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植物园的幽灵
“还好你只受到轻微的处分而已,菖蒲。”
爱尔莎笑道。她跟之前那个晚上一样,躺在姬子的床上。
“谢谢你。抱歉让你担心了。”
菖蒲一边泡茶一边回答。房间里只有菖蒲和爱尔莎两人。
现在是私奔骚动的隔天傍晚,菖蒲和杏奈刚刚才从榻榻米牢里被放出来。出来之后,她们又被老师们训了一顿,便被处罚关在房间里禁足。
其实学生是不能去见被禁足的学生的,但爱尔莎似乎并不在意这种规定。
“我大概知道事情会有怎样的发展,所以并没有那么慌——”
爱尔莎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她继续说道,
“可是人家是真的很担心你们,就连那个树里亚也是。虽然她的坏嘴巴一如往常,不断叨念你们的不是,可是她确实很认真在找寻你们。还有那个叫什么小花泽由麻的女生,那个知道你跟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国中女生,还差点哭出来了呢。你之后要去跟她道歉喔。”
“就是说啊,看来我真的做了件坏事。”
“不过,你只被罚关在房间里一天而已,这不是很好吗?我还担心你是不是会受到更重的处罚。”
与其说是说私奔,事实上她们所做的,不过就是没有经过报告的四个小时擅自外出罢了。菖蒲和杏奈也都冷静下来反省了,这次就宽容一点吧——老师们是这样判断的。
喝了一口菖蒲泡的茶,爱尔莎呵呵呵地笑了。
“我原本就在想,你转进来之后,学校生活会变得更愉快。但你依然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啊。才转学进来没多久,你就成为校内注目的焦点了耶,搞不好再过不久就能比姬子更有人气也说不定喔。”
“怎么可能。”
菖蒲苦笑着挥了挥手,但爱尔莎却更加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这很难说喔。姬子搞不好是想要把你塑造成一个跟她一样有人气的人吧。”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有了人气,她的负担也就能减少。姬子她打算把她肩上一半的麻烦事都转到你身上——这也不无可能。”
“…………”
菖蒲无法完全否定。她毕竟是姬子,菖蒲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姬子在想的,搞不好是跟爱尔莎刚刚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事也不一定。
宣告晚餐的钟声响起,爱尔莎把茶喝完后站了起来。
“那就再见了,我很期待你明天要怎么跟杏奈碰面喔。”
“呜呜呜……光想到这个我头就痛了。”
学院里的人都相信她跟杏奈是“好朋友”,菖蒲很烦恼要怎样才能打消这个谣言。现在也被关在自己房间里的杏奈对这点应该也很烦恼吧?
爱尔莎离开后,房里只留下菖蒲独自一人。
窗外的天色正逐渐转暗,菖蒲可以听见住宿生笑闹着走向食堂的脚步声。吃饭的时候,大家一定会因为菖蒲和杏奈的话题而聊得很热络吧。
可是当事人菖蒲却被禁足,无法离开房间。
好无聊。
(姬子她在干什么呢……)
放学之后,菖蒲都还没有看到她。菖蒲很想跟她谈谈自己跟杏奈之间的传言,还有自己被夜莺宫挖角的事。
姬子的桌子上放了学院府的资料。
其实,菖蒲还有另一件事想跟姬子说。因为,刚刚菖蒲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她看到了这份资料,发现了一件事。
这份资料是有关植物园幽灵的记录。
菖蒲拿起那叠文件翻开。
那里面是一篇四年前失踪的女生所写的作文。
‘矢车草的朋友’
国中部二年三班 白川明日美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她喜欢紫色的矢车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始业式那天,我第一次遇见她。
轻率的我在教室做自我介绍时,说了这样的事。
“我要做自我介绍——放春假的时候,我在我家附近目击了交通事故的事发现场。”
这是我爸爸在家里教我的一个笑话。班上的每个同学都笑了,只有一个人愠怒地转过了头。(译注:日文中的“自我”音同“事故”。)
后来我看了宿舍的分配表,我才知道,她在这个新年度将成为我的新室友。
她在房间里始终保持沉默,看起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就算我跟她打招呼,她也会转向别的地方,不会好好回应我。
可是,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她长长的直发留到腰际,皮肤很白、眼睛又大,是个让同样是女生的我都会看得出神的美人。
她在教室里也很少开口。她长得很漂亮、脑袋很好、运动神经也不错,所以很多宫都来邀请她加入。
但她并没有要加入任何一个宫。她不太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和她说话的人也愈来愈少。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讨厌她。
她总是表现得冷淡又酷酷的,可是只有我知道她其实有很多优点。我们住在同一间房间里,所以我很清楚这一点。
她很喜欢干净,总是把身边的东西都整理得好好的。她也有好好打扫,会和我轮流打扫浴室和厕所。她从来没有逃避打扫或是故意忘了这件事。
她是一个很认真、责任感又很强的人。
不管在教室、还是在我们的房间里,她都不太理会我。她也很少跟我说早安或是晚安。
我想她大概很讨厌我。她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可以简单融入班上、可以和大家嬉闹玩乐、可以在园艺宫受到朋友宠爱的我。她大概觉得我是个对谁都很和善、八面玲珑的无趣女生吧。
我想,我真的猜对了。
可是我还是喜欢她。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双眼总是会追随不讲话又冷淡、喜欢独处却又有种超然之美的她。
偶而,我的视线会跟她对上。她就会立刻无情地转开双眼,我却每次都会因此心跳加快。
有一天,我把一个小小的矢车草花盆带进房间里,那是我在园艺宫里负责照顾的花。可是它生病了,不能再和其他的盆栽放在一起。
我一直照顾着那株叶色变掉、再也没有元气的紫色矢车草。可是它的病一直没有好转。
第三天晚上,她开口跟我说话了:
“我想你弄错药了。”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她对草木如此清楚。
她对植物的知识是正确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是开花店的。她的父亲在车祸里受了伤,没办法再好好工作,只好把店面收了。也因为这样,她才会对我的“事故介绍”感到愤怒。
她的爸爸和妈妈必须分头去找工作,而她也无法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念书,所以她才会进了这间发奖学金给她的学校。
