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最后的对决
一
「是您把我叫到这里来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菖蒲眨了眨眼睛。
姬子从祖母手上接下银色的锡杖后坐下，菖蒲也摇摇晃晃地跪坐在姬子身旁，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并排坐在一起。
姬子的祖母，佳代花常世静静地开了口。
「您是我们的祖先。」
「……嗄？」
「千年之前，这块土地上出现了一位拥有卓越能力的巫女，那位巫女就是您。」
菖蒲想起美环子之前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千年之前的公主。曾经有一个少女拥有足以和姬子匹敌的天才级巫女能力。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公主和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住在一起。
她们之中——哪一个才是自己呢？
「那个时候，那个巫女基于独自的研究，研发出自由开合封印之扉、并从其中汲取力量的方法。只要巫女使用这术式，就能提高巫女的能力。不只是如此，那个甚至能得到不死的力量——就是这样的术式。」
「不死的力量……」
「那位巫女为自己施了不死之术。她的方法是做出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分身，并把那个分身保留在封印之扉的内侧。」
「也就是说，千年前的巫女和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生一起住的传言是——」
「那个女生就是巫女以她从封印之扉内所汲取的力量来制造的分身。说是分身，但她并不是复制人。那是同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们完全是同一个人。纪录上显示，她们两个人共享意识，而且她们就有如彼此的镜子，永远一起行动。」
分身？共享意识？菖蒲听不太懂，意思是说那个巫女变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而在这千年的漫长岁月中，您一直沉眠在封印之扉之中。」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啊……」
「在这千年之中，您的记忆或许褪色了吧。或许是在千年之前，您碰到了什么意外也不一定。打开封印之扉、从中汲取力量的术式会同时将『被封印者』放到这个世界上，带来极大的混乱。」
「如果这是真的，那另一个我她怎么了呢？」
「在混乱平息下来之后，她结婚生子。她的子孙正是现在的佳代花家。」
如此一来，姬子和常世就都是菖蒲的子孙。正确来说，应该是另一个菖蒲的子孙就是了。
「您所创造出来的技法是最高机密，千年以来，只有佳代花家的当主可以传袭这个术式——而我们使用了这禁忌的秘法，让您复活了。」
「……」
被常世这样一说，菖蒲感到十分茫然。
要是她真的睡了一千年，她的记忆或许真的会变得模糊。不过她搞不清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可是我在这座塔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可是穿着这间学院的制服喔。而且我有这个时代的知识，也能跟上学校的课程。」
「那可能是初代的主子施了什么术法吧。」
「您说的初代主子是——」
「在我们让您复活的时候，我们借助了初代主子的力量。她是我们佳代花家的守护神，也是封印起『被封印者』的佳代花家始祖。」
「祖母大人在说的是舞大人。」
一直没说话的姬子开了口。
「禁断的秘法必须燃烧无数的佳代花——也就是鸢尾花。佳代花家老家附近开满了许多鸢尾花，我们藉由燃烧鸢尾花的生命，传达我们的愿望给初代主子。说明得简单一点，这就是千年前创造出您的秘法。」
菖蒲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她梦过鸢尾花花田烧起来的模样。
那是自己从封印之扉中被召唤出来时的记忆吗——还是说，这是千年前菖蒲自己做实验时的光景呢？
「祖母大人和我都没有直接见过舞大人。不过，你见过她几次对吧？」
舞是初代巫女——也就是说，那个娇小的女生是姬子跟菖蒲共同的祖先吗？
「我们烧了鸢尾花田，成功地让封印之扉稍微松开。接着，我们把你召唤出来。但在此同时，封印之扉内的其他东西也变得比较容易出来。最近『被封印者』会不断出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事情就是这样。姬子和菖蒲就是在跟因为她们而出现的『被封印者』战斗。
「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姬子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想到，这搞不好是佳代花家的——祖母大人所做的事，所以我就收留了你。」
姬子微微一笑。
「你之所以看到自己裸体会觉得害羞，并不是因为你以前是个男生，而是因为你曾经是平安时代的公主，不管是换衣服还是洗澡，都是由侍女帮你完成，所以你没有看自己裸体的习惯。因此，你才会不习惯看到自己和其他女生的裸体。」
然而，菖蒲并没有想笑的意思。
「为什么你一直瞒着我？你可以告诉我啊……」
「在祖母大人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她是在你出现一个礼拜之后，才告诉我的——而且，要是我跟你说了的话，你一定会陷入混乱吧。」
「就算你没告诉我，我也是一片混乱啊。」
不过，菖蒲终于为很多事情找到原因。
「……姬子和我之所以会长得这么像，是因为我是姬子的祖先。而姬子则是我千年后的子孙……」
「不只是这样。」
姬子缓缓地把脸转向菖蒲。那张和菖蒲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你转生而成的人。正确来说，另一个你死去后，灵魂转生成这个时代的我。」
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靠得极近。
「我的前世是你，你的来世是我啊，菖蒲。」
——菖蒲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千年之前，一个拥有天才级能力的巫女统治着这块土地。
那个巫女开发出从封印之扉内侧汲取力量的招术。
巫女使用这个招术，做出自己的分身——
其中一个分身沉睡了千年，那个人就是菖蒲。
而在千年之后，姬子的祖母和姬子因为某种原因而让菖蒲复活。
姬子是菖蒲分身转生而成的人——
也就是说，菖蒲一直在和她自己死后转生而成的人面对面。
「所谓的革命是改革生命。」
姬子的声音十分冷静。
