二楼的清儿拿来泰子的相簿。从婴儿时期到幼稚园、小学、国中,第一次看到娃娃脸母亲的成长过程。龙儿与大河忍不住看到忘我,没注意到外面已经天黑。
「唔喔喔……书包……!唔喔喔……直笛……!」
「喂,龙儿。」
「话说回来,脸还是跟现在一样……!」
在对面看照片的大河用食指戳戳龙儿放在相簿上的手背。她没有把手收回暖桌里,而是指向一直从客厅窗户往外看的高须夫妇。
园子和清儿静不下来,两人只是沉默望著昏暗到什么也看不见的院子,等待泰子回来。
「……如果泰泰没回来怎么办……?」
大河把脸靠近龙儿,压低声音问道。
「……等到她回来为止。等不到就出去找,找到为止。」
龙儿也以只有大河听得到的沙哑声音在她耳边回答。大河不知是否姑且同意这个答案,边磨擦似乎有点痒的耳朵边看向相簿。国中时期有许多体育服和便服的怊i片,上了高中的照片却没几张,这让龙儿感到惆怅。
刚才回应大河的答案并不正确。
龙儿很清楚。泰子不会回来这里,他必须和大河一直等待,最后出去找人——但要是这样做,龙儿的希望不会实现,这样人数不够,无法坐满「大河世界」的座位。
近乎违规地传了那封假简讯……做了不该做的事。龙儿当然也希望采取更乾净、没有任何人会自责的方式。
问题是时间不允许他这么做。
摆在餐桌上的手表显示,现在早已超过晚餐时间。时间前进得太过快速,身体逐渐成长,期望的世界仍然遥远,龙儿不禁感到焦虑。明明希望一切顺利,也希望扎实地前进,到头来还是只能慌张猜测、修补。
这么做之后,在未来某天是不是就能以自己也能接受的速度、按照自己的步调度日呢?
「……不安?」
「……为什么这么问?没有那回事。」
大河刻意用双手撑著脸颊,掩饰自己的嘴巴。她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一直盯著龙儿的脸。龙儿回了一句:「不会有事的。」
「……思……」
大河闭上眼睛轻轻摇晃脖子,长叹一口气。
「啾!」
大河丢出飞吻。
龙儿迅速侧头躲开。大河接著啾啾啾连续飞吻,龙儿也左闪右躲一一避开。
「可恶——第一发飞到那边、第二发这边、第三发那边,最后一发在那边。」
大河手指天花板、墙壁、餐桌上,然后是客厅暖桌,发出「呵呵呵!」开心的笑声:
「不过躲开或许是正确的。刚刚那些可不是免费,啾一次3OOO元。」
「居然要收钱。而且有够贵的!」
「但是!全部收集有奖金1OOOO元喔!」
「拿得到吗?」
「然后追加费用……」
「还有啊!」
「全额由Japannet高须负担!」注:模仿日本知名电视购物公司JapanetTakata)
「啊啊,原来是Japa……结果还是我啊!」
龙儿举起右手准备给她的脑门一记反击。大河则是挑衅地送上发旋——敢动手你就试试看啊!就在这时。
龙儿反射动作转头看往玄关。
他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隐约听见的声音。龙儿不禁起身,大河一脸不解地仰望龙儿。
「是泰子。」
园子和清儿也惊讶地看向龙儿的脸。「你听见什么了吗?」「不,我……」龙儿能够听见,他很确定那个怀念的声音愈来愈靠近。
那是穿著高跟鞋摇摇晃晃,全力奔走在柏油路上的高亢脚步声。一直以来,龙儿不管是在托儿所、幼稚园、安亲班、家里,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会从玩具里、书里抬头跑出去。他此刻也快要忍不住踢开椅子朝玄关的方向……不行。龙儿坐回座垫开口:
「那是泰子的脚步声,我想你们可以去玄关迎接她。」
「亲爱的……!」
园子发出有如哀号的声音,看向清儿的脸。清儿也瞬间僵住,夫妇两人看著彼此,甚至忘了呼吸,知道靠近的脚步声主人毫不犹豫打开门之后,他们头也不回地朝走廊跑去。
「你也快去!」
「不,我们等一下再说。毕竟他们等了十八年,打扰他们团聚不太好。」
龙儿对著大河如此说道,喉咙发热仿佛吞下火焰。这的确是真心话,不过还有一半的原因是龙儿害怕见到泰子。
昨天对养育自己长大的泰子说的那番话,此刻仍然在耳边回旋。如果没有生下我就好了——泰子为了龙儿舍弃自己的人生,这样是不对的。你很失败,我的存在也是一场失败——龙儿完全否定这一切,因为泰子硬是单方面控制龙儿的未来,强迫儿子龙儿去做泰子自己做不到的事,也就是遵照父母的指示生活,泰子企图以家长身分湮灭自己身为人女时的罪证。泰子认为罪证必须湮灭、必须付出代价,这样一来自己和龙儿才能拥有幸福人生。
这不就证明她认为生下龙儿是种罪过?不就证明她很后悔?龙儿想要大声指责泰子「别凭一己之私控制我的人生」、想要用简单一句话「每个人到了十七岁都会这么做」来反驳,但是却重重伤害泰子。 .
现在的他有不同的想法。
还能重修旧好吗?
包括十八年前到现在的所有事情,现在存在的一切能够获得肯定吗?
「龙儿——」
也能够连同大河的份一起,毫不保留地喜欢吗?
「不好了——」
「……不管好不好,我都要做。我全部都想要。有谁敢说期望不好?不用牺牲或大毁灭,我要所有的——」
「不好了,泰泰——」
「我要……咦?」
「泰泰没有从玄关进来——」
龙儿转头看向大河一脸惊愕指出的方向。客厅的落地窗被人用力打开,连玻璃都在摇晃。「咦!?」「人不见了!」只听见玄关传来夫妇两人的声音。
泰子脱掉高跟鞋,踏进娘家的客听。
睁大的眼睛配合气喘吁吁的身体晃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看著龙儿。
身上没有酒臭味,头上也没有爆炸头,只不过洗完澡之后可能没用吹风机吹乾。因为烫发受损的金色长发,现正一束一束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泰子又往前踏了一步,脱下的高跟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声响。身穿与高跟鞋不搭、龙儿国中时代的绿色运动服,外面披著黑色羽绒夹克的泰子缓缓走近。
「泰、泰子!泰子……!」
「泰子——!」
从玄关回来的高须夫妇连滚带爬地绕过暖桌,想要抱住泰子。
「小、小、小、龙、小龙……哪、哪哪、哪里、受伤、了——」
但是他们无法触摸泰子的手,只能愣在原地。泰子有如快冻死的人不停发抖。
旁人一看就知道泰子的膝盖与全身剧烈颤抖。她看著龙儿,似乎无法顺利开口。她以打颤的手掩著想说话的嘴,口中只能像是抽筋一样「呼!呼!呼!」大口吐气。
龙儿看见她圆睁双眼的睫毛是湿的。
在那对眼睛前面,龙儿无法动弹。即使大河代替他开口,他也只能用仿佛被木栓塞住的耳朵聆听。
「泰泰……对不起……」
我到底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们是骗你的……对不起……」
「泰子!」
泰子似乎没注意到园子下定决心伸出的手,跳过来的她差点踢翻暖桌,一口气来到龙儿面前,接著举起右手。龙儿以为自己即将挨打,等待脸颊上的冲击。
然而那只手只是抚摸脸颊。
接著包覆龙儿的脸。
「我——」
用手抚摸下巴,手指温暖他的耳朵。不在乎张开的嘴唇,她一心确认龙儿的脸。接著摸摸穿著制服的肩膀,把手伸到龙儿背后: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泰子想要抱住龙儿却使不出力。看著她的龙儿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说声:
「……对不起……」
他连支撑瘫坐的母亲都办不到。
泰子坐在客厅地上嚎啕大哭,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仿佛快被杀掉的野兽放声痛哭,嘴巴张得老大,没办法擦拭双眼流出的泪水。然后发狂似地不断大叫: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清儿走近泰子——
「振作点!」
给她一巴掌让她恢复清醒。
「你是作母亲的吧!」
泰、泰、泰——泰子颤声仰望龙儿,似乎想说泰泰……
「没、资格、当、母亲。」
看著龙儿的圆睁眼睛里,再度涌出新的泪水:
「我害小龙有那些想法。我没资格当母亲。只是希望……他能幸福,可是、做不到……我没有那么想……!那、那么……」
泰子拚命摇头,企图好好开口:
「……如果小龙没有出生,泰泰就一无所有了!小龙是、泰泰的、幸福人生的、全部啊!所以……泰泰害怕啊——!」
园子和清儿仿佛早就知道泰子想说什么,沉默听著拚命啜泣的泰子努力说出的话。
「泰泰一直害怕小龙某天会像泰泰一样离开,一真直,从小龙还是婴儿时就担心你总有一天会消失,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泰泰知道自己抛弃爸爸妈妈一定会受到处罚!直到小龙出生,我才了解自己做出这么过分、这么悲惨的事……所以当小龙想离开、泰泰阻止不了的时刻终於来临时,泰泰无法面对、没办法面对、承受不了……所以泰泰逃走了……!泰泰只知道逃走……这个办法……」
龙儿也只是静静听著。
泰子这番话为这个家、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染上悲伤。不准、我不准。龙儿咬住嘴唇瞪视那些悲伤。
我已经受够悲伤了。
「可是泰泰想到必须拜托房东照顾小龙,直到小龙离开为止。结果房东说小龙昨天哭了……又来了!泰泰又做了同样的事……!又做了同样过分的事。这时泰泰才明白……所以收到简讯时,泰泰真的认为这下子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泰泰实在太笨,所以上天要把一切
拿走……用这种方式结束……泰泰真的这么想——!」
「……我还活著!」
龙儿避免受到泰子影响跟著哭泣,所以用力说道。他抓住跪在地上的泰子肩膀,重重吐气试图吓阻悲伤渗入四周。不需要再有人离家出走,任何人都不需要。
「我出生!然后我活著!接著怎么办!?你还想要什么其他的吗!?」
泰子仿佛看到第一次见面的人似地睁大眼睛,满足泪水的嘴唇颤抖说道:
「还要什么……?苴(他的……?」
她重复这句话,似乎觉得龙儿的问题不可思议。