我觉得我了解她为什么会不高兴的理由。其实她很想跟家人一起住。而且,这间学院里有很多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她或许是觉得不懂民间疾苦的我们和她的相性不合吧。
可是,我是在很久之后才跟她说起这些事。那个时候的我,很热衷于和她一起照顾小花。
在矢车草恢复健康之后,我们之间有了对话,虽然有些僵硬,但还是慢慢地开始聊了起来。我们开始会向对方说早安和晚安,上学放学的时候也都一起行动,放假的时候则会一起去湖边玩。她还是一样不跟我以外的人说话,可是她好像只要有我就满足了。
我们聊了很多。我们彼此的个性、生长的环境和出生的地方完全不同,但我们的话题很合。除了花草之外,我们还聊了星星、风云、音乐,还有书籍。她会教我我所不知道的事,有时候也会是反过来。这样互相学习也很愉快。我非常喜欢她那美丽的声音,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渐渐地,我在班上的立场变得奇怪。由于我跟这个不合群的女生来往亲密,班上的人开始跟我渐行渐远。应该换句话说,总是跟不合群的她在一起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班上的同学渐行渐远了。我跟她被大家称为所谓的“好朋友”,我觉得这个称呼让我不是很舒服。
她看着困扰的我,觉得很生气。她说不要去管其他人,至少我还有她这个朋友。她说她只要有我就够了,为什么我还会想去跟其他女生当朋友。
可是我也很重视其他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也跟很多人成为好朋友,不要只有我一个。
我们吵架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我们绝交。
先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她,我则是说了更过分的话。
我对她说,你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说话,所以才找上我这个偶然跟你同房的人而已吧。
我说的话大概是这个意思。她听了之后非常地生气,可是我也觉得很愤怒。
我把行李收好后便逃离房间,从那天开始,我寄住在园艺宫的“媛”的房间里。没有开口的她在几天之后,就因为收到妈妈倒下的消息而回老家了。
过了一个礼拜,现在的我正写着这篇文章。
在她回到家里之后,我还是为此生气了一段时间。
可是,寂寞的心情所占的比例愈来愈大。不管是在教室、宿舍,或是在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会一直想着她。
当我在植物园的温室里看到那个花盆时,这样的心情就会满溢而出。
我们两个一起照顾、一起让它恢复健康的矢车草。
这是只属于我和她的回忆。
看到紫色矢车草的时候,她的脸、她的声音、她只让我看到的笑容,全都在我脑海里苏醒。
我想见她。
当我在心中如此低语的时候,我对她的感情瞬间在胸口扩散开来,我当场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回想起她的脸、她的声音、她只让我看到的笑容。
为什么我们要吵架呢。
我明白她的心情,却情绪化地说了那种过分的事,伤了那个我最重视的人的心。
我想见她。
我想和她道歉,想跟她和好。
我想要跟她谈一谈。她或许不会原谅我,可是我希望她至少知道我在后悔。
我问了老师她的情形,听说她母亲的身体状况有好转。可是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等她。我把行李带回房间,在这个房间里,写着这篇文章等她回来。
我想要在窗边放一盆矢车草,那盆我们两个一起照顾过的矢车草。她非常喜欢那朵花。
等她回来时,我要跟她说欢迎回来。
我要让她看到那盆花,跟她道歉。
我想见她。
我想赶快见到她。
我想要见到你。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说。
我一边在心中重覆着这句话,一边思念着她。
那个长发大眼的好朋友。美丽的室友。
我最喜欢的你。
——这篇好像是没有交出去的作文。听说是在白川明日美失踪后,从她桌子抽屉里找到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植物园的幽灵”的谣言就散布开来。
(这应该是“被封印之者”的所作所为吧……)
和由麻出门的那个晚上,菖蒲看到的人影难道就是这个白川明日美吗?
菖蒲很关心作文里的那个“她”。在好朋友离开之后,“她”过得如何呢?她有跟白川明日美小姐和好吗?
(难不成这里写的“她”是姬子吗……)
作文里说这个“她”喜欢紫色的花。姬子也喜欢紫色——不,可是这样年龄算起来不合。如果她四年前是国中部二年级的学生,那她现在应该还在学院里才对……
不过,她现在更该思考的是白川明日美的事。
(如果是靠姬子的力量,她应该能拯救白川明日美小姐吧……姬子是守护学院的巫女,所以她应该能做些什么……)
房门被打开,姬子走了进来。
“我们要出门了,菖蒲。”
被姬子突然毫无防备地这么一宣告,菖蒲吃了一惊。
“出、出去?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见纯大人。多亏了你,我终于找到能让那个人退出学院府长选举的把柄。我先让你看一下,你记得这个人吧?”
姬子拿出一张照片,那好像是体育祭时所拍的。照片其中扩大了排队学生中的一部分。
“啊!”
菖蒲瞪大了双眼。放大照片上的人的头发和双眼被麦克笔涂黑。菖蒲曾经看过这个人。
“这是在温室里的夜莺宫成员。当时很暗我没看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没错。”
“我也是这么觉得。”
点了点头后,姬子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那是谁?姬子认识吗?”
“那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姊。我虽然没有直接跟她说过话,不过我之前就有猜想过是她。这是来自杏奈的情报。不过这样一来,我终于得以确信。”
“我还是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你立刻就会懂了。来,我们走吧。”
“多亏了你们,让我掌握到一个和夜莺宫有关的重要情报。”
等离开宿舍、不需要再担心被谁听到之后,姬子开了口。
“那就是夜莺宫她们不知道‘被封印之者’这件事。能确认这件事是非常关键的。这件事多亏了你们。”
“刈谷纯小姐没有跟三千代小姐一样,被‘被封印之者’附身吧。”
“不,她没有,要让纯大人退出选举的把柄是另一件事。”
姬子穿过高中部的腹地、国中部的腹地,走向植物园。在菖蒲跟由麻野餐之后、经历了昨天晚上的私奔骚动,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里。
太阳西沉,植物园正逐渐暗下。
刈谷纯就在那里。她没有注意到朝她靠近的菖蒲和姬子,只是看着开满了花儿的花坛,像是在沉思什么似的。
“纯大人。”
在姬子的呼喊下,纯终于转过头来。
“我从您的朋友那边听说您在这里。很抱歉,请问我们打扰到您了吗?”