「按照字面上的意义，如果我们把『革命』当做是生命有所改善，那我跟你的关系或许算得上是一场革命。转生、轮回、转世，这有很多种说法。」
「生命，有所改善……」
「革命两字起源于『易经』。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它原本的意思是上天的命令被改变。」
姬子的黑瞳里映照着自己的脸。
「没错。我跟你是拥有同一个灵魂的转生者，所以我才会跟你如此相像。」
「……姬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是某次秘密宴会的时候。『被封印者』把我跟你搞错，差点附身到你身上不是吗？那个时候，我就有想过是不是这样。然后，我从祖母大人那边听说你是千年前的巫女后才更加确信。」
姬子笔直地看着菖蒲。菖蒲也同样看着姬子。
「我也感到很惊讶呢。我的前世居然是你。而且，这样说虽然很失礼，不过我实在不觉得你看起来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女。」
姬子说的没错。菖蒲觉得自己总是在扯姬子的后腿。
「可是，或许就是因为你这样的性格，才能创造出革命性的术式也说不定。普通人根本就不会想到要从封印之扉里汲取力量。」
菖蒲不觉得自己被称赞，而且就算她被称赞了，她也一点都不高兴。
「这是我所犯的罪？」
「是啊。对自己施予不死之术，这不是一个人该做的事。」
常世又再次开了口。
「然而，现在的佳代花家只能倚赖您所创造的术式。」
「这是什么意思？」
「佳代花家的力量衰退了。这或许是我们在千年之间不断重覆近亲之间通婚的后果。佳代花家衰退，加上愈来愈难有巫女诞生，支系的苏芳家就快要夺走我们的势力了。」
美环子的脸浮现在菖蒲脑海中。美环子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正在策划这种事，她到现在都应该还在跟被封印者搏斗吧。
「要再次取回佳代花家的威势，就必须下狠手段。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打开封印之扉，汲取里面的力量。在力量的洗礼之下，姬子的能力就能继续增幅。而且，只要她能自由开合封印之扉，要压制住苏芳家就不是难事。」
常世的语气平静，但她的眼里却带着异样的热度。
「——如此一来，佳代花家的子孙就能再次繁荣起来。我要提供各种男人给姬子，让她能一个接一个地生下小孩。在她所生的孩子里，可能会有人跟姬子拥有同等的力量，甚至是凌驾她的力量，如此一来，佳代花家就能更加繁荣——」
「等、等、等一下啦。」
菖蒲打断常世的话。她觉得常世好像很干脆地就说了什么她不能漏听的话。
提供各种男人给姬子，让她生小孩？
菖蒲下意识地看向姬子。姬子垂下双眼，保持沉默。
「这就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姬子你也同意吗？」
「是的。一个家族就是要这样守护的。」
常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迷惘。
「佳代花家的巫女力量只会传给女性。把将来的事列入考虑的话，我们必须在同一族之中创造多样化的血统。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孩子的父亲最好不要只局限于一个人。姬子她才十五岁，等到毕业也不过十八岁。接下来只要她能一年生一个孩子，要生三十个……」
「不要再说了！」
菖蒲大声喊叫。她不想去思考姬子接下来居然要过这样的生活。
而且，她觉得她可以想像到自己千年前为什么会想要对自己施加不死之术。或许是因为她不想像常世所说的这样，成为将力量传给下一代的工具，所以她才会藉由得到不死之身，来抵抗自己的命运……
奇妙的沉默降临。
姬子和常世都保持沉默。意思是说，她们该做的说明都结束了吗？
不过，她还有一个疑问，是她打从心底搞不清楚的一点。
「……等一下，你们现在这个计划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姬子和常世想要重新建立佳代花家的盛世。
因此她们找到了开合封印之扉的方法，要让姬子的力量增幅。
可是这跟召唤菖蒲出来有什么关系？
姬子和常世到底想让菖蒲做什么？
「难不成，你们是要让我回想起什么吗？关上封印之扉的方法？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办不到。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要您——」
就在常世说到一半的时候——
五重塔突然发出巨大的声音，剧烈摇动。有如地震般的小幅震动撼动整栋建筑，地板上出现一个形状奇妙的光方阵。
菖蒲曾经看过这个方阵。以前菖蒲差点要代替姬子成为牺牲品的时候，这个方阵也有出现过。
姬子倒吸了一口气。
「不可以！」
菖蒲转头看向姬子。姬子难得地让不安展露在脸上。
「太快了——我的计算出错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呜、呜、呜……」
常世把手抵在胸前，痛苦地发出声音。
「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菖蒲想要冲上前去，姬子却拉住她的手。
「你不可以靠近她……已经开始了。」
「什、什么开始了……」
「封印之扉被打开了。被封印者附身在祖母大人的身上，准备一口气全来到这个世界上。」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烟开始覆住常世的身体。
「——！」
菖蒲发出不成声的叫喊。常世的身体逐渐变形。
她的每一根头发变粗、有如蛇般蜷起，她的皮肤变得跟土块一样僵硬粗糙。她的骨骼扭曲，手脚一节节地隆起，整个人化做一块漆黑的巨大肉块。
她身上有一部分长了鱼般的鳍、有一部分长了野兽般的鬃毛、有一部分长了爬虫类般的尾巴、有一部分长了像是菖蒲跟姬子一同对抗过的树怪触角般的枝叶。
常世那异样的外表看起来不是野兽、不是鱼类、不是动物更不是植物，她的喉咙里发出让人想捂住耳朵的惨叫。
姬子拿起锡杖，把菖蒲护到身后。
「祖母大人她也拥有佳代花家巫女的体质。所以她很容易被『被封印者』附身。」
「可、可是我跟姬子都没事啊。我也是佳代花家的巫女不是吗？」
「祖母大人她已经老了，她没有抵抗力，所以被封印者都会被吸引到她那边去——我是知道这件事，但祖母大人她好像没有注意到呢。」
她知道。但是她并没有告诉祖母。
也就是说，她将自己的祖母当成避雷针来利用吗？
「如此一来，佳代花家当主的位子就等于是我的了呢。」
姬子露出阴郁的笑。
二
菖蒲一阵颤栗。她完全无法理解姬子到底在想什么。
不管姬子对她做多少坏事，她都相信着姬子。她都想相信姬子。
就算被姬子欺骗、被姬子利用，菖蒲也还是认为姬子其实是个温柔的女孩。就算姬子用强硬的手段压制学生，菖蒲也是这么认为。
菖蒲觉得，她心里总有一块相信着姬子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目的，才会这么做。
