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盛會的開端
ACT1 盛會的開端
先從外觀來聊聊新島永遠的特色吧。嗯,總之就是松鼠或雪貂那類的可愛小動物型,雙圓圓的眼睛時常滴溜溜地左顧右盼。體長……不不,身高大約一五O公分。雖不算太矮但視覺上比實際身高嬌小。
這些身體特徵算是必然的嗎?我也說不上來。因為她的身材既不迷人,曲線也不突出反而非常地接近……兒童體型。
不過這些我都沒向她本人說過就是了(我可不想惹她哭)。
雪貂的確很適合形容她柔軟的體態……抱歉,原諒我沒頭沒腦地只繞著身體打轉,希望各位不會覺得我的著眼點有毛病。總之,我個人認為如果要介紹永遠,從她小動物般的舉止是最容易切入的,所以我才簡單舉了幾個例子。
接下來是臉蛋。
我可不是在捧她,但她真的像是行經鄉野間難得匆匆一瞥的那種美少女。沒演出過多少動畫作品的她,還能受到那麼多支持者擁戴,想必外表也是一大關鍵。圓潤大眼、秀氣朱唇,柔嫩肌膚……
可惜她不太懂得發揮自己的美貌,假如她聽我這麼說,一定會傻眼吧。而且她……真的沒發現自己是個美少女。
她穿著隨便,經常戴著粗框近視眼鏡、腳踩男性化拖鞋,大剌剌地踏進便利商店。
無論衣物再怎麼舊、圖案再怎麼怪、配色再怎麼糟,她都不以為意。
一言以蔽之,她的品味爛到谷底。
我曾向老姐徵求過一點意見,卻只換來一陣苦笑。看來就女性觀點而言,永遠的品味真的很糟。總之,「展現自己」與「自覺」似乎和那傢伙沒啥緣分。
也許是她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精神世界,才會沒發現自己是個出眾的美少女吧。雖然她對三次元世界絕不會漠不關心,但她幾乎對二次元世界投注了所有的感情。
我跟永遠同居了一段時間,搬回來後又成天玩在一起,因此我很瞭解。講得白一點,她是個……
不折不扣的御宅族。
怎麼說呢?她超愛看動畫,愛到不行。還將電視節目表上的重點作品特別標記,時間一到就會釘死在電視機前,還會用自個兒的DVD錄放影機備份起來。
播映完畢後,無論內容有不有趣,她都會「哦~」地發出讚歎並微微一鞠躬(她自己像沒注意到這個習慣,那看起來就像是吃飽飯後說「謝謝招待」一樣)。
在我眼裡,她真的很怪。
她還喜歡打電動、看漫畫、小說……從輕小說到深度SF或懸疑類都有接觸。
就在前幾天,她看完了海外某SF作家的厚重作品全集後,立刻轉讀某知名少女漫畫還在猜她接下來會看什麼時,她竟然玩起了掌機,最後被我發現她在看男同志戀愛小說(簡稱BL嗎?)害她羞得滿臉通紅。
總之她是個守備範圍廣闊的御宅族。
而我起先對那些東西不太感興趣,是在和永遠玩耍的過程中一點一滴記下來的。後來開始跟她一起打電動、看動畫,也會閱讀她推薦的漫畫或小說。每當我乖乖照辦時,她總會報以由衷開心的表情,讓我越陷越深。(插花:有人會為了腐女玩gal麼……)
聖於假日,我不是默默地陪她看漫畫,就是大呼小叫地玩對戰遊戲。
恐怕我正日漸御宅化呢……
也許「御宅族」一詞就足以說明永遠的個性,可是除此之外……卻是個心智上問題多多的社會適應不良患者。首先,她在溝通能力上有極大缺陷。
她幾乎不說話。
雖然她已漸漸對我敞開心房,但是表達意見時,大多僅止於點頭搖頭而已。更別說是面對其他人了,她幾乎都是用「嗯」、「錯」等等單音節文字結束對話。
再加上她還有重度的男性恐懼傾向。有十歲的以上男性進入半徑五公尺內就會開始緊張,三公尺內會開始保持明顯距離,若進入一公尺內,她會邊逃邊慘叫。
而最糟的狀況——
就像我親身體驗過的那樣,她極可能會掏出平時預藏的電擊棒,請人吃一頓「劈哩劈哩」。
不只是男性,光是「其他人」的存在都可能嚇壞永遠。
但這背後其實是有些緣故的……
然而平時警戒心高的她,卻有著極不平衡的另一面。
很奇妙的是,這個人,卻也非—常非常疏於防範!
一大清早就看到永遠正在我面前呼呼大睡,實在讓我很頭大。
平時我都會像這樣到她家裡吃早餐。這位「社會適應不良兼重度男性恐懼」患者竟有雙巧手,能燒出滿桌絕品好菜。雖說她是受到某動畫女主角的感召才開始學烹飪的,但天資應該不差。
如今,中西日式菜餚都難不倒她,且水準不在餐館之下。在自炊的條件下,她做的菜是以費用及花費的功夫上都偏少的家庭料理為主。不過只要她認真起來,還是能燒出成套的筵席式餐點,甚至蛋糕或日式糕點都在守備範圍內。
看永遠做菜那麼用心,使我忍不住偷看了她的食材櫃一次,裡頭有一整排陌生的辛香料及調味料。看她對穿著如此隨性,對烹飪倒是相當講究。
這還挺有意思的。
說起來,我……還有老姐,已經習慣在永遠家吃早晚餐了。
老姐經常工作忙到無暇打理家事,我想吃遍美食,永遠則喜歡請人飽餐一頓並接受誇獎(每次說「太好吃了!」來感謝她時,她總是真的很開心的樣子)。三人一搭一唱,造就了這項習慣。
為了答謝永遠早晚替我們做飯,老姐會貼補她一點菜錢,我也會幫忙洗碗倒垃圾(她雖不太樂於接受,但所謂吃人嘴軟,我想這是應該的)。
還有一件事,雖然老姐沒向我提過……
由於永遠患有對人恐懼症,所以沒有上學(以年齡推算正值高一),聲優事業也還沒上軌道。老姐可能是刻意順水推舟,讓她的生活作息保持正常。
但也多虧了這點,這陣子我過得非常有朝氣。只要早晚都有美食下肚,體內自然會湧出源源不絕的活力,也會更有衝勁,人類就是這麼簡單的生物。
(昨天的早餐是手工麵包做的法式土司、義式蔬菜濃湯和海鮮沙拉,今天會不會是和風的呢?上次的京都傳統味噌湯跟烤鰆魚實在太棒了~永遠醃的瓜皮泡菜也很下飯呢,跟納豆和蛋黃真是絕配啊~!)
起床之後,我一邊洗臉一邊這麼想,最後用永遠託管的備用鑰匙打開她家門。
「喲!永遠早安!」
想不到一進客廳,就看到她的睡臉……
這個人竟然毫無防備地睡在沙發上啊~~~~!
該怎麼形容呢?
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她的品味雖然零分,但身為一個女孩子,她好歹不會連續兩天穿同一套衣服,到了晚上也會換上睡衣。
零嘴果汁散了滿桌,沒換過衣服的睡美人就在這種環境裡入睡。
她穿著檸檬黃連身洋裝和藍白直紋過膝襪,胸前抱著一本包著書套的文庫本小說。
這都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只有一點我始終無法理解。
她的裙襬正大方地敞開。老實說,就連小學生都懂得該防護這部分。
明明喜歡穿小短裙,卻老是並膝坐在地板上,又不太會調整姿勢,時常讓裙襬跑到不應該的位置。
像現在她睡歸睡,只要我往下半身一繞……
那小巧玲瓏的臀部曲線跟其他東西都能一覽無遺啊!這像話嗎!