「……生下小龙、小龙好好活著,然后泰泰就会幸福……然后……其他就是……这份幸福……一、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那就继续,一起让它继续。」
龙儿对泰子点头,并且牵起大河的手:
「不过这家伙会和我们一起——永远,一辈子。」
「大河妹妹——」
泰子屏住呼吸继续颤抖,最后粗鲁抱住蹲下的大河脑袋。接下来不用多说什么,泰子也抓住龙儿的手臂再次哭泣。不管怎么哭泪水都流不完,不过若是悲伤想趁此时侵入,龙儿绝对会在它一涌现时便彻底击溃。
「——泰泰也考虑过大河妹妹的事。」
泰子哭泣的脸庞埋进大河的小脑袋里,频频抚摸她的头发:
「大河妹妹也跑到泰泰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了吧。大河妹妹遇到许多痛苦、难受的事吧。早知道就不要把大河妹妹看得那么重要,毕竞泰泰没办法开口叫你不要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可是,当小龙离开泰泰时,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就算没有泰泰的份,小龙和大河妹妹总有一天会得到救赎、不会被抛下。」
「别担心。龙儿会得救,[轻||之国||度]我也会得救,泰泰当然也会得救。所有人都会—;龙儿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
两人交换只有她们才懂的对话,然后泰子不断对大河重复同一句话:谢谢。
「……为什么?什么事要道谢?」
「所有事情,你来到我身边、来到我们家、喜欢小龙、和泰泰相遇。还有对大河妹妹的爸爸和妈妈……所有人、所有人,泰泰都要道谢。」
「你不把自己的爸妈当一回事吗?」
在儿子的吐嘈下,泰子总算注意到这件事,并且环顾自己所在的地方。她吸吸鼻子、擦拭哭得浮肿的眼睛,终於看到园子和清儿。
「……奇怪?」
唉~~~~~~~~~~~~~~~~~~!园子和龙儿同时吐出有如龙卷风的叹息。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的想法多半一样。
可是——
「已经……没关系了。没事没事,已经没事了。」
园子原本挺直的背部突然放松弯下,缩缩肩膀说道:
「你一直和龙儿两人住在一起?一直是这样吗?」
泰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回应。园子、清儿和龙儿都没有再追问。
这件事到此结束。
爱人的心若是自由,就算现在传达不到也没关系。传达不到的地方、传达不到的事实,这些就是「全部」。
「……真亏你回得来。你终於愿意回来了……很远吧?太好了。大家平安无事回来,妈妈很幸福。」
总之先弄点东西给她吃吧——明明刚吃过炒饭,不过一听到清儿这番话,大河的眼睛便不由得闪闪发光。
5
感觉到隔著阶梯的客房房门梢微打开,龙儿也爬出棉被。不发出声音轻轻打开门,跪在门里探头看向位置愈低温度愈冷的走廊。
大河也以同样的姿势看著龙儿,似乎一直在等待龙儿打开房门。
「……好冷,睡不著。」
她用手遮著嘴巴小声说道。
「……暖气呢?我这边是电暖器。」
「开了……可是因为这个冷冰冰。」
大河稍微耸肩,伸手抓起长发——龙儿一看就知道头发仍然带著湿气。看来她在洗完澡之后没有完全吹乾。
「虽然借了吹风机,可是要弄到全乾相当花时间,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占用浴室,所以只吹到半乾。」
「……吃了三碗饭的人,只有在这种时候突然客气起来……」 。
「是啊,因为人家天性善良……」
大河双手交叉抓住湿发,陶醉地垂下眼睛,摆出圣像画里的圣人姿势。总之龙儿当成没看到,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情况。泰子和园子、清儿还待在客厅,只能偶尔隐约听到有如在寂静深夜里掉落的弹珠一般的声音,听不见对话内容。
「……他们在聊什么?」
大河沉默了一阵子,也跟著望著楼梯下方。
「应该有不少话要聊吧?毕竟十八年没见了。」
「刚才我们说要先睡时,泰子的表情——」
「……思噗!」听到龙儿的话,大河忍不住笑了。龙儿的嘴唇也在不断抽动。
咦咦咦……你们要睡了……泰泰也一起上去吧……总觉得搞不好等一下会被狠狠痛骂一顿……哇啊~~爸爸好像准备什么恐怖的东西……在一脸紧绷的泰子身后,清儿手拿五号铁杆。基於产品责任法,我要用这只手好好教训蠢蛋女儿!当然不是,他只是想把随手放在客厅的高尔夫球杆收起来。但是——
「话说回来,前一阵子我就注意到泰泰和你很像,刚刚又发现外公和你也很像。将来会变成那样啊?太好了……我指的是头顶。」
大河伸手指著自己茂密的头发。
「我也希望那样……是吗?我本来觉得自己和泰子完全不像。」
「所以才说是意外。基础脸型虽然是『那位』——」
大河说到这里突然停住,闭起原本因为温柔笑容而放松的嘴唇,观察一下龙儿的脸,想要确认该不该说下去。说啊——龙儿以眨眼的动作叫她继续。大河压住差点升高的语调继续说道:
「——结果关於你爸爸的事,还是一样不清楚。」
「是啊。」
「这样好吗……?你不想知道吗?」
「只是纯粹好奇罢了。」
龙儿身穿借来的睡衣抱著膝盖,靠著门的角落,小心翼翼降低音量,不让楼下听到:
「我好奇离家出走并且拍出那张照片的两人为何分开。可是我觉得……父亲不在的这个事实,会不会是泰子『选择』的结果?如果她现在依然不断找寻、想要见他就另当别论,问题是她没有。」
龙儿认为或许再过几年,就能开口询问泰子那个人为什么没有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现在无法立刻开口,是因为新的人生阶段才刚开始。大河也以同样姿势坐在走廊另一侧,凝视自己的脚尖。龙儿则是把冰冷的下巴摆在交握的手背上。
他认为仍在蹒跚学步的自己,无法理解父亲与母亲的选择,因此目前只是将眼前的事实照单全收。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龙儿梦想中的大餐桌旁有父亲的身影。虽然是十八年前消失时的模样,不过确实存在。他无法当作父亲不存在,自己此刻能够拥有这条生命,就足以对这个世界证明父亲的存在。
最好的证明就是我——龙儿如此心想。我接受自己世界的一切,这就是高须龙儿,就是这个名字的生命。他抬起视线看向大河雪白的脸。
身体缩起的大河长发垂地,脸颊靠著膝盖,看著龙儿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你真的不恨父亲、不恨泰泰吗?」
她的音量虽小,却清楚传进龙儿耳里,温柔拂过之后融化消失。
两人的呼吸在夜晚的冷空气里交叠。
「我想了很多。」
龙儿曾经近乎无意识地数著自己必须承受的伤口。钱、升学,还有未来的事。小时候面对的无心伤害、因为「不同」而突然遇到的轻蔑与疏离、知道龙儿的出身与泰子的职业时,大人们充满警戒的眼神、知道他人足如此看待高须龙儿的自己、绝对饶不了的流言——龙儿回想过去的种种,彷佛在确认伤口。
有些已经治愈,有些还没。有些还在渗血,有些不合理、有些无能为力而放弃,有些甚至和父母、出生无关。有些张开的伤口来自於没人希望发生的误会,以及情感认知的差异。因为这些事实,使得以这副血肉之躯活在每个现实日子的龙儿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自己能够决定自我灵魂的位子,却动不了这个世上多数人的灵魂。有些人希望受到伤害,有些时候无法避免伤害。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人类。龙儿自己也是活在现实的人类,因此无论多么小心,仍会不知不觉伤害某个人。龙儿也不敢断言自己从来不曾想要挥刀伤人。
他再次体认自我希望的远大。接纳自己存在於这里的一切,包括伤口的痛与伤害他人的自己有多么丑恶,然后为此感到欣喜,这么做果然很困难。
「可是,唉……幸好有你。」
「我……?真的吗?」
点头的龙儿沉默了一阵子。大河看向龙儿的脸,脸颊埋进抱著的膝盖里,眼神仿佛想哭又想笑,十分不可思议。她以指尖划过蔷薇色的柔软双唇:
「你是这样看待我吗?」
龙儿心想:是啊。
无论多困难、多遥远,只有一件事怎么样都要做到。
灵魂搬运跨越严峻现实的肉体与内心,在灵魂深处有个东西没有任何力量能及、绝不会遭受破坏,除了龙儿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碰触。那东西类似凝视自己爱人与被爱的眼睛。每次站到它面前总会低下头,发誓绝不背叛。眼睛看著我的姿态、我的行动、我的想法在心里奠基,继续「弄懂」我自身的存在,以及我存在这里的方式。
我想眼睛看到的,就是我的世界。
龙儿相信大河心里,应该也有只有她才能立下基础的东西,他希望大河知道这件事。
因此龙儿想让大河看看他奠基的那个东西,以及为了让那东西存在而选择的「做法」。
坐在冰冷走廊的微弱灯光下,大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著落在龙儿脚边的浅影。
「……你才是不再恨那个大叔了吗?他可是擅自搅乱你的人生。另外还有亲生母亲、后母、亲生母亲的再婚对象、新的弟弟或妹妹。你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
龙儿像是祈愿一般,注视突然噤声的淡色嘴唇。可是大河没有说话,轻轻略过龙儿的祈愿、想像、期待等诸如此类的一切,摇曳的视线落在远方。
大河一个人看著某个地方。
抬起尖下巴,眼睛发出光芒,以正面挑衅的态度面对眼前宽广的世界。
她的眼神究竟在看什么?看的东西有多么广大?在大河的世界里,有什么样的星星在发光?过著什么样的季节?吹著什么样的风?龙儿很想知道、很想看到、想和她站在同样的地方、想要待在她身边。
各自存在的肉体,以及怎么样也无法合而为一的两个灵魂,该如何才能尽可能来到最接近彼此的地方?两人的世界如何能够交集?
