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灵术师的讥笑
第五章 死灵术师的讥笑
隔天的对魔导学园模拟战锦标赛第二回合赛事。天际万里无云,气温舒适怡人。今天堪称是个最适合举办锦标赛的日子啊,实况转播员一边迫使麦克风发出刺耳高频声,一边扯开嗓门如此高喊。
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们,早已齐聚至备战板凳区。
只见三位女性成员依照斑鸠、真理、小兔的顺序,由右至左端坐在板凳上。拉碧丝也静静坐镇于备战板凳区的角落。
哮则是坐在板凳后面的地板上一边整理装备,一边转眼望向会场的竞赛区。
目前空地那边正在举行典礼。
首日是著名偶像歌手的演唱会,至于第二天则是由Alchemist公司统筹举办的重装甲步兵专用强化外壳的公开发表会。不同于哮等人在回收魔导遗产·『无轨道诗篇』之际所遭遇到的旧式机种,这次公开的是最新款式。
开启高速机动模式在竞赛区滑行的龙骑兵身影,看得坐在板凳右边的斑鸠频频发出娇喘声。
「哇喔!除、除了全身轻量化山铜装甲之外……还搭配高周波振动刀!?怎么会有如此不计成本代价的机体啊!?此外那宛如人类一般的细腻动作,铁定是采用了人造肌肉材料对不对!?分明就是一架完全未将量产化列入考量的莫名其妙机体嘛!简直荒诞无稽!太、太、太要命了,最新型果真诱人极了啊!」
斑鸠甚至滴下口水,神情恍惚地向着前方空地探出身子。
「那东西究竟哪里有趣了啊……?不就只是一具人偶而已吗?」
真理则是一边眺望着龙骑兵,一边颇感无趣地嘟嚷着说道。
「居然不晓得龙骑兵迷人的地方,二阶堂你这辈子已经吃了大亏喽!」
「就算不晓得也没差吧……」
「那种造型、那阵驱动声、那亮丽的光泽及灵敏动作反应!我认为机器人具备人类无法表现出来的煽情魅力喔!」
「……你是变态吗?」
「我的确是变态啊!?」
见她拼死肯定的样子,真理顿时边冷眼看她边缓缓拉开自己与斑鸠之间的距离。
往旁边退开的真理,肩头轻轻撞上坐在另一侧的小兔。
只见小兔她……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呜哇。」
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地将步枪抱在怀中,全身剧烈颤抖不止。
「虽然已经听说你有怯场症,但还真佩服你有办法活到现在呢。」
「啰、啰啰啰、啰、啰嗦。目、目、目前我正在集中精神。请请请你不要随便跟我坦画……」
「如果那样叫作集中精神的话,那现在的我大概就是心无旁骛了吧。」
真理起身离开板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支小队真的没问题吗……算了,反正只要有本小姐在,要再次引导你们拿下胜利倒也不是不行——哮你也有同感对不对?」
接着以生硬动作唰地举起机关枪,转动枪口对准背后的哮。
不料身为当事人的哮却只忙着左顾右盼,根本没理会真理。难得摆出帅气姿势却遭到忽视的真理,一脸不开心地噘起嘴唇。
「…………你在左顾右盼什么啊?」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虽然凤说过会晚点抵达,但也未免太慢了。她好像打从今天早上就没来学园,我有点担心她。」
「……什么嘛,开口闭口都是凤。难道你对我感到不满?」
完成准备作业的哮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使劲转动僵硬酸痛的肩头。
「是没有什么不满啦,只不过凤是我们的王牌。少了她会造成整支小队顿失八成战力啊。」
包括自己在内,以及其他三名成员,平均每个人都只有0.5成的战力而已。
真理仿佛表达『我不服气』的意思似地向前探出身子,逼近转动肩膀的哮。
「这算什么啊!你这样还配当个队长吗?拜托你对自己的队员更有信心一点好不好!