算我拜託你,再小心一點吧!
我不禁這樣想,難道是因為我常來她家的關係嗎?
永遠仍未注意到我悲涼的視線,安穩地熟睡著。橫躺的她雙腳微彎,似乎睡得很沉,沒有醒來的跡象。
我一面要自己別再窺向那裙襬下的白皙大腿,一面朝她的頭部挪動身子。
新的問題產生了。
我該如何叫醒她呢?
面對一般人,我只要搖搖肩膀,喊聲「喂~!」就能叫醒對方,但這對「小動物」新島永遠行得通嗎?
要是隨意碰觸這個超怕男人又警戒心強的生物,可能會把她活活嚇死。
……或許還不到嚇死的地步,不過她一定會大吃一驚,甚至反擊。
我不想再被劈哩劈哩了。
我仔細端詳永遠四周,確定電擊棒不在附近後,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對了……可是……」
仔細想想,我的確沒有必要強迫不需上學的她配合我的作息時間。靠我自己弄出一份簡單的早餐就夠了。
既然如此,就讓她再多睡一點吧?
她總是一早就做好早餐等我們姐弟倆上門,鮮少像現在這樣賴床。今天就看我的吧!
做出結論後,我再次注視永遠的睡臉。
早晨柔和的日光灑在她臉上,照出她嫩白滑順的肌膚以及端正的五宮。她的睫毛好長啊。
她真的……好美哦。
就在我偷偷讚歎時,永遠突然睜開眼睛。糗了!
由於我貼得很近,兩雙眼睛自然地對上。永遠呆呆地看著我,使我陷入恐慌。
接下來的場面不難想像。
(~~~~~~~!)
首先是一道無聲的慘叫,接著向後彈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不然就是尖叫著逃走。
(!)
甚至有可能直接閉上眼睛,使出全力將電擊棒推出來吧。
無論是何種結果,她都會盡一切努力讓男人從她的視線消失。
但是在下一秒鐘,我僵住了……
(咦?)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
(……)
永遠天真無邪地眯眼微笑,接著我的手被一雙小手抓住。
「嗯!」

咦?
咦?
她竟然將我的手拉到她柔軟的臉頰邊不停地磨蹭。
磨磨~蹭蹭。
咦?
咦?
這是什麼情況?
我一動也不動,傻傻地看著永遠幸福洋溢地來回磨蹭。
這時永遠突然凍結,幾乎能聽見冰塊迸裂的聲音。笑容也僵住了,飄邈的眼神逐漸充滿理性的光輝。
看她一臉「啊」的表情,剛才她一定是完全睡呆了……
她慢慢抬起頭,我卻不知該擺出何種表情,只好擠出微笑。
嘿嘿。
她看著我的臉,臉上的幸福瞬間轉為恐懼。
「~~~~~~~~!」
接著是一陣不知所謂的哀嚎。
陷入慌亂的她,雙手到處亂甩。
「永、永遠,冷靜一點啦!我什麼都不記得!我什麼都沒看到!」
她根本聽不進我的制止,兩隻腳上下揮舞、掙扎,最後爬上沙發椅背。
「!」
然後重心往另一邊偏去,我不禁閉上眼……
碰。
椅背後傳來永遠的墜落聲……
要讓驚慌的永遠冷靜下來實在花了我不少力氣。儘管我受到的驚嚇也不小,但她的創傷似乎更大。到現在她還紅著一張臉,不敢直視我。
她抬眼看看我,又立刻低下頭去,臉紅得幾乎冒出白煙,害得我也不知怎地尷尬起來。
「咳哼!」
我清清喉嚨說:
「這蛋卷煎得好好吃哦。」
雖然發生了一小段插曲,永遠還是為我做了早餐(昨晚就準備好材料了吧)。
「……」
永遠穿著圍裙坐在我面前,點了幾個頭,順便再偷看我一眼。
「~~!」
又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真是的,連我都要臉紅了。
不如——
「啊~好吃!真好吃!」
我開始刻意忘情地大口扒飯、享用香菇味噌湯和煎蛋卷給永遠看,這應該能舒緩一下現場氣氛。永遠也稍微平靜下來,在我遞出碗時手忙腳亂地替我添飯。
用完早餐後,我喝了杯茶準備上學,永遠來到玄關送行。我是穿好制服拎著書包才來的,所以現在只剩下踏出永遠家門而已。
當我穿好鞋子,永遠就會怯怯地將中餐的便當盒交給我,這幾乎成了每日慣例。(插花:這明明就是夫妻檔……)
「謝啦!」
我接過便當,豪邁地回頭敬禮。就像個將赴沙場的士兵,連鞋跟都踏得整齊響亮。
「我走囉!晚點見,新島永遠!」
我大聲地說,而永遠只是默默地揮手送別。
她低著頭,兩眼微微上抬。
還真冷靜……
也許只是被一大早就莫名地亢奮的我嚇到了吧,不過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演戲。
「……」
這時,永遠突然打了個呵欠,又趕緊用指尖遮住她的小嘴。我回頭哈哈大笑說:
「怎麼啦,這麼想睡啊?不管深夜檔動畫有多好看,也不要時常熬夜哦。」
「……」
永遠不服氣地噘起小嘴。
「工作啦。」
接著又說:
「嗯,路上小心。」
她揮揮手後,噠噠地跑回廚房。
「工作?」
什麼意思啊?
明明只是在睡覺嘛。
我在校內算是認真的學生。上課專心聽講,生活態度也自認不錯。
乖乖出席上午所有課堂、做幾個重點筆記後,到了午休。
「我說啊……」
縑倉裕之助有如怨靈般站在我面前,讓大口嚼著中餐的我忍不住問:
「你能不能換個姿勢啊?會讓我沒心情吃飯耶!」
「……」
他雙臂縮到胸前,手掌下垂、舌頭半吐、向下瞪大眼睛,跟真的鬼沒兩樣。
「好~羨~慕~啊~~~」
我閉上嘴,將便當盒藏到一隻手下,縑倉裕之助也跟著橫移。
「那個~~是永遠親手做的嗎?」
嚼嚼嚼。
是~啊!
