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金属能透过混合方式或加热方法,呈现出丰富多样的姿态。正因为它们看来似乎能容许各种变化,所以甚至还有人主张一定也有方法可以点铅成金。

  然而,这世上还有其他变化更为丰富的东西。只是稍微添加一点因素,或者说稍微做点处理,那东西就会变得整个截然不同。而且,从外表还不容易让人发现。

  只不过是一些只字片语还有交换了几句话,人的个性似乎就会大大改变。

  炼金术师库斯勒藉由像这样夸大的动脑思考,努力想去接受眼前发生的状况。

  「还要再吃一点吗?要再添一点酒吗?」

  说话者手脚灵活地分配料理,斟满葡萄酒。

  如果只是这样,一言以蔽之就是很省事,偏偏那家伙连训话都出来了:

  「你看,又掉下碎屑了。为什么炼金术师能够那么小心翼翼地处理物品,却没办法干干净净吃完一块面包呢?」

  那家伙表情严肃地说道,俐落地捡拾收集掉落的面包屑。而且不仅掉在桌上的,连掉在衣服上的也捡。这下假如他的嘴角也沾了什么,那家伙肯定会手伸过来擦拭。没有什么事比这种情况更叫人感到郁闷了,偏偏他又恶毒不起来。每当有什么事,那家伙就会开心地抬头仰望他,绽放笑容。

  想留在他身边、想照顾他的那家伙说她会伸手去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就抓住他的手。而库斯勒也回握了她的手。事情的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依稀曾经预料到,又像未曾预料到的微妙变化。

  心下明白的是,这次恐怕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伸手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及他不善于应付眼前情况。还有一点,则是同行的伙伴看着这副景象,笑得奸险无比。

  「今天也是很美味的一餐呢。」

  全族人皆惨遭杀害,本身也是好不容易才存活下来的女孩正一派天真烂漫地微笑着,仿佛自出生起她都没有经历过任何悲惨的遭遇。

  拚命想点铅成金的炼金术师应该不会有试着点金成铅的念头吧。

  「怎么了呢?」

  一脸开心,一副这世上不存在任何烦忧的模样,天真无邪地一笑,而且还歪着小脑袋出声询问。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也有意想好好珍惜。

  然而,尽管对方给了他一个微笑,他却没有办法坦率地回以笑容,他的天性里少了这份乖觉。

  「没什么。」

  当情况改变时,自己也必须去顺应改变。

  心里虽然很清楚这点,却没办法像炼金术一样说变就变。

393840  第一幕

  因为异教徒国度莱特里亚的女王归化为正教徒的关系,北方大地爆发了一场大混乱。莱特里亚与南方国家已经交战了将近二十年,而这场战争能够持续下去的正当理由就在于正教徒与异教徒两者的对立。

  何况战事迟迟未能出现致胜的一战,就这样拖拖拉拉地打下去,几乎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自开始懂事时世界就在打仗,然后就一直成长到适婚年龄的年轻人为数不少。过多事物的成立都是以战争为前提,如今有太多事不是说停就能停。

  在这场动乱之中最吃亏的就是以根除异教徒为理念而被创立出来的克劳修斯骑士团。

  毕竟莱特里亚女王的改信正教根本就是为了让骑士团站不住脚的一项阴谋。而且支持莱特里亚女王的不只有居住在北方的原异教徒,还包含正教徒圈内那些看着骑士团日益扩张权势而感到不快的君王与贵族。

  然而,克劳修斯骑士团正像极了异教传说中出现的八头蛇。只不过是一两颗脑袋被捣烂而已,本身才不会就这样轻易死去。

  身经百战的士兵,优秀的指挥官,绝对优势的资金。

  还有,能够施展奇迹的炼金术师。

  该炼金术师库斯勒等人在骑士团转为反攻的此时此刻,因为怀疑异端审问官可能遗留下与太古奇迹相关的讯息,所以正准备前往他曾留下足迹的城市。

  「可是又要踏上旅途了唷……真是不得安宁啊。」

  威蓝多把脚靠在桌子上,屁股下方的椅子往后倾倒,嘴里则嘟哝抱怨。顶着一头长发还有杂乱胡须的他,乍看之下挺像一名盗贼,其实是个仪容不整的炼金术师。

  「我倒觉得无所谓。」

  相较之下,库斯勒就颇留意自己的穿着打扮。无视在一旁闲得发慌,叨念不休的威蓝多,他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翻阅书本。平时还能经常看到两名女孩的身影,但此时却不在这个房间内。最年幼的翡涅希丝吃完午餐后便到隔壁房间睡午觉去了,另一个工匠女孩伊莉涅则出外处理要事。

  「我可不像库斯勒你光啃书就能心满意足啊。不待在熔炉前面搞得大汗淋漓,身躯受灼热的火焰煎熬,我就活不下去啊!」

  威蓝多活像个以夸张的动作做出爱的告白的诗人一样,对着天花板高举双手。

  所谓炼金术师,大多都是指从事金属研究相关工作的人。只是相同点也仅只于此,研究方法、志向,甚至于为了何种目的进行研究,每个人可是千差万别。威蓝多喜欢实际动手远胜过一切,相对地,库斯勒则偏好调查书籍,东想西想地动脑思索。

  「而且啊……」

  天使总不可能从天花板降临给予他祝福,于是威蓝多把双手放下,脚也从桌面移下。看向库斯勒的视线中,带有一股怨恨。

  「库斯勒或许只要摸摸、抱抱小乌鲁,就觉得一切足矣啦。但是我可闲到要命。」

  库斯勒可不会傻到去认真当他的谈话对象。

  库斯勒翻动书页,耸了耸肩。

  「伊莉涅借你啊。」

  扎成一束的红发最具特色,在工坊中总是手脚俐落地把工作完成的标准工匠女孩。年纪轻轻却是一名超一流的铁匠,能够二度将围城的敌军打得落花流水,也全都多亏了伊莉涅。实际上让龙形火焰喷射器作动的功绩也几乎都该归属于伊莉涅。

  「小伊莉涅啊,的确,揉起来的感觉似乎不差啊。」

  因为时常做粗重工作的关系,伊莉涅的身体锻炼得相当紧实,而且该凸的地方也很凸。库斯勒曾经扛起她,那时就知道她的身段匀称有型。摸起来的感觉或许确实不错。

  相反地,翡涅希丝纤细又柔弱,看不见胸部也没有屁股。不过,她的年纪尚轻,或者该说还年幼,将来还有可以期待的空间这点算是种救赎。

  「说起来应该近似于狩猎的感觉啊。」

  「啊?」

  库斯勒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眼神朝威蓝多一掠。只见他闭起双目,表情就像在烦恼炼铁时该加多少炭进去才好。

  「你追我跑、扭打成一团,干柴烈火般!热情地互相啃咬后彼此大满足,就像这样啦。你懂不懂啊?」

  威蓝多挥动双手,用自己的双臂紧紧拥抱自己的身体,如此表示。

  不过,库斯勒隐约能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伊莉涅不管做什么事都精力充沛,很快就能熟练。开始后就直线猛冲,结束时不留任何余韵,这应该就是威蓝多想表达的意思吧。

  这种类型在忙碌的城市生活中或许无妨,但可能不适合用来打发旅途的沉闷。

  「关于这点,小乌鲁可就……就像香料袋一样啊。一揉就会散发好香的味道,让人想一直将她摆在身旁啊。恰恰适合无聊的旅行。」

  旁人会有这种印象大概是因为她的身型娇小,而且总是穿着布料一堆的修道服的关系吧,库斯勒稍微哼了一声。

  翡涅希丝身上的确有种奇异的香气,将她留在身旁或许也很适合。偶尔逗弄一下、调戏一下,看她噘嘴的模样乐一乐,或者看她输给睡魔频频点头的蠢样也不错。只是,让库斯勒发出闷哼的原因并非威蓝多的形容太过贴切。而是在于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故意提出这种事。

  就算是为了取笑他,也只会给人一种「事到如今还有必要吗」的感觉。更何况,威蓝多明明就不可能对翡涅希丝出手。

  虽然当翡涅希丝积极想接近库斯勒时,他表现出来的退缩很显而易见,然而不管要他付出多大的牺牲、使出怎样的手段,他都会选择翡涅希丝,这一点威蓝多理应也很清楚才对。

  毕竟,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实际上真的揍了他下巴的,不是别人就是眼前的威蓝多。

  因此才让他更加一头雾水。

  「……你在打什么主意?」

  库斯勒被这份担忧牵动,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他。

  「嗯哼哼~?」

  威蓝多故意来个含笑不答。把库斯勒的视线当作是一阵微风吹过,大大伸了个懒腰后,就从椅子上站起。

  「比起这个,伊莉涅还真慢啊。」

  威蓝多左右转动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为了一些理由,他们无法离开旅店到外头去,一直闷在房间里,似乎害他无处发泄体力。总想些不三不四的原因就在此吧,但库斯勒却是为了其他理由而叹气。

  「咦?库斯勒你不期待吗?」

  「……期待什么啊?」

  半眯着眼瞧看威蓝多,只见他稍微若有所思。

  「和平常不同的自己?」

  「你白痴啊?」

  就算挨骂,威蓝多也还是一副嘻皮笑脸。

  伊莉涅办的要事是去领受某些东西。而且还是因为库斯勒、威蓝多,以及翡涅希丝无法外出,所以才由她代为置办。

  之所以不能出门,是因为一出门就会惹出大混乱。

  库斯勒和威蓝多在尼卢贝尔克城里,经过一连串的骚动后被推崇为能够施展真正奇迹的大炼金术师。因为引发过多奇迹,对外早就公告库斯勒两人已经乘船前往南方。而翡涅希丝则是牺牲自己的性命,成了一名已死之人,因此更加不可能在外面走动。只有优秀得难以置信的伊莉涅获得耿直工匠的评价,还能走在众人面前。

  拜托伊莉涅的要事不为别桩,就是接下来旅程中的必需品。

  而且这必需用品还不是干粮之类的东西。

  「嗯?好像回来了呢?」

  威蓝多倾耳聆听脚步声,跟着走出房间。库斯勒目送他离开后,又叹了一口气。库斯勒他们虽然即将踏上旅程,但炼金术师的身分太过惹人注目,会带来妨碍。既然如此,就必须得按炼金术师的作风,利用镀金欺瞒世人。

  换句话说,就是乔装打扮。

  「我回来喽。两个臭男人,快点过来试穿看看!」

  伊莉涅的声音与「咚」的重物落地声一道响起。

  库斯勒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只见伊莉涅面前叠着一堆衣服。

  「像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炼金术师会适合这种打扮吗?」

  伊莉涅看起来异常地兴致盎然,库斯勒则冷哼一声。

  「不就是工匠打扮吗?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

  「如果是这样就好喽?」

  伊莉涅别有深意地回了一句,库斯勒只是耸了耸肩。

  「你的是这件。这个是威蓝多的。」

  「真让人期待啊!」

  不管什么事都乐在其中的威蓝多,就像收到礼物的小孩子一样,表现得兴高采烈。大概是被这阵喧闹吵醒,翡涅希丝边揉眼睛边从里头的房间走出来。

  在一个星期前的骚动中,她剪去独具特色的白色长发,外表看起来就像宛如女孩的美少年,又像宛如美少年的少女,让人混淆不清。

  「啊,小乌鲁的是这件。」

  伊莉涅看起来更乐了,伸手把裹着衣物的包袱递过去。睡眼惺忪的翡涅希丝一时之间稍微感到困惑不解,等她发现里头是衣服后,就露出嫌恶的表情。

  「放心,我保证会适合你!」

  满脸笑容的伊莉涅虽然如此断定,但翡涅希丝的神情依旧是半信半疑。

  大概是因为她回想起刚加入库斯勒他们的工坊没多久,就被打扮成城镇女孩的往事吧。

  翡涅希丝的头发过于雪白,况且外貌又比一般人漂亮了点。八成看起来并不像城里的居民,反倒给人难以拂拭的异样感觉,像是某个地方的公主勉强打扮成寒酸模样。

  她的不悦是因为特别介意那时候发生的事吧。不然,就是为了一个更根本的原因。

  翡涅希丝收到的衣服样式来自伊莉涅的提案,且得到威蓝多极力的赞同。另一方面,库斯勒对于她是否该穿上那种衣服,则语带保留。理由却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不适合。

  而是因为他光凭想像就有种预感,那打扮将很适合她,适合到让他觉得有点不开心。

  「好,你们快点去试穿!城里忙得要命,裁衣店也不得空闲喔!要是尺寸不合的话,还必须拿去叫他们改呢!」

  伊莉涅拍了拍手,她在工坊里一定也是这样催促工匠吧。

  威蓝多兴奋得当场开始脱下身上的衣物,被伊莉涅狠狠白了一眼。

  翡涅希丝也在稍微茫然不知所措之后,乖乖捧着衣服走回她睡午觉的房间。

  库斯勒也一副莫可奈何似的褪去衣物,拿起专属于工匠的朴实服装。

  威蓝多系好腰带之后,伊莉涅感到乏味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很合适威蓝多啊。」

  「不管我穿什么,都会得到一样的评语喔。」

  「感觉的确是这样啊。不过,你要不要把胡子和头发理一理啊?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品德败坏的工匠喔?」

  如此你一言我一句的两人就算置身于城里的工匠工坊中,也的确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我们是在寻找落脚处的游历工匠对吧?我就演一个虽然有本事却跟城里工会合不来的工匠,这样感觉不是挺像的吗?」

  威蓝多一面用手搔刮着自己的邋遢胡子,一面如此说道。

  「啊……嗯。你的确给人这种感觉啊。话说,我们城里也有过这种人。」

  在戈尔贝蒂城中,伊莉涅代替亡夫统领城里的铁匠工会,大概也对这种家伙见怪不怪了吧。她的笑容中突然透出几分僵硬,可能是因为威蓝多与这角色太贴切,让她回想起当时令她烦恼不已的事。

  「那么,问题就在这个人身上喽。」

  于是,两人的视线转移到库斯勒的身上。就算库斯勒站在下一秒说不定会判他死刑的裁判官席位前时,他也丝毫不曾畏怯,这时却缩起下颚,想恫吓眼前的两人。

  因为他隐约猜想得到自己会收到什么样的批评。

  「你这身打扮还真是不合适到令人惊讶呢。」

  伊莉涅的笑意中带了几分同情。

  「是什么不对劲啊?」

  就连威蓝多也收敛起开玩笑的态度,认真地歪头思考。看他这样反倒让人更加心中火冒三丈。如果他是刻意这么做,那也只能赞他一声厉害。

  「看起来就是个乔装打扮的诈欺师啊。」

  「不然就是某个大商会的蠢儿子被硬送到工坊里当学徒,好磨练他的个性。」

  「啊哈哈哈,我懂你的意思!」

  库斯勒此时已经跨越愤怒,脸上变得毫无表情。

  「嗯……不过还真不可思议啊?啊,对了,会不会是那个?」

  「那个?那是哪个啊?」

  「威蓝多你头上缠的那个啊。」

  伊莉涅用手指着威蓝多缠在头上的头巾。平常他只在工坊中工作时才会缠,这时则为了表现得更像一名工匠才缠到头顶上。

  「缠上这个,会不会就比较像工匠呢?」

  「……会怎么样呢?」

  威蓝多从自己的头顶取下头巾,看着库斯勒,诡异地笑着。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早知道结果,不过还是姑且把头巾丢了过来。

  「戴上去看看!」

  在此反抗只会让自己显得愚蠢。

  库斯勒照他们所说地缠上头巾,结果两人不约而同浮现暧昧的微笑。

  「好像是为了潜入工坊偷东西而换了一身打扮的小偷。」

  「库斯勒,你别生气喔。」

  用不着要笑不笑的威蓝多出声提醒他,库斯勒压根儿就没打算让自己丑态毕露。

  「究竟是什么不对劲啊?我虽然不是很想称赞你,但五官明明就还过得去啊。」

  「应该是库斯勒的尘土味不够吧。」

  伊莉涅回头看了一眼这么回答的威蓝多,露出一脸深表赞同的诡谲神情。

  「那么,要不要留长胡子试试看啊?」

  「库斯勒留胡子?」

  威蓝多突然声调诡异地叫了一声,耸了耸肩。

  「只会变成愈来愈奇怪的面相吧。」

  「不然要怎么办啊?让人一看就觉得是炼金术师的打扮,无论如何都不成吧?」

  「是啊……可是谁能料到他会这么不适合炼金术师以外的打扮呢?」

  两人的对话就像在诉说已经无法可想,库斯勒只好叹息参半地回答说:

  「就走那个蠢儿子路线,我无所谓。」

  大概是如此爽快的认同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吧,威蓝多和伊莉涅面面相觑。

  「不要动肝火嘛。」

  「对、对啊?只不过是你身为炼金术师的印象太过强烈……呐?」

  两个人一同开口安慰他,就表示这身装扮真的与自己不匹配,在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库斯勒的心里稍微受了伤。

  「谁在动肝火啊。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行了,谁管服装适不适合。」

  其实这也是库斯勒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并没有在勉强什么。

  从头顶取下头巾还给威蓝多,身体再稍微活动了一下。

  「尺寸看来没问题。」

  「嗯?啊,是……是吗?那就太好了。」

  伊莉涅可能是在稍微反省自己东一句西一句说得太过头了。

  「对了,反攻那场仗不是打得很漂亮吗?以至于潜藏在各地的人们都大量涌进这座城里来。很多人就只带着身上穿的一套衣物,所以才使得裁衣店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包围了这座尼卢贝尔克城的万人大军,被龙形火焰喷射器还有受到库斯勒等人施展的假奇迹鼓舞的克劳修斯骑士团打得溃不成军。集结在尼卢贝尔克的骑士团势力也就此趁胜追击,把周边的主要通道及城市都纳入麾下,真的让人觉得不愧是骑士团。

  这则消息在眨眼之间传播到四面八方,人人都心生骑士团果然安泰无虞的想法,一窝蜂地赶到这里来。静待在房间里就更能清楚听见城里发生的事,知道如今城里的宁静就仅有黎明来临前短短的一时半刻。

  人们不分昼夜地进城出城。

  「要知道我可是辛苦前往人山人海的工坊里,硬是锧进去才拿到这些衣服的喔。如果还得修改的话,又得花费一番功夫,尺寸合身真是太好了。威蓝多也没问题吗?」

  「没问题唷。」

  听到他悠哉的回覆后,伊莉涅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这样就只剩小乌鲁了。她是要换到什么时候呢?」