「……可以过去你那边吗?电暖器比较温暖。」
大河的视线回到龙儿身上,仿佛在回答龙儿的问题。她摩擦自己的小手呼了口气,以发抖的声音说声:太冷了。
「思,去关暖气。」
大河的身影消失在昏暗房间里——哔!龙儿听见关闭暖气电源的微弱声响。大概是因为光脚走在冰冷的走廊地板实在太冷,大河一边压低脚步声,一边蹑手蹑脚以跳跃的动作进入为了龙儿与泰子准备的房间,然后轻轻关上房门。
「啊、还是这问房间比较暖和……」
大河不由得放松肩膀。
房间只靠电暖器的橘色灯光照亮,大河因为房间的暖意呼了口气。
「……别一直盯著这里。」
大河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按住借来的睡衣胸口。有如褶扇叠在一起的手、微妙弯曲的腰部、稍微抬头向上望的动作……你是哪里来的婢女?龙儿原本想要吐嘈,最后还是忍著,只是简单问道:为什么?
「尺寸太大了。人家很在意胸口空空的感觉。」
「啊——你还真是可怜。快点打起精神用电暖器弄乾头发吧。」
「……总觉得突然有点火大,可是吵起来楼下会听到,这次先放过你。你可别忘了,一辈子都别忘了。」
大河狠狠斜眼瞪视龙儿,双手紧紧压住胸口走过房间,来到摆在距离龙儿与泰子两张睡铺有段距离的电暖器前坐下,把手伸向热源。深橘色光芒淡淡照亮关灯的房间。「啊……复活了……不准忘记!」又再度瞪向龙儿。
随便你随便你——龙儿在自己的睡铺上伸直双腿,凝视自己形状有点丑的脚趾甲,吐出满腔气息与紧张。今晚绝对不能再靠近。光是这个距离、共处这问密室、相互凝视就够恐怖了。被瞪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说真的——光是传到耳朵里的气息,就足以烧焦自己的脑浆、令人发狂。
因为喜欢的女孩就在眼前。
整颗心仿佛坐上云霄飞车绕来绕去,终於到达「现在」。就在眼前的大河、微微摇曳的一撮头发、娇小的肩膀、浮现骨头形状的雪白手腕,都能挑动龙儿全身的感觉。龙儿的视线无论如何都紧紧跟著她,感觉似乎可以闻到她的香气,大河所在的左边好温暖——是因为电暖器在那边的关系吧。
自己曾经有过这么想接触别人身体的时候吗?他的要求很简单——想更进一步靠近大河、想更了解大河、想把更多想法告诉她,说起来只有这些欲望,实在想像不到仅是这样就能掀起体内如此激烈的反应。
可是如果真的伸出手,龙儿明白一切将会就此结束。自己也不知道随意踏出一步会跌到什么地方,就像站在悬崖旁边。上次也曾经站在同样地方。想要再一次跌下桥、摔进连心脏也会冻结的冰水里吗?
龙儿以若无其事的态度遮住耳朵,以不知情的表情放松脖子转头。实际上要转开视线相当困难。他忽略快要发抖的背脊,甚至想吹口哨……以前在一起就没事。当时到底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此刻的龙儿怎样也想不起来。以前——具体来说是指什么时候呢?现在的他就连这一点也不知道。
视线角落坐在电暖器前的大河将长发垂在身前,缓缓用手指梳弄。在白皙手指的拨弄下,龙儿觉得头发柔软到像是快要滴落的融化蜂蜜。在鼻尖前方的浏海缝隙,脸颊轮廓在暖炉照射下映著光芒。外公外婆正在相隔一片地板的楼下。龙儿再度环顾四周,这问似乎是泰子过去的房间——家具和依然挂在那里的制服、便服等等,所有东西都有母亲和过去生活的影子。
即使心意相通,禁忌仍是禁忌。只是有些事愈是禁止愈想碰触。
「龙儿。」
「喔!啊!是!」
「……你太大声了……帮我把温度调高一点,我不会调。」
面对电暖器的大河没有看向龙儿。
龙儿也没有回应,只是靠近电暖器、靠近大河。
把电暖器温度调高的人可以怎么做……如果只是握手,她应该会接受吧?
能够拥抱吗?
朋友之间也会这么做吧?
对吧。等到被拒绝再说。希望她不会认为我是不知分寸的混蛋。
……如果是真心想要触碰。
以身体接触的程度满足好奇,只要这样就能满足——龙儿伸出手。
「……应该是这边吧。」
——按下画有向上三角形记号的简单按钮。哔、哔。按几次就响几声,电热管因此变得更加明亮,变成火焰的亮度。迎面传到皮肤的暖意迅速增强。
「……会不会太强?」
「这样刚好。啊啊,好暖和……」
「别把头发烧焦了。」
「我再怎么笨,也不会笨到……思?」
大河抓著发尾拿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不会笨到把头发烧焦。」
如何——!她莫名得意地抬头挺胸,把脸凑近龙儿。
「……别太靠近我。」
龙儿皱起眉头,脸从正中间裂开,冒出外星小孩……当然不是,他只是露出威胁恐吓的表情。他以与大河同样的角度后仰回避,保持三十公分的距离。
: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那种话?」
因为现在光是触碰不能满足我……我当然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也不打算说是因为长辈在楼下。总之做什么都无法满足,我对大河的渴望深不见底。
不够。
全部不够。果然不够。
就算全部知道,爱上全部,最重要的时间依然不够,还有自己的力量不够。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年只有三六五天,一辈子大不了八十年。这二仅也只剩下几个小时。龙儿只是普通小鬼,什么都不够的他只能焦虑与痛苦挣扎。如此而已。
「……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这条线是我和你的界线。」
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龙儿用手指在坐著的两人之间画条线,正好通过中间的地毯接缝。绝对不容跨越!龙儿甚至转换性别,露出鬼婆婆的表情。
「……越过会怎么样?」
「会有眼睛看不见的卫兵拿枪打爆你的头,让你喷出脑浆。」
「我不是那个意思……会怎么样?」
大河身穿借来的睡衣跪坐在电暖器前,眼睛紧盯手指爬梳的发尾。落在那张侧脸上的睫毛影子,不断撞击龙儿的心。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龙儿甚至开始感到怨恨。结果大河这个女生真的什么也不懂,她的心情似乎与在2DK里一样,能够毫无防备说睡就睡。
如果真是这样——
「思……我是不会越过啦。」
如果真的越过,你想对我怎么样——
「如果我真的想越过那条线,如果我真的下定决心……不管你怎么哭、怎么叫,我都不会放你走。」
「……你……」
——这个混蛋!不,是恶魔!错,是掌中老虎。
「可是被看不见的卫兵打爆头,我也很伤脑筋。再说让你清理我的脑浆也太可怜了……对不对?」
「……」
龙儿发不出声音。
大河嘲弄的视线与热度,挑动纯情的复杂男人心。这下子简直就像光脚在铁板上跳舞。在龙儿跳舞的铁板下,大河正在煽火,龙儿则是瞪向她——
「怎么?那个表情想说什么吗?」
大河粗鲁地盘起腿,双脚脚底靠在一起,像个不倒翁摇来晃去。她故意睁大眼睛,噘起嘴巴说道:「我完全不懂你想说什么,真是没资格当你的妹、废、未婚妻啊;」又像外国人一样缩缩脖子。龙儿心想:我可不觉得「真是遗憾」好吗?