見我如此點頭,縑倉裕之助的眼鏡發出光芒。
「好吃嗎?」
「好粗(吃)。」
嚼嚼嚼。
吸了一口剛買來的紙盒裝牛奶,我繼續嚼嚼嚼。五香香腸、麻油菠菜、鮰仔魚拌飯、蜜汁魚排、葡萄柚都被我掃個精光。
「嗚咿~」
我雙手合十,向便當一鞠躬。
「太好吃了!」
真是人間美味。
「啊~~~~!」
縑倉裕之助突然大叫,一屁股坐上我面前的位置。
「太誇張了!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會將新島永遠……那位新島永遠親手做的便當吃光光,一點都不珍惜!」
他接著嘆了口氣。
「而且那個人——」
並眯起眼睛瞪著我。
「竟然就是你,花澤正午。」
我不禁抗議:
「縑倉裕之助,你很沒禮貌耶。」
哪有不珍惜啊,剛剛每一口都充滿謝意呢。
我將這意思大略描述過後,他卻大力一甩手。
「誰在跟你扯這個!你怎麼會想到那裡去啊,正午~」
他半放棄地再次嘆息,但我還是聽不出這位好友的心聲。
我的老友縑倉裕之助擁有一副娃娃臉,戴著眼鏡。別看他……算了,怎麼看都是個標準的御宅族。他的守備範圍跟永遠極為相近,甚至更廣。
不僅愛看動畫,漫畫、電玩樣樣都來,對火車周邊產品也感興趣,還收集了不少公仔。
但是他拿手的並不僅只於此,其實他對天文學、考古學、民俗學、各國神話等都有研究。
本人云:「御宅族乃現代博學者也!」
不過我還是不太懂。
況且——
「唉。」
他用食指貼著下唇,對我的便當盒投射羨慕眼光。
「你真好命。」
他還是個聲優狂熱分子。告訴我替動畫配音的聲優也會有許多熱情支持者的,就是這位縑倉裕之助。在我和新島永遠和神樂坂春香等人剛認識時,他的講解派上了極大用場。
現代聲優=偶像明星。
多虧有他,我才能大致瞭解這個概念。
「嗯~」
只不過,有些事我還是不太懂。
「喂。」
我好奇地問:
「你會羨慕我,是因為我跟永遠和春香交情還不錯,對吧?」
這只是個單純的疑問。
「那你也跟她們混熟就好啦!不是都見過幾次了嗎?」
裕之助就像見到異形似的看著我。
「……此話當真?」
「當真。雖然永遠沒有手機,不過你可以試著向神樂坂春香或山川舞要個信箱,她們應該不會拒絕吧。」
他還是滿臉面對未知生物時的恐懼表情。
「……老實說,你這種個性有時候蠻可怕的。你真的是認真的嗎?」
「?」
「例如啊——」
縑倉裕之助看我不及反應,伸出指頭說:
「……抱歉,我還想不到好例子。」
他稍做思考後重新開口。
「你啊……對了,如果是你,不管對方是不是『名人』,都應該真的能和他們『混熟』。所以這不成例子。」
「假如說。」
他直視我的眼睛嚴肅地說:
「就算我知道了小舞跟春香的信箱,也不會因為一點無聊的私事就傳郵件給她們!」
「咦?」
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會影響到她們工作啊!小舞和春香的……時間那麼寶貴,我哪敢隨便佔用啊!」
「……」
我沒回話。
看來我和他的想法有著根本性的歧異。我想人總有忙碌的時候,但也會有清閒的時候,「聲優」也一樣。不需要想太多,想傳個郵件什麼的就直接去做。
不要明知道對方在忙還故意叨擾就好。
真的不必想太多。
啊——
想著想著,一滴冷汗劃過眉梢。面對這傢伙……
我朝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陷入思考。
『呀呼~!正午學長,今天我終於全部考完嚕~雖然考試日期跟工作重疊到讓人喘不過氣(表情符號)不過我還是撐過來了!晚上可以去找你玩嗎?』
每隔兩、三天,神樂坂春香一定會傳一封這類的郵件。山川舞則是——
『嘿嘿嘿!新COS服完成!主題是日西和璧!來點感想吧!?』
並附上自己穿上某種小號和風女僕裝的照片(數量還不少)。
我看還是先瞞著他這些郵件的事比較好。
不,等等,可不是我在找藉口,這些郵件都是她們主動發的呢。
縑倉裕之助瞧我不發一語,繼續辯白:
「而且這一陣子是關鍵時期哦,因為《Sixteen》要動畫化了。」
「那是啥?」
「算了。總之!不准你給永遠添麻煩,要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高姿態地下達命令。
「可、可是如果還有和小舞、春香、永遠見面的機會,一定要記得找我哦。」
啊?
裕之助態度一轉,卑微地搔頭傻笑。
真是的……他到底想不想和她們交朋友啊?
終於熬到放學時間了。鐘響後,同班同學赤澤和川口約我唱歌,還說會有他校女生參加,想找我去同樂。
「嗯~抱歉,下次吧!」
我想了想,最後回絕。
至於原因嘛……
『給正午。姐姐把重要的文件忘在家裡了,嘿嘿。而且今天大概回不去,幫我在晚上八點前送來公司,知道嗎!文件應該是放在客廳桌上,都在BLAZE的檔案夾裡,應該很好找。拜託啦,親愛的小弟!否則姐姐會被豐國大哥慘電哦!真弓』
就是這封偷溜進我手機的郵件。
真是的……還好意思「嘿嘿」咧!
不過我還是得照辦。
我怎麼忍心讓老姐挨那個魔鬼上司的刮呢?只好跑一趟了。如果去唱歌鐵定趕不上,所以我朝家門筆直前進。走著走著,又收到一封郵件。
『因工作需要,明天很可能會到府上叨擾一趟~』
想不到只有主旨,真是難得。
我簡短回覆。
『哦!放馬過來!』
我基本上是個短文主義者。回到家,我立刻進客廳搜尋目標。印著「BLAZE」(老姐曾著手製作的動畫)人物的透明資料夾仍安然擺在桌上,裡頭有幾張似乎很重要的文件。
我先確認內容。那看來像是合約,應該是老姐要的文件沒錯。換上便服後,我將資料夾慎重地擺進包包,再度踏出家門。往老姐公司出發之前,先順道去永遠家看看好了。
還是睡在沙發上……
她已換上睡衣,卻依舊睡得不省人事,手上緊抓著包有書套的文庫本小說。
那些書……
那些書真的有好看到讓她捨不得上床嗎?
我悄悄離開,轉乘地下鐵,朝目的地移動。我曾因為其他事而經過老姐公司的大樓附近,所以清楚記得地點,附近還有條小溪。
老姐公司的專屬大樓就建在如此遠離都市喧囂的地方。
我向服務檯報上老姐名號後,搭電梯上四樓。
叮。
電梯門打開了。
在那之前,我……說起來還真有點害臊,我一直哼著永遠持續收看的某深夜動畫主題曲。
但是一股莫名的預感逼我止住。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
「那麼明天錄音時見囉。」
「辛苦咧!涼子啊,再多陪我下幾盤將棋嘛~」
兩道聲音鑽進電梯門縫。
一道耳熟,一道陌生。
「呵呵。」
不過讓我僵住的,是這道輕柔的含蓄笑聲。
那是種兼具奇妙韻味與純真的女性清澈笑聲。
我背脊發涼,雞皮疙瘩接連冒出。
我曾體驗過一次。就是在第一次目睹新島永遠的演技時,被她深厚的才能震懾而感受到的寒氣。
但是那名女子……只是笑了笑。
「下次吧。就這麼說定了,豐國大哥~」
女子接著這麼說。當電梯門完全敞開時,我看到一名戴著眼鏡、相貌和藹的男性,還有最近見過不少次的豐國大哥,也就是那位上司。
接下來回過頭的是——
「啊,電梯好像來了。」
我的心突然激盪起來。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對著電梯微笑。
「!」
僅僅如此,就讓我倒抽一口氣。
若要說是美女,那麼我身邊的人,無論是新島永遠、神樂坂春香還是山川舞都十分美麗,特別是永遠。
就長相而言,甚至在演藝圈中都寥寥可數。
但是她不同。
有著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在我眼中,那名站在豐國大哥身邊的女性實在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類」,但這並不是說她毫無生氣。她臉上滿是喜悅,褐色的雙眼有著既溫柔又淘氣的氣息。
還有一絹烏黑長髮。
以前,在「羅馬假期」中初見奧戴莉·赫本時,覺得她根本是天仙下凡。動作、表情長相、身材,全都充滿著青春的美感。
而現在,當時的奧戴莉·赫本彷彿就站在眼前,朝著我緩緩踏出步伐。
(咦,她個子不高?)