  「搞不好是不敢走出房间啊?」

  「……」

  伊莉涅转头看了一眼威蓝多,似乎觉得很有这个可能地点了点头。

  她走向隔壁房间,朝门板轻轻敲了敲,门被稍微打开了一道缝。

  伊莉涅如果长有尾巴的话,这时候一定「咻」地伸得笔直吧。

  「好棒!很适合你啊!天啊,真的!」

  伊莉涅很是兴奋地走进房间。

  「你瞧,你瞧,没问题啊!好棒!竟然会这么适合你!」

  从门的缝隙只能看到伊莉涅的背影,不过还是隐约可以察觉得出来房间里正发生一场攻防战。

  伊莉涅用力抓住不愿走出房间的翡涅希丝的手,想强行把她拉出来。

  然后似乎对抵抗的翡涅希丝失去耐性,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把门完全开启。

  看到出现在门边的身影时,库斯勒和威蓝多都说不出话。

  当他们让翡涅希丝打扮成城市女孩时,的确一点都不适合她。

  但是,原来还有这种选择。

  「不觉得非常合适吗?」

  伊莉涅的口气简直就像在夸耀说那是她的功劳,身旁的翡涅希丝则羞红脸颊,心中相当不情愿地低着头。可能在探讨适不适合她之前,她满脑子只觉得很难为情吧。特别是像她这样忠于神之教诲的家伙,非常在意常规之类的想法。

  她露出不安的神情,似乎觉得很别扭,仿佛自己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

  翡涅希丝身上穿的是属于少年的服饰。

  「可爱的女孩即使穿上男装也还是真的很可爱啊……」

  另一方面,不拘小节的伊莉涅则自我陶醉地说道:

  「不过,像这样的孩子进到工坊里来的话,一定会引发纠纷啊。城里的姊姊们可不会放过这么可爱的人。」

  「传授东西时似乎也挺麻烦啊。要是太严厉,感觉好像在欺负人;太温柔,又会被当成是偏心。」

  「剪短之后,头发的颜色就变得不那么令人在意了。」

  的确如此。

  只是,库斯勒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一句感想。当翡涅希丝大胆剪短头发之后,他早就发现她隐约透露出有如少年般的氛围。这也是因为她原本就还稚嫩,正值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年纪。

  但是,当她穿上这身少年装束之后,原本穿着修女服时弥漫全身的甜甜乳香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被取代成爽朗青春的气息。

  外表这东西真的很厉害。库斯勒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觉得他能明白那些被镀金欺骗的家伙、被与黄金相似的矿物唬弄的家伙的心情。

  「可是,耳朵要怎么办才好呢?」

  伊莉涅这么问道。翡涅希丝是个人称被诅咒的血脉的异形者。

  只是,那不过是她的头顶上有对不属于人类的耳朵,而且这对耳朵就像猫一样,算是可爱那一种。现在因为害羞的关系完全平贴在她的头上,然而醒目的东西还是很醒目。

  「帽子……工匠可不戴那种东西啊。如果是商会的小厮可能偶尔还会戴……」

  伊莉涅稍稍偏着头思索,威蓝多则擅自从她腰间抽走手巾,旋即走到翡涅希丝面前。

  然后在缩起身子的翡涅希丝头上缠绕了起来。

  「这时候才更适合这样做啊!」

  「……」

  伊莉涅嘴巴大张,深感佩服。

  他们眼前登时出现了一名脸部线条细柔犹如女孩的少年学徒,虽然对于今后工坊里的工作感到不安,坚强的「他」还是提起所有干劲,准备竭尽全力来打拚。

  「……可、可以直接称呼我大姊姊无所谓喔?」

  伊莉涅的眼神陡然怪异起来,说出口的话也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翡涅希丝尽管依旧满脸困惑,但库斯勒确实接收到她三不五时飘向自己的眼神。脸上露出渴望知道他作何感想的表情。

  但是,库斯勒忍不住撇开目光。

  而且真要形容的话,他的神情带着苦涩。

  「嗯~?怎么啦,库斯勒?」

  威蓝多眼尖瞧见这一幕,装模作样地开口询问:

  「怎么摆出那张脸啊?小乌鲁这装扮不是挺好看的吗?」

  伊莉涅的手紧搭在翡涅希丝的肩膀上,像在宣告这个人属于她。库斯勒微微侧目望向翡涅希丝,刚好跟不安的她四目交会又移开。

  「……只是换装而已,能够达到目的就行,没有所谓好看不好看。」

  他勉为其难地挤出这句话。

  伊莉涅听完,满脸的不服气,翡涅希丝似乎有些沮丧。

  或许只要说一句「很好看」就能圆满解决,但他终究办不到。因为「很好看」这几个字会从太过深远的地方冒出来,而他讨厌那种感觉。

  而且,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他不想老老实实地称赞她。

  这一点,他绝不想让任何人察觉。

  正当库斯勒闪过这个想法的瞬间。

  「小乌鲁,你别放在心上。那家伙是靠外表和赌气来武装自己的蠢蛋,你应该很清楚这点吧?」

  威蓝多的措辞虽然过分,但他也不免觉得被说中了一半,想气都气不起来。

  不知是否摸透了这点,威蓝多还缓缓凑近翡涅希丝的脸蛋,像在说悄悄话似的对她说:

  「库斯勒正在吃醋啦。」

  「咦?」

  翡涅希丝惊讶地看着威蓝多。她可能压根儿就没预想过会听到这两个字。伊莉涅也一样,茫然愣在一旁。

  只有库斯勒一人在动脑想着该如何让威蓝多当场立即毙命。

  「因为小乌鲁的打扮和我的刚好是一对啦。」

  「咦?」

  翡涅希丝瞧着威蓝多,伊莉涅从旁端详比较他们两人。

  之后三个人的视线都移向库斯勒时,库斯勒真的伸手去探腰间的短剑。

  这是侮辱。

  威蓝多的话实在太切中他的想法。

  「……我怎么觉得你的评价反而大大加分了许多呢?」

  伊莉涅目不转睛地看着库斯勒,这么说道。

  当然,比她更加专注凝视库斯勒的则是翡涅希丝本人。

  她的脸部表情僵硬,仿佛在竭尽全力抑制快要爆发的喜悦之情。

  威蓝多嗤嗤窃笑,耸了耸肩后继续说:

  「如果事情不像我说的那样,倒不妨听听你的说辞吧?」

  溺水之人就连一根稻草也会死命抓住。

  他不得不说。

  「……那种念头,我半点都没想过。」

  威蓝多立刻露出看到猎物咬下诱饵的表情。

  「既然如此,关于今后的旅程,我有一个提案唷。」

  怎么一回事?

  威蓝多感觉不像是在故意惹恼库斯勒,也不像是要指着他的糗样,大大嘲笑一番。然而,库斯勒却感觉到有股更冷的寒意紧攫住他。

  这或许是由于他很清楚威蓝多的心眼有多坏,同时也是一种炼金术师的直觉。

  「既然我们都乔装打扮了,我想不如就再多一层保险啦。所以,我建议来进行角色分配。」

  「角色分配?」

  伊莉涅反问。翡涅希丝也在看着威蓝多的同时,不停地留意库斯勒。

  「对啊。我听说要乔装成工匠之后就一直有个想法。如果把炼金术师这个连结点从我们四个人身上取走,彼此不就好像八竿子打不着?要是在某个地方被某人问到我们四个人是什么关系的话,那可就头痛啦。」

  如果他说的是更加荒谬绝伦的内容,库斯勒脑中的混乱可能还会少一些。

  但威蓝多的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

  「这……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呢。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模样像是头目的人,还能宣称是整个工坊一起外出漂泊寻找安身之所。」

  伊莉涅认真思索这番话的原因也不难理解。

  但是,就算伊莉涅实际的工作本领强过任何头目,从世人的目光来看,她也只像个工坊小喽啰,好一点的顶多是中坚份子吧。像库斯勒这种与工匠打扮不相榇,为了接受他人调教而被强行送进工坊的大商会蠢儿子,就更加不可能是一名头目。结果,要找出让四个人凑在一起的「理由」还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所以喽。模仿以前的国王常说的话,遇到问题,就分割来解决。」

  库斯勒满脑子只有不祥的预感。

  然而他没有办法去打断威蓝多的话。

  只是伊莉涅在以前居住的城市里尽管曾经历过许多讨厌的事情,也还是尽心努力想让一切顺遂运作。世界也是靠着这种忍耐而转动。翻越城墙迈向新天地是一桩非比寻常的举动。所以他们不得不帮她捏造个非比寻常的理由。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呢?

  「这里就是该库斯勒上场的时候喽。」

  「啊?」

  伊莉涅转向库斯勒,脸上纯粹就是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

  翡涅希丝也滴溜溜地转动眼珠,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库斯勒。

  「看到他这身装扮才让我灵机一动。我这下可找到任谁都会相信的理由啦。」

  威蓝多露出心底打着坏主意的笑容,如此说道。

  「库斯勒是在大商会干尽坏事,被扫地出门的蠢儿子,正下定决心想成为一名工匠重新来过对吧?」

  「……这跟我又怎么会扯上关系呢?」

  「自然就是那亘古不变的道理喽。库斯勒虽然曾经是个自以为阔绰,出手挥霍的笨蛋,但现在也已经照他自己的方式拚命在努力,而放不下这样的他,充满少女心的女孩就是伊莉涅你啊。」

  「我觉得分成这样就合情合理啦。」

  威蓝多从伊莉涅手上夺走翡涅希丝的肩膀,搂着她往后退一步。

  「我和小乌鲁的打扮刚好一样。就宛如在弊病丛生的城市待不下去的个性奔放的师兄,还有以他为憧憬的可爱师弟。」

  肩头被搂抱住,威蓝多还朝她一笑,翡涅希丝不禁睁大双眼。但她已不再是任人随意调戏的小女孩。经过几秒钟的思索后就旋即恢复镇定,在威蓝多的身旁静静站立。

  库斯勒也明白她之所以会做此反应的原因。

  当威蓝多搂住翡涅希丝的肩膀时,库斯勒曾在瞬间泄漏出他的心慌,而且刚好跟翡涅希丝的眼神对上。看到惊慌的库斯勒时,翡涅希丝脸上流露的神色——

  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开心。

  「那我呢?」

  伊莉涅出声问道。威蓝多则用更加爽朗的笑容面对她。

  「小伊莉涅的角色让我挺烦恼的呀。毕竟认真又本领一流的女工匠独自离开城市迈向新天地,这我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理由去说明才适合唷。」

  「……嗯,嗯,是这样没错啊……」

  她回答得吞吞吐吐,因为最终她真的成了一名逃离城市,自由奔放的工匠。

  「啊?」

  伊莉涅突然失控高声尖叫,看了一眼库斯勒后,又再度转向威蓝多。

  「所、所以,意思是?我和这家伙?」

  「呵呵呵。」

  威蓝多笑而不答。像在表示用不着要他把话说得这么白。

  伊莉涅再次注视库斯勒,脸上肌肉僵硬地抽搐。

  不过,他这说法的确挺合理。这么一来,在库斯勒等人造访的城市中,倘若真的有人质疑他们四人的关系性,开口相询,最后也会相信这个说法。

  造成人们选择离开城市的绝对性理由,不是非常痛苦,就是非常缺乏理性,四个人这下就全都是因为属于后者的理由而晃荡在城市间。

  威蓝多与组织合不来;翡涅希丝太不知世事;伊莉涅则为爱盲目;库斯勒则是有钱人中常见的笨男人。

  不管去到哪座城市,比起让人怀疑他们的身分,更容易让人感到他们无可救药,甚至换来一顿骂吧。

  「然后,我们两组四人刚好在某座城里偶遇,就这么成了旅行的伙伴。我想其他说法应该很难顺利将四个人凑在一起的来历交代清楚啊。」

  威蓝多一副很有自信地挺胸主张。原来他吃饱没事都在想这些啊。

  只是,库斯勒无法说声不愿意就拒绝这项建议。

  被威蓝多搂抱住肩头的翡涅希丝咯咯笑出声,伊莉涅也露出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段捏造的说法只是为了让乔装打扮更具说服力,充其量不过是个小游戏而已。此时此刻唯独库斯勒当真的话,这将会成为他做过最愚蠢的举动。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嗯?」

  伊莉涅的眼神一一扫过库斯勒、威蓝多,然后是翡涅希丝,对他们说:

  「改成我只是一时被爱情冲昏头而选择离开城市,现在一直觉得很后悔的设定也可以吗?这样的话,我可是有相当的自信能够自然地把角色扮演好。」

  威蓝多仰头朝向天花板,张大口无声大笑。

  伊莉涅则厌恶地看着库斯勒。她这么说的用意大概有几分是介意翡涅希丝的感受,剩下的全是真心如此认为吧。

  库斯勒没有多说什么,全盘接受。

  只要前往的目的地是他的抹大拉,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死命如此说服自己。

  当他们打点好乔装用的衣服和捏造的说辞时,艾鲁森派人来传唤。艾鲁森是在聘雇库斯勒等人的克劳修斯骑士团之中,实质上率领着一支部队的人物。他这支部队原本只是前往被克劳修斯骑士团攻陷的异教徒城市,在那里负责维持治安与殖民,确切来说该算是职责温和的部队,现今看来似乎也不再是如此。

  库斯勒他们坐上可以掩人耳目的马车,遮遮掩掩经由小路偷偷潜进骑士团本部的后门。

  然后当众人一进到办公室时,就听闻一声抱怨:

  「我被你们害得忙到不成人形!」

  可能是睡眠不足吧,黯沉的脸庞上缺乏表情。疲累导致脸部肌肉僵硬不动的关系吧。就连恨恨地对库斯勒等人一吐怨气时,手上的羽毛笔仍毫不停滞继续签署眼前的羊皮纸。

  「您看起来时时刻刻都很忙碌啊。」

  库斯勒一这么回话,艾鲁森就好像呛到似的晃动着肩膀。虽然他的表情毫无改变,让人难以解读,不过似乎是在苦笑。

  「不知不觉间,库拉托鲁大公成了反攻战事中的总指挥官。都是因为你们的表现,让我们这支阿萨美徽章部队的评价可是扶摇直上。」

  「恕我惶恐,这一点能有什么问题呢?我记得曾经听过一个说法,只要能够立足于这场战争的中心,就能洋洋得意地平步青云?」

  只要打赢这场仗,克劳修斯骑士团就能一口气跻身莱特里亚执牛耳的地位,艾鲁森曾气势汹汹如此扬言。但眼前的他却不见喜色。

  库斯勒的这番话让面无表情的他停下笔,小声地说:

  「杂务全部落到我头上……」

  艾鲁森是实质上执掌部队所有号令的人,可他的头衔只是传令官。这个职称负责的原本只是抢先库拉托鲁大公——这位身为部队象征的大贵族一步,前往他即将抵达的地点张贴布告,如今看来则是成了统筹杂事的总管吧。

  仰躺斜靠于宝座上,视情况偶尔语气蛮横地发言,只要宣称自己是一切的中心,剩下的全交给部下去做就好,这样的身分不属于他。

  而且从红胡子库拉托鲁大公这位大人的口中似乎会说出乌鸦和天鹅是同一种鸟类这种话,对于各种细节也不会多想吧,由此看来艾鲁森的辛苦更让人叹服。就算是库斯勒也罕见地心生同情。

  「未能帮上您的忙,我深感惭愧。」

  不过,这话好像被误以为是句讽刺。威蓝多哈哈大笑,艾鲁森也对库斯勒怒目而视。

  「哼……算了。待我突破这场暴风雨之后,应该会把这件事视为此生的骄傲。」

  人在成就一番事业时,必然有其理由。

  艾鲁森是名不折不扣的事务官。

  「总之送你们到下一个城市的准备已然妥当。那你们呢?」

  库斯勒站直身子,威蓝多、伊莉涅和翡涅希丝也端正姿势。

  「如您所见,我们也准备好了。」

  「乔装成工匠……是这样啊。哼。」

  艾鲁森的视线扫过库斯勒等人,最后又再度看了库斯勒一眼,哼了一声。

  「遭人怀疑时的说辞,我们已经完全套好招了,不用担心啲。」

  听完威蓝多的保证,艾鲁森也没有做出点头之类的回应。

  「既然你们这么说应该就是吧。无妨,我只要把我担心的事情交代清楚。」

  艾鲁森从大量的传令文件中抽出几张文件,眨巴着眼睛追寻文字。

  「你们要循著名叫柯雷多·阿布雷亚什么的异端审问官的脚步前进是无所谓,但有许多还不是我骑士团势力所能及的地方。其中最接近且在我们势力之下的城市,叫作亚荣。」

  接着,他的目光移了过来。有听说过吗?大概是在询问这个吧,库斯勒只回以一个耸肩。

  「哼。亚荣这座城市虽然确实隶属于异教徒国度莱特里亚,但从过去也就屹立着正教徒的教堂,听说是个对信仰含糊笼统的城市。」

  「是因为治理该地的领主是个脑子灵活,善于当墙头草的人吗?」

  「不。根据密探的报告,就是含糊笼统这四个字。换句话说,那里是由商人在掌权。」

  「原来如此。」

  就好比炼金术师声称「信仰什么的都见鬼去吧」,商人也是种信奉「只要能赚钱一切都好谈」的集团。

  「就跟尼卢贝尔克这块地方相同,它位于南北界线上,以仲介商品而繁荣。这在国境边界并不稀奇。就算你们潜入当地,应该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艾鲁森放下文件,揉了揉眼头。他做这个动作时,模样就与他的年纪相仿,看得出来是个刚步入老年的男人。

  「可是,你们炼金术师的身分千万不能被识破。」

  他这么说时,依旧掐着眼头。

  就在这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即使闭上双眼也能读懂世局风云变化,拥有一双慧眼的指挥官。

  「关于你们的评判可比你们想像得还更擅自妄为地流传广布。对我来说,我巴不得把你们都放进仓库善加保管。」

  「哈哈。」

  威蓝多笑出声,艾鲁森则张开双眼。

  「我不是在开玩笑。」

  目中无人的化身威蓝多也不禁收敛笑容。

  「你们的存在关系到骑士团整体的士气。只要有你们在,无论面临怎样的危机都能立时帮大家解决,如今就弥漫出这种气氛。散布你们已前往南方的说法,并不是随意胡诌。是为了让大伙儿认为南方的根据地从此固若金汤的印象。因为如果老是觉得有芒刺在背的话,绝无法让人安心向前进攻。」