既然言语说不过她,龙儿使出远距离攻击武器——一只手很有男子气概地按著嘴唇,对准大河的眼睛,「啾!」一声由门牙缝隙喷出黑曼巴蛇的致死剧毒……才不是,而是学大河之前的动作,脸色难看地送上飞吻。管它楼下有谁,至少这个我还做得到!飞吧飞吧,一次5OOO元!龙儿虽然握拳——
「这种程度!在我看来根本没飞过来!」
用打蚊子的动作打下飞吻。
「喔!好、好惨……!」
「『喔!好、好惨……!』」
「……我的下巴哪有那么长。」
「你真的是得意忘形……」
大河以充满恶意的动作突出下巴,无奈地摊开双手,并且摇摇头。
「你说什么!?」
「居然连飞吻的声音都不会。唉……没想到你这么不怕丢脸,竟敢学我……」
「喔喔喔……你!是你先……!算了!」
想要回嘴却说不出话来,龙儿转头不看大河,只说了一句:「我要睡了。」便背对大河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唉呀呀,生气了。人家只是开玩笑的,你居然在闹别扭。」
「……」
「龙儿。奄——儿——」
「……」
「小龙。」
「……别那样叫。」
「那个……泰泰的事,真是太好了。」
「……」
「你的事也……太好了。」
龙儿仍然坚持闭上眼睛,脚边传来大河的气息,因此他缩著身体。
「……我也是,太好了……我觉得真的很好,自己似乎能够这么想了。泰泰对我这种人说谢谢……然后我对你、对龙儿真的……」
大河的声音沙哑,轮廓突然有如颤抖一般变得朦胧。
「……你真的睡著了?」
龙儿以沉默回应大河的问题。
「如果你睡著就算了。反正我头发乾了,也温暖了……无所谓。」
他感觉到大河站起来,就此踩著棉被边缘离开。龙儿听著她的脚步声,睁开眼睛抬起头,准备起身追上。
「噗唔!?」
咚!突如其来的冲击令他停止呼吸。
「……睡著的人不可以动。」
「不可以动?你……好、好难受……!」
「也不可以说话。」
快要窒息的龙儿不停挣扎。
虽然整个人被棉被牢牢压住,不过龙儿仍然勉强掌握情况——大河加速以全身体重扑在龙儿身上,然后压著他。这招一般称为「纵四方固定」,再加上用棉被闷死。
大河用会和呼吸搞混的沙哑声音轻声说道:
「……你怎么可以逃,你在睡觉喔。」
——的确动不了。无法逃走。 ·
大河只有四十公斤吧,飞扑上来的大河整个人抓住龙儿不肯离开。这份直接的觉悟也不,允许龙儿挣扎。
「我啊……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两个分别存在的身体。
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合而为一的灵魂。
「喜欢龙儿。」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尽可能地靠近。
盖著脸的棉被被往下拉,柔软的头发落在龙儿的脸颊上,额头与额头相碰,眉毛靠著眉毛,像在确认弧度。鼻尖贴著鼻尖,低调的吐息交叠,最后隔著洗发精的香味,火热的嘴唇与嘴唇靠在一起。大河以全身体重贴在龙儿的唇上,比第一次的吻更炽热、更余裕,似乎能够就此深深沉醉。龙儿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稳住快被恋爱热度融化的身体,拚命睁开眼睛。
我也喜欢你、喜欢大河——不断反覆。
同样的思念,让人想扭动身子跳起、想就此奔向大地、想变成四只手四只脚的怪兽、想拥有同一条生命。可是不同的两个身体只能互相接近、互相触碰,焦虑地不得了。焦虑又烦躁,然后只能哭喊、发狂、踩碎满溢的情绪,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现在站在这个距离的话,似乎能够看到什么。
两个独立的生命(|轻||之|国|||度)将各自拥有的世界合而为一,两人便能够再度在新的世界,而且这次是在同一个地方获得重生。
龙儿和大河想到那里。
只是这样,这就是全部,怀抱著全部的他们「现在」就在这里。
因为他们各自独立,因为他们无法合一,才会强烈地彼此吸引。在空中挥舞挣扎哭喊受伤,然后以强大的力量相拥。渴望想去的世界,眼睛睁开无数次。
时间与生命又短又有限,而且希望太远让人感到焦虑。可是——
「……真的该睡了。」
逐渐成长为大人。
往前迈进、留卜痕迹的时光不会回头,现在逐渐变成过去。
大河用指尖触摸龙儿的眼皮。龙儿明白大河持续轻轻颤抖的心。在颤抖的同时,她让龙儿闭上眼睛,按著睫毛说道:
「我也要睡了……晚安。」
怎么睡得著。
——怎么可能睡著。
***
眼睛没有睁开。
太阳也还没完全升起,好冷好冷,这应该是隆冬最后的早晨。
侧睡的龙儿在经过一整晚用体温暖过的被子里并起双腿,双手遮著眼睛。旁边棉被里的人应该是泰子。
龙儿透过声音与气息,清楚知道大河轻轻打开门,站在门边。他也知道稍微响起的坚硬声音,是斜背包包上发出的金属声响。
龙儿。大河怯生生地小声呼唤。
龙儿没动。
再一次——龙儿。稍微等了一会儿,又清楚喊了一声,三次呼喊龙儿的名字。大河似乎确定龙儿没有动静。
「那么——我稍微离开一下。」
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嘎声,门静静关上。她缓缓走下楼梯,将鞋子拿到玄关地砖上,穿上鞋子打开门。
门打开了。
这样就好。
这个城镇真是安静。
龙儿的耳朵好一阵子都能听见在冷到快让人冻僵的天空下,逐渐离去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最后终於一步步像是确认一般,恢复平常的速度跑去。鞋底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扎实声音逐渐远去。
听不见了。
龙儿在棉被里没动。
眼睛也闭著没睁开。
「这、这是——」
率先从被窝里跳起来的人是泰子。
「……小龙!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就好。
龙儿很想这么回答。
可是他说不出来。明知道这样就好,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大河必须回到父母身边。
因为大河爱他们。
不用离家出走。
大河试著割舍父母。表现爱意就会招致毁灭——大河害怕这一点,所以至今都不敢追求什么。大河付出的爱与得到的爱完全不成比例,她更因此而哭泣。自己的爱得不到同等回报、自己的价值只有那么一点,这些都让大河厌恶自己,因此她不允许渺小的自己拥有远大梦想。大河一直遭到束缚。如果希求不被允许的爱,最后会遭到天谴、代价是失去东西、会身受重伤——这些恐惧持续束缚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
大河的手脚自由了,已经获得解放,能够奔往任何地方。
她应该明白即使想爱什么东西、爱什么人,也再没有东西能被夺走。大河以自由的心,全心爱著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她应该明白比起爱其他人、其他东西,最先爱的是自己、应该了解可以想要拥有一切、应该知道再也没有所谓的舍弃或夺取、应该已经能够怀抱一切,甚至是伤口一起走。
所以这样——
「……小龙……」
这样就好。她已经懂了。
现在能够清楚回答哽咽的泰子。龙儿从棉被里起身睁开眼睛,吸一口气拾起脸,看著这个世界。
认清大河已经不在的「现在」。
认清自己坐在景物罗列的冬天早晨、坐在这个现实中央。即使他真的想说「这样就好」、想自认「这样就好」……
「大……」
在这个世界上孤伶伶一个人。
孤伶伶的龙儿——一个人活著。
大河不在了。
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也叫不出口,四分五裂,爆炸了。抹上一片白色之后爆出火花的眼皮内侧,一大堆想法四处乱窜,惊人的能量炸开心脏。「啊啊啊……」发出呻吟,一切果然全毁了。不行,这样、这样、这样——
「小龙!」
龙儿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龙儿看著泰子的脸。眼泪就像喷泉落在通红的脸上,痛苦地蹙眉喘息。破裂世界的碎片由四面八方降临,发抖的自己倒竖著头发置身其中,涌上的想法好像快爆发——龙儿认为这就是自己现在的脸。
不行。
龙儿踢开棉被跑出去。
身穿睡衣的龙儿几乎是滚下楼梯,光著脚来到玄关。他推开大河离开的那扇门,一口气奔向门外的世界,一个人奔向新的孤独。
周围路上看不到任何人,只有龙儿一个人以颤抖的手拚命按著嘴巴。那句差点说出口的话、差点喊出的名字——必须忍住。龙儿使尽全力咬住嘴唇。可是阻挡不了这个身体,刺骨寒风吹拂,像是要割裂龙儿的皮肤。冬天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天空笼罩沉重苦闷的寒意。
心灵、肉体与灵魂遭到撕裂。再继续下去会化成碎片。
身体出走,内心也出走,灵魂喊著别走。身体想停止o/心却停不下来。阻止不了吧。龙儿迳自在风中奔跑。
我明白,真的明白,可是淌血的心里却在疯狂呼喊大河。呼喊希望两人的世界能够交集。无论距离多遥远,只要有爱就能相通吗?可是被夺走的心要不回来。以人类思考无法追上的力量互相靠近、彼此需求、呼唤。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走吗,大河?
甩开这股强大力量,你还是要跑开吗?
跑著跑著,跑往远方。即使如此,总有一天两人的世界终将交会,能够一起共度未来的每个日子吗?
能够得到那样的力量吗?