“不,没有关系——春日同学,一切都没事了吧?”
“是、是的,对不起,我们真的让您操心了。”
菖蒲低头道歉。
“我个性太急了,把你们逼得太紧。我也在反省这件事。”
艳丽短黑柔软的发梢在风中摇曳。
四周没有任何人。花坛里绽放着无数的花朵。
“我听说纯大人您常常来这里……”
“我一个人想放空的时候会来。这里很安静,而且现在的季节开了很多花,很美。”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陪我们一会儿吗?我们有个东西想给纯大人看。”
“想给我看的东西?我吗?”
“是的,请往这里走。”
姬子带着狐疑的纯和同样狐疑的菖蒲向前走。
昨夜的雨让地面一片柔软,四处也还残留着水洼。她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铺满碎石的路上,不久后便看到温室。
禁止进入的告示板还放在那里,但姬子却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走进去。
“请进。啊,请您不要踩到那里。没错,朝这边走。菖蒲,请你把你昨天晚上在这里碰到夜莺宫的事告诉纯大人。”
“夜莺宫……?”
纯猜疑地皱起眉头。
“这样好吗,姬子?你不是要我别把昨天的事讲出去吗?”
菖蒲按照姬子的指示,没把受到夜莺宫邀请的事跟老师们说。菖蒲是这么跟老师说的她们昨天留下纸条,离开宿舍之后就立刻下起雨来,所以一直在这里躲雨。
“没有关系,你就告诉纯大人吧。把昨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她。”
“是吗?那……”
菖蒲向纯说明了她昨天晚上迷路的事。她被夜莺宫所救的事、她被带到这间温室的事,还有她在这里被邀请加入夜莺宫的事。
纯一边听,一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原来有这种事啊——可是为什么你不跟老师们报告?”
“因为我想说先跟纯大人报告会比较好。”
姬子把刚刚那张照片拿给纯看。
“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在这里的三干部中其中一人。另外——”
姬子拿出另一张一样的照片。不过那张照片没有用麦克笔在眼睛和头发上加工。那张照片能清楚看见那个人的脸。
纯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风纪宫的——!”
“是的。她是高中部的二年级生,也是纯大人的学妹。”
姬子看向下方。
“接着,请您看看这个足迹。”
刚刚姬子要纯和菖蒲避开的地面上留有几个足迹。雨水从天井破洞中落下,让现场的土地变得柔软。
“这间温室是禁止进入的,所以昨天晚上以后,就没有人踏进这间温室。也就是说,这里的足迹都是来自夜莺宫的学生。”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个是……?”
“这个我刚刚也确认过了。这双运动鞋跟照片上这个人的运动鞋的种类及尺寸都相同。”
“…………!”
“这、这是什么意思?姬子,我完全不明白。”
可是姬子没有回答菖蒲的问题,她只是看着纯。
“您觉得如何,纯大人?”
纯表情僵硬地抬起头。
“我明白姬子同学想说的了。意思是说风纪宫里有夜莺宫派来的人对吧。”
姬子无言地点了点头。
纯以僵硬的表情看着照片。
“这个高二生是近日才加入风纪宫的学生,我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不过她向来都有参加会议……原来如此,她是在打探风纪宫的动向,好跟夜莺宫报告。”
姬子以带着同情的双眼凝视着纯。
“我很明白您的心情。自己宫的学妹居然是夜莺宫的成员,这给您的打击想必很大。”
纯沉痛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是我的责任。我还是不够格啊……”
“我想在跟老师们报告前,应该先跟您说。所以这件事我还没有跟其他人说。”
“谢谢你的顾虑。真的很感谢你。”
菖蒲一边听,一边领悟到姬子真正的目的。
也就是说,把这个事实告诉纯才是姬子的目的。
姬子从以前就知道风纪宫里有夜莺宫的间谍。
所以她使计让那个学生和菖蒲及杏奈有所接触,让菖蒲和杏奈成为证人。
巧妙的是,姬子只是把这个事实告诉纯而已。纯没有发现姬子的企图,她甚至还很感谢姬子。
“……没想到我连自己宫里的学妹都没能好好盯住。”
纯垂下头。
“我这种人没有资格成为学院府长,我要退出这场选举。”
姬子像是非常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您怎么这么说,纯大人。您不需要这么死心眼啊。”
“不,我已经决定了。”
纯干脆地抬起头。
“在进入风纪宫之后,我以为我多少成长了一些——但看来我的力量还是不足,我还是不够格——比起我,姬子同学。”
纯以赞叹的眼神看向姬子。
“我很佩服你深远的思谋。就算你还是个一年级学生,但你至少比我还要适合坐上学院府长的位子。我能确定这一点。”
姬子静静地低下头。然而,菖蒲可以想像,姬子心里正浮现一个恶魔般的笑。
只是,纯当然没注意到姬子的打算,她只是露出了苦笑。
“我果然不适合当学院府长。这次让我重新了解到自己是多么的没有自知之明,我为此感到羞傀。”
纯的眼光飘向远方。
“说真的,我其实不是单单因为责任感或是义务心就想当上学院府长的。就是因为我用这种不纯的心情参选,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咦?”
菖蒲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纯的参选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吗?
“我之所以会想成为学院府长,都是因为我希望那个人可以看到这样的我。其实——”
突然之间。
纯的话语中断。不只是这样,她的动作也静止了。她有如一座雕像般僵住。
“您怎么了,纯小姐?”
菖蒲眨了眨眼。纯是身体不舒服吗?菖蒲靠上前去,想要看看她的脸——
菖蒲的手被强大的力量给拉回去。
“闪开,菖蒲。”
姬子的表情变了,她的表情变得险恶。
菖蒲倏地回过神来。在黄昏的深处,有一道亮着磷光般模糊光影的红色薄雾正朝菖蒲一行人的脚边逼近。
“这是‘被封印之者’的——!”