  炼金术师的本质是无论做任何事都绝不徒劳,艾鲁森似乎也是如此。

  「万一你们有什么不测,将代表我方损失了莫大的财产。名为威望与信仰的财产,就算我们刻意重新构筑,恐怕也难以再得。偏偏这点又无法以金钱来估算。」

  从来就不曾想过他们这些人会处于这么重要的地位。

  不过,在这个生活艰苦的世间,奇谈轶闻总是像疾病一样散播蔓延。

  这点虽然有好处,但也偶有坏处。

  无法回应众人期待时,展现奇迹者将会遭到何种对待,他们可都亲身体会过。

  「帮你们领路的是一群本领高超的密探。所有人都打扮成商人。形式上你们就加入那个商队。他们全是我的心腹。绝不可能泄漏那小姑娘的秘密,或是暴露你们的身分。」

  由于翡涅希丝是受诅咒的血脉,他的保证让人松了一口气。

  「然而,我倒是非常担心你们是否能彻底隐藏自己的身分。」

  艾鲁森用半点都不信任的眼神注视库斯勒他们四人。

  这时,库斯勒不免扬起下颚,反驳他。

  「我们可是炼金术师喔。最擅于保护自己。」

  事实上,有许多人都面临过性命的威胁。

  炼金术师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中,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那是当你还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吧。」

  这句话从正面给了他的胸口正中央一记痛击。

  「假设这世上有些家伙犯错的机率只有万分之一。找两个这种人凑在一起做事时,不知为何,失败的频率便节节上升。试试看变成四人组合的时候呢?他们将不时引发争执,陷入一团混乱。」

  库斯勒变得无话可说。

  不只艾鲁森,就连威蓝多、伊莉涅、翡涅希丝看他的视线,都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

  这句话简直就完完全全显示出他们之间的争执和混乱早就被一五一十地看透了。

  「密探为何总是单独行动的理由就在此。即使共同行动也不会对彼此的工作多说半句。而我所处的立场可是得统管人数超过数千名,相互之间又你夸我逞的大军,能不能多少体谅一下我的辛劳呢?」

  冶金和精炼在数量增加的时候,以往使用的方法理论也时常不能成立。

  艾鲁森用力叹了一口气后,清了清喉咙。

  「我要你们回来时别缺了任何一人。要是损失你们任何一个,都等同于损失了骑士团中一整个主部队。」

  就连应该算是早已命丧黄泉的翡涅希丝也能带来超越库斯勒等人的效果,端看怎么去利用。想像一下只要宣称那位圣女透过伟大的奇迹复活了,骑士团的士气该会有多么振奋,就能理解个中道理。

  这种事绝非玩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准许你们启程出发,是因为推估这趟旅途将带来更多的好处。」

  艾鲁森交代到这部分,才终于依稀绽放了微笑。

  「去找出能够胜过龙的古代技术回来。如此,可就能成为世界的支配者喽。」

  仿佛看过英雄传的小孩子会放在嘴上的台词。

  然而,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并非不知世事的小鬼头,而是在这个以尼卢贝尔克为据点的反攻战事中,此时此刻正立足于中心位置的大人物。

  不会为此心潮膨湃的男人,不是男人。

  那份年少时期的无邪兴奋从自己的心中复苏。

  「不过……」

  库斯勒强忍笑意地说。

  「我想掌管世界的事务性工作,会比现在还更加繁重喔。」

  艾鲁森愣了一下。

  接着,直到方才都缺乏变化的颜面肌肉逐渐被牵动,几乎连轮廓都有所改变。

  「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你们帮忙。」

  艾鲁森是名值得信赖的上司。

  「快走吧。等你们的好消息。」

  「谨遵吩咐。」

  库斯勒等人顿首行礼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库斯勒从卡山逃出来的时候,身上穿戴的几乎便是全部的家当,所以很快就把行囊整理好了。顶多就是多了张在这座城里找到的柯雷多·阿布雷亚的留言。威蓝多和翡涅希丝也自是不用多说。只有伊莉涅稍微麻烦了点。与她共事过的工匠全体一起准备了最高级的工具当作饯别礼要给她,费了好一番劲才拒绝了他们。漂泊在外的工匠若是带着太高贵的工具,只会惹人侧目。

  虽然如此,当艾鲁森派来的一身商人打扮的密探前来招呼他们时,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绪。

  「那么,将会流传后世,为人称道的伟大旅程就要出发啦。」

  「前提是要找到很不得了的东西吧?」

  「听说我们可是已经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物喽。搞不好还会在编年史中留名咧。」

  「又在说些天方夜谭。编年史只会记载议会和领主的事吧?像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

  伊莉涅嘴上虽然这么说,脸蛋却洋溢着有些期待的兴奋之情。自己的事迹被写进历史中的一块角落,这可不是大部分的市井小民能够奢望的事。

  但,库斯勒对此毫无兴趣。还有更多其他重要的事。

  当他这么想时,身旁的小丫头开口说:

  「如果被写进编年史的话,你就是隐藏真实身分的大炼金术师吧?」

  翡涅希丝看起来很是兴奋。

  「总觉得心中好雀跃。」

  她或许把这趟旅程想成是隐藏身分的公主率众外出的冒险之旅吧。

  本想趁机酸她几句,翡涅希丝却仍然笑容满面地说:

  「一直以来,我都是隐藏身分四处流浪。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么开心。」

  身为被诅咒的血脉,她低头屈膝,过着冰冷无味的逃亡生活。乔装打扮的目的是为了否定自己那遭人忌讳的身分才不得不这么做。全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脏还能持续跳动;又或者,是为了半路上被残杀的同胞们。

  这次的乔装打扮,意义完全不同。翡涅希丝是生来第一次享受到出于胡闹而改变装扮的乐趣。只要是出生于城里的人,任谁至少都曾开心地玩过一次变装。

  当库斯勒回神时,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翡涅希丝的脸颊。

  不过,他不想承认自己整个心被翡涅希丝这副模样激起涟漪,于是中途停下抚摸女孩脸颊的初衷,改用手指弹了她一下。

  「不要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谁知道接下来的旅程中会被人设下什么陷阱。」

  「我、我才没有嘻皮笑脸……咦?有、有陷阱吗?」

  她虽然气呼呼鼓起双颊表示不满,却又旋即惊愕地连忙反问。

  库斯勒所说的话也并非毫无实质意义的自我防卫。

  「想想卡山吧。和你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家伙可是被人铐上铁脚缭,活埋进墙壁里头喔。」

  那些人八成是将龙形火焰喷射器的技术传进卡山的人民。

  有鉴于翡涅希丝来自遥远的东方之地,那些人应该是在很久以前来到此处,将彼处的伟大技术传来这里的移民团。

  然而,从城里留下的壁画,以及之后的情形来看,可以清楚得知移居进行得并不顺利。一开始古代之民还能以压倒性的技术让人们服从,或者和人们携手合力让城市发展起来,不过这层关系却在某个阶段产生裂缝。

  八成是施展太多奇迹了。

  民众一旦曾经看过犹如奇迹般的解决方法,之后就会继续期待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能够持续回应他们的期待,那倒无妨,但事情却没这么简单。

  谁都不可能成为神。

  而拥有宛如神灵之力的非神者,只会被人视为恶魔的化身。

  下在翡涅希丝这条血脉上的诅咒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要前往的亚荣,说不定也沉睡着这种不幸的过去。」

  得知自己的族人以不幸的遭遇迎接生命终结,就算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心里也绝不好过。然而,世上偏偏放眼所见皆是这种悲惨的故事。所以才要咬紧牙关,千万别期盼幸运到来。世间充满不幸。

  但是,翡涅希丝的笑容并没有消褪。

  「没问题。如果说我们这一族被下的诅咒是因为那些技术的关系……」

  她笑容依旧地仰望库斯勒。

  「我相信你可以帮我解开那道诅咒。技术绝不会因为那样就沦落成坏东西。」

  她竟对行事可疑的炼金术师说出这种话。要是在更早之前,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不通世俗,凡事都轻易当真的无知蠢蛋所说的傻话吧。

  但翡涅希丝已经不是单纯的小丫头。

  「不要有所期待。」

  库斯勒冷冷地撇下这句话,翡涅希丝却笑得更开怀。

  「是。我会当心不要过度期待。」

  看来她确实学到了教训,深感安慰,但也少了同等的乐趣。

  「那你好歹可要说到做到。」

  「我会啦,而且我做得到。」

  她那一脸不服气的模样,看起来虽然认真,也多少让人感觉有点刻意人真的会因一些小事而大大改变。

  她的成长甚至让库斯勒感觉到自己被远远抛在后头。

  「好了,你们没忘了东西吧!」

  伊莉涅出声确认,库斯勒和翡涅希丝都望向她。

  「出发喽!」

  踏上新的旅程。

  库斯勒就在那么短短一瞬间叫住翡涅希丝。

  「怎么了吗?」

  翡涅希丝慢了半拍才察觉,惊讶地转头看他。

  只不过是这么些微的错过,库斯勒的话就已经吞回肚子里了。

  「……没事。」

  这么回答后,翡涅希丝便一脸疑惑地走开了。

  你这打扮,很好看。这句话终没能说出口。

  这不是能自以为了不起地对人说长道短的情况。与此同时,库斯勒也逐渐顿悟为何自己会这么不适合工匠的装束。就如艾鲁森所言,一直以来他总是独自一人。尘土味不够的起因只怕也是在此。

  也就是说,他目前还紧紧扣在一个版型上。一个叫作「孤高」的炼金术师的版型。

  而这副铠甲穿在身上显得太紧,容不下将白猫怀抱在胸前的空隙。偏偏猫儿又勉强想挤进他怀中,他当然不知该如何对应。

  问题是要卸下这副铠甲似乎并不简单。

  库斯勒凝望翡涅希丝先行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载货马车有三辆,五个受雇的佣兵、三名商人,再加上库斯勒四人组成的车队。

  商人全部都是密探,佣兵看来也是身手非凡的粗犷汉子,比起黄金更乐意对职业道德起誓忠诚。

  等着穿过城墙的人摩肩擦踵,不论出城或进城的人潮都显得热闹非凡。

  骑士团在尼卢贝尔克转为反攻,逃得慢的或苟且潜藏的残兵频频从四面八方的城镇及村落进到此城,另一方面,准备反攻的士兵则列队发足出城。

  另外,尚有余力的南方地区陆续送来骑士团的援军,看到这些部队而眼睛发亮的商人及工匠也一举大批跟了上来。掀起战乱无法进行平日交易时,就是新来的商人抢占商机的绝佳时机;修理战时被破坏的城市景观,或因应特殊需求制作武器等等,也为工匠带来工作。

  何况这场动乱发生的时间点又刚好是在大伙儿以为战争就要结束,未来出现新殖民的可能性趋近于零的时候,因此人群更加蜂拥而至。从人潮的移动看来,此时正在进行物资搬运的港口想必也热闹得超乎人想像。

  光是挤开人群出到城外就已千辛万苦。

  「啊……!累死我了……!」

  伊莉涅高举双臂,仰躺滚倒在成排的木箱上。天气晴朗无风。从城墙内部那繁杂的压迫感获得解放之后,这时候正适合来个午睡。

  虽说如此,库斯勒不免心想,毫无顾忌横倒在旁,面朝倾注下来的日光,一副很享受的模样还真是充满健康气息,很有伊莉涅的作风。

  「简直就是我十年的工作量,接下来的十年我都不要做事……」

  她嘴里如此喃喃,脸上流露安息日时享受回笼觉的惬意。

  在尼卢贝尔克,她坐镇指挥龙的制造,几乎废寝忘食地劳动着。

  旅行途中贪图睡个懒觉的奢侈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嗯~可要是……睡午觉的话……就会染上怠惰的陋习……」

  她嘟嘟哝哝地横躺,把身体蜷成一团。

  想要抵抗睡魔诱惑的精神虽然值得钦佩,但尼卢贝尔克的繁重工作毕竟还是让伊莉涅累垮了。她大大伸了个懒腰,仿佛在对这个令人联想到春天的温煦冬阳投降一般。然后当她伸指擦掉眼角渗出的泪珠时,视线刚好与库斯勒对上。

  「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你干嘛臭着一张脸。」

  「……我本来就长这样。」

  库斯勒简短回答后,目光落回手上那本从尼卢贝尔克带出来的珍贵书籍。

  那是他曾在教会中看过的尼卢贝尔克编年史。为了取出阿布雷亚的留言,在教会读的那一本被他拆解成支离破碎,于是便请商会把同一本书让给他。

  编年史记载了从城市源起直到现在的主要大事,往日的他是绝不会拿起这种书来看,但仔细详读的话,说不定能够找到关于古代之民的一些蛛丝马迹。

  「老爱说谎。」

  伊莉涅再度仰躺,两手枕在脑后。

  虽然不是贞洁贤淑的女性该有的姿态,但伊莉涅很适合做这种动作。

  「因为小乌鲁不在这,所以闹脾气了对吧?」

  库斯勒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无需特别费心就直接把这句话当耳边风。

  「说得也是啦,比起粗鲁的女孩,自然希望陪在身边的人是她啊。」

  伊莉涅把眼睛眯成一道缝。看来她不仅自觉到本身的粗鲁,也依稀有些在意的样子。

  「哼。你厉害的地方也不过是嘴硬而已嘛。」

  「啊?」

  「连『那衣服很适合你』这么一句话都说不口。」

  「什么!」

  他不自觉地出声,又赶忙克制自己的嘴。

  于是,就在这当下,谁是蠢蛋已然见分晓。

  「威蓝多这人虽非善类,但在这一点上,他的嘴可伶俐多了。眼看这时候八成满嘴都在称赞小乌鲁。小乌鲁想必也是心花怒放啊~」

  听到伊莉涅这么说,库斯勒也不由自主向载货马车队伍的最前头望过去。虽然在行李的阴影遮掩下无法看清全貌,但隐约可见威蓝多和翡涅希丝的零碎身影,看起来似乎正聊得相当兴高采烈。看到两人头上缠着成对的手巾,更让人油然生起这种想法。简直就是感情真的很好的师兄和师弟。

  「比起总是对自己恶作剧,重要的话却半点不提的人,小乌鲁她啊,说不定也会对有点怪异可是能言善道又温柔的人动心喔。尤其小乌鲁又是这么老实的孩子。」

  闭上双眼,做着日光浴的伊莉涅看起来很好整以暇。

  无论库斯勒怎么怒目瞪她,在温暖的阳光下那一点意义都没有。

  而且,无论库斯勒如何反驳,都只会沦为小孩子赌气的举动。

  明知这些道理,却还张口出声,因为他心里有种「难不成」的不安。

  「这种事……」

  「很有可能唷。」

  伊莉涅没让他把话说完。

  「这种事很常见啊……被置之不理的话,谁都有可能一时鬼迷心窍。」

  然后伊莉涅望向他的视线并未包含嘲弄。

  而是氤氲怒气、锐利的眼神。

  「以为什么都不用说,对方就能懂?这算哪门子的自以为是啊?」

  伊莉涅这个人总是很坦率,想到什么就直言不讳,可这句话也太不留情了。库斯勒在惊讶之余心生警戒,伊莉涅则别过头,像在闹别扭。

  「不过,你会把它称为信赖关系之类的对吧。就和那个人一样。什么意思嘛!」

  这下,话中的焦点总算对上了。伊莉涅责怪的对象并非库斯勒,而是在她记忆之中,已然过世的人物。

  「你大概以为说出口有失面子吧。明明其实只是难为情或者缺乏勇气而已。」

  闻言,感觉就像被炼铁用的巨大铁锤砸到一样。库斯勒用苦涩的表情看着伊莉涅。

  相对地,伊莉涅却没往库斯勒多看上一眼。他知道这时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遂闭上嘴巴。两人之间只响起辘辘转动的马车车轮声。

  打破沉默的人是伊莉涅。

  「当你还在这样磨磨蹭蹭的时候,人可能就突然不见喽。可能是对方,或者是自己。」

  她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到怒意或是不耐烦。

  只剩下落寞而已。

  伊莉涅望着他的眼睛里诉说着:是这样没错吧?