龙儿胡乱奔跑,拚命擦拭流下脸颊的泪水。他明白追不上,也知道大河是用多大的力气奔跑。这样就好——龙儿对自己这么说,被夺走的心正在哭泣,脚步依然继续移动。大河已经不在这个城镇,已经追不上了。
这样就好。
这个身体里应该蕴含和她一样的力量。我应该也拥有深爱大河、也被大河深爱、能够欢喜接受这个世上一切的力量和坚强。
龙儿的白色气息,在寒冷宁静的清晨城镇里跳动。
***
他们八成是读了龙儿从电车上传送出去的简讯。龙儿与泰子隔了一小段距离,穿过礼拜六空荡荡的验票口。
「……栉枝……」
利用回家路上的空档安抚骚动的心情。
在稀疏往来的行人背影里,实乃梨用棒球帽遮住睡乱的头发,身穿羽绒外套与牛仔裤站在那里。
「我不懂喔。」
发现龙儿之后,实乃梨只说了这么一句,牙齿紧咬的嘴唇几乎毫无血色。在她睁大的强烈双眸前面,龙儿找不出方法好好说明。
大河离开的原因、龙儿让她走的原因、这样就好的原因,龙儿该如何正确告诉实乃梨?愈是思考愈是胆怯。虽然明白实乃梨一定懂,但是这种时候的自己总会变得更不会说话、更加笨拙。
和实乃梨隔了一点距离,亚美也在。看来她昨天没睡。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弯腰驼背,天生的美貌现在一片苍白。北村从再远一点的地方走近。他绝对不打算指责,然而眼神却是明显充满不解,看著在场唯一穿著制服的龙儿。
龙儿传给大家的简讯中只有简单写著:大河回到母亲身边了。应该有更好的写法,只是龙儿不晓得。大家会一团混乱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龙儿他们原本约好大河不会放弃心爱的大家,因此两人会一起逃、一起回到这里。他们一直等待,也相信龙儿会和大河一起回来。
龙儿必须一个人说明自己孤身回来的原因。
「……大家都是好朋友吧。」
认识在场所有人的泰子小声说道。她从运动服口袋拿出钥匙包,拆下大河交给她保管的大楼备份钥匙给龙儿。
「大家一起去找大河妹妹。不懂的事,大家试著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泰泰必须去接小鹦回家。」
「……小鹦寄放在哪里?」
「房东家~~」
既然如此,我们的方向一样——龙儿正想开口,泰子却挥手微笑说声:「我走了。」泰子或许猜到大部分情况——关於大河已经不在这里,以及龙儿必须告诉夥伴这些事,所以迈开脚步与孩子保持距离。
接过钥匙的龙儿抬起头来。
不管是谁先走出第一步,总之大家迈步前进。
从熟悉的车站大步走向每天经过的那条路,最后大家纷纷不落人后地奔跑。连早就知道大河不在这里的龙儿也著急地移动双腿,转过高须家的下一个转角、爬上楼梯、进入入口大厅、按下密码打开自动门。大河说过这里已经不是逢坂家的财产,会不会今天早上已经换了门锁?房仲业者会不会已经过来了?
龙儿想像钥匙可能卡住,不过没想到钥匙顺利插入门锁。轻轻发出与大门的厚重外表不相称的声音后,大河原本居住的房子门锁打开了。
推开门,打开玄关的灯,所有人争先恐后地脱鞋进入屋内。「大河!我们进来罗!」实乃梨期待大河仍在屋里,於是开口大喊。
「逢坂!」
「老虎,你在吗!?」
北村和亚美也跟著喊。
「是我!我来了!进来罗!大河!大——」
推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龙儿忍不住停下脚步。在他身后的实乃梨也跟著发不出声音。正因为他们清楚大河一个人住时屋内是什么惨状,所以此刻的两人都说不出话。
因为惊讶。
暖气没开的宽广客厅冰冷而充满寒意。
在无人居住的水晶灯下,单人沙发、小玻璃茶几、白色收纳柜都还留著,仔细用罩子盖住。欧式厨房、长毛脚踏垫、大河常抱的抱枕等全部一尘不染,每个角落都整整齐齐,彻底打扫乾净。
实乃梨缓步走进客厅中央之后摇头,彷佛决定此时此刻要将所有感情摆到一边、彻底忘记。她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打开收纳柜,毫不迟疑地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摆放贵重物品的小包包不在了。」
她抬头向大家说明:
「是个深蓝色搭配粉红色的直条纹扁包。她总是把存摺、印章、健保卡、护照等东西摆进去放在这里。她说这样火灾时能够方便抓著逃走。不过现在不在了。」
毅然关上收纳柜,她拉开雾玻璃门踏人寝室,将床上的罩子拉到枕头上,看著毫无皱摺的床铺。阖上的笔记型电脑摆在书桌上,老是乱糟糟缠在一起、让龙儿很兴奋的电线和网路线也已经拔除,以绑头发的发圈束好搁在桌上。
打开衣柜,实乃梨瞬间说不出话来。
「……制服,还在。」
她的背在发抖。
「老虎,你打算这样消失吗……?」
站在寝室门口的亚美以茫然的模样自言自语。她的声音悲伤回响在寂静宽广的房间里。
实乃梨转头仰望龙儿的脸,一个人深呼吸。龙儿只是看著实乃梨肩膀起伏。
「这、这样……这个、高须同学、这是……」
必须回答才行——龙儿在心里做好决定。
「这样好吗……!?」
「这样就好。」
「哪里好了!?」 ·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又不是谁大声谁就赢,龙儿仍然大声呼喊,不输给实乃梨有如哀号的声音,也不输给自己的心,用尽力气这么大喊:
「我认为大河就这么离开,这样就好!」
「你不难过吗!?」
怎么可能不难过?
「不难过!」
我难过得不得了。
「怎么可能!」
「栉枝,冷静一点。」
北村由身后抓住浑身发抖的实乃梨肩膀,低声说道:
「逢坂或许还在附近也说不定,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是……是啊。或许还在附近。她说不定以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在附近闲晃!」
听到北村与亚美的声音,实乃梨与龙儿一起转头。
「也对。打扫到这个地步,代表她或许整理到刚刚才离开。也许还来得及……对吧!还来得及吧!?:高须同学!」
「……」
「高须同学!走啊!」
实乃梨、亚美、北村等人跑出刚走过的走廊前往玄关,龙儿也追上他们。
离开入口大厅来到大马路上。跑在择木林荫道上,龙儿因为渗进肺部的冷空气而喘息。
搞不好还来得及——
如果还来得及追上那个背影、那个轻飘摇动的长发、那个翻飞的连身洋装裙摆,龙儿会跑近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要走、永远留在我身边。
如果还来得及以满心思念拦住大河,将她紧紧拥抱。
「——北村。」
如果能留住她。
「川嶋。」
如果她能不离开。
「栉枝……栉枝!」
「放手!高须同学!一起走!去追她!」
「不行,栉枝!不可以!这样……就好!」
「为什么!?」
龙儿将勉强抓住的羽绒外套袖子硬是拉近,以自身的体重压制实乃梨。实乃梨不停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想甩开龙儿的手。龙儿左手抓住北村的手肘和亚美的围巾一角,当然也不可能放任右手的实乃梨跑开。他全力抓著实乃梨拥有恐怖怪力的纤细手腕。
「为什么这样就好!?这样我们就不知道大河去哪里了啊!?这样哪里好!?你不是说喜欢大河吗!?你不是告诉我已经决定要去的地方了吗!?你不是说决定要两人一起生活下去吗!?你不是说要得到幸福……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为什么!?」
「大河不离家出走!大河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所以这样就好!」
马路上往来的行人因【轻国录入组】为龙儿的大吼而回头。即使如此,龙儿仍不放开实乃梨的手腕。不能让她去。实乃梨的脸上挂著泪水,龙儿大声说的话,实乃梨因为颤抖而愈来愈听不清楚。龙儿仍然用力说道:这样就好。
龙儿闭上眼睛,对著或许听不到的大河呐喊:
「大河!上啊!快点!快去!」
如果我还能赶上你,证明你必须跑得更快、跑得更远。无论跑向哪里,甚至是你生存的世界尽头,尽力抓住你应该拥有的一切吧。
「快去——!」
龙儿以浑身的力量叫喊代替眼泪。
踢飞呼喊大河时颤抖的心脏,睁开闭上的眼睛。
仰望的天空好远、好耀眼。
真的,这样就好。
大河早已不见踪影,早就消失了。这样就好。
北村拿下眼镜站在原地掩著脸,扭曲的嘴边传出藏不住的低声呜咽。亚美斜眼看著北村,咬住嘴唇。她的脸颊、鼻子、喉咙一片通红,长睫毛下晶莹的泪珠滑落下巴。
实乃梨早已失去力气,瘫坐在人行道中央:
「……也就是说……大河抛下我们了吗?」
「不是。」
龙儿拚命对著她的背影、朋友的背影说道:
「绝对不是那样。大河不会放弃,她不是那么软弱的女生。她绝对会回来。她回到这里时,你们也绝对要在!」
「不管你怎么说……难过就是难过。大河不在这里,我好难过。我满心的悲伤该怎么处理?高须同学的悲伤要怎么处理?」
实乃梨的悲伤无法否定,不管多么不需要,即使想在悲伤涌现时就将之击溃,此刻感觉仍然很难受。 ·
可是龙儿没有转开视线,而是坦然地站稳脚步面对,甚至想要概括承受每个悲伤。
「难过也没关系。」
分开的难过——这就是自己和大河现在的关系。
但是心中充满爱。
悲伤也不要紧。
龙儿一点一滴回想。
樱花季节结束时,他与大河在混乱的情况下相遇。吵吵闹闹干疮百孔的每个日子都由这里开始。最后终於无可救药地互相吸引,从某一刻开始坠入爱河,摔得很难看,还差点以为会死。好不容易起身,心意总算相契合。到了现在,高须龙儿爱著逢坂大河。
只要有爱,联系两人的羁绊绝不会被切断。只要想联系,我相信自己一定没问题。总有一天这份爱会变成声音涌出,变成压抑不了的声音喊出。我们或许会亘喊对方的名字,互相靠近的力量无法抗拒,两人的身体、内心、灵魂终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相遇。如此一来,就如同找到回家的路,龙儿和大河会朝著同一个方向活下去。如果能够和大河一起生活、一起走,即使前方没有终点也无所谓,不断走下去无所谓,龙儿甚至认为永远走下去也无所谓。因为这里有爱。
这是通往归途的漫长旅程,因此应该满怀欣喜。无论途中多么痛苦难受,这一切将会带 —来喜悦的成果,所以现在要马不停蹄向前定。
自己这样一路走来的日子、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日子、今后将度过的那些日子,龙儿全都喜爱。大河也会喜爱她那个部分吧。泰子也是、实乃梨也是、亚美也是、北村也是。大家会以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爱自己的人生。
绝对能够再见面——以各自的身体,一路活过各自世界的龙儿与大河,总有一天能将两个世界强而有力地准确结合。因为他们彼此的世界是如此互相吸引、相互呼唤,如此强烈地渴望彼此。
绝对不会放弃,而是坦率面对。
「……老虎还会想见到我吗……?」
亚美一边落泪一边说,声音小到快要消失。龙儿以唤回她的声音的气势用力回答:
「你要想著一定能够再见面。如果这对你来说是必要的,就好好传达出去,以行动来表示。你的想法,只有你能够实现……川嶋也要为了自己加油!」
「我——」
在亚美哭泣的脸庞上,泪水流个不停:
「我想再见到老虎!我希望老虎回来时,我还在这里!我想和实乃梨变成更好的朋友!我也想和高须同学重修旧好!人家不要绝交!想要当永远的朋友!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好开心!人家想和大家在一起!我好喜欢大家……!」
「我、我呢!?」
「佑作随便啦!」
「亚美……!」
实乃梨起身扑向亚美,抱著亚美的脑袋靠过去。实乃梨!亚美边哭边大喊,用手抱住实乃梨的背,把脸埋向她的肩膀。两个自尊高到互不相让的女孩,现在互相拥抱彼此。她们想著不在场的朋友,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放声大哭。
身为青梅竹马的北村,也清楚知道战友的内心想法而加入她们,龙儿从外面抱住三名朋友的肩膀低下头。四人靠在一起,互相搭著肩膀,站在人行道中央孩子气地哭个不停。
可是龙儿不禁庆幸,幸好我们拥有各自独立的身体,才能够像这样互相温暖受伤的身体。因为我们分别诞生、分别成长,之后相遇、恋爱、吵架……然后像「此刻」这样哭成一团,这是比什么都少见的奇迹。
就在内心快被悲伤击溃冲走的现在,现在存在的一切、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一切,龙儿全都无比爱惜,无论怎么叫喊都比不上涌现的爱。
龙儿相信先走一步的大河,她的旅程之中也充满爱。只是并非所有的爱都能获得回报。或许会再度遭受背叛、伤害,再度灰心失意。
可是还是要前进,大家都要前进,在各自的道路上活下去。
无论距离多远,无论路途多远,龙儿和大河一定能够再次找到彼此,所以不要紧。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飞舞在无止尽的天空,龙儿看到云层底下的美丽世界。在时而鲜明时而残酷的生物色彩之中,坚强的野兽踢开时间沙尘向前迈进,以充满四肢的能量,奔跑在她引以为傲的成长土地上。
我是虎。
我是龙。
变成普通的人类互相呼唤,呼应。无论到哪里、无论在哪里,咆哮声都能传达。
最后龙飞舞的天空少了云,与老虎吼叫的大地之间不再有声音的阻隔。
***
无论谁怎么责怪高须同学,老师绝对会保护你。因为老师了解高须同学做的事——
「哇啊!完成了完成了!啪啪啪啪!」
「……」
「整整十张,确实收到。你看,这个资料夹变厚了—!这个等毕业时再送你。母亲……呃……高、高须同学为什么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著老师……?」
这哪里是怨恨。
「啊、莫非是身体不舒服?」
也没有不舒服。
「……那个,出了很多事,真是辛苦了……」
只是有点累。
我会保护你——班导是这么说的。单身班导恋洼百合(30)手上的资料夹真是厚到吓人。贴在资料夹侧面的标题写著:「2—C高须龙儿·悔过书」。
「不过看的人也是很辛苦。每个周末十页悔过书,结果写了几次?这些是六次的份,另外还有每周二二五的清扫检讨报告……这部分高须同学就写太多了。明明告诉你只要写一页就好,你却自作主张,每次都写五、六页。」
「写那种东西,手就会忍不住兴奋起来,没办法。」
——惹出那么大的逃亡风波却没有遭到停学处分,这都多亏了恋洼百合在校长、训导主任、敦务主任面前拚命帮忙说话。这不是龙儿的推论,而是龙儿在校长室里直接听校长说的。至於龙儿的处罚是每个周末自己一个人待在说教房里,用作文稿纸写十页悔过书,还有每周三次一个人打扫教职员专用厕所。
龙儿老老实实做到了,同时在前几天的期末考,考出入学以来最好的成绩。最擅长的数学甚至超越北村,拿下学年第一名,总排名也比上次考试进步十名,得以进入前几名。龙儿个人认为这样算是保住恋洼百合的面子。不过——
「事实上,其他老师很不满意高须同学的清扫检讨报告……纷纷质疑你到底要花多久时间打扫?而且报告中还清楚写出掉了几根头发、垃圾桶里有果汁空罐、那个很脏、这个太迈遢、犯人恐怕是某某老师……诸如此类的内容,简直就像恶婆婆一样……搞得大家上厕所都心惊胆战。」
「老师没有婆婆吧?」
「……思,是根据我的想像说的。也就是印象……凭空想像……」
呵呵呵。恋洼哀怨地笑了,整理好龙儿的悔过书放进资料夹里,准备之后再好好边看边拿红笔写下评论:「那个怎样?」「再想清楚一点!」「说得没错。」等等,劈哩啪啦写评语也是班导的工作。然后把悔过书暂时还给龙儿,让龙儿针对班导的意见写下自己的看法,最后再收进资料夹里。
这个周六早上有课。现在是放学时间。
恋洼用手指翻了一下收到的悔过书。两人独处的说教房里好一阵子允满沉默。外面的操场可以听见远处传来参加运动社团的女孩子声音,可能是垒球社吧。龙儿只听见粗鲁又尖锐的声音喊著:「稳住—冲;对!怎样!唔喔!」龙儿曾经问过实乃梨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的实乃梨回答:「就是『稳住—冲;对!怎样!唔喔!』呀。」这个世界至今仍然充满许多谜团。
过了这个礼拜,就是第三学期的结业式。
「好,悔过书到此全部写完。高须同学,辛苦了。」
「……不,这是我的错。老师才辛苦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思,没关系。」
高中二年级的生活将在少了大河的情况下结束。
「老师。」
思?先一步离开的恋洼转过头。龙儿把一张纸递到她的面前。因为龙儿把纸对折的关系,纸上有一条明显的折线,龙儿拿著的部分往下垂。
在老师看到内容之前,龙儿有话要说:
「前阵子我曾在这里写过这个交给您,不过请把那张作废。对不起,事到如今了我才认真写……我先走了!」
龙儿趁著恋洼阅读自己递过去的纸时,快步起身开门离开。
「咦……咦?咦咦咦—?」
「那是我的真心话。」
班导追著龙儿出门,龙儿一面转身看著班导一面倒著走,同时伸出手指代表:「我是认真的。」龙儿接著面对正面大步前进,转头看著班导伤脑筋的脸。怎么会有那种表情——龙儿忍不住笑了。
「真心话虽然好!可是升学就业调查表不是用来表白这种东西!没有更闪闪发光、更明亮开朗的未来展望吗!?」
「我的未来展望很闪亮,也很开朗啊。话说回来,『大家』之中也包括老师喔!」
「咦~~那我姑且说一声……谢、谢谢……」
恋洼以微妙的表情说完之后忍不住「噗哈哈—!」笑了出来。龙儿听著她的笑声轻快步下楼梯。恋洼目送他的背影,稍微放松地说道:「你的未来的确闪闪发亮。因为……」但是马上又露出大人的表情,收起要说的话。
闪闪发光又明亮开朗,龙儿决定的未来只有一句话——「让大家幸福!」
龙儿写上惊叹号之后,便把单子交出去。
他朝著书包所在的教室走去,心里也明白恋洼大喊「咦;!」的心情。不过事实上,他现在还无法具体告诉班导自己要报考哪间大学、念什么科系,或是从事什么职业。
反正还有一年,没关系啦。
这样会不会太天真?会不会过得太悠哉?会不会赶不上大家?可是龙儿好不容易才开始明白世界的宽广,他还无法决定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生活。决定不了不是因为钱的关系,不是因为泰子的束缚,也不是受到泰子与双亲和解的影响,更不是因为选择太少或是什么都不想选。只是因为龙儿现在还在小心观察四周、因为比其他朋友更悠哉的他,终於迈步向前。
比今天更前面的未来太过宽广、遥远、巨大,让龙儿感到害怕,但是也显得闪闪发光、一片明亮——光是想像就觉得快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办得到。龙儿相信决定好的梦想一定能实现。
只要心存这种想法,不论选择什么武器或装备面对这个世界,龙儿都认为没问题。
如此决定之后执行,只要达成任务即可。所以我希望能再当一下小孩子。允许迷惑的时间不多了吧?这段时间是人生最后可以迷惑的日子吧?所以就让我快乐地伤脑筋吧。
人生只有现在、只有这个时候能够奢侈享受。
「嘿嘿喔;!肚子饿死了—去吃饭吧;!」
「你真的把那张交出去了!?那张『让大家幸福!』?」
春田和能登在教室里面边吃零食边等龙儿。二父了交了。」点头的龙儿抓起洋芋片放进嘴里。
「真的交了;不愧是小高高—!百合说什么?」
「她只说『咦~~!』」
思哈哈!能登笑了。还留在教室里的其他人也正好为了其他事情发笑,一时之间教室里充满笑声。
「唉呀,会说『咦~~~!』也是很正常。成绩那么好的学生却交出那种东西。」
「那是小高高的长处嘛!不过我希望小高高开餐厅—」
「啊、我也是!我也是!最后会变成我们大家三不五时去坐坐的地方。」
「听起来好像很难赚钱……话说回来,午餐要吃什么?北村还没好吗?」
龙儿看向走廊o/心想他八成还在学生会办公室——
『啊——啊——啊——学生会现在正在测试麦克风。啊,思啊……喂!那边那位和广播节目无关的你,麻烦不要推我好吗?乙 ·
听到扩音器突然传出北村现场播放的声音,龙儿等人差点摔倒。 。
能登在一旁为龙儿说明:
「学生会和戏剧社似乎为了下学期的午休广播节目分配起了争执。广播社站在中立立场,他们说接下来会冷静商谈,不过看起来——」
『……唔!唔喔!才不让……我才不让步!』
『呀!放手、笨蛋!』
『啊啊啊,倒了倒了,你们住手,那边是机器呀!』
「冷静商谈……?可是听起来不像……要不要紧啊?」
咚咻、喀咚——只听见吵吵闹闹的混乱声音。
『够了,那个给我……放……手!嘿咻!拿到了!下、下学期的周一、周三、周五中午时问也将继续播放「失恋大明神」节目,请各位期待你的恋爱加油团!咕……我绝对不让步!音乐!快点放音乐!请听……呃!?呀啊!』
接著听到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然后是广播暂时切断的声音。咦咦咦……龙儿忍不住抬头看向扩音器。
「啊—!这首歌好像在电视广告听过!」
哼哼哼。春田跟著旋律摇晃脑袋。恐怕是为了封杀戏剧社言论而播放的音乐,龙儿也有听过的印象。他和春田互看一眼,一起轻轻摇头。就在此时——
「……好久没去唱歌了,好想去……」
能登提出绝妙的建议。
「好主意—!走吧,现在就去!」
「走走走。就去车站后面的『俺之声』吧?」
「唯一选择!先发个简讯给大师,叫他晚点一起过来。」
能登马上背起包包拿出手机,拇指迅速按了几下:「……大家一起去,你也来吧!」传简讯给北村。龙儿和春田一起走出教室,正准备把围巾围上脖子——
「今天外面好暖和—小高高,应该用不到围巾喔?我也热到想脱掉里面的连帽T恤收进包包。」
「是喔……怎么搞的,已经春天了吗?」
龙儿看向窗外,一路延伸到校门的樱花林荫道,似乎笼罩一层淡粉红色的雾气。虽然还没开花,树上已经有了粉红色的花蕾。
「是啊—属於我春田浩次的季节今年也来了!请看我的花,Cheeey Brncken Jr.(注:日本漫画《格斗金肉人》里的登场人物)已经上色,深蓝加上粉红的雨——」
「应该是Cherry Blossom吧……?』
「哇喔~~迎头就遇见上亚美大人一行—嘻嘻嘻!去上厕所吗?」
可怕!可怕!可怕!