菖蒲倒吸了一口气。
纯脚步摇晃地走了起来,脚上缠绕着红色的薄雾。
虚无的双眼。菖蒲记得这样的表情,被“被封印之者”夺去意识的人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有道声音从某处传来。那像是一道从地底吹起的风般虚幻的声音。
“纯……纯……”
纯像是被这道声音吸引似地走着。姬子一边按住菖蒲,一边静静地跟在纯后面。
她们走出温室外面。月光和夜风包围住菖蒲和姬子。
“你在干什么啊,姬子。你得早点去救纯小姐啊——”
“时间还没到。我们得在那之前看穿它的真实身分。”
“真实身分?”
“没错——就是那个。”
树梢唰地一声立起,发出生物般的呜叫声。接着,树枝、树干都有如动物一样动了起来。
“什、什么?姬子,发生了什么事?”
菖蒲抓住姬子的袖子。
“‘被封印之者’又出现了。这是学生们称之为‘植物园的幽灵’的东西。它们是附身在树上攻击人的‘树怪’。”
姬子从怀里拿出银色锡杖。这是她在五重塔驱赶‘被封印之者’时用到的锡杖。
“它的活动原本暂时停下,不过看来它又开始活动了。菖蒲,你也看到了吧?在你们去野餐的那天晚上,在植物园里。”
菖蒲回想起她在黑暗中看见的那个有如幻影的国中学生。
“姬子你也注意到了吗?”
“你都注意到了,我怎么可能会没有注意到。我有想过要在近期驱赶它。这正是个好机会。”
地面“咚!”地一声震动。下一个瞬间,树木一同颤抖起来,它们一边让繁密的树叶呜叫,一边把树梢一齐朝纯伸出。
由麻说过的话划过菖蒲脑中。
(树会攻击人,指的就是这件事!)
姬子把菖蒲留在原地,向前冲了出去。右手拿着锡杖的她用左手解开制服绳子。
“鸢尾花公主将这个身躯化做花、化做花蕊——!”
她以要扯碎制服的气势一口气把制服脱下。菖蒲所熟悉的巫女装束从下面露了出来。姬子手上的银色锡杖有如长枪般伸展。
“姬子,小心你的脚边!”
地面四处突起,黑长的物体从地里攻击姬子。
姬子以非人的跳跃力跳到纯身边着地。她用银色锡杖挥开那有如触手般伸来的树梢和根茎。
纯的双眼里失去了意志的光芒,她呆立在原地,似乎不知道四周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姬子抱起纯的腰,再次跳起。她以穿着平底鞋的脚尖轻快踏过攻击她的树梢和根茎,回到菖蒲的身边。
“菖蒲,接下纯大人!”
“嗯!”
菖蒲从姬子手上接下纯的身体。
有如触手般的树梢和根茎一边让树叶发出唰哇唰哇的声音,一边从四周包夹而来。
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在树木的阻挡之下,宿舍那边应该是看不到这边发生什么事吧。更何况一定没有人能想像到菖蒲她们居然受到树怪这样的攻击。
“我要封印它。菖蒲,守着纯大人。”
“等一下,姬子。那个!”
菖蒲所指的是包围住三人的植物中最大的一棵树。在它顶端那边,树枝交缠成网状的部分。
树枝里有一个女生。她穿着国中部的制服。
“那是白川明日美小姐!”
那天晚上天色暗到她没能看清楚。不过那个地方现在被放出红色磷光的薄雾所包围,朦胧但明亮地浮现在黑暗中。
那个人跟刚刚菖蒲在房间里所看的资料中白川明日美的照片一模一样。她没有长大,而像是疲累地沉睡着。
“纯……纯……”
菖蒲听到一个声音。这是来自白川明日美的声音吗?
“那个女生就是四年前失踪的女生!她果然是被‘被封印之者’附身了!”
“——好像是呢。”
姬子重新拿好锡杖。不知道它是不是在警戒姬子,树枝和树梢都只是不断鸣动叶子,不进行攻击。
“我们得救出白川小姐才行。姬子——姬子?”
姬子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白川明日美。那个被关在树顶上以树枝编起的牢笼里的白川明日美。
不久后,姬子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拿好锡杖。
“——退后,菖蒲。我要把树怪压回封印内侧。”
“咦……?”
菖蒲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你要连白川明日美小姐也……”
“这个敌人很棘手,我没有拯救她的余裕。”
“你等一下!”
菖蒲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这样是不可以的!你得连白川小姐一起救啊!”
“如果被感情给支配了,我就不能执行巫女的工作。要是我们再磨下去,连我们都会被卷入的。”
姬子的表情变得冷酷。旁人完全看不见她感情的动摇。
“你赶快退后,菖蒲。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不可以!”
菖蒲抓住姬子的锡杖。姬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绝对不可以!其实姬子你也很想救白川小姐吧。那你就要尽力去试试啊。”
“我都说了我没有多余的心力。来,放开你的手。”
“我不要。要是姬子抛下了白川小姐,你绝对会后悔的。我不能让姬子去做这种事。”
“我不会后悔的。我只是要完成我自己的义务……”
“笨蛋!”
被菖蒲从正面一呛,姬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菖蒲双眼泛泪地哭喊:
“为什么你总是要说这种事!不只是别人,你连对你自己都说谎!姬子这个骗子,笨蛋!傻瓜!顽固的家伙!”
菖蒲的怒骂让姬子感到一阵狼狈。
“你——你不要这么说。我身为一个巫女——”
“就算你是个巫女,为什么永远都得面对这么痛苦的事呢。你勉强你自己装得冷淡,其实不论何时,伤得最深的永远都是姬子。姬子是个笨蛋,是个爱逞强的傻瓜。我也是笨蛋,可是姬子更笨!呜呜呜呜……”
“这不是你该哭的事吧——”
“够了。我要代替姬子把白川小姐救出来。”
“咦?不可以的。等一下,菖蒲!”