  世局动荡不安,诡谲难测,才不会对自己多加青睐。

  平平稳稳的生活突然被一槌粉碎,这才是所谓的日常。

  「特别是和你们一起行动后,老是遇到危险的事。接下来要前往的地点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光在旁边看就叫人心烦意乱。我不是跟你提过自己的失败了吗?」

  这句话之后,视线中总算多了轻蔑的意味。

  看到这样的眼神,库斯勒还反而感觉比较自在。被伊莉涅指谪的部分,他全都有自觉,也认为确实如此。而且,从伊莉涅火冒三丈的模样来推测,这应该不是她和威蓝多又联手在耍什么诡计。

  「纵然是铁,突然被折弯也是会断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试图为自己辩驳,结果伊莉涅怏怏不乐地看着库斯勒说:

  「有心想努力弯折的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你明明总是在事情不可挽回时才勉强做个样子想要补救。而且,还是在他人帮助下。」

  「……」

  在这种事情上争辩,他怎么可能裸得了伊莉涅。

  库斯勒欠伊莉涅一个大人情,而且自己的丢脸的模样也大概都被她看光了。

  只是,他偶尔会这么想。

  如果他有个爱管闲事的姊姊,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

  「就因为你这死样子,才会被威蓝多逮到机会恶意捉弄啦。若照原本的预定,现在你的膝盖上应该坐着小乌鲁才对,小乌鲁一定也希望是这样。」

  的确,当威蓝多提议要分开乘坐马车时,翡涅希丝曾经看着库斯勒。

  然而,库斯勒却几乎是反射性地别开目光。因为如果看着翡涅希丝,就会让她觉得好像自己也在有所期待一样,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想太多,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还是说,你想把我抱在膝上?」

  伊莉涅半眯着眼,没有一丝女人味地说出这样的话。

  库斯勒只觉有苦说不出,虚弱地回答:

  「你很重吧?我的大腿会断掉。」

  「要、要你管!」

  这句话出乎意料刺激到伊莉涅,她捡拾起载货台上的麦秆往库斯勒身上丢去。库斯勒没打算报复这种事,毕竟没什么意思。他取下落在头上的麦杆,叹了气。

  问题简单明了。

  「面子什么的,如果可以抓出来切割掉的话就好了……」

  库斯勒将手肘靠在载货台旁,托着腮。

  「有打算这么做的话,无论何时都能做得到吧!」

  伊莉涅又不着痕迹地刺了他一枪,他依旧没有反驳的余地。

  沉默再度晃荡在两人之间,这次则由库斯勒先开口。

  「如果为了其他事情,不管是面子还是什么,我都能顺利割除。然而,偏偏这个就是长在我伸手亦不可及的地方啦。」

  他只能这么认为。百般无奈。站在翡涅希丝面前,他就会不自觉武装。

  在半自暴自弃的状态下,他对伊莉涅说:

  「如果没有你们在的话,说不定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就算你和小乌鲁在我面前紧紧相拥,我也半点都不会在意唷。」

  说得也是,假如换成威蓝多和伊莉涅这么做,库斯勒也不会放在心上。会介意自己对翡涅希丝回以微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连我都开始厌恶自己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我才不想听别人的肉麻情事咧。」

  「什么肉麻情事啊!」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小乌鲁现在会待在威蓝多的身边,也是因为每次问话都只会面无表情或是反过来酸人的你,脸上神情立——刻出现动摇的关系啊。」

  不受任何事情撼动,甚至能默不作声地出手把神扼杀。

  这就是炼金术师,也是他相信至今的自我形象,却在莫可奈何的情况下做了修正。

  只是,伊莉涅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话呢,库斯勒正暗自揣测不到她的用意,只见伊莉涅生闷气地板着脸,叹了一声。

  「虽说如此……我之所以看到你就有气,还不是因为羡慕的关系。」

  库斯勒这下也不禁迷糊了。

  「……啊?」

  「啊——我也想谈恋爱啦——」

  伊莉涅大声抛出这句话,双腿还上下不住乱动。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类似惊愕的恍然大悟。就像身旁的人吃着好吃的东西时,自己也想尝一口的感觉。

  库斯勒没好气地说:

  「还有威蓝多在啊。」

  「你在开玩笑。他人虽好,但我讨厌花心的人。」

  听到她冷静的答案,孤高的炼金术师也不自觉点了点头。

  「你是炼金术师对吧?能不能帮我占卜一下,我命中注定的人在哪里啊?」

  尽管分辨不出这是否为戏言,但还是必须订正她的误解。

  「不要把占卜师和炼金术师混为一谈。」

  「真没用。」

  「……话说回来,本来就不应该依赖占卜。要是真遇到了,就连爱情药都拿来用不就成了。」

  「咦?」

  伊莉涅一骨碌地坐起。

  「那、那种东西你能做得出来啊?」

  「干嘛?你有想让他喝下的对象吗?」

  库斯勒顿觉有些意外,在意之下进而询问。伊莉涅在尼卢贝尔克时整天泡在工坊里面,还全身疲累到没察觉自己单边的手套脱落,就这么走回来,倒在门口睡死。

  在这种状况下,她竟然还有闲余时间喜欢上某个人啊,正当库斯勒深感佩服时,伊莉涅一脸无趣地耸了耸肩,回他说:

  「才不是。是我自己要喝。」

  「啊?」

  「看到你们两个总让我想起以前那份心情嘛。」

  伊莉涅像个小女孩一样噘着嘴,有点害臊地说。

  她指的是在那短暂期间内享受到有伴侣相随的时光吧。

  「喝下爱情药就能出现那份心情的话,就算是爱上青蛙也无所谓。不,应该说青蛙比较好啊,以人为对象的话,麻烦事一堆。」

  难不成是尼卢贝尔克的工作太过辛劳了?

  库斯勒担忧地看着她,她却滑溜地凑上前来。

  「欸,比起这个,你真的做得出那种药吗?关于炼金术师那方面的传言,不都是骗人的吗?」

  虽然不到翡涅希丝那个地步,但伊莉涅对炼金术师的看法似乎也充满她自己的想像。可是,炼金术的手法与工匠并没有太大差异。

  「你该不会给小乌鲁喝了那种药吧?」

  原来是担心这个,库斯勒听完倒安心了。

  就算伊莉涅看他的眼神带有批判,但在这点上面他尤其不会心虚动摇。

  「我倒觉得不如干脆这么做,自己还比较能应付自如。」

  倘若这么做可以达成目的,他又何须犹豫。

  正因为无从预料,他才会显得手足无措。

  「而且,那药可能跟你想像得有些不一样。与其说是爱情药……应该说是春药吧?」

  「春……春?」

  平时个性大而化之颇有男子气概的她,此刻变得结结巴巴,双颊绯红。

  虽然曾经有过丈夫,但对方毕竟年事已高,或许她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可能比较接近让人看见幻觉吧?我自己也没有使用过。只是曾经不止一次,不要命的贵族拜托我帮他们调制那种药。」

  「……」

  伊莉涅用握紧的拳头撝住嘴巴,看向别处,连耳朵都变得红通通。

  「你那么想要吗?」

  「啊?你胡说什么啊!我才不是那种淫荡的女人!」

  伊莉涅高分贝地尖声一叫,库斯勒也稍微吓到。

  只是,当他意识到伊莉涅误会他的意思时,不自觉感到又气又好笑。

  「我指的是春药啦,不是说男人的那话儿。」

  「——唔!」

  伊莉涅抓起附近能丢的东西全丢向库斯勒。麦秆、大蒜接连飞至,库斯勒一一或闪或接,等她平复心情。

  「不过,那材料很难取得,调制方法也显然只是靠半吊子知识的记载资料,还有间接又间接听来的内容。风险占了一大半,我自己没用过的主要原因也是在这。如果是专门研究这方面的家伙或许还能一试……那些贵族才不会割爱这部分的知识,比冶金的技术看得还贵重。」

  有时一项冶金的新技术就能让废弃矿山重现往日风光,所以其中偶尔还会牵扯到攸关性命安危的庞大财富。

  但是,爱情药这一类可以更直接影响权力的中枢。

  比起仰赖刀剑矛枪攻击敌国,那些贵族更常使用联姻策略攻克敌人,保卫自己的领土。

  「如果能在某处买到材料和相关知识,我可以帮你试做看看喔。」

  库斯勒说完便眺望远处。

  「我如果也喝下,是不是就可以恣意妄为了?」

  这样才真的称得上爱情是盲目的。说不定就能不去在意别人或自己的眼光。

  库斯勒这么喃喃之后,呼吸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伊莉涅说道:

  「简直像白痴。」

  这是用来形容慌张失态的自己吗?或者是在说库斯勒?

  或许两者皆是吧,无论答案为何,库斯勒已因同意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抵达亚荣。

  一晚,他们在途经的河岸关税处过了一宿。关税处不停有旅人鱼贯往来,莱特里亚女王引起的叛乱,以及骑士团对其进行的反攻造成这片混乱。

  情况大概就和尼卢贝尔克一样吧。

  有些人趁混乱逃逸,更有些人将此视为良机来到这里。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商机而眼睛发亮的商人,还有打算善加利用这混乱在某处谋得一口饭吃的工匠。

  那敢情好,库斯勒思忖这是别人家的事。本来就应该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探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是生于世上的意义。

  话虽这么说,自己在旅店时的举止是否也像这样,他一点都没把握。

  桌子底下,伊莉涅踢了他的脚两次。

  和威蓝多的感情变得更好的翡涅希丝在用餐时主动殷勤帮他分盘装碟。当然也没少了库斯勒一份,但库斯勒接下盘子时,就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

  至今为止他都没特别表达什么,这成了习惯。既然如此,如今多说些什么的话岂不诡异?这个想法阻饶了他。更不用问,要在哪个时机对她说那套衣服很适合她?事到如今,已然太迟,令人绝望。

  假使在炼铁的话,他能够在最适当的时机判断是否添加木炭或贝壳,这时却因一延再延之下,时间大幅流逝,无可挽回。在旅店里成排躺下度过一夜,四人再度分乘两辆马车后,甚至听不到伊莉涅对他说些鄙夷的话。库斯勒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被无言的压力给击倒。也因为这番落魄,即使亚荣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他也没能发出安心的叹息。

  人群一多就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关于这点,亚荣倒是很出色的选择。城墙前排成一字长蛇,推迟前进的速度。并非检查哨太过严谨,单纯是因为出入人数过多。马车的步伐完全停止时,就看到一大批出城准备前往南方的人从马车旁边通过。

  佣兵、佣兵、传令兵、商人、回村子去的农民、佣兵、骑士、商人、商人……库斯勒将经过的人都逐一分门别类。亚荣已成为骑士团反攻战事中的重要据点,从事战斗者的人数较多或许也并非毫无道理。

  马车偶尔会像想起来似的往前走几步,当他们终于抵达城门口时,看门守卫也是城里的卫兵和骑士团的人马各占一半。

  当然,显然不是因为「城里人手不足,所以骑士团派人来帮忙」这种温和的理由。城门的管理直接关系到城市安全保障。外部权力倘若侵蚀了城门的管理,即使是城里不欢迎的人物,也可能会顺应对方的意思而轻易放行,任其进到城内。

  比方说,就像库斯勒眼前发生的景象,只见密探眼尖地抓住骑士团的人,给他看过艾鲁森发行的身分证明书后,连行李查都不查就任由他们通过,诸如此类。即使如此,这里姑且还有城中的卫兵在场,骑士团的权力在这城市可能也多少受到一些限制。否则的话,就是至今为止的种种或许让他们上了一课,一改强硬的作风。

  但无论如何,想到亚荣城里的居民遭到外来者在自己的地盘上捣乱,库斯勒就对他们寄予些许同情。

  至于为何如此,就要从穿过城门,一行人走下马车之后发生的事说起。

  「好啦,这可是历史上的我们该纪念的全新第一步啊!」

  威蓝多边说边走下马车,并且把手掌递向翡涅希丝。

  然后,只见翡涅希丝被逗乐得轻笑,把自己的手掌重叠在威蓝多的手掌上。

  「喂,这样好吗?」

  伊莉涅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侧腹。

  「虽然威蓝多是故意要呕你,但小乌鲁也是明知这点而这么做喔。」

  「……」

  伊莉涅站在他这边,感觉很可靠,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打算制止威蓝多。都到这时候了,威蓝多应该不会对翡涅希丝出手才对。

  「在冶金的时候,要是心急准没好事。」

  「也有为时已晚的可能性喔?」

  就算伊莉涅看他的眼神充满挑衅,库斯勒也只是耸了耸肩。

  「不管几次都能重来,这就是冶金的好处。」

  「如果可以把人看成跟金属一样的话呐。」

  「……」

  由从头顶到指尖全属于铁匠的伊莉涅说出这种话,还真是寓意深刻。

  人是人。铁是铁。比照类推有其极限,要是信以为真可就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我很清楚。」

  库斯勒坦承,并且又加了一句:

  「只在理论上……」

  伊莉涅小声地噗嗤一笑,似乎觉得很无奈,就在这时候——

  库斯勒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拉近。

  「咦?哇!」

  「让开,让开!」

  看起来明显就是出身不太好的一大群小鬼,红着眼睛冲到马车前。

  库斯勒右手抱着伊莉涅,左手准备拔出短剑,但他眉头稍微一紧。

  说他们是强盗似乎又不像。

  因为他们的眼里并没有库斯勒等人。

  「商人老爷,商人老爷!卖不卖毛毯!卖不卖毛毯!」

  「用剩的泥炭也行唷!有没有干马粪!有多余柴薪的话,我出高价购买唷!」

  他们成群结队地一起包围车夫座上扮成商人的密探。

  只是,其中有几个人跳过交涉的程序,靠臂力说话似的直接伸手就要大肆搜刮车内货物。密探虽然马上就察觉到这点,却为了是否能够拔出武器而踌躇不前。就在犹豫的时候,震怒声响遍周遭。

  「你们这群小子!要说多少次才懂啊!散开!散开!」

  在城墙周围警备的卫兵甩着马鞭飞身奔至。

  小鬼们就像小蜘蛛一样一哄而散,动作缓慢的几个则被鞭子擒获,踉跄摔倒在地面。

  整件事就发生在一瞬间。

  「是怎么一回事呢?」

  密探一面问,一面悄悄将屁股下车夫座的隐藏盖子归回原位。在刚刚的一瞥之间,看到里头似乎放了一柄细长的剑,对商人作为护身用而言,或许有些太过。

  「因为人的来往过于频繁,物价持续高涨不停。那群小鬼打算欺瞒刚到达城里,不知道市场价格的旅客,好赚些小钱。真是城中之耻!」

  卫兵将其中一个被鞭子打到脚,滚倒躺在地面的小孩踢飞,一面回答,一面瞪着那些人拖着身体爬行逃走的模样。

  「在被抢走之前,赶快把货物锁进旅店的马厩里。」

  卫兵不悦地留下这句话,又回到城墙守卫去了。

  库斯勒转头对密探问道:

  「这是常有的事吗?」

  「前线很容易欠缺物资呀。」

  密探耸了耸肩。

  「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被当成肥羊呐。照卫兵所说,我们赶快前往旅店吧。」

  库斯勒哼了一声,双眼凝视握住马缰的密探,冷不防胸口被顶了一记。

  「拜托,你是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嗯?」

  库斯勒这时才终于察觉自己还抱着伊莉涅。

  「有什么不满?」

  「我无福消受!」

  库斯勒乖乖松开手臂,伊莉涅才感到有惊无险地吁了一声。

  「不过,哎呀,谢啦。」

  「哼。」

  视线前方,威蓝多和翡涅希丝也似乎进行了类似的对话。

  只不过,那边的气氛稍微和缓,翡涅希丝和伊莉涅不同,懂得什么是害羞。

  对于被骑士团搅乱地盘的亚荣,库斯勒心里产生很深的共鸣。

393844  第二幕

  虽然刚进入城门就被如同强盗的小鬼攻击,但一看到城里热闹非凡的景象后,也就令人心生无可厚非之感。随人潮涌进城里的人才刚卸下笨重的货物,就另有打算离城而去的人又将东西抓得双手皆是,买了就走。这种粗野的交易在城里四处都看得到。

  况且亚荣不像其他街区整齐划一的城市,有些住家顶着异教徒的象征,屋顶用长草的泥巴干燥后搭建出来,却和木造住家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不可思议的色调。像卡山那种一面倒全是石造建筑的城市尽管也很奇妙,但此处的街景也充分洋溢了边境的气氛。不过,散发这种气氛的场所才真正像是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整齐划一的城市很难有所隐瞒。

  他们的人马在这样的城市里拨开人群慢吞吞前进,同时库斯勒与密探们商量了几件事。事情关系到威蓝多提出的那不正经的人物设定,因为他们最好也另外找出别的理由,用来说明为何会跟商人模样的密探们一起行动。

  讨论结果决定,库斯勒的老家来自一处大商会,商人们就是从该商会派来的监督者,身兼扩展新的矿物交易商圈的任务,随其四处游巡。威蓝多则是库斯勒的狐朋狗友,唯冶金的知识不差,为了谋得一职,顺道帮助库斯勒他们。

  「所以,首先您们打算怎么做呢?」

  当众人抵达受骑士团庇荫的旅店时,密探假扮的商人开口询问。

  「松鼠隐藏粮食的方法应该是一样。」

  柯雷多·阿布雷亚恐怕已重新发现古代的知识,并将线索遗留在各地。

  而这些即使被人们遗忘却依旧苟延残喘的知识,肯定会用图文或是某种形式留下来。

  「意思就是工会、教会……或者市政议会。不然就得找上城里的名门大户了。」

  照顺序想来确实就是这些,但库斯勒还联想到一个地方。

  「不是有几户泥土房子?我听说异教徒也会将历史记载在泥板上。」

  「那么,我们就去问问当地的祈祷师或咒术师。不过,要用什么藉口才好呢?」

  如今的库斯勒们已经不是炼金术师,不能披着克劳修斯骑士团的威望,毫无理由地突然敲门造访,硬要对方服从他们的吩咐。

  库斯勒稍微动了动脑。

  「也是啊……那种人对于草木知之甚详吧。」

  「草木?药草之类的吗?应该确实是如此吧……所以?」

  「矿山可以藉由生长的植被来判别,炼制时也要讲求用的木材适不适合。就从这条线去试试应该行得通吧。」

  外表看起来十分正直,还带了点懒散的商人,骨子里却是宛如一把剃刀的密探。

  他一听完就明白了。

  「就说我们在调查能帮助冶金的植物是吧。」

  「我们采正面进攻,去铁匠工会和教会露露脸。」

  「明白了。关于旅店,就说是骑士团商借的可好?可以给别人一种印象,以为我们背后有个就连骑士团也不敢疏于款待的势力在撑腰。只是这样的话,不至于会让您们的身分曝光。」

  「好。」

  对于想要拓展新贩售通路的商人而言,一一拜访当地的权贵名流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好被怀疑。库斯勒充满期待地目送他们隐没在街上的人群杂沓中,然后与负责搬运马车上的货物到房间的伙计们一起扛东西,朝分到的房间走去。

  「……你们在做什么?」

  刚进到房间的他所冒出的第一句话。

  翡涅希丝吓了一跳,保持奇怪的姿势僵直在原地。就像恶作剧的时候被人逮住的小猫。她身旁的伊莉涅则以轻快的动作踏出独特的步伐,威蓝多每个动作都慢了一拍,有些生硬地模仿伊莉涅的脚步。

  「往前踏一步,两步,三步,转一圈,然后行个礼。」

  轻巧地转个身,最后脚尖稍微碰了碰地板,发出叩叩声。

  「我以前曾为了好玩而学过,还算记得满清楚的唷!」

  「小乌鲁很需要练习啊。」

  伊莉涅乐不可支这么一说,翡涅希丝就收起下颚,无辜地抬眼觑着她。

  「你也来一起跳啊?」

  「啊?」

  库斯勒挑起一边眉毛,叹了一声。

  「我可是大商会的少爷,不会跳不是比较自然?」

  伊莉涅他们脚下跳的并不是祭典时的舞步,而是流传于各种工匠间,算是一种身分证明用的舞步。

  漫无目的找寻移居地点的流浪工匠为数不少,虽说如此,也不乏只是到邻近城镇干活的工匠。有些人会被派出去修行,在一定期间内前往邻近的城镇拜他人为师,磨练自己的本事。

  或者,当工匠人数不足时,也会向颇有渊源的城市请求支援。

  只是,他们不可能知道彼此的面貌,所以就一定需要身分证明。然而每次派人都得准备以羊皮纸制成的证书的话,势必会面临破产一途,因此工匠间便利用独特的踏步舞蹈当成某种符号。