我接著這麼想,她看起來應該只到我的肩頭。
可是——
是因為她所散發的光輝嗎?感覺比實際身高高得多了。她優美輕快的腳步,有如尊貴的女王般令人退卻,也有如活潑的鄉下女孩親和。動作靈巧、笑容充滿氣質,還有種性感魅力。
我完全被她迷住了。
如此矛盾的魅力竟能這麼輕易地共存。
她好年輕。
臉上還殘留著微微的少女氣息,真的很淡。
我們擦身而過時,她看著我微微笑,輕輕點頭。那真是個清純的微笑。一絲淡淡的花香勾動了我的鼻尖。
絕不誇張,她整個人就像是一朵花。
宛如玫瑰般豔麗嬌媚、百合般惹人憐愛。
「啊。」
我驚覺自己還沒動過半步,趕緊離開電梯。為此,她又輕輕地對我回禮。
那愉悅的笑容依舊溫柔。
她朝仍在走廊上的豐國大哥和眼鏡男優雅地深深一鞠躬。隨著另一聲「叮」,電梯門彷彿擁抱著她似的緩緩關上。看不見她以後,我的呼吸也順暢多了。

「……」
只是還沒回過神來。
剛才怎麼了?
她是誰?
「……」
其實我並沒打算呆立這麼久。
但我似乎失魂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一條胳臂從背後勾住我的脖子,我才嚇得大叫:
「哇啊!」
「哦哦……怎麼啦,花澤小老弟~?你是第一次直接看到我們家涼子嗎?」
回頭一看。
「嘻嘻,怎麼樣啊?是嚇傻了還是OO站起來了?」
這、這大叔在說什麼鬼話?
「誰叫你一直站著不動嘛。」
這位滿臉賊笑的仁兄就是豐國如意。他是老姐的頂頭上司,也是奧伯龍動畫公司的大頭。他一手打造出超人氣製作團隊,自己也是個稀世的名製片……這是外界的看法啦,對我而言,他只是個剛見面就給我成人玩具的恐怖色老頭罷了。你沒看錯,這位大叔真的很恐怖。
他總是不停散發著某種驚人氣勢,除非是神經鈍到極點的人,應該都能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人。
他身型清瘦,留海梳理整齊,混有幾絲花白。
尤其是那對帶著寒氣的詭異眼神。
似乎能迷魅人心,使其服從。
同時令人既景仰又害怕的眼睛,讓他有種特別的吸引力。
所以……
「那、那個……」
我真的拿這位大叔沒輒,能和他和樂相處的人,大概也沒幾個吧……
「啊,您剛說她是涼子?」
我問。
「咦?」
豐國先生吃驚地反問。
「你沒聽過我們家涼子嗎?她就是那個涼子啊,秋宮涼子!」
「啊!」
記憶的片段終於相連,我不禁叫出聲。
「原來她就是那個……」
一股興奮湧上我心。
「她就是那個秋宮涼子啊!」
別看我反應這麼大,換作是縑倉裕之助,在剛剛錯身時就該昏倒了。原來如此,這樣就能解釋那眩目的光輝了。
秋宮涼子。
立於聲優界頂點,人氣、實力皆超出水平甚巨的超級天后,因此她有個別名。
「完美無瑕的天使」。
啊……
原來她就是……
我正激昂地感動著,彷彿是親眼見到某種至寶一樣。能夠知道這種「人類」實際存在,實在令人感動。
「嗯~」
見我如此感嘆,至今都默默站在豐國大哥身邊的眼鏡男好奇地笑著問:
「……你好像很讚歎的樣子。那你是……她的粉絲?也不對,因為你不知道她的長相。」
「咦?啊,沒錯。」
我轉向眼鏡男。
「不過,有良師幫我上過課了!」
不知是不是這說法有問題,眼鏡男哈哈笑了幾聲。
「真的很與眾不同……你是花澤正午對不對?我沒猜錯吧?」
他看看豐國大哥,似乎想徵求他的意見。只見豐國大哥露出鬼牌般的怪笑,重重點頭。
「嗯,他就是真弓的弟弟!」
我正式自我介紹:
「幸會,我叫做花澤正午!感謝兩位平時對家姐的照顧……請問您是?」
「我——」
眼鏡男柔和地微微笑,並伸出手。
「我姓名古地,目前任職蒂塔妮亞的總經紀人。」
哦!
握手時,我嚐到今天第二次感慨,又是個久仰大名的人物。神樂坂春香、山川舞或是老姐都時常提起這個名字,從她們的話中能推敲出他應是個待人溫和、做事能幹的人,而我似乎沒有猜錯。
在高中生中,我的身高已尚稱鶴立雞群,但他仍比我高一點點。
比起豐國大哥那雙帶有神秘磁力的眼,名古地先生眼鏡下溫暖的知性眼神頗具特色,似乎能輕易安定人心。
也是個適合溫柔微笑的男人。
記得某個韓星也是這個調調。
長相溫柔、身材修長,應該很有女人緣(尤其是師奶級)。總覺得……
總覺得有點像我的朋友縑倉裕之助。
不過是更年長、更穩重、更理性、更高、腿更長、更帥的版本……
這可不是在數落裕之助哦。總之就是一句話:
「啊,他好像很好相處!」
即便他這樣像個西方人似的要求握手,也不會惹人厭惡,顯得很自然。這種人真是少見。
話說回來,食人魔王般的豐國先生,與爽朗眼鏡男名古地先生站在一起,還真有種異樣的氣氛。
恐怕他們是在秋宮涼子來公司辦完公事之後,到電梯門口替她送行的吧。
「那麼……」
名古地先生不解地問。
「正午,你來這裡有事嗎?是不是來找姐姐的?」
啊,差點忘了正事。
真糟糕,竟然被秋宮涼子和名古地先生的連續轟炸炸傻了。我儘量自然地擠出笑容說:
「啊,沒錯。學校裡有點東西一定要她本人簽名,而她今天又沒空回家,所以我就冒昧打擾了,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
這時,名古地先生突然皺起眉頭,讓我感到一絲良心苛責。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假如我說出真相(老姐忘記帶文件),或許會害老姐捱罵。
所以我才扯了這個謊。
「那個,真弓小姐她——」
「哦哦哦哦哦哦哦!」
名古地先生話還沒說完,「魔王」竟突然大吼。
「對了對了!小老弟,你會下將棋嗎?」
「咦,您說將棋嗎?」
這問題真令人措手不及。見名古地先生一臉「慘了」的表情,我的疑惑更深了。
「咦?還可以啦,會擺也會走。」
「很好!」
豐國大哥興奮地抖了抖身子。
「現在我啊,超迷將棋的!」
「等、等等啊豐哥……接下來還有會要開——」
「一下下就好了嘛!好嘛,名古古,嗯?小老弟,我們走吧!」
儘管名古地先生出聲制止,不過豐國先生緊抓著我的肩膀,開始推壓。就這樣,我毫無抵抗地被綁架到「魔王」的老巢。
壁鐘喀喀作響,置物架上有天狗面具、巨大水狸標本、置於玻璃盒內的瓶中船、似乎有點難懂的哲學、經營學、專門技術等書籍。書、書,好多好多書。
牆上則是過去的時代劇及動畫的海報,還有動物寫真月曆。
作工厚重的書桌上散亂著各式書籍、東搖西晃的金屬平衡擺飾、色彩繽紛的液壓溫度計、大型琉璃菸灰紅、斜立著的藍波刀、兩臺電腦、舊式收音機。地板上又是一大堆書,百科、事典、外文書。另外還有會客桌和兩張椅子。
我們已經坐在這裡下了一小段時間的棋。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有點心不在焉地挪動著棋子。
稍微偷瞄壁鐘,原來已經七點了。
我待在這房間已將近一個鐘頭。
「唔……」
豐國大哥發出低吟,我繼續思考。
那麼——
「將……」
先看看對手的臉色。
「軍。」
「呃!」
豐國大哥臉上閃過一絲怒氣。
「知道啦,死小鬼!」
壓迫感隨著怒斥高漲。他的嘴角滲出肉食動物的本性,似乎隨時會撲上前,凌厲的眼神恨不得將我活活瞪死。
聲音不大,但足以將我逼退。
粗暴、狂野、殺氣騰騰。
唔哦!