但菖蒲已经冲了出去。
“我要帮姬子去做姬子真正想做的事。因为我是另一个姬子!!”
警戒着姬子而毫无动静的树梢一齐朝菖蒲逼近,但菖蒲并不觉得可怕。愤怒让菖蒲忘了自己,她的动作也变得大胆起来。
“菖蒲,我知道了。我去。所以你给我回来。回来!”
姬子一边用锡杖把树梢挥开,一边追上去。结果变成了是她在援助菖蒲。菖蒲趁树木动作慢下的时候扑上树干,像是在爬梯子似地朝白川明日美逼近。
“白川小姐!”
菖蒲一边用手挥着红色的薄雾,一边摇着一脸恍惚的白川明日美,然而明日美毫无反应。
菖蒲抱起毫无抵抗的白川明日美,把她背到背上。明日美此时正低声说着什么。
“纯……纯……”
她口中的纯是指刈谷纯吗?如此一来,这个女生的好朋友就是——
树干一震。
“呀……”
菖蒲因而失了平衡。
“菖蒲!”
“姬子,拜托你!”
菖蒲让白川明日美沿着倾斜的树干滑下。姬子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护垫,接下明日美的身体。
(太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菖蒲松了一口气。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有如触手一般的树枝缠上菖蒲的脚踝,把她举到半空中。
“啊——!!”
“菖蒲!”
姬子大叫。从被倒吊的菖蒲看来,姬子呈现上下颠倒的状态。
“姬、姬子——!”
“等我,我现在就去救你!”
姬子挥下银色的锡杖,冲了过来。但她只看着菖蒲的动作却成了她的死角。
“姬子,小心!”
“啊——”
从死角伸出来的树枝缠上巫女打扮的姬子。接着,另外一枝树梢则用力地抽打着姬子的身体。
“唔——”
姬子痛苦地呻吟。锡杖从她手上落下,化做银色的光芒坠落地面。
“姬子!姬子!姬子!”
被上下倒吊的菖蒲大叫,树枝接连缠上姬子的手和脚。
“姬子!”
甩乱一头长发、扭着身子试着要逃脱的姬子不断挣扎,但全身都被束缚住的她一动也不能动。
菖蒲也拚了命试着要逃开。她挥开树枝,想要尽可能地赶快去救姬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不听姬子说的话——)
可是不管菖蒲再怎么焦急,她的身体也没办获得自由。菖蒲以哭喊般的声音叫道:
“姬子,对不起!我——”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大意了……!”
姬子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她纤细的身体被紧紧束缚住,痛苦让她美丽的脸庞扭曲。
红色的薄雾正缓缓逼近姬子的身体。要是被那片薄雾覆住了,姬子就会失去自己的意志,变成受“被封印之者”操纵的人形。
红色的薄雾也正逐渐朝菖蒲逼近。她得赶快、赶快去救姬子。可是菖蒲自己的身体也被两、三枝树枝缠住,她同样无法动弹。
“救救我……!”
菖蒲绝望地叫道。
“谁来救救我——!”
“嘿,如果是为了菖蒲妹妹的话,我很乐意喔。”
一道完全不适合现场气氛的悠闲声音传来。
惊讶的菖蒲看向倒过来的视野上方,也就是看向地面。
“你可千万不能大意喔,姬子。”
带着一脸微笑站在那里的,是穿着制服的苏芳美环子。
※
倒吊的菖蒲摇晃着她脸边的辫子,双眼瞪得斗大。
“什么?为什么美环子小姐会——!”
她下意识地看向姬子。垂挂在空中的姬子表情僵住。
“我感觉到‘被封印之者’的气息,所以才过来看看的。不过说明就留到后面。我先救出你们再说吧。”
美环子拿着金色的手杖,那把手杖跟姬子的锡杖很像。不过美环子的上面没有铃铛。她的锡杖比姬子的还要锐利,形状更具攻击性。
美环子轻轻挥动手杖,抓住菖蒲的树便从根部被切断,于是菖蒲整个人倒着跌到地面上。
“噢。”
美环子很轻松地接住菖蒲。
“谢、谢谢。”
“不客气。纯小姐和白川小姐都没事的,你放心。”
纯和白川明日美躺在菖蒲身旁的圆形花坛中心。她们虽然失去了意识,不过好像没有受伤的样子。
“如何,姬子。你也要我救你吗?”
美环子问道,但姬子却紧抿着嘴。菖蒲代替她回答。
“救救她,美环子小姐!赶快救姬子,拜托你!”
菖蒲虽然不知道美环子究竟有什么来头,但她相信美环子拥有跟姬子相似的力量。现在她只能依赖美环子。
“我要怎么办才好呢?我放着她不管也没问题吧。”
“哪里没问题了!”
在她们一来一往的时候,红色的薄雾也朝着姬子逼近。大概不要一分钟,姬子就会被卷进薄雾里吧。
“——没有那个必要。只要我让手脚关节脱臼,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脱。”
姬子以愤怒的语气对地上的美环子说道。
“不、不可以的。怎么可以!让手脚脱臼是重伤——”
“你给我闭嘴!”
“我该怎么办呢?加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忤逆姬子。那个女孩生起气来是很恐怖的。”
美环子露出一个困扰的表情看向菖蒲。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赶快救姬子——”
“那这样如何?等一下一起到我的房间喝个茶吧。如果你答应我的话,我就去救姬子。”
“不叫以……菖蒲、菖蒲!”
姬子大叫。她的肩膀、手肘和脚踝都以奇怪的角度被扭曲。她是自己试着在让关节脱臼吗?菖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我去我去。我什么都做!所以,请你救姬子!”
“——她这么说耶。你能交到一个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姬子。”
姬子苦涩地抿起双眼。
“菖蒲妹妹,站到我后面。”
美环子举起黄金手杖,使它如剑一般挥舞。然后,树木就像她刚刚拯救菖蒲时一样,从根部接连被切断。
长发和巫女衣装在风中飘动,姬子降落在地上。
姬子以恐怖的眼神狠狠瞪着菖蒲。我会被骂!菖蒲有那么一瞬间缩起了身体,但姬子却说出了另一句话:
“菖蒲,给我锡杖!”