  而且,还有一种效果,当发现对方能跳出相同的舞步时,气氛就马上变得和乐融洽。工坊是多人从事的工作,整体感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话虽是这么说……」

  伊莉涅意味深长地对库斯勒投以一瞥。

  这时,库斯勒才察觉这是伊莉涅对他伸出的援手。

  如果练习工匠的舞蹈,他就能待在翡涅希丝的身边。届时肯定会有各种机会。

  「哎,教小乌鲁的事就交给我吧。何况身体不动一动也会生锈啊。」

  威蓝多紧接着如此表示,伊莉涅以带着责备的目光瞪视库斯勒。

  「而且,你应该觉得这种事还挺新鲜有趣的吧?」

  翡涅希丝听见威蓝多的提问,一面留意库斯勒的反应,一面转向他,感觉像是难以彻底拒绝地点了点头。她长期生活在修道院里,之前则是只顾着隐藏身分的逃亡旅途,照理说应该没有体验过沉迷于舞蹈的安逸生活。

  而且,翡涅希丝的外表虽然像是个乖巧文静的少女,但仔细窥探她内在就会意外发

  现实情也不是那样。想像她撩起裙摆开心跳舞的姿态,也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突兀,遑论现在这身可以清楚看出她纤细手足的少年打扮。

  只是,没能来得及踏进圈子里的库斯勒一脸不悦放下行囊。

  突然,翡涅希丝开口问他:

  「要不要一起练习呢?」

  有些害羞的神情是因为刚才被他看到自己笨拙的舞姿,或者,是因为别的理由。库斯勒回头看到这样的翡涅希丝,话语几乎反射性地就要从他口中蹦出。

  不过,伊莉涅那如针般的视线帮他缓了一缓。

  「我才……呃……」

  他改口回答道:

  「说得也是。」

  看到翡涅希丝霎时变得明亮的脸庞就可以知道这是多么正确的一个选择。

  「一定可以跳得好。」

  她咯咯轻笑,自以为是,有些戏谑地说道。虽然怎么想都觉得翡涅希丝才是那个比较迟钝的人,但库斯勒忖度,在跳舞这方面,自己确实比翡涅希丝感觉更加无缘。

  「可是,既然要学,我想学真正的舞步啊。」

  库斯勒做出最低限度的抵抗,对伊莉涅提出要求。

  「我才不会用假的舞步教你们啦。」

  威蓝多像是看穿一切似的用很扫兴的口气反驳。库斯勒和威蓝多无言地交换视线,伊莉涅从中斡旋,化解这纷争。

  「我都可以啊。当然威蓝多也一起跳不就行了。这么一来,看起来不就姑且像是感情很好的四人组?」

  「那会让我发寒。」

  库斯勒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伊莉涅也稍微笑了出来,回道:「我才是。」威蓝多虽然露出目的稍微没有达成的脸色,但不知是否因为已经充分被库斯勒的蠢样逗乐的关系,他并没有为此再多做反抗。

  只是,正当三人各自隔着一层薄膜进行攻防战时,唯有翡涅希丝一人单纯感到开心。

  「和大家一起跳舞还是第一次呢。」

  她虽然明明满面笑容,但稍微被刺激一下的话,泪水似乎就会流出来。

  库斯勒心想,自己之所以受翡涅希丝吸引,同时又对随随便便就碰触她的做法感到举足不前的原因,大概就是受到这份脆弱的纯真牵制的关系吧。

  「那么,要怎么办呢?先练过一遍之后再去工会?」

  翡涅希丝的表情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和大家一起跳舞。

  要对一个正确的解答唱反调是件困难的事。

  「就算是大商会的少爷也得展琨一下曾经努力过的迹象啊。」

  这也算是针对伊莉涅的问题所做出的答覆。

  「这的确很重要呢。」

  翡涅希丝兴高采烈如此附和。

  结果就跟预料的一模一样。

  库斯勒没多久就学起来了,翡涅希丝却一点也没进步。

  比起迟钝,更像是年幼的小孩还没办法自己顺利把钮扣扣好,很没把握的感觉。

  两位老师都拉长了脸,伊莉涅自是不用说,就连威蓝多似乎也并非是为了挑衅库斯勒,他们关注的是翡涅希丝的舞姿。

  库斯勒的表情一直都是哭笑不得。不只是针对翡涅希丝的模样,还对于这样和平的时间竟然真的存在于这世上,当过去半信半疑的事情实际发生在眼前,一种类似困惑的感觉油然而生。

  「唔唔~……」

  只不过,翡涅希丝本人就像个孩子一样,濒临闹脾气的瞬间。她低垂着头,鼓起双颊,嘴唇也翘得老高。似乎有个地方她老是对不上拍子。

  工匠的舞蹈不同于祭典时大家都能跳的那种简化过的朴实舞步。原本的用途就是证明身分,所以涵盖了几处艰难的地方。而且其他工匠也会使用相同的证明方法,因此还得同中求异,做出区别。

  也或者,舞步中可能带有炫耀的意涵,用来表示我们身具能够跳出这种困难节奏的灵巧度,比其他工匠团体来得优秀。

  「不能马上就会跳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我以前也曾在工坊里偷偷练习过。」

  「可是……」

  翡涅希丝偷瞧了库斯勒一眼。

  「我不管做什么都能有模有样啦。」

  库斯勒大言不惭回答后,伊莉涅以一副无药可救的语气反驳他:

  「至少你很不适合工匠打扮。」

  这句话里面明显还有其他暗示在,但库斯勒自然选择听而不闻。

  「更何况学不会的话,就只要练习到会为止不就行了。」

  「这句话说得真好啊。」

  他的话遭到反讽,但一在这里退缩就会被威蓝多紧咬不放。

  库斯勒低头对翡涅希丝说:

  「只是,别忘了这是需要时间的。」

  语意里包含了说给自己听的藉口。

  「问题是,话虽这么说,也不能要魔女打出喷嚏来呐。」

  「咦?」

  翡涅希丝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库斯勒。

  「这是一句谚语,意思是时间不会止步。」

  库斯勒伸手去抓脱下的上衣。

  「谁知道何时战况又会有所改变。赶快去进行调查吧。该不会真的要在这里练到把舞全学会为止?」

  伊莉涅只是耸了耸肩。

  「密探们的打招呼也差不多快要告一段落了。我们到来的事八成已间接传到工会耳朵了。不能让他们的协助泡汤。」

  「也是啊。既然都要活动筋骨了,我也偏好是在炉火前面。」

  威蓝多也已经心满意足了吗?竟然对库斯勒的意见表示同意。

  「那就这样。」

  库斯勒面对翡涅希丝做出结论,她则不满地低下头。

  库斯勒俯视她的模样,面无表情地说:

  「等等我再陪你跳啦。」

  翡涅希丝抬头,欣喜地笑道:

  「拜托你了。」

  库斯勒哼了一声接受她的笑脸,走出房间。

  在走廊下,伊莉涅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腹,应该不是为了嘲笑他,而是隐含其他意思吧。

  尽管如此,库斯勒的不痛快并没有从他脸上消失。

  为何会让他这么劳心费神呢?库斯勒愈想愈觉得无奈。

  四个人雁行齐整地前往工会也只是浪费时间,因此库斯勒便朝教会走去,把工会留给威蓝多。只是他万没料到威蓝多会领着翡涅希丝一起去,且不知为何伊莉涅竟转而跟着自己。根本就没必要两人一组行动。特别是伊莉涅不善于文字,他原以为威蓝多会带她一起走。

  不过,他转个念头,教堂里头并不只有文字,各种雕刻及绘画也多少保留了一些讯息。如果是伊莉涅,光凭这些讯息也足以找出某些关系到冶金的蛛丝马迹吧。而且,在工会里必须假装想讨差事,事实上则调查这块地方有没有任何秘术或传说之类的情报。交给伶牙俐齿的威蓝多比较适合,有个像翡涅希丝那样似乎不明所以的跟屁虫,对方或许也比较容易轻忽大意。

  库斯勒边思索边说服自己,然后领着伊莉涅来到教会。向司祭捐献几枚香烛钱后,就以惯用的攀谈方式对他表示自己想要进行祈祷。

  「您们是旅行中的工匠吗?原来如此,是想祈祷自己遇上一份好工作吧。来来,欢迎您们。这边请。」

  这座教堂并不像尼卢贝尔克或其他大城市中的有宏伟钟楼陪榇的石造教堂。无可否认,木造建筑使其感觉有些寒酸,然而内部还是很华美。

  而且,这是哪种夸耀做法呢?建筑物本身是木造,祈祷台后方却装了一扇上头画有天使的巨大彩绘玻璃窗。

  「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豪华或朴素啊。」

  「这是一座这么热闹的城市。或许并非资金匮乏,而是关系到与异教徒的折衷。毕竟要是做得太招摇,只会引发他人不满。」

  「让我回想起戈尔贝蒂啊……」

  从曾经坐在工会首领位子上的人来看,城墙内部的权力斗争想必经常是头痛的病灶。

  「而且这城市周围都是森林。我听说玻璃之所以造价昂贵,多是耗在燃料费上。」

  「啊,这点倒是真的。燃料充沛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在戈尔贝蒂的时候总是得和其他工会你争我夺。」

  「既然如此,冶金应该也很盛行吧。」

  「有没有留下什么有趣的故事呢?」

  「难得进到教堂来了。自然该祈祷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伊莉涅耸了耸肩。在挤进三四十人就会水泄不通的狭窄圣堂中,除了一位看似悠闲的老妪,就只有一名旅人装束的男子与其家人正诚挚地祈祷中,他大概接下来就要踏上旅程吧。

  库斯勒和伊莉涅并列坐在圣堂最后方的长椅上,开始祈祷。

  「没想到你还挺虔诚的。」

  看来似乎是伊莉涅先张开眼睛抬起头。

  「要我装个样子,我大概都能做得出来。」

  「……该说你机敏还是不机敏呢?」

  伊莉涅愕然地描述库斯勒,他也是最近才察觉到自己笨拙的一面,很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去问问刚才的司祭。」

  起身离开座位,从圣堂走出回廊。虽然这里是个木造狭小教堂,但在构造上倒也遵循其他雄伟教堂的做法。

  只是,他们旋即注意到除了外观上的模仿之外,还有另一层用意。

  「这是……」

  伊莉涅睁大眼睛说。

  「奇谈轶闻……不对,是这城市的创立故事啊。」

  教堂中总会建造回廊是为了缅怀过去。那时候的人们比现在更蒙昧无知,为了看不懂文字的群众,教堂在墙壁上描绘图画表现出圣典中的内容。回廊这种建筑构造就是为了确保足够的壁面。

  如今还能亲眼看到这些景象,是因为在上个世代以前,这里可是传道布教的最前线吧。

  「这个人是……行脚修士吗?手上还捧著书。这画上说的应该是他背着太阳,为云朵密布、充满黑影晦暗的森林带来光芒,进行开拓吧。」

  「看不到耳朵啊……」

  伊莉涅凝神细看眼前的壁画。可惜的是修士头上的兜帽压得极低,那部分的细节看不出来。只是,他无疑穿着旅行的装束,后方还跟着几名类似打扮的人。

  「这又是……什么呢?」

  壁画就像一幅贴在墙上的画卷,故事随着往里头前进的脚步展开。

  在野兽与闇影都被驱散的森林中,出现一片经过开垦的土地,城市拔地而起。中心聚集了许多人。

  「这是……异教徒?」

  围绕在似乎是一口水井的人群之中,可以看到修士以及城里的居民,还有几名明显就穿着异教色彩浓厚的暗色长袍的人,他们手上甚至拄着异教祭司的象征——疖瘤密布的拐杖。

  不过,他们看起来并非处于敌对状态。

  他们也不约而同张口仰望天空,似乎有东西从水井井口冒出来一样。

  「很罕见吗?」

  往突然询问他们的声音来源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司祭。

  「来自南边的人们总会露出不解的神情。」

  和颜悦色的笑容中也看不出任何一丝理亏的神色。而且,城市自有其发展样貌,事到如今没有必要隐瞒此地和异教徒交好一事。

  「但是,这座城市也获得教皇大人的认同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提出问题的人是伊莉涅。以凡事保守的工匠而言,这女孩的好奇心十分旺盛。

  「笼统称之为异教徒,其实他们也是形形色色。有些人无可救药地沉溺于邪教之中;也有些人是因为无知而拥抱了错误的信仰。而自古以来就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居民之中,有那么极少数人和我们崇拜着相同的神祇。这便是神普照天下,为世间带来奇迹的证据啊。传说曾有天使降临在这块土地上。」

  就连身旁的库斯勒都能感觉到伊莉涅闻言稍微紧张了一下。过去的他一定会对这类说法嗤之以鼻吧,然而经历过卡山的事后,如今的他认为传说或口耳相传的故事这一类或许是被扭曲过的史实。

  「据说,智慧与光芒的天使雷米尔曾降临此地。」

  智慧与……光芒。

  库斯勒问:

  「此事与城市的创立故事也有关系吗?」

  描绘在墙壁上的故事,一开始是手捧著书,背着太阳的修士将黑暗驱散开的一幅画。

  「是的,那是当然。追根究柢,就是依据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才让我们知道在这片土地被称为异教徒的人与我们本是兄弟。据说当这块土地被黑暗与冰霜覆盖时,将野兽与痛苦赶跑的使者从天上翩翩降临。那位使者拥有太阳般的力量,利用双目不可直视的光芒驱赶了所有恶瘴危害。这说法可跟圣典中留存的关于天使的叙述一模一样。」

  该叙述描写的是一手持剑,一手拿书的天使。

  在老是想把装饰弄得很华丽的炼金术书籍中,祂是个时常出现、令人熟悉的存在。像这方面的天使、恶魔的存在就有好几十个,不过是其中之一碰巧与异教徒的白日梦重叠而已吧。往常的他一定会这么认为。

  可是已经出现过卡山这个先例。

  「那个无法用双眼直视的光芒指的想必是龙吧?」

  当库斯勒说出龙这个单字时,司祭眨了眨眼睛。

  「喔喔,神啊。关于这件事也传到我们耳中了。听说克劳修斯骑士团豢养了灾难的使者。」

  司祭对此事感到充满恐惧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清楚龙的事。听说是某种残暴到让人不敢相信人世间竟有这样的武器。然而,我们的天使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并不是将一切烧毁的地狱恶火,传说中提到,那是藉着太阳的力量散发出来的慈悲之光,很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好像将太阳召唤到这片大地上一样。因此,我们的图里时常绘有太阳。」

  司祭慈爱地眺望描绘在墙壁上的画。的确,这里并没有看到像在卡山发现的那种不祥祸事。他们在卡山看到的画里面,是一批引领着龙的异常军队一面倒地蹂躏敌方。

  「虽说如此,在其他城市里也常耳闻这类故事。其中更不乏完全杜撰的骗人假话。因此,流传于这座城市的天使传说,真正与众不同之处应该就属这个部分吧。」

  司祭自豪地挺起胸膛,指着后续的壁画。

  对家乡感到自满是人之常情,特别是当地拥有独特的传说时,更容易让人变得如此。

  在司祭的带领下,他们照着壁画上的顺序把故事看下去,库斯勒只觉大开眼界。

  有别于卡山那时的震惊,这些故事中表现出截然不同的荒诞无稽。

  「传说是这个样子:天使将一盈握的灰交托给人类。交代说,这是能产生金或银的灰。人们将这些灰洒到地面,以其为肥料开始孕育金银,接着人们收成孕育出来的金银,当作城市的建设资金。在其他地方流传的传说多数不可采信,但这则传说里面却留下了明明白白的证据,那就是这座城市。」

  司祭满脸得意地这么说。

  开拓我们这座城市的祖先就是在修行途中经过的某某圣人;或者迷路的王侯受到泉中精灵的引导云云。创建故事大部分都只会记载到城市创造的契机就画下句号。其后,是怎么筹备出建设基金等等的细节,往往不会描述。

  睁大眼睛的库斯勒难得在嘴角浮现出笑容是因为这传说的怪模怪样太过好笑了。明明是个荒诞无稽的故事却在诡异的地方多加着墨。那是因为描述这则故事的人性格像个工匠吗?还是说,这段叙述中试图表现出某件与现实相符的事?

  「而且,还获得教皇大人圣座保证。」

  看到司祭志得意满指出的地方,库斯勒的嘴角更堆出大胆的笑容。

  在壁画中的创立故事末尾,以流丽的笔迹这么写道:

  ——这则传说已由教皇正邪厅确认其内容属实。

  署名者为柯雷多·阿布雷亚。

  古代之民曾于遥远的过去来到这片大地,留下能与神匹敌的技术,这位异端审问官对此事笃信不疑。库斯勒之所以身在此处,也是因为在尼卢贝尔克发现了他遗留下的留言。

  而且,倘若能找出新的古代之民技术,那想必会是能与龙形火焰喷射器并驾齐驱的技术。

  好比说或许能让使者从天而降这种奇事化为可能;好比说或许是个能将太阳召唤至大地的方法;好比说或许是能够孕育金银的奇妙灰烬的制作方法。

  如果这道署名是为了证明上述三种荒谬绝伦的技术真实存在,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究竟是在显示柯雷多·阿布雷亚的疯狂程度,还是古代之民的惊人技术?