好恐怖!
豐國大哥,你原形畢露了啦!?
可是……哪一面才是他的本性?
見我冷汗直流,豐國大哥突然慌忙起來。
「啊,抱歉,沒事吧!?剛才我不小心太大聲了。」
仙吊著眼,撒嬌似的說。
「繼續陪我下棋好不好,拜託啦?」
好……
不過其他答案我也說不出口。
剛才的恐懼已逐漸散去。對了,我目前是十一連勝,但不是因為我強,而是豐國大哥太弱了,弱到不行。他只能預判兩步,又總是一味猛攻,完全學不會如何佈局。
所以——
「怎麼樣!」
「那麼,將軍抽車……可以嗎?」
豐國大哥移動了玉將(注:相當於象棋中的將帥,可朝周圍八格移動一格),而我仍繼續追擊。我自認性格還不錯,但有些好勝。面對可怕的豐國大哥,投降、讓步、故意輸掉什麼的我壓根兒都沒想過。
他下得這麼爛,我絕對不能輸!」
「唔!」
他臉色大變,伸手朝頭上一陣猛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盤棋勝負應已分曉,只見他將棋面上的棋全部撥亂。
「再一盤!再陪我下一盤!」
「呃,可是……」
這真是不妙。我還得替老姐送資料,而且這期間一直有社員出入這間房,來詢問豐國大哥的決策(他的頭銜是常務董事)。
「抱、抱歉,豐國大哥,時間差不多了。」
這般誠惶誠恐的催促也曾有過幾次。而且每一次,都會讓他怨恨地瞄我一眼,彷彿要我替他說話。
可是我根本不是自願留在這裡的啊!
話雖如此,仍不能坐以待斃。
「好、好吧。那……可以的話,就下最後一盤吧。」
我採取低姿勢小心詢問。
想不到——
「啊?什麼?」
豐國大哥的視線冷不防朝我刺來。
「……這裡有你說話的餘地嗎?」
好、好可怕。
「你以為你能替我做決定嗎?啊?」
嚇死人了!
這時,救世主伴著敲門聲降臨。
「豐哥。」
剛才見過的名古地先生半苦笑地說:
「是不是該釋放那位小兄弟了呢?」
「名古古……」
「剛才你也說『一下下』不是嗎?現在也差不多了,而且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面帶微笑但態度堅決,繼續催豐國大哥離開椅子。
「快快快!正午一定還會陪你玩的。對不對啊,正午?明天再繼續下吧。」
唔,竟然自作主張……
不過到了這地步,也只得順著名古地先生的意了。
「好、好的!只要不嫌棄,我一定會再來!」
我奮力舉雙手贊成。豐國大哥瞪我一眼,接著看看名古地先生,最後無奈地嘆息:
「知道了啦……」
垂頭喪氣的豐國大哥突然像個陽光少年似的露出驚人純真笑容,對我說:
「小老弟,下次再陪我玩吧!」
老實說,這個笑容太犯規了。好可怕啊~
竟然能將我的不情願一口氣抹消。
「好!我會的!」
回過神來,我已如此回答。沒錯,他果然是個使喚人的高手。
名古地先生進房後看戲般笑呵呵的樣子也令我印象深刻。
一旦做出決定,豐國大哥就會立刻實行。
「掰啦,小老弟,明天見!」
看他說完話(明天真的要來下棋嗎?)衝出房間,我虛脫似的重重吐了口氣。
「辛苦你啦。」
名古地先生拍拍我的背。我回過頭,無力地笑著道謝。
「啊,名古地先生,謝謝您救我一命。」
要不是他拔刀相助,我一定還在下棋。就算豐國大哥自己放棄,也一定怒氣難消。
該不會……
名古地先生是算好時機才介入的?
「之前我只是聽說。」
名古地先生眯眼微笑地說。
「不過他好像真的蠻欣賞你的。」
「咦?」
「豐國大哥啊。」
「咦~?」
真的假的,他會欣賞我?完全感覺不到啊!
「哈哈哈哈!」
眼鏡溫柔男爽朗地笑了幾聲。
「那麼,我們快走吧。」
這突如其來的催促讓我一時抓不到頭緒。
「咦?請、請問要去哪裡?」
我的疑惑讓名古地先生恍然大悟地說:
「哈哈哈,抱歉抱歉。」
那微笑依然爽朗。
「我忘了跟你說,你姐姐現在不在這裡。她剛剛臨時到錄音室去開會了。」
「咦?」
「我剛好有事要到那間錄音室去一趟。」
他輕輕擠了擠眼。
「要不要搭個便車呀?」
唔,竟然對我拋媚眼,而且一點兒也不突兀。
他不是普通人吧?感覺像個演員……
總之,我得先回答:
「啊,好啊!只要您願意的話。」
這真是求之不得。不過老姐,想請人送貨也該把自己的位置交代清楚吧!
由於名古地先生還得去見某些人,我便隨著他走過四樓走廊,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
幾張桌子錯落在約有學校教室般大的房間裡,有幾個穿著隨性的大人們正在工作。有人不停地打電話、有人盯著電腦熒幕上的表格進行作業、有人在角落空位招呼訪客。
這寬闊的樓層裡只有四個人左右,而且都沒閒著。
「這個時間啊——」
名古地先生笑著替我說明。
「這裡的人大多都有事外出了。」
這樣啊?
「那是你姐姐的桌子哦。」
「哦~」
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清楚老姐屬於哪個部門、工作內容為何。這層樓的人都是老姐的同事嗎?
在名古地先生和敲著鍵盤的人交談時,我將這間房大致環視一遍。
我只是個高中生,無法分辨一般公司行號和這裡的差異。不過,我仍發現幾樣普通辦公室裡大概看不到的東西,例如貼滿海報的牆。
除了動畫海報之外,還有幾張人物海報,應該都是這間公司旗下的聲優吧。
書櫃裡擺滿了動畫DVD、CD,以及公仔。
內側的沙發上擺著幾個可能是過夜用的睡袋,茶水間裡有茶包、泡麵、零嘴等等。整體而言給人凌亂的印象,想客套地說「亂中有序」也稍嫌虛假。
房裡又沒人穿西裝,更顯雜亂。
但是,其中似乎瀰漫著一股滿正面的緊張感。我想到這兒,名古地先生剛好回來。
「久等了。」
他肩頭上多了件外套。
「來,我們走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這笑容還真端正。
真是個美男子啊~
我不禁深深讚歎。
之後,我隨名古地先生走出公司大樓,往幾步路遠的露天停車場移動。
「其實我平常不會開車上班,只是今天上午剛好要出趟遠門。」
「哦?」
他會開怎樣的車呢?