“咦?啊,嗯!”
菖蒲发现锡杖就落在自己身边。她急忙把它捡起。
“姬子!”
姬子用手抓住菖蒲丢过来的锡杖。
“来自暗阴底部之者。回到你理应栖息之国度——!!”
姬子挥动锡杖。清澈的铃声响起——
下一个瞬间。风和冲击波随着紫光一同卷起,晃动整座植物园。
“呀……!”
菖蒲立刻上前保护倒下的纯和白川明日美。
不久后——
待风停下,菖蒲害怕地抬起脸。
红色的薄雾消失,挣扎得那么疯狂的树木连根都不复存在,裂开的地面也恢复原状。
一切有如一场梦境般,先前的战斗痕迹完全消失。
“菖蒲,你没有受伤吧!?”
姬子冲了过来。
“唔、嗯。我没事。”
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姬子表情缓和。
“对了,姬子,赶快把纯小姐和白川明日美小姐送到保健室去——”
“你说……白川明日美?”
这道声音让菖蒲回过头。刈谷纯已坐了起来。
“明日美——!明日美!”
一看到倒在一旁的女生,纯便跳了起来,激烈地摇动那个女生的身体。
白川明日美缓缓地睁开双眼。
“咦……纯?”
“明日美——太好了,我相信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
纯紧紧抱住白川明日美,明日美的脑袋好像还没清醒过来的样子。
“纯……我好想见你。”
明日美柔柔一笑,然后看向四周。
“矢车草啊。好美……”
听到这句话,菖蒲才终于明白。原来眼前这些各种颜色的盛开花朵叫做矢车草。
菖蒲看着抱住彼此的纯和明日美,这样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她心里。
(姬子她也这么重视我吗……)
难不成姬子现在也在想着一样的事吗?想到这里的菖蒲转看向姬子。
结果,姬子果然也正看着菖蒲。两人的视线相交,姬子狼狈地转开视线。
※
“白川明日美小姐的好朋友就是刈谷纯小姐喔。”
美环子一边把茶递给菖蒲,一边跟她这么说道。
美环子的房间跟她本人一样华丽。壁纸是色彩华丽的花鸟画,地板上也放着撒落金银的屏风。
“我跟白川小姐她们是同年级的学生,所以很清楚当年所发生的事。在刈谷小姐回到学院的前一晚,白川小姐就失踪了。刈谷小姐受到很大的打击,其他的学生和老师之间也起了一场大骚动——来,请不要客气,喝茶。”
“啊,谢谢。”
菖蒲道完谢后,便啜了一口美环子给她的茶。
现在也一样是一场大骚动啊。大概只有这间房间是安静的吧。
毕竟一个失踪了四年的女生突如其来地出现,而且她还失去了失踪期间所有的记忆。学院里刚刚就是一片沸腾。白川明日美她家也接到联络,她的父母正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姬子去向老师们说明事情的经过。今天她虽然为了驱赶“被封印之者”而使用了力量,但今天的她好像不会发烧的样子。
当然,她不能把“被封印之者”和“植物园的幽灵”这些事跟老师说。当她们在聊天的时候,纯因为贫血而昏倒,然后白川明日美就不知道从哪里脚步摇晃地出现了——姬子好像打算要这样说的样子。
“国中时的刈谷小姐是个不和其他人有所来往的孤立者,她只有白川明日美一个朋友。可是在白川小姐失踪之后,她大概是有了什么想法吧。她把长发一口气剪掉、加入风纪宫,变得开始会主动去跟别人攀谈。”
“她大概是想在白川小姐回来的时候让白川小姐看到吧。让白川小姐看到自己照白川小姐所说的,交到了许多朋友。”
“她之所以会想要当上学院府长,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不过——”
美环子微微一笑。
“不论大家再怎么仰慕她,住在刈谷小姐心中的似乎就只有白川小姐一个人而已。”
刈谷纯在保健室里陪伴着白川明日美。什么都不记得的明日美似乎为了不知何时逝去的四年时光感到惊讶。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想她大概会对很多事情感到不安……不过,她一定没问题的。只要有刈谷小姐陪伴在她身边的话。”
“是啊。就我所见,她身上的‘被封印之者’已经完全被驱离了。姬子的手腕还是一样漂亮啊。”
“…………”
“白川小姐好像是在去温室拿矢车草花盆的时候,不小心被附身的。可是就算她的意识被‘被封印之者’夺走,她想见刈谷小姐的心情仍旧残留着。所以她误以为经过的女生都是刈谷小姐,才会试着去抓住她们……你怎么了,菖蒲妹妹,脸色怎么那么奇怪。”
“我有一件事打从心底不懂。”
“什么事?”
“美环子小姐也是佳代花家的人吗?你和三千代小姐还有和季小姐一样,也是姬子的亲戚吗?”
听完之后,美环子微微一笑。
“我不是。我一直都是苏芳家的人喔。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是同一个。我们的祖先都是这片土地庄园的领主。”
“你说的祖先都有研究咒术之类的东西吗?”
“是啊。你是从姬子那边听说的吧。”
“嗯。可是,她没有说得很详细……”
“姬子还是一样的神秘主义呢。好,那我来告诉你。”
美环子微微调正坐姿。
“这块土地呢,是我们代代先祖、由我们的家系来守护封印的地方。真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的。”
“嗯。这个我有听说。”
“可是在平安时代,我们有一个祖先把封印打开了。那个人独自进行咒术、方术和阴阳术的研究,成功地召唤出被封印在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那个人算是个天才吧。”
“天才……”
“我们的家系呢,有时候会出现这样拥有过人天赋的人,然后完成大业。姬子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也说不定。”
菖蒲从美环子的语气里感受不到嫉妒的色彩。如果有的话,那也是一种比较接近同情的感情。
“——只是,出现在平安时代的那个天才用他的才能做了太多实验。因为这样,封印被解开,被封印住的东西也跟着出来了。我听说它们在世间造成了很大的危害。”
很大的危害?那会是什么样的危害呢?