刚从女厕出来就撞见春田的亚美、麻耶和奈奈子摆出同样姿势双手抱肩,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还在学校?」
话说回来,你们还真夸张。龙儿指的是三人一样的长卷发。记得在放学前的班会时还不是这种发型。
「我们刚刚在练习卷头发~~~~.」
看来心情很好的亚美用手指轻轻卷动胸口附近的头发,张开的嘴巴是动人的心形。她对龙儿眨动长睫毛说道:
「怎样怎样?感想如何?【轻国录入组】呵呵这头亮泽轻飘的卷发,不觉得超适合亚美美的吗?适合到恐怖!已经快到危险边缘了~~!这股爆发力、这股潜力、决断力!怎—样?连我都觉得自己可怕。呀啊!真是不得了—!」
「你在兴奋什么?话说回来,就是有你们这种人在厕所弄头发,洗脸台上才会都是头发。那些亮泽轻飘的卷毛掉下去之后,有没有捡起来啊?」
「……你可以滚了!」
啐!去!去!亚美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对龙儿挥手。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亚美的举动,麻耶和奈奈子忍不住笑了。看到奈奈子的头发——
「我个人觉得—香椎大人的卷度很可爱~~」
「是吗?谢谢。其实这样有点失败。」
「思思—不要太卷,蓬松一点比较好。」
奈奈子因为春田的称赞放松原本嘟起的嘴唇,以带有深意的眼神看向能登:
「能登同学觉得什么卷度最可爱?像我这样蓬松?或是亚美那种华丽?还是像麻耶一样发尾微卷?你喜欢哪一种?」
「咦!?我吗!?头发!?我、我——」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能登一一看向2年C班代表美少女三人组的脸:
「——要不要一起去唱歌!?」
最后转移话题,对著女厕的门说道:
「我们现在正好要去……呃,如果你们有空,可以一起去……那个、不过如果要去别的地方……就那个、如果那个……呃,就在KTV对面的摩斯汉堡买吃的,里面饮料免费。唉,虽说无所谓,那个就是那个,不过就是那个。」
他稍微转过头,没有针对某个人小声说道:
「北村也会来。」
没想到——
「这么巧!」
麻耶突然开朗地大叫,彷佛想要掩盖能登的声音:
「我们刚好也说要去唱歌!既然这样就大家一起去吧!这些家伙一起去没关系吧,亚美、奈奈子?」
「当然!大家一起去比较有趣嘛。对吧,亚美?」
「啊—思,没想到这些家伙可以听到亚美美的美声—」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鞋柜换鞋。女孩子走在前面,后面的能登念念有词:「果然是为了北村吗?」你问我也不知道啊。龙儿不禁苦笑,同时若无其事地把能登的脑袋推向春田。
一群人吵吵闹闹走过还没开花的樱花树下。亚美看往运动场的方向,说声「时间刚好!」就突然跑到护网旁的栏杆:
「喂—!实乃梨!」
「思?亚美怎么了?咦咦咦,怎么大家都凑在一起?要回家了?」
亚美对在外侧跑道的实乃梨招手。身穿满是尘土的垒球社制服,实乃梨手指缠著运动绷带,不过拿掉帽子便露出平常的笑容。「哟!」实乃梨也对著龙儿挥手。喔!龙儿也挥手回应。
「你这样还真恐怖……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吗?今天要打工?」
「已经结束了。今天不用打工!」
「真的?我们现在要去唱歌,你换好衣服也一起来吧。」
「唱——歌!唔喔喔!超久没唱了!我要去我要去!给我听好了—今天我要以动画歌征服你们!」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总之快点!」
「0K!超赞说!」
超赞说……?是什么赞……?奈奈子和麻耶不解地偏著头。这时正好看见收到简讯的北村跑下楼梯。
喂——!龙儿忍不住对好友挥手,催促他快点过来。北村也以同样的气势挥手回应,晃著眼镜满脸笑容跑来。实乃梨迅速结束今天的社团活动,以日本战国武将的动作集合社员宣布解散。女孩子走在前方,能登与春田和龙儿一起停下脚步等待北村。
大家都在这里。
只剩下你了——龙儿在心里悄悄说道。
大家都在,所以快点过来。
快点回到我身边。
大河。
我好想见你。
***
——这世界上有一个东西,任谁也没见过。
「……喔、喔、喔……」
「垠!垠、垠、垠垠垠……垠……垠~~!」
「好棒,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真的好可爱……喔喂喂,住手小鹦,这样很痒。」
「凌!」
沐浴在晨光之中,长相诡异的鸟正咬著龙儿手上的皮肤。高须龙儿拉开它的嘴,看著自己被小鹦啄了几口的大拇指。「OF JOY——」
「TOY!』(注:垠凌、Yinling of Joytoy,来自台湾的日本性感艺人)
「太棒了……!」
龙儿沉醉地眨动双眼,用指尖抚摸站在自己手上的丑鸟小鹦。或许这样很舒服,小鹦流出白浊的口水、翻白眼、浑身颤抖。思、思、好、好——龙儿忍不住对著它的头亲下去。其实他想整只吞下。小鹦对龙儿来说就是这么可爱,不过真的那么做恐怕没资格当人。今天早上的沟通到此为止,龙儿把小鹦轻轻摆回鸟笼。
好了——看看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不妙!」
时间过得真快,龙儿原本以为现在的时间大约只是七点半。高中三年级的开学典礼怎么可以迟到?