「嗯?」
我好奇地問問,想不到他不假思索地給我一個高級進口車名。
不過,感覺還蠻適合他的。
穿過鐵卷門後,我們來到一個排滿車的空間。名古地先生的表情漸漸自豪起來。
「嗯,其實我還愛車的。」
哦?
「你看,就是那臺。」
咦?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咦咦?
我抬頭看看名古地先生,想再次確認。
咦?
不會吧?
真的不是開玩笑?
天、天啊~~~
這輛車……已經遠遠超越我能理解的範疇。
好帥氣。
嗯,外形無可挑剔,怎麼看都價值不斐。內裝規格也肯定高得嚇人,愛車族看到了絕對會大聲讚歎。
不過可惜的是……
這輛車有幾個非常令人扼腕的缺憾……
那就是——
從引擎蓋、保險桿到車門,全都被巨大動畫風女性人物貼紙(?)給貼滿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叫做「痛車」。(插花:痛車,日本年輕喜歡動漫的有車一族為了彰顯個性將動漫角色或者動漫公司或者角色名字之類的字畫印(噴)在車上。感覺就像是人類紋身一樣裝飾汽車。)
而這輛車,正是標準的痛車。
這也太瘋狂了吧!
「如何啊?」
名古地先生(顯得很得意地)問道。
「……啊……」
而我只能茫然地向那位堪稱電影明星級的大帥哥擠出一個字。我有點喪氣,剛見到他時,就覺得他有點縑倉裕之助的味道……
看來我的第一印象十分準確。
他果然是這種人!
「來,上車上車~」
儘管非常猶豫,但我已騎虎難下,只好乖乖鑽進前座。
老實說,這需要不小的勇氣。
一路上(遇上紅燈等原因停車時,來自路人和對向車道的奇妙視線實在令人神傷),名古地先生愉快地不停自我介紹:
「我以前啊,超迷動漫的呢~」
他說他在高中、大學時各曾任漫研、動研社社長,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主持地方性動漫同好活動,在御宅界以「名古地就在O大」的說法為眾人所熟知。恐怕他從前就是個精明能幹、執行力及人望皆高的人。畢業後,也自然地決定進入高門檻的動畫製作公司。
「話說啊。」
名古地先生稍稍落寞地說:
「說起來不太好意思。剛開始的兩、三年,不論是在地方跑業務,還是回到總公司當主管的時期都很受上頭賞賜,也能夠交出不錯的成績單。」
備受矚目的他,卻在成為製片、得以一手主導整部動畫製作時屢吞敗果。
名古地先生苦笑地回顧過往。
「不過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我對動畫實在太投入,忘了保持應有的距離。感情下得太重、無法自拔,然而那是工作啊,對不對?」
「……」
「出社會以後很容易面臨一個問題,就是光靠熱情無法克服一切。」
雖然我還無法體會,但事實也許就是如此吧。
「所以呢,往後十年我歷經種種輾轉曲折,來到了現在的蒂塔妮亞。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過去對聲優並不是特別注重,那反而讓我工作起來更得心應手,屢創佳績。看來經紀人這行還蠻適合我的。」
原來如此。
這一點和縑倉裕之助這個聲優迷倒是挺不同的。
可是我的問題不在這裡……
「咦?十年?」
這數字使我不禁皺眉。
「請問一下,名古地先生,您今年貴庚?」
我放膽地問,而名古地先生則是瞄了我一眼,戲謔地反問:
「你猜我幾歲?」
他嗤嗤地笑了笑,繼續說:
「我今年三十六,已經是個中年大叔囉。」
「咦~~~~!」
我不禁大叫。
「唔哦……根、根本看不出來耶。恕我無禮,我還以為您只有二十幾……跟我姐差不多年紀呢!」
見我大吃一驚,名古地先生打趣地回答:
「我是該高興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呢,還是該為了缺少長輩的威嚴而難過呢?」
「啊,怎麼會呢,您當然不是那種人啊。」
話說回來,我發現名古地先生的左手無名指上有個銀色戒指,似乎已戴了很長一段時間。
名古地先生注意到我的視線說:
「……我是在唸書時認識我太太的,而且畢業後就立刻結婚哦!」
「那個……」
我繼續追問:
「夫人不會氣您把車弄成這樣嗎?」
雖然我明白率直的感言可能招致對方不悅,不過看這車上到處都是小型人物模型和布偶、後座的漫畫堆得像山一樣,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問題又引來名古地先生一陣笑聲。
「哈哈哈,當然沒關係。我太太可是比我還誇張的重度御宅族呢!」
他又擠了擠眼。
「而且我們沒有小孩,這臺車可說是應她的要求才變成這樣的哦!」
天啊,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對了,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正當我唏噓不已時,名古地先生改變口氣問道。
「呃……」
「請說?」
「你親眼見到我們家的秋宮涼子以後有什麼感想?」
「咦?」
「說說看嘛。」
名古地先生繼續說:
「你說話還挺直的,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
我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不懂名古地先生用意何在。
「呃~她很漂亮,還有種很特別的氣息。」
但我仍打算率直到底。
「可是——」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
「我覺得她很可怕。」
這指的並不是性格等方面。老實說,我並不瞭解秋宮涼子的個性。她可能是個陽奉陰違的惡人,也可能擁有一如外表的天使心腸。
但是,這都和我想說的無關。
「她非常……該怎麼說呢……」
一個擁有無上美貌及才能的人「普通」地笑、「普通」地做出各種舉動時,反而令人覺得「詭異」。
秋宮涼子對我微笑、向名古地先生他們謙恭地道別,這些動作都極為「普通」,也頗能博取好感。
但是,那份「普通」卻讓我覺得非常恐怖。在我眼裡,她同時擁有「天使」與「怪物」兩種別稱。
我不知道自己表達得如何,只是繞著這一點闡述心聲。
「呵呵。」
名古地先生冷不防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哎呀,真有你的,竟然會覺得她很『可怕』。哎呀呀,不愧是豐國大哥看上的人,眼光真是獨特!」
我故作嚴肅,沒有任何表情。
雖然我不懂名古地先生問這些有何用意,總之似乎是過關了。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問道:
「那麼,秋宮涼子為什麼會在那裡呢?」
這是我一直很想知道的。
「這個嘛,嗯~」
名古地先生搔搔鼻子,突然說:
「啊,對喔,已經是公開消息了嘛,那就告訴你吧。」
他臉色一轉,神采奕奕地看著我。
哇啊!
開、開車時麻煩不要轉頭好不好!