然而，她的信念开始动摇。她居然以自己的祖母为盾，掩护自己。不论是千年前或是现在，这都不是符合伦理的行为。
佳代花家当主的位子。这就是姬子所追求的东西吗？
菖蒲已经无法理解姬子是个怎么样的人——不过，姬子跟自己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菖蒲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温柔还是残忍？她是有爱还是冷酷？她想要守护其他的人，还是说她只考虑到自己的利益？
菖蒲很喜欢姬子，她认为姬子是她很重要的朋友。
可是到头来，这也只是自己在纵容自己。不，跟朋友之间的关系也许本来就是这样……
「退下，菖蒲。」
如鞭的锐利声重让菖蒲回过神来。没错，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两人眼前的佳代花常世化做一个巨大的肉块，已经不能算得上是人类。她是聚集了千年愤怒、憎恶、憎恨、怨念于一身的怪物。
还有就是背负着佳代花家传统而生的常世所拥有的执着吧。
怪物缓缓地张开它的大嘴，喷出毒瓦斯般的红烟。
拿着银色锡杖的姬子牵起菖蒲的手跳开。
「小心不要吸到烟。这是满载着被封印者的怨念、愤怒以及憎恶的气，只要你吸到了，你就会被它们囤积了数千年的愤怒和憎恶依附，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这就是它们的力量。」
「姬子你打算利用这样的东西吗？」
「只要能控制得宜，我就能提升自己的能力。菖蒲，你在数千年前就创造出这种技术了。」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啊！」
怪物缓缓移动它那沉重的身体，朝姬子和菖蒲逼近。姬子的伤势和疲劳似乎都还没恢复，她的脚有时还是不听使唤。
「我们应该要逃走比较好吧？我去找美环子小姐来帮忙……」
「我们没有那个时间了。要是我们放着它不管的话，被封印者就会接连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必须把封印之扉关上才行。」
「可是，你说关要怎么关——」
「——」
不知道为什么，姬子没有回答。趁两个人不注意时，凹凹凸凸的触手如长枪般攻了上来。姬子把菖蒲推开。
「姬子！」
姬子因为她保护菖蒲的动作而慢了一拍。姬子穿着平底鞋的脚被触手抓住，她倒在地上。菖蒲下意识地冲上前去。
「不可以过来！」
怪物的巨大身躯压到姬子身上。虽然它的动作迟钝，但它用自己的体重把姬子牢牢压住。
除了重量之外，怪物那骇人的模样也是原因之一吧。姬子的脸痛苦地扭曲。
「唔……！」
四肢被压在地板上的姬子不断挣扎。怪物的巨大身躯慢慢爬到姬子纤细的身体上。它把姬子的双膝分开，将自己的身体压上去，用自己的重量把姬子压扁。彷佛要把姬子吸收到自己身体里一般。
〈你的身体我要了，杜若之姬……〉
怪物的思考不是经由语言，而是直接传进菖蒲的脑里。
〈千年前……不，在更久更久之前，我们被你的祖先封印，一直在暗暗中累积我们的怨恨。你就尝尝我们的怨念吧……〉
红烟包围住四周。大概是因为这片红烟的影响吧，菖蒲也能感受到它们的怨念。它们原本待在这个世界里、待在这片土地上，然而它们和人类起了争执，最后输给了佳代花家的巫女，因而被封印到暗暗世界里。
菖蒲心里也涌现了对它们的同情。只是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为了它们牺牲姬子和这间学院的学生。
在她的视线角落，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那是姬子放开的锡杖，银色的锡杖滚落在地板上。
菖蒲几乎是反射性地捡起那把锡杖。
姬子将视线转向菖蒲。
「菖蒲——你要做什么？」
菖蒲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锡杖。她跟姬子是同一个人。那么，她就应该能够和姬子一样，使用巫女的力量吧？
「杜、杜若之姬，化此身为花为蕊！」
她模仿姬子举起锡杖，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被怪物压住的姬子痛苦地发出声音。
「你突然要使用巫女的力量也是没用的……你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像我这样——我是统治此地的姬巫女，我将以春日菖蒲之名将你送回暗暗的世界……！」
姬子纤细的身体慢慢、慢慢地被怪物压扁。
「我、我、我是统治此地的姬巫女！我将以春日菖蒲之名，将你送回暗暗的世界！」
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菖蒲拼了命重覆——
「我是统治此地的姬巫女，春日菖蒲！我将以春日菖蒲之名，将你送回暗暗的世界！——不行啦，姬子。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姬子几乎是整个人被压在怪物身下。菖蒲用锡杖殴打怪物，但怪物却是一动也不动。
「别再打了，这是没用的……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姬子非常冷静。紧咬着牙根的她拚命思考。她明明就快被怪物吞噬了，但她那精神力真是惊人。
「对了，你得说出你真正的名字才行！」
「真正的名字？」
「春日菖蒲是我临时帮你取的名字对吧。你要说出活在千年前的你的真正名字！」
「我想不起来啊！我叫什么名字啊？」
「当然就是那个啊！」
姬子挤出最后的力量大叫。
「你的名字是姬子！我只是取了一个跟你一样的名字。你是第一个姬子。真正的佳代花姬子是你啊！」
菖蒲根本没时间惊讶。怪物秀出它的獠牙，准备咬上姬子的喉咙。
菖蒲举起锡杖叫道：
「我是统治此地的姬巫女！我将以佳代花姬子之名，将你送回暗暗的世界！」
下一个瞬间——
光芒聚集在锡杖之上，和姬子平常挥舞锡杖时一样。
「杜若之姬，化此身为花为蕊！来自暗暗底部之者，回到你该栖息的国度去——！」
在那一瞬间，明亮的淡青色光芒炸裂。
「——！」
爆发而出的光流甚至撼动了菖蒲自己。怪物的惨叫声响起，不断增殖的肉块瞬间化做红烟蒸发、消失无踪。
淡青色的光仍然没有消失，光芒有如涟漪般扩散到建筑物之外。
姬子挥舞锡杖时的光芒是紫色的，菖蒲则是淡青色的——跟我们睡袍的颜色一样呢。这样的念头划过菖蒲脑里。
——不久后，光芒暗下。姬子和恢复原形的常世倒在地上。
「姬子！」
菖蒲冲上前去，把姬子抱起来。常世一动也不动，好像昏过去了。
「你做得很棒，菖蒲……」
被姬子这样一叫，菖蒲安下心来。她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名字。
地板上那个方阵还在发光。不，方阵发光的强度要比刚才还强。
「封印之扉还开着。要是我们不早点把它关上，大家都没有办法恢复正常。」
姬子一边喘着气，一边露出险恶的表情。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封印之扉关上？」
「……」