“在都内的术者也出手帮忙的情况之下,他们好不容易把封印修好,只是他们修得并不完全——在那之后,姬子的佳代花家和我们这一家系的苏芳家就一直继承着监视封印的工作。两个家系都继承了我和姬子这样的力量——只不过……”
美环子的双眼亮起嘲讽的光芒。
“随着时间变迁,佳代花的实力逐渐衰弱。现在他们家几乎已经没有拥有力量的女儿了。”
“咦?可是你刚刚说姬子是天才……”
“那个女孩有点像是变种啦。她是她们家系准备燃烧殆尽前的回光反照。”
这么说来,三千代跟和季好像都没有姬子这样的力量。
“菖蒲妹妹,你好像也不是佳代家直系的人呢。”
被美环子锐利的双眼一看,菖蒲紧张了起来。
“这就表示佳代花家被逼到这种地步是吗?就算不是直系子孙,只要亲戚里谁多少有些力量,家族就必须把那个人拿来帮姬子的忙。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呃——……啊哈哈哈哈,该怎么说好呢。”
就菖蒲而言,她是想转开话题。因为她不能大意地表示出自己的真实身分。
“美环子小姐家如何?苏芳家那边怎样?”
“我们家还过得很得意喔,所以佳代花家很害怕。他们害怕如果我们苏芳家把花时雨学院的巫女工作全都抢走了,那她们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那种像是权力斗争的事吗?”
“佳代花家和苏芳家是互相监视的。我们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分成两家。佳代花家管理学院,而苏芳家管理宿舍。只要有一方做得太过火,另一方就必须去制止他。”
“那美环子小姐就是在监视姬子……”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并不讨厌她。也就是说,我是姬子的候补。如果姬子是‘一之姬’,那我就是‘二之姬’。”
美环子以平静的表情喝了一口茶。
“被封在这块土地上的东西力量很强大。只要能够好好利用它,我们或许就能得到莫大的权利——在我们的祖先之中,有时候也会有人这么想,不过那个人一定会失败灭亡。姬子或许是千年一见的天才,可是我不希望那个孩走上那条路。”
菖蒲可以相信她的话到什么地步?
然而,刚刚美环子救了姬子和菖蒲是事实。就现在而言,美环子不是姬子的敌人,她应该可以这样想——对吧。
“那个,平安时代的天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只有传说般的事迹流传下来喔。听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女生……”
“没错。她是一对非常相像的姊妹中的姊姊。”
菖蒲倏地抬起脸。
非常相像的姊妹?
同一张脸?
“当然,名目上的领主是男性没错。可是据说实质上在管理这片土地的,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妹。她们很有可能是双胞胎也说不定。她们没有迎人入赘,反而一直住在这片土地上。”
“…………”
“你怎么了,菖蒲妹妹。”
“啊,不。我没事——”
这个时候。
“——我都不知道美环子大人是个这么爱说话的人。”
姬子门也没敲地就进来了。丝毫不为所动的美环子仍是一脸笑容。
“欢迎,姬子。你要不要也喝杯茶?”
姬子没有回答,只是瞪着美环子。
“你把我保持沉默的事全都告诉这个孩子了吧。”
“我实在无法什么都不说啊。过度的神秘只会害了自己。”
姬子瞪着美环子看了一会儿后,突然牵起菖蒲的手。
“我们要回房间了。菖蒲,走了。”
“哇。等一下,等一下啦,姬子。”
美环子没有挽留她们,只是笑着目送菖蒲和姬子离去。
“晚安。菖蒲妹妹,我们下次再慢慢聊吧。”
“唔、嗯。晚——哇、哇!”
姬子头也不回地就拖着菖蒲的手在走廊上一路前进。
在回到两个人的房间之后,姬子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所以我才不希望美环子大人靠近你啊。”
“可是姬子之后也会告诉我的吧?那些美环子小姐刚刚跟我说过的事。”
菖蒲拿下眼镜、解开头发,变得和姬子一模一样。
“迟早有一天我会的。可是你这个人这么粗心大意,要是我跟你讲了很多事之后,天知道你会在哪里一个不小心就讲出去。我就是担心这点,所以才没跟你说。”
“呐。听说以前有一对相似到像是双胞胎的姊妹住在这片土地上。姬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
“她们是不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我们最好去调查一下……”
“菖蒲,你就那么想知道你是谁吗?”
姬子认真地问道。
“那是埋所当然的啊。”
“丧失记亿前的你,也有可能是一个过得很不幸的人喔。如果你知道你是谁的话,你很有可能没办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你希望这种事发生吗?”
“这个……”
菖蒲也不是没有想过。
自己过去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对自己而言,想起那件事真的是幸福吗?
不要想起任何事情,在这里过着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吗?菖蒲曾经这样想过。
“唔,没关系。我另外有件事该做。”
菖蒲的胸口狠狠跳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姬子会在混乱中忘了这件事,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你刚刚对我说了好几次‘笨蛋’对吧。而且还说得很大声、说了好几次、好几次。”
“啊哈哈哈哈。是这样吗?我都忘了呢——”
“刚刚你对我所说的话,我可是一字不漏地通通记得喔。”
姬子深色的双眼笔直地看向菖蒲。
“——而且你还不听我的话,一个人跑去救白川明日美小姐,结果反而被抓到了。连我都遭遇到危险了呢。”
“唔——嗯。对不起……”
“当然,就结果而言,你做的事是对的。我们拯救了白川小姐,而且你跟我都没事——不过呢,菖蒲?”
菖蒲的身体瞬间萎缩。
“这两个是不一样的事。我得惩罚你才行。”
“啊呜呜呜……你还是要这么做吗?”
“当然。而且我要用有史以来最残酷的手段惩罚你。虽然你难得做了好事,还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如果你觉得我一副很可怜的样子,那我倒是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可是姬子说一套做一套,她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双眼绽放出闪耀的嗜虐光芒。
“来,躺到床上吧,菖蒲。”
“你你、你要做什么?”