但是我的哀嚎似乎沒傳進名古地先生耳裡,只見他欣喜地說:
「正午啊,你知道《Sixteen》這部小說嗎?」
「哇!您、您說什麼?」
「《Sixteen》!一部輕小說。」
名古地先生開始替我介紹這部小說,描述內容如何精彩、情節如何刺激。
那是一部由十六名主要登場角色編織成的壯麗黑色奇幻小說,描寫繼承惡魔之血的人們在現代社會暗處的抗爭過程。故事中謎雲層層相扣,耐讀性極高。
迷人的角色與難以預測的劇情,不分男女地吸引了廣大書迷,名古地先生在第一集發售時就成了其中之一。
目前第七集已經上市,全套累計銷量超過兩百五十萬本。
這部暢銷小說即將跨越平臺,朝動畫化邁進。而製作公司就是——
「就是奧伯龍!」
名古地先生自豪地說。
從那孩子般興奮的純真笑容看來,他真的非~常熱愛動畫,而負責動畫化的又是自家公司的姐妹社,難怪他欣喜若狂。
「所以秋宮涼子才會過去關切一下。其實,你姐姐並不是直接負責人之一,然而最近她也老是在處理《Sixteen》的相關業務呢。」
這麼說來,老姐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
原來她正忙於如此龐大的企劃。名古地先生聽了我的感言,深深點頭。
「嗯。而且最近還會舉辦一場大型選秀會,我們公司也出了不少力。對了,這件事要先保密哦。」
他淘氣地笑了笑。
「其實秋宮涼子很少會主動參加選秀會呢。為了《Sixteen》,她竟然熱切地直接爭取參加試音的機會。也許她之前就是忠實讀者,或者只是直覺使然……可是她絕不會談起這部分,所以沒人知道原因。不過只有一點是肯定的。」
說到這兒,名古地先生時表情嚴肅起來。
「只要是秋宮涼子自願參與的作品幾乎都會爆紅,事實就是這麼簡單,而且千真萬確『完美無瑕的天使』可不是浪得虛名,我甚至認為她是真的被神眷顧。而受到這位天使眷顧的作品——」
必成鉅作。
名古地先生斬釘截鐵地說,接著繼續補充:
「我已經好久沒看過她眼中充滿鬥志的樣子了。我跟你說哦,未來會發生的事幾乎都註定了。」
他身子一顫,陶醉地說:
「這部作品一定能成為一場世紀盛會,無論是哪方面。」
他的熱情——
那滾燙的熱情透過言語的輻射,使我——
竟能讓我——
激昂地顫抖。
之後,當名古地先生的「Sixteen萬歲論」講得我頭暈腦漲時,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離開自助式停車場後(我認為如此醒目的車停在這裡不太安全……不過他不以為意),我們步行了大約兩百公尺,進入錄音室。
一陣冷氣迎面而來。
「我想你姐應該在隔音室裡……啊!」
我嚇了一跳,直往他的視線看去,發現右側擺著沙發的角落有——
「該回去了吧,澤村小姐?選秀會還久得很呢。」
一臉不耐的中年男子,還有——
「佐藤哥,再讓我多待一下下嘛!好嘛~一下下就好了啦!」
不知在拜託些什麼的年輕女性。
「?」
我看看名古地先生。他們認識嗎?
「真是太巧了。」
名古地先生對我微微笑,接著快步往那兩人走去,並爽朗地打招呼。
「幸會啊,澤村老師、佐藤先生!兩位怎麼會在這裡呢?」
「哦!」
中年男子抬起頭來,開始對名古地先生吐苦水:
「唉,今天澤村老師在這裡接受專訪,可是結束後就死賴著不走了。」
「名古地先生!」
女子眼睛一亮,訝異地說:
「因為因為,人家想看看能不能遇到為我的書配音的聲優或導演嘛!」
「不可能!今天已經沒人會來了啦!」
讓中年男子苦惱的任性女子搖搖頭說:
「哎呀~!就算沒人會來,我也想繼續呼吸這裡的空氣!讓我陶醉一下嘛!」
「你還有正事要做吧?馬上就要截稿了耶!?」
「沒關係~!我有帶筆電來,你看你看!」
女子繼續撒嬌。其實那臺筆電已經擺在她腿上一段時間了。
「你明明一個字都沒打,還敢說咧!?」
男子大喝一聲,讓女子「嗚咿~」地假哭起來。
「佐藤哥好恐怖哦~!」
「啊~氣死我了!」
男子氣得直搔頭。
他們一搭一唱,我的眼也跟著左右擺動。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啊?
那男子年約四十,穿著簡便、外表溫厚、嘴邊有蓄鬍。相對地,女子年輕許多,說不定只有十來歲。
也就是跟我差不多大嘛?
她有一頭柔順的烏亮短髮,身穿黑西褲白襯衫、結上領結。儘管服裝奇特,但她似乎穿得理所當然。
她的眼睛——
閃耀著某種光輝,和她的年齡不太相稱。
彷彿新生兒一般。
大概就像眼睛裡有星星的漫畫人物那樣。這個人……生活方式應該很超現實吧。
「呵呵。」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地嘆道:
「……啊~好想早點看他們動起來哦~我好想看遠音和理子她們動起來的樣子哦~」
「我不是說過了嗎……」
中年男子耐著性子,邊嘆邊說:
「你賴在這裡也幫不上忙,不是嗎?」
但是這位姓澤村的女性完全聽不進去。
「因為人家喜歡動畫嘛~人家可不希望品質差強人意,也不希望聲優跟角色不搭啊。」
「呸呸呸!怎麼可以在名古地先生面前說這種話呢!」
名古地先生和顏悅色地搖搖手,安撫惶恐的中年男子。
「別在意,既然澤村老師是原作者,那麼她的顧慮當然是第一優先。」
接著,名古地先生對傻在一旁的我微微賊笑。
「這位就是《Sixteen》的作者澤村霧生老師,而這位佐藤先生是她的責任編輯。」
哦!
原來他們就是——
「啊,幸會幸會,敝姓花澤!」
我連忙低頭致意,名古地先生緊接著替我補充:
「他是花澤小姐的弟弟,我今天是帶他來參觀的。」
咦?
是這樣嗎?
「啊,原來如此。您好,敝姓佐藤。」
面對眉間微皺的我,佐藤先生客氣地問候。
「咦?你跟我的辻井遠矢感覺好像哦?佐藤先生、名古地先生,你們覺得呢?」
這位名叫澤村霧生的女性一開口就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而另外兩名男性社會人士先是突然僵住,接著同時驚呼:
「對耶!」
「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呢!」
「?」
什麼跟什麼啊?
我腦中一片混亂。
接下來,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在沙發上排排坐,對我進行一場《Sixteen》世界觀暨人物概述說明會。
作者、責任編輯,再加上名古地先生……還真是豪華。
「那個,遠矢在我心目中,就像是『大鼻子情聖』的男主角一樣呢!」
「澤村老師,你這樣要讀者怎麼理解呢!?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不要自說自話,要用簡單明瞭的情境來說明角色設定啊!」
「真的很精彩哦!遠矢心儀的對象和暗戀遠矢的小雪的內心世界,實在描寫得太好了!小雪好棒!小雪好棒!」
澤村小姐、佐藤先生、名古地先生同時說了一大堆,我聽得差點昏倒,視線開始模糊。
《SiXteen》。
「蠶食整個大陸的魔石師」、「從裝滿水銀的水槽中夢幻地現身的黃金少年和白銀少女」、「守護學校的黑騎士」、「從發生戰鬥的車廂射箭,一舉貫穿到電車最尾端」、「手足之情」、「相互牴觸的回憶」、「紫鋰輝石騎士團」、「亞歷山卓事件」……我的腦被各式各樣的關鍵字填滿,但仍然無法理解。
搞什麼啊?