姬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嘴唇抿了起来。
此时，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响起。
「我来告诉你吧，菖蒲妹妹。」
倏地回过神的菖蒲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小学生般的娇小女孩以过人的平衡感站在阳台扶手上，她的头发异样地长。
「舞！」
菖蒲大叫。舞一如往常地穿着振袖和服。
「要帮封印之扉上一道新锁的话，就需要牺牲巫女的生命。也就是说，你们其中一个不死的话，封印之扉就无法关上。」
三
菖蒲愕然地看向姬子。姬子只是一直用责备的眼神看向舞。
舞无视姬子的视线，继续说下去：
「方法很简单，只要站在那个方阵的中央，祈祷封印之扉能关上就好。如此一来，封印之扉就能被关上，『被封印者』也会消失，学生们也能恢复正常。不过要是你们不赶快的话，可是会来不及的喔。」
舞的表情也跟姬子一样严肃。
「没有其他办法吗？您是我们的祖先对吧？您应该知道一个可以不要让我们两个人牺牲的方法吧？」
「要是我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要做一个新的『锁』，就必须使用一个活着的巫女的力量。你们赶快决定要用谁。要是我能代替你们，我也愿意，问题就是我做不到……」
菖蒲看向姬子。
姬子也直直地看向菖蒲。
「我来当锁。就是这样，菖蒲。」
「我不能让你这样做啊！我来成为锁！」
菖蒲立刻反驳。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姬子的祖母要让我复活了。你们打从一开始就要让我成为贡品对吧？」
「……是的。为了要打一个新的锁，我们就必须像烧花田那样，燃烧巫女的生命。如果那个巫女没有强大的力量，她就不能完成一道锁应尽的责任。如果不是我、或是和我拥有一样力量的你，我们就无法让门关上。」
「那就照你们原本的计划来吧！这场灾祸是我在千年以前引起的吧，那就必须由我来偿还。」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牺牲你的意思。我原本是打算要在封印之扉完全打开之前，用我自己的力量把门关起来——可是封印之扉开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快。既然是我的计算错误，我就应该负起责任。」
「我拥有不死的力量对吧。那就算我成为锁也应该不会死吧？让我成为锁才是正确选择啊。」
「没有人能保证你一定不会死。就算你真的没死，你也会在封印之扉的另一端一直受苦受难，直到永远啊。」
「就算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无妨，这个结果要比姬子死掉好太多了。」
「看来……我们没有讨论的余地了呢。」
姬子迅速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锡杖，朝菖蒲挥过去。
不过菖蒲躲开了。她所面对的人毕竟是姬子，她早料想到姬子一定会这么做。
「唔……」
姬子紧咬着牙根，狠狠瞪着菖蒲。菖蒲也丝毫不松懈，做好准备。
「赶快……你们要赶快，不然你们会没办法把门关上！」
站在阳台扶手上的舞一边搓手，一边大叫。方阵所放出的光辉愈来愈耀眼。
菖蒲和姬子拚命寻找对方的可趁之隙。姬子的运动神经和筋力比较好，但现在的姬子受伤，身体虚弱，菖蒲大概可以跟她打成平手吧。
突然之间，菖蒲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觉得很久以前好像也有发生过这种事。
在一片开满了菖蒲和鸢尾花的花田里……
姬子跳了上来，菖蒲躲开。菖蒲轻而易举地就能知道对方的动作和思考方式，姬子大概也跟她一样吧。感觉两个人就像是在跳舞一样。
她的记忆慢慢回覆。
（——没错，我在千年之前也曾经试着关上封印之扉对吧。）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身为巫女的自己就必须舍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这样不太对劲。
菖蒲她还活着。那就表示是分身牺牲了生命吗？
那也不对。因为另外一个自己活了好久，而且她还结婚、生了小孩。所以佳代花家才能延续到今天。
千年前，巫女能够不死。为什么？
菖蒲一边躲开姬子的攻击，一边努力地回想——千年前，自己的确进行了关上封印之扉的仪式。
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当无数的菖蒲花放出燃烧般的光芒时，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过于依赖自己才能的菖蒲玩弄人心，利用爱她的人，背叛、伤害了许多温柔的人。
那是另一个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自己……
「我想起来了！」
菖蒲大叫。
「有一个可以不用牺牲我们任何一个的方法，姬子！」
姬子动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松下戒心，她大概以为这是菖蒲随口说说吧。
「只要我们两个一起成为锁就好了！既然只要有巫女一人份的力量就够，那我跟姬子各出一半就好了。如此一来，就可以拼凑出一个人的力量。这样就能把门关上。」
「……我们做得到吗？」
「我千年前就这么做过了。我和我的分身同心协力，这样就谁都用不着死了。」
舞比姬子还快开口。她大声说道。
「这个办法或许可行！两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都聚在一起了。嗯嗯，不，你们也只能这么做了！」
「过来，姬子！」
菖蒲朝姬子伸出手。有那么一瞬间，姬子显得犹豫，但她还是照着菖蒲所说的做。
两个人走到方阵的中心，竖起的光芒有如蕾丝头纱般覆住两人的身体。
「把锡杖放在地板上，握住我的手。」
「……这样就可以了吗？」
「没错。然后，跟我一起祈祷。关上门、保护大家、让大家得救。」
菖蒲紧紧握住姬子的手。接着，她们在极近的距离之内看着彼此的脸。
两个人自发性地闭上了双眼。
——姬子。
——菖蒲。
她们低声呼喊彼此的名字。
菖蒲的体内瞬间涨满了力量，身体的中心发热，连指尖、头发都充满了力量。
——不过，还不够。
菖蒲直觉地知道。原因出在姬子身上。极度疲累的她相当虚弱，没有办法发挥她原有的力量。
「姬子、加油，再一下下……！」
「唔……呜呜……」
菖蒲听见姬子痛苦的声音。可是，姬子就是使不出力量。
这样还是不行吗？她们其中还是有一个人得死吗？菖蒲不要这样。她绝对不要让姬子死掉。她也不希望死去而从此见不到姬子。她绝对不要再看到有人牺牲。
即便如此——如果，非有一个人得死的话，那她就……
「不可以，菖蒲……！」
姬子死命地挤出声音。
「不要想着要自己送死。我们要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嗯！」