  「所以说,您们在这座城市寻求工作或许是最合理的打算。因为我们亚荣城所信奉的圭臬就是慈悲如太阳。」

  最后结论的部分虽然没什么好足以称道,身旁的伊莉涅却似乎由衷感到佩服。

  「虽说如此,战争不见休止,不幸的种子并未由世间绝迹。真的很令人伤悲。」

  教会的人在情感表现上,不知为何总是很夸张。就像他原以为司祭在笑,对方却露出打从心底悲伤的表情,头往左右摇了又摇。库斯勒总觉得他模样可疑的原因就是在这个地方吧。

  「还有,既然你们要在这座城市找工作的话,有一点希望你们能留意。」

  「是指?」

  库斯勒一反问,司祭便伸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将让他头疼的根源取出似的。

  「有一群工匠,绝对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他们是把这块土地的太阳传说弃如敝屣的人。说不定,他们正在策画要将什么都不知道的旅行工匠拉拢成自己的伙伴。他们比异教徒还要罪孽深重。绝对不可以靠近。」

  司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谈论某种肮脏污秽的东西。

  「他们做出来的物品的确很不错,但还是别与其有所牵连。他们那群人是……」

  库斯勒听着接下来的说明,逐渐感到意外。

  伊莉涅似乎也有相同感觉。

  而司祭本人依稀也明白这点似的,进一步对他们做了诸多说明。

  据说,他们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进行作业。

  据说,他们拥有魔女的智慧。

  据说,他们连根拔除太阳赐予的恩惠。

  「可是那工作竟然会这么受人厌恶啊。」

  辞别教堂后,伊莉涅由衷感到意外地表示。

  「在这座城里的确不常见到,但我本以为那是项受人尊敬的工作啊。更何况,大家不是都想将那东西运用在各式各样的地方?」

  「而且价格昂贵呢。」

  「那教堂里头明明也有。」

  因为无端指控而遭到残忍对待的例子,已经在像只雪白小猫般的少女身上见识过的关系吧,伊莉涅相当感情用事地苛责那位司祭。

  不过,库斯勒也隐约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因为司祭视为眼中钉的那些工匠,库斯勒也认为他们是负责制作非常寻常东西的一群人。

  「玻璃工匠啊。」

  诚然,在城里就算看到玻璃,也没看到玻璃工匠的身影。原以为这是因为玻璃本身就是原料取向的制品,所以工匠也多集中在玻璃闻名的城市,别的城市就完全见不到的关系。

  「这件事你怎么看?」

  在教堂前面眺望人潮时,伊莉涅向他提问:

  「我啊……工匠那件事先放着不提,我还满喜欢关于太阳的传说。有种祥和的感觉呐。只是要怎么实现呢?连想像都抓不着边。那种事你觉得有可能吗?」

  虽然库斯勒不清楚伊莉涅有多认真在询问这个问题,但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谱。

  「传说的成份里即使有几分真实的凭据,也不会照实记载。以此为前提的话,嗯,我大概有些头绪吧。」

  「咦?骗人?关于哪一点?」

  「哪一点啊……三点都可以连贯起来做说明。」

  「……」

  伊莉涅吞了一口唾沬。像是很久没见到他这副炼金术师的模样了。

  「不过,基本原理只有一个。就是那灰烬。」

  撒上去就能孕育出金银,不可思议的灰。这说法大概超越了伊莉涅的理解范围,她的脸变得哭笑不得。

  「以前曾经有金或银都是植物的说法喔。而且农作物的肥料不是常会使用到灰烬吗?」

  「是、是吗?」

  「你没看过黄金的结晶吗?那模样简直就像生长在岩石上的苔藓。和纯铜、纯银相反,埋藏在地底的黄金有时会呈现树根状。一见到那结晶,就不难理解坚称黄金是植物的人的心情。连水晶也长得像菇类喔。」

  「咦?这么说来,难不成……」

  「然而,炼金术师的天性就是不管看到什么,不做实验确认看看就不甘愿,最后得到一个结论,不管经过几年,金或银都不会随意生长出来。」

  看到伊莉涅露出一张觉得遗憾却也松了一口气的脸,库斯勒接着说:

  「尽管如此,花个千年或两千年,说不定真的会有所成长……既然如此,就有人想到搞不好存在某种可以让金银快速成长的肥料。」

  让炼金术师感到魅力无穷的,是蕴藏这个可能性的部分。

  只是,让世上兴奋不已的不可思议传说中,大抵上都有一个平凡无趣的疏漏。

  「不过,其实根本不需要带出这么夸张的话题,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灰烬的原始材料是什么。」

  「咦?」

  「是森林火灾。」

  伊莉涅顿时愣住。

  「最近虽然已经不常听闻,但以前就连金或银的矿床都还裸露在地面上。假使那种地方发生了森林火灾,不就成了天然的熔炉,金银也随之浴火浮现。那景象被比喻成潺潺的金银清流。」

  最后用一种历时已久的说话方式,伊莉涅的眼神就跟着飘向远方。

  或许是在追思当时的景象吧。

  「既然是经历了森林火灾的残迹,四周当然满布灰烬。看起来就像洒了灰之后,金银就如雨后春笋般窜出。再者,冒火的山头既有可能被看成是太阳垂降到该处,堪称森林之王的狼、熊等兽类也只能不堪一击的抱头逃命去吧。有使者自天上降临的说法,多半也是因为森林大火的原因多是雷击。传说的大致依据应该就是这些。」

  伊莉涅咽下一口唾沫。

  不过,库斯勒看着伊莉涅的表情稍微觉得欣悦,因为伊莉涅露出了一脸遗憾。这表示她虽然抱持着实际的观点,心态上却也乐于接受不可思议的说法。

  「而且,所谓的传说大抵上都是这样……既然如此,该不会在这里找不到古代之民的知识?」

  如果传说的根基是些围绕着森林大火的现象,那么就和技术毫无相关了。

  「可、可是,他们对玻璃工匠的莫名敌意也和牵扯到传说啊。难道那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嗯……」

  对于伊莉涅的问题,库斯勒就只能这么回答。

  「假设那则传说属实,阿布雷亚在这片土地上隐藏了某样东西。」

  「嗯?」

  「这么说来,你不觉得有个地方是用来隐藏的绝佳场所吗?」

  「什么意思?」

  库斯勒回以嘲弄的笑意。

  「腐臭的东西总会被盖子掩盖。」

  城里的高官严重勒令民众不得与玻璃工匠来往的话,他们自然就不会与外界人士交流,过着封闭的生活。何况他们总是生活在森林里。

  倘若这是为了隐藏真正的原因,由某人意图策划下的结果……

  伊莉涅虽然认为这假设很合理,但似乎不是很中意库斯勒的思考方式。她板着一张脸叹口气说:

  「所以,我们要去调查那些玻璃工匠喽?」

  「因为即使森林大火能够轻易将传说做个解释,但那顶多不过是解释得通。真相如何依然成谜啊。」

  「……自己说了一堆,却好像不怎么相信啊?」

  关于伊莉涅的指控,库斯勒只是耸耸肩。

  「相信会蒙蔽人的双眼。但是一丁点都不信的话,就没办法发掘新的事物。炼金术师体内存在着两种人。」

  「喔,是哦。怪不得让人无法信任啊。」

  库斯勒很不习惯受人称赞,但挖苦的话倒是听到长茧了。

  「何况我们找寻的是古代之民的技术。又不是森林火灾。」

  「我当然知道。我也好不容易才离开城市,自然觉得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才比较有趣啊。只是……要我彻底栽进这种想法,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追寻荒谬无稽的事情可不是好市民、充满荣誉感的工匠该有的行为。

  「这可一点都不像我以前听过的话啊。」

  库斯勒冷眼看着伊莉涅。在翡涅希丝的事情上,伊莉涅明明就东一句西一句把他骂个臭头。

  伊莉涅不悦地盯着库斯勒。

  「……这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啊。」

  「哈。」

  当然库斯勒也自觉到这只是个无聊的小小报复。

  「不过,说到玻璃,你懂得制作方法吗?」

  「我只知道书面上的知识。没有实际试做过。要真动手进行得花费许多时间呐。」

  库斯勒一面回答一面迈步前行。伊莉涅也跟着走来。

  「我原以为没有任何东西会比炼制金属还繁琐复杂了。玻璃比那还难吗?」

  「我知道的是它需要和铁不相上下的高温。」

  伊莉涅似乎从这一句话就察知其困难度了。铁在金属中是最难掌控的一种。光是到达需要的高温就是一件难事,还必须长时间保持那温度,同时以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混入添加物,还得仔细估量正确的火候。

  「而且,要确实完成一片玻璃,似乎还必须添加很多东西……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听说玻璃工匠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可是相当保密到家。」

  「是这样啊?」

  「因为加了任何一样东西都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啊。可是,原来如此……他们之所以遭人怀疑也可以说是自有其道理啊?」

  伊莉涅刻意哼了一声。

  「哎呀,辛苦找出来的知识或经验,谁都不会想要告诉他人啦。我很能理解这份心情啊。」

  她指桑骂槐地说。

  伊莉涅曾遭库斯勒他们以半胁迫的方式制作出大马士革钢的赝品。该技术是她的工匠前夫以及和他同世代的工匠为了存活下去,从故乡带出来的不传之秘。

  「不过,话说回来。」

  「嗯?」

  库斯勒反问后,看到伊莉涅露出苦笑。

  「那种一旦出现了自己不懂的知识,就会想弄个明白的心情,我也能懂。特别是关于操控火候的知识,因为搞不好可以在冶金上有所帮助。」

  库斯勒轻笑了一声。伊莉涅也是个欲望相当深的人。

  「那么,首先就是和小乌鲁他们会合吧。他们说不定也有些收获。」

  「就这么办吧。」

  库斯勒回答后,脚步移往旅店的方向,这时伊莉涅却说:

  「啊,在这之前,我想顺道去个地方行吗?」

  「啊?」

  「我想去瞧瞧工匠街啦。」

  不是衣服也不是食物,她满脑子都想着与工作有关的事。这点真的让人感到佩服。

  只是同时也有些讶异。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和威蓝多他们一道走就好啦。」

  接着,抬起脚正要往与库斯勒不同方向走去的伊莉涅回过头说:

  「以我个人而言,那样也无所谓啦,可是放你一个人行动,就怕你可能会闹别扭啊?」

  一抹大胆的微笑。

  库斯勒垂头丧气叹了一声,伊莉涅就更是哈哈大笑。对于翡涅希丝,他还能稍微戳她一下,或是抓住她的后颈来回敬,但伊莉涅可不会因为这些就收敛。

  他虽然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女人,但不可思议地,却一点都没有心生不快。

  「那就随你便吧。我先回旅——」

  他的话还没说完。

  「你也一起来啦。」

  过了半晌之后,他才正眼注视伊莉涅。

  「什么?」

  「你忘了进城门时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才不想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走动。我可是一名弱女子呢!」

  「……」

  麻烦透顶,库斯勒充分运用他的脸部表情投诉这项主张,伊莉涅便双手扠腰,不满地说:

  「你这家伙,稍微还一下欠我的人情呀。」

  从旁看来,这一幕说不定就像恋人在对他闹脾气一样。

  实际上,库斯勒表情苦闷地示弱,看起来也跟被恋人一屁股坐在脸上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库斯勒自己很清楚,他欠伊莉涅一大笔人情。

  「……我不是把你从戈尔贝蒂带出来了吗?」

  伊莉涅当时即使想离城求去也离不得。况且,女人的身分更是让此事困难重重。

  「我帮你做了假的大马士革钢,早就扯平了呀。」

  她说得完全没错,于是库斯勒迟迟未能反驳。伊莉涅才不会放过这个漏洞。

  「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吧?还是说,你是个不懂知恩图报的混帐。」

  在认识伊莉涅之前,与翡涅希丝相遇之前,他肯定会毫不迟疑立即回答:是。

  然而,眼前的红发女孩并不是他在街上偶然擦身而过,永远不会再见第二次面的家伙。

  而且,他早已彻底明了现状,让伊莉涅成为自己的敌人只会招惹出麻烦事。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要是她和威蓝多联手,以翡涅希丝为道具,自己会沦落到怎样的下场。早在过去,就曾因为伊莉涅和翡涅希丝联手拟定一个过分的计策,害他上了当。而伊莉涅本身很会善用这件事。

  不习惯在争辩时认输的库斯勒只能脸朝他处。

  「好啦,快走吧。」

  翡涅希丝总是慌慌张张跟在库斯勒身后,但伊莉涅则自信满满地往前迈开步伐。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对她视而不见,不过,他也已经预料到这么做将会让自己吃不完兜着走。

  库斯勒大口地叹了一声,举脚跟在伊莉涅后头。

  亚荣的工匠街似乎也同时兼任市场,工匠们坐在工坊前摆着的长凳上进行作业,还不时抽空应付把悬挂于墙壁的商品样本拿在手上问东问西的远行商人或城里的人。

  其中,工匠为了排解工作上的单调乏味,就和着铁锤敲打金属、锯子切割木头的声音,放声高歌工匠歌,如果耳力超凡的翡涅希丝也在这里,说不定会听得晕头转向。

  当然库斯勒并不讨厌他们的歌声。这种杂乱无章但其中洋溢着生命力的景象拥有让他内心振奋的力量。

  「有好多铁器啊。嗯……」

  伊莉涅挑起挂在墙上的一副蹄铁,神情专注地喃喃自语。

  照道理说,像伊莉涅这年纪的女孩在工匠街把蹄铁拿在手里,应该是一幅很奇妙的光景才对,然而却没有一丝不自然。她的工匠气息实在很浓厚。

  「比不上卡山做的啊。」

  库斯勒耸了耸肩。卡山城邻接的矿山之中,铁矿、铜矿之类的就像涌出的井水一样到处都是。当然,加工这类金属的技术也随之发展。拿来跟该地相比也太严厉了。

  「应该说,以这品质来说价格实在有点……不对,是非常昂贵啊。」

  伊莉涅放低音量这么说。他们站在铁钉工匠的工坊前面,店门口有个区隔划分好的箱子,箱子内依序摆了大大小小各种尺寸的钉子。工坊里头有个手臂跟伊莉涅的腰身一样粗的大汉正拿一支巨大火钳夹住烧得赤红的铁,再把铁经由钢板上头凿开的小洞拉出。就这样把铁条延展开制成钉子。

  「嗯……不过不是说物价高涨吗?所以价格也就无可厚非……」

  「比起加工技术,原料用的铁才是个问题啊……」

  库斯勒把铁拿在手中后说道:

  「炼制上有困难吗?是因为炉子的关系?」

  「技术不足?还是矿石本身不佳?」

  在窃窃私语的两人身旁,有个商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就只有这种东西可卖吗?」

  被吩咐负责把持店里生意的徒弟在不远处一边做着手头工作,一边不耐烦地回答:

  「你不买也行啊,大商人。」

  「唔……」

  既然货色不齐全的话,就只能买现有的东西。

  「可恶!帮我挑一些用来修理载货马车的!」

  「好的。」

  这商人或许也比对过其他工坊了吧,最后选择屈就。

  只是,那徒弟的表情却也不像做成买卖的样子。感觉十分阴郁。

  库斯勒端详那徒弟的脸色再环顾四周生气勃勃的模样,耸了耸肩。

  「这搞不好是故意的。」

  这句话让伊莉涅皱起眉间。

  「故意降低品质?有哪个白痴工会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看到刚才的情况了吧。就算品质稍微差了点,也还是只能忍耐。他们就是看准这点。」

  库斯勒把品质参差不齐的铁钉丢回箱子,继续说道:

  「从似乎带有很多杂质这点来看,极有可能是因为焙烧(注:固体物料在高温不发生熔融的条件下进行的反应过程)不完全的关系。能够推测大概是燃料遭到削减吧。」

  在铁的炼制过程中必须将能够熔化铁的高温维持个一天一夜,然后去除杂质,藉以得到高品质的铁。

  「嗯,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的意图啊。」

  「……」

  伊莉涅的目光紧盯着箱里的钉子,面色沉重。尽管她是在不情愿之下坐上工会首领的位置,但多少可能还残留了一些管束工匠的责任感吧。

  「听说这里是个在信仰上含糊笼统的城市。只要商人掌势,就会按他们说的话运作。所以——」

  就在库斯勒的话快要结束之际,伊莉涅再度望向工匠街的熙熙攘攘。

  接着,她绑在脑后的发尾在库斯勒眼前一晃,她的身影已经踏入工坊里头。

  库斯勒连叫住她的机会都没有。

  从伊莉涅走进去的工坊墙壁上悬挂的样本来看,那里应该专造刀剑斧头这类大型铁制品。

  本以为她该不会是跑去向工匠抱怨吧,但转念一想,她应该没有耿直到这种地步。从外面窥视里头,看起来她正热情亲近地对工匠说了些话。那些工匠都不约而同露出一脸「来了个诡异客人」的表情,但似乎马上就佩服起伊莉涅的深厚知识,众人围起伊莉涅,和乐融融地开始说明某件事。不管是怎样的家伙,只要有人表示对其工作感兴趣,就容易松懈心防。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被留在门外的库斯勒从鼻间逸出一道叹息。

  「果然根本不需要找我一起来呀。」

  他如此喃喃自语时,突然察觉这副样子不就完全被伊莉涅说中:放你一个人的话就会闹别扭。

  混帐……他用力挠了挠头。自己绝对很不对劲。

  只是,继续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又不想加入伊莉涅那群人之中,库斯勒就在附近漫步闲晃。

  城里充满活力,又有许多异教徒,东西的样式上荡漾出异国风情,看着的确让人觉得有趣,只是在技术方面并没有什么足以引人注意的特色。正当库斯勒想找看看有没有类似卡山那种仿制龙的铁工艺品,或是某种能让他眼睛为之一亮的东西时……突然有样物品闯进他的视野。

  在一整排的工匠工坊之中,有家店挂了一面风格迥异的招牌,上头则仿照某种像是把车轮串在一起的工具绘制出图案。

  「药材商啊?」

  和伊莉涅提到的爱情药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在白痴什么啊,他在心中叹道。

  不过,他也联想到在教堂看见的传说。他曾向密探们提示可以拿调查矿山的植被生长情形之类的说辞当作展开话题的材料,但假设这个传说真是森林大火的变相说法,说不定真的可以藉此话题来加以确认。特别是当矿床裸露出地面时,周遭的植被会有显而易见的变化。

  当然,对库斯勒而言,他并不希望原因是森林大火。尽管森林大火可以将那传说中的三项描述一并做个说明,可是如果并非森林大火,情况就乍然一变,因为那表示那三种只能以神工妙力形容的技术真的存在。

  其中之一是被当成孕育金银的肥料,不可思议的灰。肥料的种类包含了用燃烧草木后制成的东西,如果有什么相关的传言流传下来,药材商或许是个不错的调查对象。

  库斯勒一边如此思索,一边伸手想推开店门,说时迟,那时快,他感觉到身边有人。

  「那个……」

  无须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翡涅希丝。库斯勒之所以犹豫要不要回头,都是因为从她的语调中,他可以想像得到话者的脸有多么开心。