「话说回来,头!」
龙儿冲进盥洗室照镜子,「噫——!」吓得不禁往后仰。头发偏偏挑在今天这个日子变型。戴鸭舌帽……不,乾脆戴假发好了!后脑勺的头发怎么会这么膨!?龙儿拚命用梳子梳、用沾湿的手指想办法抚平。
「糟糟糟糟糕了……!」
龙儿穿著袜子回到客厅,从柜子拉出收有泰子整发组的小篮子,找寻可以安抚乱发的喷雾、泡沫发雕还是发蜡什么的。唉,总之什么都可以,快点想办法。
「小龙在找什么?」
「头!整发!现在这样根本没办法出门!」
「啊;那个!小龙手上拿的那个,是专门对付睡醒乱发的水发蜡喔!借泰泰一下,泰泰弄给你看~~」
已经起床换好衣服,和龙儿一起吃过早餐的泰子绕到龙儿身后,在头上抹了几下水发蜡,梳了几下湿发然后用力一压。龙儿不安地再次看向时钟:
「惨了惨了惨了……搞不好真的会迟到。你呢?几点出门?」
「泰泰没关系~~只要十点之前到店里就行了;好了,接下来只要用吹风机把弄湿的地方吹乾就好。」
龙儿随便应了一声,再度回到盥洗室慌张拿出吹风机,插头掉在光亮的洗脸台上,发出声响。「没事吧?」偷看著龙儿的泰子因为把严重受损的头发一口气剪短,感觉起来更像园子。可是她本人似乎不喜欢,大声宣布要再次留长。
自从那天之后,园子来过这问屋子三次,清儿一次,龙儿与泰子也回了娘家高须家一次。在感动再会之后缓缓重新开始的日常生活果然有些严苛,分开过久的双亲与离家出走的女儿偶尔会有摩擦。不过泰子在三月底从昆沙门天国退休,原因并非在意父母的看法,而是老板的意思。由第二红牌静代接任新的妈妈桑,泰子接下新店。
店名叫作「大阪烧·弁财天国」。听说今天有新人面试。
「弄好了?」
「……放弃!」
龙儿按著好像小鹦头的发型,瞪著镜子里自己的脸。从今天起就是高三生,他试著皱起眉头,决定这样就好。能做的事已经做了,总比迟到来得好。
龙儿冲进窗帘关上的房间,撕下制服外面的洗衣店塑胶袋,接著卷起塞进垃圾桶,穿上笔挺的立领学生服。
窗帘对面的大楼寝室,现在住进一对不认识的年轻夫妻。对方似乎不喜欢整天见面,百叶窗总是紧闭,所以龙儿也很少打开窗帘。无所谓,反正就算打开窗帘,阳光也照不进来。
龙儿抓起手机,把手提袋挂在肩上跑出房间:
「我去上学了!」
「慢走~~~~~~~~~!别担心~~~~~~~~!小龙是全世界最帅的!」
「……」
这就是所谓的偏袒吧。
母亲的袒护让龙儿一早就想跌倒,不过他还是连忙穿上擦得晶亮的学生鞋,握住冰冷的门把,用力把门打开。
春天耀眼的阳光瞬间照亮龙儿的全身上下。
叫人睁不开眼的阳光,带有花香的温暖春风,龙儿在湛蓝的天空下大口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
踏响鞋子跑下楼梯,「早安!」「哇!别突然出声!」……拿著扫把打扫门口的房东差点没有心脏病发作。
全新的日子就此再度出发。
新学年、新班级、新导师、新朋友,都从这个全新的早晨开始。一步一步前进,脚上充满能量。
「大河。」
大步前进,挺起胸膛。
「你要如何往前走?」
我可是堂堂正正地迈步向前。我相信自己正朝著你的方向、相信能够在这条路上和你再度相遇。
所以你也要——
「唔咕!?」
「嚏啊!」
——这世界上有一个东西,任谁也没见过。
它很温柔、很甜。
如果看得见,应该每个人都会想要吧!
正因为如此,所以谁也没有看过。
这个世界把它隐藏得好好的,让人无法轻易得手。
但总有一天,它会被某个人发现。
唯有能够得到它的人,才可以看见它。
只要好好睁开眼睛,龙儿也能找到。只要坚定前进就不要紧。
大河也一定能够找到。
就是这样。
「……好……痛啊啊啊……!你、你你你你你!」
颤抖的舌头因为麻痹而口齿不清。
你怎么会……好不容易开口,却没注意肩上的包包掉在地上。
惊愕彷佛过强的纯白光芒蒙蔽龙儿的视线,感觉在瞬间全被夺去。
「……为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回来的!?」
大河跌坐在按住下巴的龙儿面前,身上是和过去相同,但是看起来很新的制服。她正抱著刚才狠狠撞上龙儿的脑袋呻吟,站不起来。
「喔、喂,你……要不要紧!?」
「……总觉得有点晕……话、说、回、来——」
瞪!大河睁大藏在小手后面的双眼,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看著龙儿。即使尺寸小到可以摆在手上,老虎终究是老虎。她以猛烈气势飞扑过来:
「一大早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你很慢耶!根本就迟到了嘛!而且还完全没注意到我直接撞上来!你为什么——」
龙儿毫不犹豫地用全身的力气抱住以浑身体重紧紧抓著龙儿的娇小身体。
「——没有一开始就抱住我!?」
这么猛烈、这么强力、这么娇小、这么轻盈、这么冲动、这么可爱——这就是大河。
「对不起。」
大河总是这么突然。
突然出现、突然撞上龙儿、突然夺走整颗心,总是这样,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互相紧拥、彼此深呼吸、使尽全力喊出声音:你回来了!回来了!我回来·了!回来了!能够回来真叫人开心,两个人的世界充满喜悦。
面对面的两人怀抱满溢的爱,以睁开的眼睛凝视彼此,稍微流泪,互相倾诉这些日子的孤寂,同时脸上满是笑容、笑容、笑容。
「是大河、大河、大河、是真的大河……真的是大河!」
「龙儿,真的龙儿,我最爱的龙儿!」
「……你为什么能够回来!?」
「就是妈妈在隔天就撤回退学申请,改为休学申请,所以我才能回到学校。不过也不是马上能够获得校方同意,再加上之前闹得那么大,到处一团混乱,她才没有告诉我。我也是直到前阵子才知道。」
「房子呢!?你现在住哪里!?你……可恶!到底在搞什么!?这些日子到底都在哪里!?也不和我联络!」
「那边——」
大河稍微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向旁边的白色大楼,喉咙继续发出笑声:
「已经回不去了。不过我住得很近喔,就在那边。大家一起来我家!真的很近!」
「……当然要去!绝对要去!」
「妈妈和新爸爸,还有——弟弟都在!好可爱!他们为了我在附近租房子!不过条件是妈妈上班时,我要帮忙照顾弟弟。不过一毕业就要搬走了,对吧?」
「也是。」
「是啊。」
龙儿描绘的这条通往未来的路上,是和大河结婚、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梦。大河心中一定也描绘相同的梦。梦里还有大家。因为有如此美好的梦想在未来等待,龙儿和大河才能够这么开心、幸福地眯起眼睛展露笑容。
「看到我在学校出现,大家会很惊讶吧。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喔——小实、蠢蛋吉、北村同学都还不知道。」
「让他们吓一跳吧。走罗!再继续拖拉下去真的要迟到了!」
「思!」
龙儿轻轻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转身,两人奔向一如往常的桦木林荫道。有人主动牵住对方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
崭新的日子现在才要开始。
后记
「明日帝国 TOMORROW NEVRR DIE」……是OO7系列电影。每次我聊到这个话题,老是会很兴奋地说成「明天过后 DAY AFIER TOMORROW」。听到身旁的人轻声提醒我:「那好像是另一部电影?」害我不好意思到全身透出金光。於是神可怜我,召唤我到天上成为点缀夜空的星座。唉,遇上这种事,变成闪亮星星的我,实在很想以一句「日文好难呀!」打发过去,不过现在想想,那和日文没有关系……如果各位看到双手遮脸、受不了丢脸记忆而「哇啊啊!」大喊的悲惨雌性星座,请挥挥手,那就是我。我是竹宫ゆゆこ。闪闪发古冗中……!
在我注意到时, 《TIGERXDRAGON!》也写了整整三年。写故事大纲、写稿、稍微休息、看印样、写故事大纲、写稿……重覆做了三年。我一直在做这些事。或许是一直被截稿日追著跑的关系,回顾起来感觉上只是一转眼、只是季节变换而已。搞不好就和作品里的时间一样,只是过了一个春夏秋冬,可是现实的时问毫不留情地流逝,身体整整老了三年。
总之,我花了三年时间写完一整年的故事,写出了十集《TIGERXDRAGON!》。感谢买下这部作品的各位一路相陪!不晓得读者们是否从中得到乐趣呢?
今后预定要写几篇短篇故事,不过主线故事到第十集便告一段落。本系列能够延续到这里,这三年的时问我一直很幸福,有能够发表作品的地方,有愿意阅读的各位,这一切真的很棒!我好幸福!好想再多写一点!这就是撇除理性之后的真心话。但是我觉得也到了必须做个区隔的时候。
再次由衷感谢阅读《TIGERXDRAGON!》的各位!因为你们总是等在稿子终点,让我持续创作,用作品代替手拍你们的肩膀、出声呼唤。写《TIGERXDRAGON!》对我来说就是和你们接触、联系的唯一方法。
如果可以,我真想从书里爬出去……听到我这么说,各位觉得如何?很恐怖吗?翻开书突然出现三十岁的我。累到不行、眼睛下面挂著黑眼圈,脸上毛茸茸(用了很营养又有点贵的面霜之后,脸毛长个不停。除此之外还涂在手上,所以指毛也很惊人。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不行吗?既然这样,打扮成十又老师画的美少女出现如何?水亮银色短发加上金色眼睛、尖尖的黑色猫耳朵这样呢?会被误认为是少年的纤细肢体毫不客气地裸露,只有脖子上挂著毛茸茸的黑色项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请多多指教。
……唉呀,银发猫耳全裸打扮或许很难。如果是银发和全裸还算办得到,不过对所有人来说应该都是件不幸的事……话说回来,我还想写新作品,还想继续写下去。这些日子支持《TIGERXDRAGON!》的各位,如果我能顺利写出下一部作品,也请大家拿起来翻一下,或是瞄一下也好。如果各位愿意一看,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还有写信和读后感想给我的读者,在我濒死之际,你们写的内容救了我。好几次、好几次我需要帮助时,就会反覆阅读大家的信。另外是参加签名会的各位,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签名会,所以忍不住紧张到发抖,不过真的很开心,是我永远忘不了的回忆。然后是陪伴我走到《TIGERXDRAGON!》第十集的各位,再一次、再一次谢谢你们!下一部作品也请多指教!最后是十又老师,以及一起完成《TIGERXDRAGON!》的各位,大家辛苦了!稍微休息一下,我打算马上就要开工!
竹宫ゆ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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