菖蒲重新打起精神。姬子的力量也慢慢地拉高。
「我们也来帮忙！」
突然之间，一阵喧腾的声音传来。菖蒲吃惊地睁开双眼。
「咦？」
「什、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过度的惊愕让菖蒲跟姬子不禁松懈下集中的精神。
出现在她们身旁的人是——
和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们。
在这个不是很宽广的房间里，和菖蒲及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塞满了整面地板，整个空中。
「是我召唤她们来的。虽然她们只有灵魂，但只要有这么多人在，应该多少能有些助益。」
舞高声叫道。
「她们是代代守护这块土地的巫女们的灵魂。简单来说，她们就是你们古早以前的祖先。她们很担心你们，实在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同一张脸、同一个身形的少女们聚在一起，把菖蒲和姬子包围起来。不管是带着笑脸的一人，或一脸不可思议的人都各自说着不同的话：
「你们真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呢。」
「你们毕竟是我们的子孙啊。多少有一些缺点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不管过了多少代，这种又执着又轻率的个性还是没变啊。」
「被大家夸是天才的人果然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我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很清楚。」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尽力了。我们会温柔地守护着你们的。」
「你明明就比我小了一百多岁，可是讲话倒是蛮有道理的嘛。」
「唉呀，我们都已经成了灵魂，这种事又何妨呢。」
菖蒲和姬子呆呆地看着和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群起乱舞。不管转向哪边都可以看到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们两个都觉得有点昏头了。
「情况愈来愈惊人了，姬子……」
「这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
舞甩动她的长发和振袖，出声叱责。
「喂，集中你们的精神！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忙你们，但把门关上是你们的工作！」
「我、我知道了——姬子，我们再试一次！」
「好……！」
两人再次朝对方点了点头后，牵起对方的手。
「唔……！」
菖蒲和姬子同时发出声音。大概是有了祖先们的帮忙吧，她们身上立刻涨满了力量，而且速度之快是先前无法相比的。
这股力量太惊人了，灵魂和身体彷佛就要爆裂。姬子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坚强，很有干劲。菖蒲大概也是一样吧。
「姬子——！」
「菖蒲——！」
两个人同时抱紧了对方，把脸埋在对方的肩上。
力量愈来愈高涨，身体变得火热，感觉这世界上只剩下彼此。
接着——
力量爆发！
「——！」
菖蒲和姬子大叫。她们紧紧地抱住彼此，以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表情，甩动着发丝。
淡青色和紫色的光芒炸裂。两道互相争流的光波加速，成为一道惊人的洪流。双色的光芒爬升至空中，以五重塔为中心，扩散到整个学院腹地。
世界为之震撼、搏动。善恶、爱憎、光影合而为一。相互共鸣、调和、融解。
不久后，光芒淡下——
静寂及暗暗回到现场。
「……」
相互支撑着身体的菖蒲和姬子跪到地板上，缓缓地张开双眼。
方阵消失了。四周满满的少女们正以笑容看着她们。
「辛苦了，你们成功啰！」
「啊——啊，好有趣喔。」
「虽然你们两个还不够成熟，可是你们已经很努力了。很棒很棒。」
「要是又发生什么事的话，就再来找我们吧。」
「不可以忘了我们啊。我们跟你们曾经有过相似的经验，要是有什么事的话，相信我们的经验也可以给你们作为参考。」
「可是，要是你们动不动就做这种事的话，可是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不要太勉强自己喔。那就再见啦——」
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舞一个人。
「我们可是一直在看着你们喔。」
舞恶作剧般地咯咯笑了。
「其实呢，我原本想早点把事情告诉菖蒲妹妹的，可是在我们讨论之后，我们决定不要鸡婆，暂时先把事情交给你们去处理。很抱歉隐瞒了你这么多事情。」
意识仍旧模糊的菖蒲和姬子听着舞说话。
「这样你们就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了。菖蒲妹妹也能和普通人一样，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喔——那你们两个要永远都当好朋友喔。」
舞的身影融入月光之中，消失无踪。
菖蒲和姬子的脑袋还是一片模糊。
可是……没错，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封印之扉被关上，学院将恢复和平。
菖蒲和姬子也平安地活了下来。
「啊——」
菖蒲感到身体还发烫着。她感触很深地叹了一口气后，对姬子说道：
「太好了，姬子……我们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嗯，是啊……」
环抱着菖蒲身体的姬子随着吐气声低声说道：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照着我的剧本走了。」
听到姬子这句话后，菖蒲的身体瞬间僵直。
此时，冲上楼梯的啪哒啪哒脚步声传来。
「姬子！菖蒲！」
爱尔莎和树里亚出现在眼前，接着是杏奈和由麻。
「你们在这里啊——太好了，我很担心你们呢。」
「你们在干嘛啊！我们可辛苦了呢！不仅大家异常地兴奋，而且学校里明明就没发生火灾，但奇怪的烟雾却不断冒出来。」
「对不起啊——可是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小由麻你也是呢。」
「是、是的。抱歉让您担心了。」
「姬子大人，您怎么了？」
杏奈的声音让菖蒲倏地回过神，她看向姬子。
「啊、啊、啊……」
靠在菖蒲身上的姬子痛苦地喘息。她的身体好热。
「……我没事。这是平常那种发烧——菖蒲，把我带回房间。」
「唔、嗯。」
「我也要陪您一起去！」
杏奈冲了上来。由麻、爱尔莎和树里亚也跟了上来。