“这是接下来的乐趣啊。我不会让你痛的,放心。来,赶快。”
“唔、嗯……没办法,这是我的错嘛。”
菖蒲脱下拖鞋,躺到床上。觉悟了的她闭上双眼。不安和恐惧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面对毫无抵抗地把手脚伸出来的菖蒲,姬子缓缓跨坐到她的身体上。一阵甜甜的香味传来。姬子的头发抚过脸颊的感触。闭着眼睛的菖蒲下意识地缩起身体。
“不、不要做得太夸张喔,姬子……”
“这我就不能答应你了。我打算要你发出有史以来最大声的惨叫声。”
床板发出挤压的声音。姬子把菖蒲的两只手腕举起,按到床单上。菖蒲紧张到发不出声音。
“呵呵呵。你的睫毛在颤抖喔,菖蒲。”
接着,恐怖的惩罚开始了。
隔天是选举的公开日。
由于刈谷纯公开做出退选宣言,再加上没有其他人要参选学院府长,佳代花姬子自动成为学院府长。
才刚升上高中部一年级的学生成为学院府长,这是非常难得一见、划时代的创举。
菖蒲在校内各处听到了这样的意见。
“我吃了一惊呢。真的有高一的学院府长诞生了呢。”
“可是,她做得成吗?”
“媛宫委员会里还是有人很担心的样子喔。”
“可是刈谷纯大人说过了。她说在谈了很多之后,她还是觉得姬子大人适合学院府长这个位子。”
“纯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学姊们也只能遵从了吧。”
“可是,好像还有很多人有其他想法喔。”
“什么叫做其他想法?”
“听说有‘媛’认为如果学院府长是高一生的话,应该会比较愿意听学姊的命令。”
“是吗……意思是说一年级的比较好操纵是吧?”
“这也要看其他成员是谁了。”
“姬子大人会选什么人来担任成员呢?”
“不管怎么说,就我们这些姬子大人的粉丝而言,我们得尽全力为姬子大人加油才行。”
“嗯,我也赞成。”
“她是我们的代表嘛。我们要帮她的忙喔。”
虽然感到困惑,但大部分的学生都很乐见佳代花姬子成为学院府长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啊,菖蒲。”
午休时间,坐在校舍后面草地上发呆的菖蒲被一个声音叫唤之后抬起头。
“舞!”
那是振袖少女舞,今天的振袖是浅葱色。她一如往常地坐在树梢上,摇晃着她穿着草鞋的双脚。
“你一个人?姬子没跟你在一起吗?”
“姬子在职员室。她当上学院府长后要去打声招呼——呐,对了,你告诉我你是谁好吗?你果然是妖怪和鬼魂的伙伴吗?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之前那个晚上说过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这是秘密。不过你放心。我不时会像这样来看你的。”
“我完全没办法安心。”
舞摇着她那异样长的头发呵呵呵地笑道。
“你在做的事很顺利,你只要照这样加油下去就可以了。我想你一定会愈来愈忙的。”
“果然是这样啊……”
姬子都成为学院府长了,影武者的出场机会也会增加吧。菖蒲从刚刚就一直想着这件事,心情好不起来。
被发现就会退学——虽然事情没有这么严重,可是她在这间学校或许会待不下去,更何况,她不想欺骗高田小姐跟那些她新交到的朋友。
(……姬子说的没错。我不想离开这间学院。)
被古老恩怨束缚、会有妖怪和鬼魂出没的这所禁欲主义女校。
可是每个学生都尽心努力。她们抱着各自的烦恼和迷惘,在各自心中开着不同的花朵。
这间学院或许是个迷宫。但这是一所装饰了无数花朵、让人觉得温柔舒适的好迷宫。只是万一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被刺所伤。
迟早有一天,菖蒲和姬子都必须离开这所学校吧。如果可以,菖蒲希望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等她回过神来时,舞已经消失了。
“菖蒲大人。”
从背后叫她的声音让菖蒲回过头。是由麻。她一脸笑容,手上拿着便当盒。
“我在找您呢。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便当呢?我做了蛋饼哦。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呀!”
“闪开。我也有话要跟菖蒲大人讲。”
包包头推开由麻,露了出来。
“你怎么了,杏奈?”
杏奈靠到菖蒲耳边小小声地说。
“什么叫做怎么了,我是来跟你讨论要怎么样才能让大家知道其实我们不是好朋友。”
复活的由麻朝杏奈逼近。
“请你不要插队,菖蒲大人正要跟我一起吃便当呢。”
“你给我闪边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这次换树里亚出现。
“闪开,国中部的。”
“呀!”
“呀——!”
树里亚把杏奈和由麻一把推开,她两条马尾一闪,今天也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站在那里。
“我找了你好久。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给我答案?你加入放送宫已经是不变的事实,赶快——”
“啊,她在这在这,春日小姐!”
这次换高田小姐跑了过来。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答案了吗?你会加入田径宫对吧?”
在那之后,有更多学生接连出现。
“你在说什么啊,是管弦宫!”
“排球宫!之前你玩得很愉快吧。”
“是游泳宫吧!春日小姐的身材跟姬子小姐一样好,一定很适合穿泳衣。”
“呜哇哇哇哇!”
爱尔莎也从一群人的后面露出头来,很滑稽地笑了。
“真是个抢手货啊。由你来当学院府长会比较好吧?”
“别开玩笑了——大家,真对不起,我想起我有事,先就此告辞了。”
全员追上跑走的菖蒲。
“啊——等一下啦,春日小姐!”
“菖蒲大人!”
“现在就来放送宫参观!”
菖蒲拚了命地跑着。她的口袋里放着她刚刚在鞋柜里找到的,夜莺宫给她的派对邀请函。
(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忙呢?我也想要影武者——!)
有一瞬间她差点这么想。
如果她真的祈祷起这种事,她总觉得第三个长得跟姬子一模一样的人真的会跑出来,所以菖蒲硬是忍下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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