都出了七集了,就算你們替我講解再多,我還是串聯不起來啊。
不過,我能感受到的是——
熱情。
滾滾翻騰的熱情。
作者傾訴自己對作品投注了多少情感。
責任編輯對自己的劇情管理一定相當自豪,才會頻頻點頭。
名古地先生則是以一名書迷、一名動畫業幕後人士以及各種其他角度,來闡述自己對它的熱愛。
熱愛、熱愛、熱愛。
你們……
啊,我終於懂了。
有許多人對這部作品的動畫化抱持各種期盼、灌注了各式各樣的情感。這一點我能夠深深體會。
我沉醉於他們的熱情之中,彷彿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跳動起來。
有種令人狂喜的事即將發生的預感,而那必定就是這場世紀盛會的開端。
「……澤村老師!還有佐藤先生……連名古地先生都來了?啊,正午你也在!你們在做什麼啊?!」
而這個狀況到老姐一臉「搞不過你們」的樣子,從附近的小房間出來為止,都一直持續著。
其實我還想多聽一會兒呢。
沒看過《Sixteen》的我好像也成了書迷之一。明天放學後一定要直奔書店,將一到七集全部買回家。下定決心後,我向眾人告辭。老姐託付的任務已經完成,我也不必久留。
「啊、正午,對不起!我還是先跟你回家一趟好了!」
然而老姐突然這麼說,跟著我踏上歸途。
什麼跟什麼啊?
我差點說不出話來。
我大老遠送文件到這裡是送心酸的嗎!
不過計程車是老姐付的錢,我也瞭解她的工作每分每秒都可能有所變動,所以沒打算發牢騷。
老姐在大馬路上迅速攔下計程車後,我在車上問道:
「老姐……你們現在的案子是不是很龐大啊?」
「還好啦。」
她眼鏡下的眼神中有種莫名的喜悅。據我的瞭解,那代表著她正全心投入自己的工作。我靠緊椅背,在心裡細細回味《Sixteen》給我的……應該說是《Sixteen》的相關人員帶給我的熱浪。
我的心似乎已被他們的興奮之情感染……
想不到老姐過家門而不入,先打開了永遠家的門。納悶的我繼續尾隨老姐。
「奇怪?」
玄關竟多了兩雙可愛的鞋子(紅皮鞋和白布鞋)。
「嗯?」
老姐快步通過玄關,我則是趕緊跟上。
「啊,歡迎回來!」
一踏進客廳,就見到山川舞穿著圍裙,在廚房吧檯邊攪拌鮮奶油,春香也穿著圍裙在一旁幫忙。
「哦!」
原來是她們啊。
「咦?你們在做什麼呀?」
老姐笑嘻嘻地走近她們倆,看來她已知道她們正在永遠家,甚至可能是她自己邀來的。
「這是點心製作社的社團活動喲!」
山川舞一面回答,一面靈巧地將鮮奶油塞進奶油袋。仔細一看,流理臺上已備有數個泡芙底座,難怪廚房邊有一股香甜氣味。
啊。
不妙,開始餓了……
對了,放學到現在我還沒吃過任何東西呢,肚子不聽話地咕咕叫了起來。
「我跟舞學姐約好了,一定要找時間一起做泡芙!」
神樂坂春香轉動眼珠,笑著問我:
「正午學長,你應該不討厭吃甜食吧?」
我故作認真地回答:
「當然不討厭!」
「太好了~我們會盡量做,你也要儘量吃哦!」
沒問題!
我向春香大聲承諾後,發現一個問題。
「奇怪,永遠跑到哪兒去啦?她不來幫忙嗎?」
烹飪明明是永遠的少數專長之一……
只見春香苦笑著伸出細白的食指,朝某個方向比了比。
我伴著問號隨指尖看去,發現新島永遠就坐在沙發後,好像故意躲起來似的。
而且更讓我訝異的是——
天啊!
永遠還在讀那本書……而且非常專心!
下午睡死在沙發上時也沒離過手。
她還是老樣子,一旦專心起來就能發揮驚人的集中力,連我和老姐進門都不曉得。
她直接坐在地板上,雙腿向上並膝靠攏,倚著沙發腳一動也不動……
她一定又走光了。
喂~!
永遠小妹妹!你……
算了,懶得管了。
唉。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徹底矯正你這個壞習慣!)
我在心裡嘀咕著,來到永遠身邊。
這時——
「!」
咦?
永遠一臉錯愕,想必是到現在才發現我。
「喂!那個該不會是……!?」
我扭動身子湊近永遠,將頭從側邊鑽到小說前仔細地看。身體的接觸讓永遠漲紅了臉,但這時我的心跳比她還猛烈。
「這難道……哇!」
「……?」
永遠訝異地看著我,而我接著大叫:
「這不就是《Sixteen》嗎!」
那是一本文庫本。
是由名為D文庫的輕小說專門書系所發行的書。作者名:澤村霧生。沒錯,就是剛剛見到的女生!
「嗯。」
不知道永遠是怎麼解讀我的問題,只見她神色平復下來,微微點頭。
「想看嗎?」
「咦?」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想看嗎?」
啊,對了。永遠只是像平常那樣,向我介紹她喜歡的書而已……
呃,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哎呀,真想不到!」
這時,老姐也來到永遠身邊笑著說:
「看來你有乖乖預習嘛。」
「因為這個很好看。」
永遠害羞地說。
「喂!你該不會是說……?」
我轉向老姐。為什麼我會那麼雀躍、那麼亢奮呢?
只因為清楚感受到原作者、書迷、幕後人員的熱情?
「那個!」
我先換口氣,繼續說:
「永遠也要在『Sixteen』裡配音嗎?』
我不禁笑開了嘴,但老姐不懂我在興奮些什麼,納悶地「啊?」了一聲,苦笑著說:
「不是啦,還沒敲定呢。」
接著搖頭嘆氣。
「如果能被內定就謝天謝地囉!她還得在選秀會裡至少通過兩關呢。而且這次規模不小,競爭一定非常激烈,導演和音響總監又都很嚴格。坦白講,現在的永遠實在——」
對我而言,聽到這裡就夠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忍不住大喊:
「太棒了,永遠!加油加油!一定要得名哦!」
我忘情地一把抱緊永遠,害她全身僵直,但是我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永遠加油!我永遠為你加油!」
我鬆開雙臂,握起永遠的小手上下不停甩動。

「你想配哪個角色?啊,等我全部看完再問好了。哦~好期待哦~加油哦,永遠!」
剛開始,永遠只是傀儡般地任我甩手,但隨著她的視線重新對焦,臉也跟著紅了。
「呃,嗯!加油!」
最後,她用力地點點頭,一旁的老姐見到這難得的反應也訝異地說不出話。
「咳咳!」
耳邊傳來幾聲輕咳。轉頭一看,神樂坂春香正俏皮地對我眨眨一隻眼睛,並笑著說:
「聽好囉,我也要參加『Sixteen』的選秀會呢!」
「哦哦!」
又是一個驚喜。
「原來你也要參加!」
我緊緊握住春香那雙纖細的手。
「好!真是太好了!你也要加——啊!好痛好痛!怎麼啦!?」
話說到一半,一陣強烈痛楚襲擊我的腹側。只見永遠鼓著臉頰忿恨地瞪我。
啊?
看到我啞然無語,永遠也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似的東張西望、雙手在空中亂抓。
她……竟然捏我?
這是什麼情況?
「哇~!我也要我也要!」
還不等我解惑,山川舞就飛撲到我背上,讓我清楚地感覺到她豐滿上圍的彈性。
「我也要參加『Sixteen』選秀會!」
老姐見狀,沒好氣地喊話:
「你們幾個,有點危機意識好不好!接下來才是關鍵呢!」
那天夜裡,我確實聽見了盛會開幕前的樂聲。
日後,事實證明我的預感絲毫不差。
無論在哪個層面上,我們都將迎接一個炙熱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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