  「真是奇遇啊!」

  是啊。只要这么回答就行了吗?在城里遇见某人,随口问候聊聊天气什么的,炼金术师可没有这类习惯。

  库斯勒回头,果然见到翡涅希丝甜美可人地笑着。

  「要买东西吗?」

  或许是走在人潮汹涌的城里让她多了点自信吧,身着男装的翡涅希丝的言行举止感觉也颇像个少年。

  衣装打扮还真是不容人小觑。

  「……威蓝多那家伙在干嘛?」

  「咦?」

  不过,她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困惑。

  「他、他……说要去看工坊。」

  「嗯哼。」

  库斯勒回答后就发觉往翡涅希丝的方向看去的路旁,威蓝多正刻意挥动手臂。

  或许他们真的是在偶然之下发现库斯勒,但威蓝多不可能留下翡涅希丝一人自行离去。八成是威蓝多在翡涅希丝的身后推了一把,把她送来这边。

  是为了嘲弄他,还是在释出善意呢?虽然搞不清楚,但还是让他连连叹息。

  「怎么?你的神何时开始教导你说谎也没有关系啊?」

  当他一这么说,翡涅希丝便惊讶得身子一缩。只是她的眼神看起来却愤恨不已,大概是在想:即使你注意到,当作没发现不就好了。

  库斯勒的脑子里回想起伊莉涅的话。

  不是在酸人就是面无表情。

  说得太准了。

  不过,明明掌握到症结所在却放任不解决的话,会让炼金术师之名蒙羞。

  他要竭尽所能去努力。

  「反正你来得正好。」

  「……什、什么意思?」

  翡涅希丝语带警戒地反问,深怕自己又要遭到他捉弄。

  「帮我找东西。」

  「找、东西?在店里面吗?」

  「这里除了退烧、止腹痛等各色药材之外,还贩卖形形色色的东西呢。像蜂蜜、晒干的甜树果等等。」

  翡涅希丝似乎还是隐约嗅到一股在恶意捉弄她的气息。

  「我没有在取笑你。我说的是事实。」

  她可能也自觉到在关于甜食的话题上,她总会不小心上当吧。翡涅希丝的怀疑态度始终没有瓦解。

  库斯勒耸了耸肩,他根本就没有欺负她的意思。

  「只是,如果你有想吃的东西就跟我说一声。我买给你。」

  看得出来面子和食欲在她心中争执了一下子,但最后留在脸上的表情却让库斯勒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不用了。」

  不知为何,她露出非常难过的神情。

  库斯勒一头雾水,就像明明是熟悉不已的炼制作业,却出现他从未见过的结果。

  正当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整理出字句来回答,翡涅希丝喃喃说道:

  「我不是因为有想要的东西才叫住你。」

  「……」

  说到炼金术的知识,他可是压倒性地比她丰富,当然臂力相差之悬殊就不用提了,就算是一般的吵嘴,他也可以轻易痛批她,使其败得一塌糊涂才对。然而库斯勒这时却害怕起眼前的小女孩。他并没有打算要伤害她。他只是想吸引她的兴趣而已。

  「比起这个,为什么是这家店呢?」

  是翡涅希丝开口转变两人的话题。

  真搞不清楚哪一方才是成熟的大人。

  库斯勒觉得很忸怩,但感到如释重负也是事实。

  「我说了,来找东西。」

  「……找甜的零嘴吗?」

  翡涅希丝闹脾气地反问,她真是个聪明的好女孩。

  库斯勒投降似的泄气回答道:

  「我真的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不要这么疑神疑鬼啦。」

  睁大的绿色双眸就跟疑心对方举动的流浪猫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则透露出曾经被这人喂食过几次,心中犹豫是否应该相信他的感觉。

  「都是因为你平常的举动造成的误会。」

  「抱歉啦。」

  库斯勒呕气地这么说之后,翡涅希丝很有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呢?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这里是……药材商对吧?」

  她这副态度简直就像回到相识之初那个以监视者自居的自大丫头。

  只是,和那时候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一回神才发现那个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只会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她,已经被经验历练过,反观自己却是一路倒退。

  问题是,要说他讨厌这样吗?答案却又不然。

  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的库斯勒乖张地说:

  「当然是药草那一类。炼金术并不是只专攻矿石而已。」

  「咦?」

  翡涅希丝可能没想到库斯勒会一脸认真地回答她这个问题,表情显得困惑。

  「可、可是……你曾经说过炼金术师并不属于魔女那一类……」

  翡涅希丝在刚接触库斯勒的那时候,似乎以为炼金术师就像魔法师,会把壁虎、蟾蜍之类的东西加进大锅里熬煮。

  虽然没有花上太长的时间,她就了解到其实并非那样,但所谓无风不起浪,没有火的地方不会冒烟也是事实。

  库斯勒清了清喉咙,沉着严肃地说:

  「魔女那一类……嗯,算是有点暧昧的部分。这两种营生可以说都是在寻找方法将一般来说不可能会有变化的东西,用外力硬使其变化。我们的熔炉可将矿石变化成金属,而药草则让人的身体有所变化。只是,药草在魔法上的成分压倒性地强过炼金也是个事实。你应该也听说过才对?莨菪、颠茄……还有曼德拉草这类。」

  「呃,那……那些是……」

  因为数不清的传说而使其增色不少的恶魔植物。特别是曼德拉草,据说其根部成人形,一旦从地面拔起就会高声尖叫,闻者即死。甚至还煞有其事流传说,人们因此将这植物的茎叶缠在狗的脚上,再从远处呼唤狗,让狗去将它拔出地面。

  「我在过去曾几次利用这类植物制作药物。至于效果……我自己没试过,也没问过收下药的人后来怎样,所以并不清楚。」

  翡涅希丝以完全听到入迷的表情,抬头看着库斯勒。

  问了害怕,但不问更让她恐惧。

  就像每个明明在半夜会不敢独自上厕所,却还是渴望听到关于森林的怪事或传说的女孩子。

  「那、那个药是?」

  库斯勒以认真的表情俯瞰翡涅希丝。

  「爱情药。」

  然后,看到翡涅希丝一脸茫然的样子,他满足了。

  「材料听起来很吓人,但成品一说出口倒显得很蠢。嗯,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诅咒道具吧。」

  如果会让人恋上根本就不喜欢的对象,说是一种真正的诅咒道具也不为过。可是,只要别像那些贵族一样拿来当作政治婚姻的手段,对库斯勒而言那不过是一种令人莞尔的药。

  「当然我并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效,材料也不是那么容易取得。而且那种药不过是个小消遣。真正目的是要问出这城市传说中的……」

  突然,翡涅希丝不理睬库斯勒的说明,满脸心事重重垂下了头。库斯勒感到奇怪,

  停下说明,翡涅希丝便泪眼汪汪重新注视他。

  「你、你买那个药是要做什么?」

  问题能够反映出发问的人内心在想什么。

  不明白什么、在意什么、究竟想知道什么。

  翡涅希丝想知道库斯勒要把爱情药用在什么地方。而且,还露出一副十分钻牛角尖的模样。

  库斯勒正色回答她:

  「当然是要拿来用的啊。」

  「……」

  翡涅希丝满脸绝望。这个小丫头的想法很单纯。

  从爱情药的本质去想,会用上这种药肯定是为了要让「并非两情相悦」的对象爱上自己。

  于是,翡涅希丝便认为库斯勒的施药对象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个人。

  因为她和库斯勒可是……

  不过就是在心中偷偷再进一步想下去而已,库斯勒仍不免觉得难为情,中途作罢。

  尽管如此,明显可以看出翡涅希丝已经彻底上钩了。

  库斯勒狠狠使劲收回钓竿。

  「当不想被讨厌的人讨厌我的时候,就拿来用。」

  当作「重拾爱恋的药」。

  然后,他拍了拍翡涅希丝的头。

  惊讶茫然的翡涅希丝张口结舌地望着库斯勒。与其说是她推敲不出那话中涵义,或许倒不如说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这种时候身体比理智还要坦率。她的脸蛋瞬间转红,小嘴也瘪成三角形。

  无法克制的情绪就像绷紧的弓弦。

  翡涅希丝咬牙切齿、怒气冲天地说:

  「如果有在卖就太好了呢!」

  最讨厌你了!

  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这股怒意,库斯勒却觉得他闻到的只有香料袋飘散出来的香甜气味。

  因为翡涅希丝生气归生气,手却用力捉住库斯勒的衣袖。

  库斯勒将手搭在药材商的店门,莫可奈何心想这真是任何爱情药都敌不过的啊。

  走进店里,不可思议的香气扑鼻而来。应该这么形容,那有别于单纯的枯草气味,唯有具备独特功效的草花才能飘出这种味道。

  库斯勒嗅出几股他记忆中的味道,但对翡涅希丝而言,似乎只是一堆强烈又混杂的味道。

  她压住鼻子,打了好几次喷嚏。

  「货色真是齐全。」

  店内的摆设很独特,四方形的格局中几乎每片墙都摆上桌子和柜子。

  柜子里被分隔出好几道抽屉,每道抽屉都各有一张用铁丝固定起来的羊皮纸短笺。桌子有高有低,上头搁着一成排的壶罐,内容物不乏晒干的草叶、经研磨的粉末。

  入口正对面摆了一张结帐用的柜台,后头画了一幅大天使雷米尔的大型画像,天使温柔地俯瞰那些因大地及太阳恩赐的药草功效而受惠的人们。再不然,就是祂在对那些想把药当成毒来用的人露出一切都已被祂看透的笑容。

  可能是刚好离席吧,结帐柜台不见半个人影,只放了几个被封得密不透风的药壶。壶上也用羊皮纸的短笺加以附注,长时间以来封口都未曾被打破的事实可以从陈旧褪色的文字略见一斑。那些文字念起来是「铁帽子」还有「贵族安眠药」等等。

  「铁帽子」多用于战争,从它的花形进而让人联想到这个名称。除了战争之外,将其使用在狩猎猛兽的村人则用较容易亲近的名字称呼它,比如「鸟的头」、「鸟帽子」,又或者是「乌头」。一点点剂量就能让熊或狼死去,无庸置疑是种剧毒。「贵族安眠药」则正如文字所述,这种剧毒能让人像睡着一样死去,常用于不适合将脖子垂挂于绞刑台或是砍头这类行刑方式的高阶贵族。除了这个惺惺作态的名字之外,还有个简单易懂的名字叫作「毒人参」。

  当然,店里卖的不只这类危险毒物,也有各色药草、用在料理上的香草。逐渐习惯店内香气的翡涅希丝露出渴望的表情瞧着放满茴香、丁香、薄荷等香草的角落,还抽动鼻子嗅了嗅。

  话说回来,这家店贩卖着剧毒却相当不谨慎。仔细一瞧,柜台上也有其他珍宝就这么被搁着不管。那东西有着如同掐起食指与拇指形成的圆圈大小,玻璃面被打磨得相当光滑,形状可以说近似于掉落在油布上的水滴。这是用来摆在书上扩大文字的东西,修士们在昏暗石塔中阅读书本时使用的眼镜。应该是高价买来的东西却这么随意搁置。

  药商这么有钱赚吗?库斯勒的狐疑并没有维持太久,当他见到摆放在柜台上的羊皮纸书本时,便了然于心。

  那不是帐簿,而是撰写了骑士活跃事迹的英雄传。

  大概是哪个糊涂学徒被派来看店吧。

  「似乎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呐。」

  库斯勒说道,翡涅希丝这才突然回神。

  「是、是吗?那还真遗憾。」

  她语气尖锐地回答,库斯勒听了也不过是耸耸肩而已。

  经过他们这番对话后,店家才终于察觉店内有客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如库斯勒所料,走出来的是一名动作迟缓、金色头发蓬松乱翘的少女。比翡涅希丝略高的她看起来年纪也稍长,没有自信的程度似乎更胜翡涅希丝,而且还缩起背部让自己变得更小。即使如此,从她会使用眼镜看书的这点来看,应该相当富有教养。八成是药材商的独生女吧。

  「……欢、欢迎、光临……」

  她用细如蚊蚋的声音招呼过两人,就坐到椅子上。偷偷瞧了贵为客人的库斯勒和翡涅希丝几眼后,如坐针毡地把视线移回书本上。

  他们简直就像误闯进某人的私人阅书室一样。

  库斯勒耸了耸肩,对翡涅希丝问道:

  「这城市的传说你有没有听说了?」

  库斯勒一边说,一边从壶里捏起一撮干枯的花草,轻轻嗅了嗅,再放回壶里。记得这应该是拥有奇妙功效的药草。听说可以降温、止头痛、抑制兴奋、让女性的乳头发育停止。

  重视合理与经验的炼金术师听来,只会忍不住对这说法摇头,嗤之以鼻。

  「……我听说了。」

  只要问她问题,翡涅希丝都会老实回答。也正因为这份安心感才会让他总是下意识捉弄起她。

  「各个地方还真都会留下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比起龙的故事,我比较喜欢这里。撒了灰就能孕育金银……简直和童话一样。」

  伊莉涅也说过类似的话。比起卡山那种暴力相向的传说,故事中有闪闪发亮的财宝涌出或许较容易被女性接受吧。

  一时之间库斯勒考虑过把森林火灾的说法告诉翡涅希丝,不过转而又想,让她就这么保有想像,感觉也挺蠢挺可爱。

  「所以,为了找出传说中的灰的来源是什么植物,我才到这里来。爱情药的事不过是个小消遣。」

  翡涅希丝仰望库斯勒,稍微有点怒火重新被点燃的模样,但某个部分似乎也松了口气。就算库斯勒以重拾爱恋的说辞把药弄到手,那种药无疑仍是用来花心的最强道具。

  虽然嘴里说着世上的幸运比想像中来得多,但基本上,翡涅希丝和库斯勒一样,都认为讨厌的事和不好的事很容易发生在自己身上。

  想好好地珍惜。只要心里这么认为,就不需要其他更多理由。

  安静的店里弥漫不可思议的香气。

  库斯勒差一点就要忘记有个女孩在看店,就这么朝着翡涅希丝弯下腰。

  「做不出来喔。」

  出乎意料地,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

  库斯勒与翡涅希丝一起将目光移过去,却见负责看店的少女自己也露出惊讶神情。

  似乎是想都没想就不小心说出口。

  「你测试过吗?」

  随意浏览店里一圈,粗略估计下,少说也有数百种草药。灰,说起来很简单,但用不同的草烧成的灰将会带来不同效果,光是考虑排列组合,就是一笔庞大的数量。

  「……有、有人……测试过了。」

  她可能不擅于与人对话,一度卡住之后,她就突然面红耳赤将视线移回书本。

  「但是……没……没有成功。」

  「嗯,也是。要是成功的话,就成了大富翁了。」

  说不定真的可以把整个克劳修斯骑士团买下。

  只是,这话强烈引起库斯勒的兴趣。

  小丫头说有人试过。

  换句话说,有其他人认为那传说并非源自森林大火。

  「……这、这种事……您、您有兴趣吗?」

  看店的少女说道,她没有从书本抬起脸来。身为药材商女儿的她,或许就喜欢这方面的故事。

  库斯勒稍微思考之后才回答:

  「我们正在寻找工作的旅途中。听来当作车马劳顿的慰劳也不错。」

  等了半晌少女都没有回话,她只是稍微瞥了库斯勒一眼,就旋即缩回自己的壳中。

  是一双宛如蓝宝石的美丽眼睛。

  「有什么其他类似的传闻吗?药材商似乎藏了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

  也因这个缘故,它才会次于炼金术师,在城里被视为可疑骗人的职业。收集药草时得前往远离人烟的森林中,那种地方偏偏都是一些隐含内情的家伙才会去。另外药材商也被谣传说会跟魔女作交易,原因大概就在于他们真的会搅拌大锅制作药物吧。

  「有……是有……」

  或许因为带有这层疑虑吧,少女结结巴巴地说。

  只是也没有给人她试图终止对话的感觉。

  倒不如说是相反。

  叫人期待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和这家伙看起来或许是个怪异的组合……但我们姑且算是铁匠。和其他同伴正在找寻工作。不过,感觉不太可能在这座城里留下来。」

  假设他真的已经在此寻访过工作,结果也会是如此吧。

  在刚刚造访的工坊看到劣质商品,伊莉涅不可能忍受待在制作这种东西的城市。

  「如果有什么秘而不宣的传闻可不可以告诉我们呢?说给旅人听应该无所谓吧?」

  虽然眼前的人不是那名司祭,但喜欢转述城市传说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一本正经的大人或许会管好嘴巴,可相对地,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则乐于叙述。

  更何况,又是个用眼镜阅读英雄传,模样老成却容易憧憬幻想的少女。同年纪的女孩热衷于采花送给附近结实精悍的工匠,想必她应该和她们话不投机吧。

  于是库斯勒不甚在意地心想,如果可以从她口中稍微听到一些城里的事,搞不好会得到什么蛛丝马迹。

  因此,看到少女一脸认直;地抬起头时,他展现出更加温柔的笑容。

  仪表端正的好工匠,还有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那是个由炼金术师编织出来的笑容。

  「那个传说是真的。」

  少女简短回答。

  「真的?可是刚才你说已经试过了,但做不出来?」

  「因为是真的,所以才去尝试。至少关于灰的部分。」

  肯定的语气是由于这年纪的少女常有的自以为是吗?或者……

  「什么意思?」

  听到库斯勒的反问后,是犹豫致使少女出现这反应吗?一时之间她垂下了视线。

  但是,这似乎有其意义。

  她像是在让自己振作似的,目光扬起注视库斯勒。

  「有好几个人说他们儿时曾经亲眼看过那种灰。」

  老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啊……当老人这么诉说时往往都只是一种迷信,但这种话出自少女口中感觉就不太一样。

  「所以这些人即使已长大成人、垂垂老矣,也还是一直在寻找那种灰。」

  探求与实践。

  库斯勒脸上的虚伪笑容逐渐转为真实。

  那不仅仅是梦里的故事,还带有一些现实感。

  「因此,才会收集非常多的草木将它们烧成灰测试。这家店之所以摆了这么多药草,理由也在这。」

  库斯勒不禁环顾店内。

  「这里是追寻传说的人们努力出来的结晶。」

  虽然这是爱好英雄传的少女会用的夸张表现,但库斯勒并不讨厌。

  这与是否相信这项传说是真的,又是两码子事。

  无论是多么荒诞无稽的事情,只要是想探求事物道理的人们经过千辛万苦而留下的知识成果,不管何时都会唤起人的敬意。

  「炼制与冶金都是经过许多探索后才提炼出来的知识化身。我懂得其厉害之处。而且也知道探索之路没有终点。」

  库斯勒绝不是以演技在述说这句话,这是他内心的声音。

  「何况你的表情诉说着还没有放弃。」

  库斯勒之所以露出真实的笑容也是因为他从少女身上看到某种死不放弃,类似炼金术师的特质。

  人会对与自己相似的对象产生共鸣。

  少女闻言后脸蛋虽然立刻转红,但并没有因此噤若寒蝉。

  「我、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找到。只是……」

  这时她才第一次变得吞吞吐吐。

  明明不善言辞却特意向他们搭话,八成是有什么原因吧。

  「只是?」

  库斯勒诱导她开口,少女就接着说:

  「那个传说就要被消灭了。」

  「传说被消灭?」

  「是的。正确来说应该是传说的中心人物。」

  这句话让库斯勒在一时之间也紧张起来。卡山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是像翡涅希丝这样的异形者。

  「这座城市的传说原本只流传在某种工匠之间。城里的人就快要对这些工匠做出过分的事。如果……如果您对这传说感兴趣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库斯勒察觉身旁的异样,视线转向隔壁的人,只见翡涅希丝紧张地身体僵直。

  他伸手轻轻靠向她的背部安抚她,嘴上问道:

  「那些工匠是?」

  少女的回答中没有一丝犹豫。

  「是玻璃工匠。」

  司祭曾叮嘱过千万不要牵扯上的工匠。

  少女仿佛意识到她只剩这条路可走似的露出坚决的表情,然后从英雄传的书页间抽出一封信。她可能老早就将它藏在书中待命。

  「我没办法走出城墙,也没有人可以托付。所以,旅人,请您务必将这封信转交给森林中的玻璃工匠。然后,请告诉他们。城里的人打算……打算杀光他们所有人。」

  少女以悲痛的神色努力将信件伸到他们面前。

  把这样一封信托付给偶然来到店内的旅人很容易遭受批判。

  然而,这座城里已没有任何能够接受她这项请托的人吧。城墙之内是个封闭的社会。少女双手奉上的是她对城里居民的背叛。

  翡涅希丝似乎也明白了这点,抬头看着库斯勒。

  尽管如此,也不能出于同情就收下这封信。炼金术师并不会为此动摇。

  要收下也得等他斟酌考量,用天平测量过危险和利益孰轻孰重之后。

  「我有件事要问。」

  库斯勒的视线移向少女的手。

  「你手上握着的眼镜是你的吗?」

  「咦?啊!」

  少女像是此刻才发现她手里紧握着眼镜。

  而那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在对力量泉源祈祷一般。

  「这是……是的!」

  「这可是昂贵的商品,买来的吗?」

  少女把紧握住的那块玻璃缓缓靠到胸前。

  然后,摇了摇头。

  「我的眼睛不好……知道这一点的玻璃工匠就特地做了这个给我。」

  语毕,她凝望手上的玻璃。脸颊泛红,神情还带有近乎令人心疼的喜悦。光凭这点就足以成为背叛城里大多数人的理由。

  她大概是喜欢上那名工匠了。

  「就算没有这个……玻璃工匠所做出的玻璃带给我们光亮。那些人不可能是坏人。无论如何,我都想对此表达我的谢意。」

  「就算会背叛这座城市?」

  库斯勒存心刁难地问,没想到少女却真切地点了头。

  明明外表看来胆小怯弱,却拥有意志坚定的内心。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库斯勒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少女说的都是真话,这么认为应该没错,看样子她和玻璃工匠之间也的确构筑了友好关系。当然,说不定玻璃工匠是为了利己目的收买了女孩的心,就等着当城中居民出现不寻常的动静时,让她来向自己通风报信。

  只不过,这封信可以成为一个契机这件事对库斯勒而言才重要。他压根儿就没打算介入城市居民和玻璃工匠之间蹚浑水,但或许可以藉送信之举,向玻璃工匠问出点事情来。

  看来灰的传说似乎并非可以嗤之以鼻就放任不管的故事。

  描述得真像有那么一回事的传说比比皆是,声称曾经目击的例子也很多。可是鲜少有目击者还实际进行了大量的实验测试。

  而且据她所说玻璃工匠原本是这则传说的中心人物,如今却生活在森林中,还遭城市居民以敌意对待。内情之复杂曲折,让他不能置之不理。

  这么一来,这封信或许就能替他扮演好一把钥匙。

  毕竟玻璃工匠们全留在森林中进行作业,和城里关系又不融洽,这时候如果看到旅人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也极有可能只会被赶走。

  「我知道了。」

  于是,库斯勒快速把信件收下。

  「我会帮你把信送到,仅止于此。可别期望更多唷。」

  姑且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明白。」

  少女说完,便低下了头。

  「谢谢您。」

  她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仿佛总算解决了悬宕已久的案件,人就要这么瘫软倒下一般。

  库斯勒瞧了瞧信封的正反面,揣进怀里。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是把一个相当温热的东西放进胸口里。

  「这下成了一件怪事啊。」

  从药材店走出来之后,库斯勒把那封信拿在手上。

  「有人可以因此得救,我们快点去送信吧。」

  倘若玻璃工匠真的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遭到杀害的话,他们的确就该这么做,但既然翡涅希丝自称为炼金术师的搭档,他倒希望她摆在最优先的会是其他理由。

  不过,另一个原因也同样使得库斯勒不禁耸了耸肩。

  翡涅希丝诧异地看他。

  「你怎么了吗?」

  「嗯?什么?」

  库斯勒回神答道:

  「我在想那小女孩跟你还真是一模一样。」

  「咦?」

  翡涅希丝在近乎无意识之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库斯勒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难不成,她对金发多少有点憧憬。

  「过度的自以为是、厚脸皮,还有,不顾一切的态度。」

  因为收下眼镜而喜欢上对方,满不在乎做出背叛城里全体意思的行为,而且还是托付给陌生的旅人。

  翡涅希丝气呼呼地鼓着脸颊。

  「但结果我总是乖乖领受啊。」

  库斯勒在最后加了这么一句,翡涅希丝则噘嘴往他的腰间轻轻捶了一下。虽然在生气,神情却很开心。

  之后他们往前走,在稍远处的路旁看到伊莉涅和威蓝多的身影。威蓝多直接蹲坐在路边,喝起可能是从附近摊贩买来的葡萄酒之类的饮料,伊莉涅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臂。两人一面望着路上行人,一面交谈。

  「这两个人待在这种地方还真是一点也不显突兀。」

  库斯勒不假思索嘟哝道。翡涅希丝也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

  「真是融入得……令人讶异呢。」

  不过,伊莉涅原本就是工匠街的居民,威蓝多也很接近这身分。

  「感觉有点令人佩服。」

  库斯勒也隐约能够体会这种感觉。

  「散发了一股有如常用的老工具的气息啊。」

  库斯勒这么一说,就低头看向身旁的翡涅希丝。

  刚好,翡涅希丝也抬起头仰望库斯勒。

  「你看起来也像刚入行喔。」

  事先察知对方会对自己说什么,再先下手为强。

  比起感到懊恼,库斯勒更发觉一种类似与伊莉涅对话时的乐趣。

  「啊,来了、来了。」

  在他们进行这番对话时,伊莉捏发现他们,直奔了过来。

  威蓝多则吞下最后一口杯中物,把杯子直接往地面敲碎。这一幕让翡涅希丝睁大了眼睛,其实陶器制品在清洗上较费工夫,往往都是用完就敲碎。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收到一封热情的情书。」

  「喔?」

  很稀奇地,威蓝多竟半感惊讶地露出暧昧的微笑。

  视线则飘向翡涅希丝观察她的脸色。

  「这是很重要的信,用它开玩笑太失礼了。」

  「唉,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啦。原来的主人似乎找不到其他人可托付,所以就拜托我去送信了。去个有些危险的场所。」

  「喔。我们也听到了有点可疑的事情呐。」

  威蓝多把视线移向伊莉涅,后者则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就如你所料。这里的工匠全都削减了燃料的支出,制作出那种品质粗劣的铁制品。」

  「这点和可疑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库斯勒轻声询问,并扬了扬下颚,示意大伙儿往前走。

  当他们走出工匠街,往来的行人变少之后,伊莉涅才再度开口:

  「工匠似乎都算有点本事。所以,感觉上他们也明知铁的品质相当恶劣,却无可奈何只能满心愤慨地干下去。原因不是吝于使用燃料,而是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听到这个说明,库斯勒想起那个把品质粗劣的钉子就这么强行卖给商人的徒弟脸色。像是对某处感到不满,一点都没有洋洋得意的感觉。

  「可是,这说法也太奇怪了。就我来看,城墙外面就是蓊郁的森林。明明有水,却不能喝,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漂流在海上的人一样啊。」

  「比这还更加过分。他们是漂流在湖泊上,只是有人大口大口饮用湖水。」

  「嗯……」

  事情的全貌慢慢浮现了。

  「那是指玻璃工匠们吗?」

  他们连根拔除太阳的恩惠。

  司祭曾经这么说过,或许指的就是沐浴在太阳下长成的林木。

  「没错。而且似乎还因为过去贵族赐予的特权而受到保护,也完全独立于城里的工会组织之外,没人能动得了他们。因为他们把树从森林中一点都不留地砍去,燃料才会翻腾高涨,贫穷人家里面甚至还出现冻死者,事情闹得可大了。还记得吗?我们不是刚过城门就突然差点被袭击?」

  回溯记忆。这么说来,当时那些人想买的是毛毯、泥炭、马粪、薪柴。无一不是取暖用的东西。说不定那些人当中也有不为赚取高利而是真的有此需求的乞儿。

  「在教堂听到那些事时,我还有点同情玻璃工匠呢……不过,果然还是事出有因啊。对了,那你们呢?」

  被问到的库斯勒从怀里取出刚才那封信件。

  「药材商的可爱千金所托付的一封让人眼红的情书。」

  「不需要这种开场白啦。那到底是什么?」

  库斯勒静静解释:

  「城里的人已经对玻璃工匠忍无可忍,听说最近他们打算即使得动用武力也要把玻璃工匠赶出去。我本来还以为铁定是因为这次的战事使得无端偏见愈发高涨起来啊。原来还有这层隐情。」

  「那个女孩子是玻璃工匠的什么人?」

  面对伊莉涅的疑问,库斯勒仅耸了耸肩。

  「我不是说过那是封情书吗。不论城里居民再怎么痛恨玻璃工匠,也还是有位少女并非这样。她希望我能在她所爱的玻璃工匠被乱棍打死之前,先把这消息传达给他。」

  伊莉涅别开视线,表情就像嘴里含着苦涩的东西。

  这个世界并没有富裕宽广到足以让所有人毫无摩擦地生活在一起。

  「库斯勒站在玻璃工匠那一边吗?」

  威蓝多发问,他的语气听起来意外多过于不平。

  「也不是。我又没什么政治上的企图,也没兴趣去关心写了这封信的丫头的恋情。只不过,这不是可以成为找玻璃工匠问话的藉口?」

  「玻璃的制造一点都不有趣呀。如果喜欢工艺品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啊,还是说你想送礼物给小乌鲁啊?」

  威蓝多正嘻皮笑脸地这么胡诌时,库斯勒便往他头上泼下冷水。

  「可以孕育出金银的灰,似乎是真的有那么一回事。据说原本就是流传于玻璃工匠之间的传说。」

  原本威蓝多的模样就像个生活有些放浪形骸、老在城里喝得酩酊大醉的工匠,闻言后却换回一张炼金术师的脸孔。

  「库斯勒你真这么认为吗?」

  说话时也没有拉长语尾。

  「那不是个可以听听就算了的肤浅说法。那家药材店中的草木种类数量之多根本就与这座城市不匹配。据说是因为小时候曾亲眼目睹过那种灰的玻璃工匠们直到老死都还不顾一切地在追求那种灰,才会收集到那么多植物。如果是捏造的说法,也不免太老土务实了。况且,这说法的最后还不是他们顺利找到了传说中的灰。一个找不到而以失败收尾的经验谈,会留下这种传闻绝不可能是为了要向某人自豪啊。」

  换句话说,这是事实的可能性非常高。

  「然而,他们还是一群被城里的人厌恶、对立的家伙。况且,从他们留在森林里继续工作这点来看,古怪乖僻的程度应该相当严重。就算我们若无其事晃到森林里去问话,也不能期待会受到欢迎。」

  库斯勒说完,挥了挥手上的信,威蓝多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来,送信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好藉口呐。」

  「尤其这也算是为了那些家伙的性命着想啊。只是,我如果一人独断擅自去送信,出了事就麻烦了。所以想先问问你们的意见。」

  手掌交握搁在后脑勺的威蓝多目光冷淡地看向他。

  「还真令人佩服啊。你究竟打算怎么样?」

  「我会这么说不过就是因为欠了你们一些人情罢了。」

  赏你个拳头唷,库斯勒回瞪威蓝多,疑虑散去的威蓝多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什么好反对的啦。也想知道关于灰的事。小乌鲁觉得呢?」

  突然被要求回答的翡涅希丝虽然吓了一跳,但随即正色说道:

  「无论如何,纷争应该要尽可能避免。」

  穿着修女服时的她怎么看都像一个死板板的修女,如今看来就算换上了少年装扮,也不表示她的个性就会因此彻底转变。

  虽说如此,真正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伊莉涅的回答。

  「你呢?」

  背对众人的伊莉涅表情显得更加憎恶。

  「我不想站在任何一方。」

  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的态度,但也并非不能了解她为何这么说。

  「是要我别插手这件事吗?」

  库斯勒只想厘清这一点,伊莉涅转头直视他。

  「……我、我也想知道灰的事情啊。」

  结果伊莉涅毕竟还是那名抛弃城市、自由奔放的工匠。

  「小伊莉涅的这种别扭之处,我并不讨厌唷。」

  「不要加一个小!」

  伊莉涅的一句反驳也把威蓝多逗得呵呵笑。

  「既然如此,我就去送信了。」

  「你一个人去?」

  威蓝多意味深长地问道。

  不过,库斯勒认真思索了一番。

  四个人拖拖拉拉地前往太过可疑,因此绝不可能。这么说来顶多就是两人前往,但人数一多事情就会比较好办吗?他回想起艾鲁森说过的话。

  库斯勒环顾三人,耸了耸肩。

  「我一个人去。」

  「那、那个……」

  翡涅希丝立刻插嘴,声音中带点怨气。

  可是,库斯勒只冷冷回望她。

  「在森林里头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我可没办法救你。」

  但至少可以两个人一起迎接死亡的前一刻,如此颓废唯美的想法或许也不错,可是太过夸张了。这种选项应该留在更加束手无策莫可奈何的时候。

  「比起玻璃工匠,遇到熊或狼,或者失足滑落沼泽会更令人害怕。连工匠的舞都跳不好的人,我宁可你留下来看行李。」

  威蓝多和伊莉涅很难为情地笑着。

  只有翡涅希丝鼓起双颊,耸着肩膀,把脸朝向别处。

  「还有,我会要密探和我一同前往。如果事情真的会变得复杂,他们最好也先了解一下状况。」

  「也是啊。那么,我们就留下来等你的好消息吧。」

  翡涅希丝虽然仍在闹脾气,但她担心的眼神依旧还是飘了过来。

  照理说应该要为她的担忧而心存感谢,不过这顶多只能算是帮他把掉落在衣服上的面包碎屑捡拾起来这一类。

  库斯勒很无奈地举脚走回旅店,并且用手指轻轻刮了刮身旁翡涅希丝的脸颊,对方却厌恶地伸手把他的手指拍掉。

  回到旅店时,密探们的任务也刚好告一段落,便与翡涅希丝他们一起同席交换情报,得到的消息也大概和库斯勒他们打听出来的差不多。

  只是他们并没有掌握到关于玻璃工匠城里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举动,因此在听到库斯勒为了他人要涉险犯难的那个提议时,都面露难色。

  不过,那也只维持到他把关于传说的事也全盘托出之前。

  「简直就像黄金国度啊。」

  灰一撒下就能长出金或银。

  如果骑士团能够实现这种奇迹,征服世界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在笑称那只是白日梦之前,龙的存在可又太过鲜明强烈了。」

  结果,他们都达成共识,认为必得前往玻璃工匠的据点一趟。

  库斯勒这时顺道提出希望能有密探和他一起前往,不料他们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反问之下,三人彼此面面相觑后才回答:

  「总以为您会以碍事为由而不让我们跟去。」

  这下库斯勒可明白这三个人是怎么看待他了。

  「因为我最近学会『合作』这个单字。」

  翡涅希丝一脸严肃地看着库斯勒,像在质疑他是用哪张嘴说出这句话,但密探们多少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件好事。」

  「而且我总得顺便让你们知道,我们并没有对艾鲁森隐瞒任何事。」

  假使真的能实现,这可是能让天地翻覆的知识。比起带路,密探们更主要的任务恐怕其实是监视。他们没有露出笑脸,认真点了点头。

  于是,库斯勒和其中一名密探一同出发。留在城里的人则全都负责收集与玻璃工匠相关的各种情报。

  库斯勒原本还想拜托伊莉涅监视威蓝多,以免他做出奇怪的举动招惹翡涅希丝太甚,但最后还是作罢。因为这么做实在太愚蠢。

  而且要是让威蓝多发觉自己对翡涅希丝有多么执着,说不定会招来危险。现在他虽然是个令人安心的同伴,但没有人知道他何时会立场一换,成为敌人。一旦执着于财富、名誉,或者爱情,都会让人顿时与招致毁灭的陷阱为邻,也容易生出纰漏遭人利用。

  库斯勒坐在驶向玻璃工匠所在地的马车载货台上,托着腮忖度。

  如果翡涅希丝被押作人质的话,他肯定任何事都会遵从。

  这么一想,写下收藏在他胸口的这封信的主人,那位金发少女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了解。

  从女孩的年龄来推想,他当然会觉得那八成只是充满孩子气的恋爱心态。

  不过,他之所以收下这封信,并不完全只是因为冷静地彻底权衡过损益的天平后才这么做。他对威蓝多和伊莉涅说明时,听起来是那么合理的判断,但如果声称这当中没有包含同情的话,那他就是在说谎了。

  他回想起从尼卢贝尔克来到这座城市的途中,伊莉涅曾经说过的话。

  ——好想谈恋爱。

  他不会再去痛批那是必须唾弃的软弱情感,然后一心想跟它撇清关系。

  他亲身体会过那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即使抹大拉之地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闪闪发亮,身边某个人的笑脸也可以毫不逊色,他在无意间得知了这项事实。

  已经无法在鼻间发出冷笑去嘲讽。

  而且,总觉得那少女很像翡涅希丝。这也是理由之一。

  真是混帐!库斯勒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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