「我、我也要帮忙——姬子大人，您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那我也要去。」
「我也要陪你们去。姬子，我有堆积成山的事要跟你说。就算你生病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对不起，可以让我跟菖蒲两个人独处吗？」
姬子把潮红的脸转向菖蒲。
「我有事一定要跟你讲，在我们两个独处的状况下说。」
四
当她们回到房里的时候，姬子已是几乎完全失去意识。
「姬子，你振作点啊，姬子。」
然而，姬子只能用粗重的喘息回答菖蒲，从破烂制服间裸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教人不忍卒睹的伤口。
菖蒲把姬子放到床上，从柜子里拿出药。不过，姬子看起来实在不太像能喝药的样子。
「唉——没办法了！」
菖蒲含住一口药，猛烈地苦。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菖蒲把自己的双唇靠上横躺的姬子的双唇，嘴对嘴地把药送进姬子口里。
「嗯……嗯嗯……！」
姬子的身体不断弹起。但菖蒲紧紧抱住姬子那纤细的身体，硬是把药灌进姬子的喉咙里。姬子的唇不仅温暖，而且还跟她的体味一样，有如糖果般香甜。
「……！……！」
「姬子，你没事吧？」
身体仍旧不断颤动的姬子睁开双眼。不久后，她呼——地吐了一口气。
「……我要喝水。」
菖蒲冲到洗手台，装了一杯水拿给菖蒲。姬子咕噜噜地把水喝完。松了一口气的菖蒲也用同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的初吻是被你抢走的呢。」
姬子以湿亮的双眼看向菖蒲。菖蒲的脸一片燥热。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是同一个人嘛。」
「呵呵呵，是啊。」
姬子懒散地坐起身，看来已经不需要担心她了。
「我们先换衣服吧，我们的制服都破破烂烂的呢。」
姬子脸上看不见一丝振奋的神情，彷佛——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似的。
换上备用的制服后，菖蒲和姬子又变得一模一样。姬子的发饰没了，而菖蒲也不知道自己的眼镜掉在哪里。
窗外已经深夜，刚刚不断从操场上传来的惊叫声也静了下来。
「幸好我们两个都没事呢。」
姬子听起来有些冷淡。
封印之扉关上，菖蒲和姬子都活了下来。爱尔莎她们应该会把常世带到保健室去吧。附身在学生身上的『被封印者』也应该消失了。
既然已经没有事情需要担心了，菖蒲觉得姬子应该可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才对……
「大家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吧。她们应该不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才对。」
「可是，大家不会忘记被『被封印者』附身之前的事吧。」
「是啊。或许会有学生记得我被她们从学院府室里拖出来、然后被架到十字架上的事也说不定。」
不过，这算不上是什么问题——姬子的口气听起来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呢……」
「祖母大人她应该会隐居起来吧。她实行了这么大规模的阴谋，但最后却以失败收场。」
「失败啊——也许算是吧。」
「那是一定的啊。祖母大人她所追求的是自由开合封印之扉的力量，还有自由汲取门中力量的方法——但是门被完全关上了，我们的世界再也不会受到它的威胁了。」
「姬子，你刚刚说这样一来，一切就都照着你的剧本走了——」
菖蒲把茶递给姬子。
「姬子的目的就是把封印之扉完全关上对吧。」
「当然啊，这还需要我说吗？」
姬子静静地啜着茶。
「我也很不愿意这样一直欺骗祖母大人，可是装成要帮忙那个人的样子才是最快的方法。先把门完全打开，利用满溢而出的力量。然后，我要把门完全关上——这就是我的最终目的。」
菖蒲慢慢咀嚼着姬子所说的话。姬子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但要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姬子必须骗过朋友、瞒过佳代花家的人，而且还必须骗过立定计划的常世。
姬子的目的不是佳代花家的繁荣，也不是让自己成为独裁者。
为了保护学生，她要让「被封印者」再也无法出现。姬子的行动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只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佳代花家跟苏芳家的责任都算是结束了呢。」
姬子感慨很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心里一定百感交集吧。
「虽然说短时间之内，我们还必须继续监视这块土地……可是我们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使用巫女的力量了吧。」
「那姬子就不用做巫女的工作啰？你接下来可以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了吗？」
菖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既然姬子不需要继续受苦，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菖蒲是这么想的——
「你别说这种蠢话。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咦……？」
「我的声誉已经降到谷底。我现在不可能再装成是个普通学生，留在这间学院里。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也会过得很尴尬吧。」
「不……不会啦。姬子明明就比任何人都还担心我们学院的学生啊。」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姬子的双眼别有深意地亮起。
「那是理所当然的啊。而且就算姬子你离开了，接下来要由谁来担任学院府长呢？」
「当然是你啊。」
姬子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很努力地不让你成为坏人，坏人就由佳代花姬子来当。而新生的英雄，春日菖蒲将拯救这个学院，领导大家迎向全新的时代——为了让事情往这个方向走，我很慎重地进行我的计划。」
「等一下啦，就算你突然跟我这么说——」
「所以呢，菖蒲——」
姬子笔直地盯着菖蒲。
「——从明天开始，我将成为春日菖蒲。我要你从这间学院里消失。」
在那一瞬间——
菖蒲没听懂姬子所说的话。
咦？
这是什么意思？
姬子要变成我？那我又要变成姬子？
我要以姬子的身份，被驱逐离开这间学院？
菖蒲的视野一阵摇晃。这场逆转剧是怎么一回事？
她以为在痛苦的日子结束之后，她终于可以跟姬子感情融洽地过着快乐的生活——
「基本上，祖母大人的计划也是这样打算的。」
姬子的声音听起来好远。
「我们要牺牲你来关上封印之扉，然后我要代替离开的你，成为春日菖蒲，领导整间学院——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
「可、可是，那我呢？」
「我已经说过要你消失了。你今后就跟佳代花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帮你准备了一些可以即期领用的钱，你就去别的地方，过着你想过的生活吧。你已经自由了。」
「自由……」
没错。菖蒲一直在寻求自由。她也曾经想过要从姬子身边逃开，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可是当姬子真的跟她这么说时，她却没有丝毫解放感。
自由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好听，但这就等同于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赶快滚开——姬子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以为我接下来能够一直待在这间学院里……」
「那是不行的。如果你待在这间学院里的话，我就不能成为菖蒲了。」
「你这样太任性了……姬子，你不能跟我在一起也没关系吗？」
「那是当然的啊，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菖蒲还是不敢相信，她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出来了。
「姬子，你不是为了要救我而做了那么多努力吗？你甚至愿意为了我而牺牲自己不是吗？」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这么做，你就会努力为了我回想过去的记忆，回想起让我们两个都活下来的方法。实际上，你的确这么做了。我们两个能平安地活下来，就是很好的结果了。」
被姬子冷漠的眼神一看，再加上她这样的说明，菖蒲开始觉得姬子说的并没有错。
但菖蒲还是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合理，可是她的脑袋没办法好好运转。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
菖蒲疲累又混乱的脑袋已经无法判断。
「……我不要。」
菖蒲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我接下来也想要待在这间学院里……我好不容易才跟大家变成好朋友，我不要这样离开大家……」
「不要说这种任性的话。把你召唤来这个时代的人是我，你就不能报答一下我的恩情吗？」
「你根本就只是想利用我而已吧！」
菖蒲的声音激昂。
「你总是、总是把我当成道具在利用、在操纵！最后你甚至想要抢走我的名字——还有我的存在？你究竟想利用我利用到什么地步啊！」
「这里是你的炼狱，是你赎罪的地方，你没有资格可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我不会被你这种话骗倒的。就算你找了一堆藉口，你也只是想要让我照着你的计划走不是吗？」
「我们两个不能一起留在这间学院里，我们之中的一个人一定要离开。你不要这么不明理，请你听我的话。」
「不明理的人是姬子！」
菖蒲的怒气爆发。她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
「我不要！我不会离开！我要留在这间学院里，不管姬子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你想要违逆我吗，菖蒲？」
「当然啊。姬子你不是说我接下来自由了吗？那我就没有理由要遵从姬子的命令了。」
「你说的话倒是挺有趣的嘛。你以为没有了我的保护，你还能在这间学院里混下去吗？」
「大家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就连美环子小姐她都说了，要是我碰到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去找她。」
「美环子大人？」
姬子的表情暗下。
「是喔……还有那个人在嘛。」
菖蒲趁势追击。
「没错！还有爱尔莎、纯小姐和高田小姐她们也在，小由麻跟杏奈也一定会帮助我的。就算没有姬子，我也一样可以活下去。」
讲到最后，菖蒲的声音变得十分骄傲。
「我跟姬子不一样！我有很多朋友！」
「唔……」
姬子咬紧唇瓣。菖蒲从来没看过姬子这么悔恨的表情。
菖蒲的胸口涌现胜利的喜悦。现在，菖蒲第一次站在优于姬子的地位，她终于能不受姬子的影响，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
「呜呜……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表现得这么强势。」
姬子更加悔恨地扭曲了五官。
——菖蒲心里有个部分觉得姬子怪怪的。那个姬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打败？
但菖蒲并没有停下她的嘴。
「我已经不再是姬子的人偶。我不是你的分身，也不是你的影武者。我和姬子一样是人，我跟姬子是对等的！」
「……呜呜，我输了。」
姬子的头无力地垂下——看起来就像是在演戏一样。
「看来的确是我太天真了。好，那你就留在学院里。只要有美环子大人和爱尔莎她们的帮忙，那就算我不在，你也能好好地过日子吧。」
「我当然会这么做！」
菖蒲不禁紧紧地握住双拳。相对地，姬子则是被败北感打得头也抬不起来。
「……看来我有必要去打包了。我想要独处一会儿，你去爱尔莎她们那边吧。」
被姬子这样一说，菖蒲觉得有些担心。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我去把杏奈和小由麻她们叫来吧？」
「你不要管我了，你就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说完之后，菖蒲便转身背对姬子，她的手放上通往走廊的门。
不过——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菖蒲的脑袋里的警告信号愈来愈大声。
太诡异了！这样一点都不像姬子。
那个黑心的阴谋家、那个总是用奸计操纵别人、那个爱说谎的姬子居然会这么简单地就屈服？
如果这一切都是姬子的阴谋……？
「——！」
此时，菖蒲才领悟到——
姬子的目的，姬子真正的计划。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她又差一点就被姬子骗了。
「算了啦——」
「咦？」
姬子惊讶地抬头看向突然转过头来的菖蒲。
「我说算了。我要照姬子所说的，离开这间学院。从明天开始，姬子就变成我，去当学院府长吧。」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不想要待在这间学院里吗？」
「我想啊，可是我改变心意了。」
隔了一张桌子，菖蒲坐在姬子面前。
「呐，姬子。」
菖蒲从正面看向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留在这里，自己离开对吧？」
「你说什么？」
姬子一脸很惊讶地说道。
「你露出这种表情也没用喔。这是姬子一向的手段啊，让自己当坏人来帮助对方。这次也是一样吧？」
姬子皱起眉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想要激怒我，让我留在这间学院里对吧。然后你要装成说不赢我的样子，离开这间学院。如此一来，我也能对姬子不抱有任何罪恶感，继续待在这间学院里。」
「真是愚蠢至极。怎么会有人去想这么复杂的事呢？」
「姬子你就会吧。」
「我何必做这么麻烦的事？要是你想留在这间学院里，那我就这么对你说——我累了，要回老家休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不就好了。」
「那我觉得我会说我要去照顾姬子。」
「……」
姬子陷入沉默。
「我说的没错吧。如果姬子要窝回老家的话，那我不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姬子。」
「……」
「姬子不是要从我手上夺走一切，而是赋予我一切——代替姬子成为学院府长，代替姬子成为人气焦点，像姬子一样和众多朋友融洽地过着学校生活。你原本是想这么做的对吧？」
姬子嘲弄地哼哼笑了两声说：
「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那也无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姬子不怀好意地扭起嘴角，露出一个恶毒又可恨的笑。啊啊，是那个啊——菖蒲这么想。
「如此一来，事情完全按照我的剧本走。我要化身成你，过着快乐又舒适的学院生活。呵呵呵呵……」
「是啊，这样也好。」
「『春日菖蒲』可是这间学院的英雄喔。我想这个名字一定能成为超越我的学院偶像，被大家喜欢，受众人敬爱。我要把这些名声和喜悦从你手上抢走，一个人独占。」
「嗯，这些东西我全都给你。」
「我不管你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看你是要去美环子大人那边、还是要转学去其他学校都好，反正请你从我的视线范围里消失。」
「我会的我会的，我不会打扰姬子的。」
「真是的，人好也要有个限度啊。结果一切的一切到最后还是照着我的剧本走，最后能露出笑容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是啊。恭喜。」
「被操纵、被利用、被丢弃，就算如此，你还是可以满脸笑容，你真是个幸福的人呢。」
「我很幸福啊，这都是多亏了姬子呢。」
「……」
看来姬子也无话可说了。
姬子烦躁地撩起头发，丢出这句话——
「……你真是个笨蛋。」
这是姬子最后的败北宣言。
「你总是把我费尽那么多心思才立好的计划搞得乱七八糟。只要你留在这间学院里，我要做的事情就全毁了。我和你明明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总是要妨碍我？」
「这个嘛，或许就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吧。」
「我亏欠你太多了。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我有让你过得幸福的义务。」
「你不需要在意这种事的。我们是同一个人，又是亲戚，也是朋友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了。」
「我的愿望就是要和姬子在一起。」
菖蒲靠到覆住脸的姬子身旁，把手放到她的膝盖上。
「我想要待在姬子身边。这跟我们转生、是不是同一个人都没有关系。我喜欢姬子，所以我不想离开姬子，就是这样而已。」
全身僵直的姬子微微颤抖。
「我没有让你这么说的资格。我给蜂须贺小姐的黑函上所写的并非全都是捏造的，我陷害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因为我而无法继续待在这间学院里。」
「这又不是你打从心底想做的事情。」
「可是这并不会改变我是加害者的事实。」
「如果姬子离开了，我想大家一定会觉得很寂寞的。爱尔莎、小由麻跟杏奈都是，树里亚小姐跟高田小姐她们也一定是这样。只要跟她们好好解释，她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大家一定会立刻就忘了我这个人。比起我，她们会更喜欢你。对任何人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姬子的声音颤抖。想要帮助姬子、想守护姬子的想法在菖蒲心中浮现。仔细想想，这或许是理所当然也说不定。说起来，姬子算是菖蒲的子孙，姬子就像是菖蒲的孩子一样。
「如果这样的话，不然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咦……」
姬子抬起赤红的双眼。
「姬子和我一起逃走，离开这间学院、离开佳代花家，然后去一个遥远的城市，过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
「呐，你不觉得这样也不错吗？」
「……菖蒲，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之前跟杏奈演过一出场私奔戏，这次我要跟姬子私奔。」
「你、你真的要这么做的话，我们也一定做得到。我有我可以自由运用的资金，我也可以在外面租房子、转学到任何学校。嗯嗯，我们也可以过着只有两个人、不受任何人打扰的生活。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也愿意跟你……」
静不下来的姬子站了起来。
「我们再想想吧。」
菖蒲把姬子的头抱到胸前，让她冷静下来。
「在天亮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我们两个一起来想想怎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嗯，是啊。」
终于能真正放下心的姬子呼地吐了一口气。
菖蒲觉得她终于明白自己的胸部为什么会比姬子大了。
一定是为了要让她能像这样抱住姬子。就像抱住自己的女儿一般。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