「你、你靠太近了啦!信心归信心,但我认为也需要兼具能够认清现实的眼光才行。」
「你明明就只是个最不切实际的剑术狂,还在那边讲什么大道理啊。」
真理以枪口轻轻抵住哮的胸膛。
接着闭上一只眼睛,开心地展露笑容说道。
「既然参战就绝——对要拿下胜利!全看你的喽,队长!」
听见真理这番话,哮脸上浮现一抹淡淡微笑。
或许是已经看破种种烦恼念头的缘故,真理从今天早上开始情绪便显得格外高涨。相信对她而言,胜负肯定完全无关紧要吧。
虽说既然要战便希望能夺得胜利,不过哮也跟她同样想要乐在其中。尽管起初是有点勉为其难地报名参赛,但见到真理可以展露出如此开怀的灿烂笑容,哮也由衷觉得有参加这场竞赛真好。
「话又说回来,那个女人的动作有够慢耶。会不会是吓到不敢来啦?」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吧。」
真理的胡思乱想逗得哮不禁面露苦笑。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背后的门扉仿佛算准时机似地应声开启。
「……抱歉,我来迟了。」
果然不出所料,现身的人正是樱花。
只见樱花拖着一个类似特大号枪盒的箱子来到哮等人面前。看见樱花身影的真理,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挑衅态度瞄了她一眼。
「哎呀呀,居然姗姗来迟,可见资优生果真与众不同呢。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吓到不敢前来报到了呢?」
真理一开口挑衅,却见樱花露出锐利视线怒然回瞪。
「怎……怎样啦……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别那么轻易就当真好不好。」
「…………」
樱花立刻自真理身上移开视线,接着转眼凝视哮。
「草薙……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突然听见她说要找自己谈话,哮内心感到有点纳闷。
樱花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再仔细一瞧,只见她的发丝缺少平常的亮丽光泽,眼睛下方也冒出了眼影般的黑眼圈。
樱花全身上下均散发出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感。
「凤,你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时间了,现在立刻跟我到后面去。」
不知所措的哮,以及举起双手头上冒出问号的真理。
樱花贴近犹豫不决的哮耳边讲起悄悄话。
「——是关于二阶堂真理的事。」
听见樱花小声地如此对自己说道,哮侧目望向真理。
「?干嘛?」
突然遭到两人凝视的真理,不禁面露狐疑神情。
哮内心虽然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预感,却还是开口请小队成员们稍待片刻,便跟着樱花离开板凳区。
两人打开门扉,步向入场用的走廊。
樱花一来到走廊上,随即背靠墙壁,摆出交抱双臂的姿势。
「……你说有关真理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啊?」
哮提心吊胆地询问,只见樱花缓缓闭上双眼。
樱花静静地开始述说有关真理的事情。
…………………………
……………………………………
「——————骗人……的吧?」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的哮,脸上失去了所有可以被称作『神色』的表情变化。
***
对魔导学园·锦标赛竞技场观众席。
在拥挤不堪的人山人海之中,铁隼人静静端坐在观众席位上。
他身上穿的不是异端审问官的制服,而是一袭黑色西装。虽说目的是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有人在场监视,但其模样看起来显然一点也不像是普通观众。
「……全体骑士团,回报目前状况。」
《开放给一般观众使用的入口处没有问题。目前也并未查获有人试图夹带危险物品进入会场。》
《已封锁的后门、外墙、禁忌区域及魔导遗产封印塔亦无异状。另外也有派人在校内各处巡逻,截至目前为止尚未收到任何报告。》
听完部下们透过耳麦回覆的报告之后,隼人微微眯起双眼。
「继续执行戒备任务。今天就是遗忘魔法失效的最后期限,敌人一定会出现。绝对不能放松戒心!」
确认完现状的隼人交抱双臂,自观众席挪动目光扫视整座竞技场。
右手则始终轻触着怀中的噬魔圣物,作好随时都能拔枪射击的准备。
「——唷,铁老弟,状况如何呢?」
身旁传来一阵声音,隼人只转移视线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单手拿着爆米花,身穿雪白西装的人物……凤飒月站在他旁边。
「现场十分危险,恳请您立刻回转理事长室。我会透过无线通讯向您汇报状况。」
飒月无视于隼人的建言,迳自弯腰坐到他身旁。
「你还是一样死脑筋耶。稍微马虎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您如果真的这么认为的话,那就请设法强化人力资源。如此一来我也才能轻松一点。」
「到目前为止,我还找不到任何一个像你这样实力高强的异端审问官,所以你的愿望难以实现啊。」
大口咀嚼着爆米花的飒月微眯双眼,面带笑容说道。
「言归正传,你好像说有事要向我报告?」
「会长的千金小姐,似乎已察觉到关于二阶堂真理的事实真相,昨晚好像还前往案发现场寻找蛛丝马迹的样子。」
「哦,有这回事?嗯……算了,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樱花现在将事实真相讲给草薙同学听,他八成也不会改变主意吧。」
仿佛表达出『一切都在计划当中』的意思一样,飒月一脸若无其事地享用着爆米花。
隼人则是面不改色,定睛凝视着飒月的侧脸。
「如果从一开始便先告知真相,不就没问题了吗?」
「一旦告知要使用丧失记忆的魔女当诱饵,想也知道草薙同学及樱花铁定都会反对到底嘛。要说服他们改变心意实在太过麻烦了。因此只要说这纯粹是一项护卫任务,那么不管遭遇任何敌人来袭,起码草薙同学也必定会竭尽全力守护真理同学。所以根本就没有告知他们真相的必要。」

「…………」
「因为他受到过去的往事影响,无法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见死不救啊。」
飒月补上一句『这先撇开不谈』,接着兴奋雀跃地扭动身子。
「……幻想教团会出现吗?」
「不知道。」
「这样啊。假使没来的话虽然很可惜,但那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我只会东翻西搅地,彻底查明真理同学的脑袋里头究竟装有什么知识情报罢了。」
「…………」
「其实你根本不认为敌人会按兵不动,没错吧?」
「…………只是直觉,没有确切证据。」
飒月一听见这句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格外开心的诡异冷笑。
「你的直觉向来都很准啊。」
他相当高兴地咀嚼着爆米花。
而在锦标赛第二回合战斗宣告开始的同时,飒月也跟着高喊『BRAVO——!』并送上热烈掌声。
隼人则转而望向前方,重新恢复警戒。
***
宣布战斗开始的警笛声响起,虾兵蟹将小队闻声散开,准备按照计划各就各位。
打算依照作战方针采取行动的真理,也精神抖擞地试图飞奔而出,却没想到突然被哮抓住肩膀。
「——呃呃,怎么啦?比赛已经开始了耶?」
「……你别远离我身边。」
「咦?那不就跟原订计划不同了吗?我本来应该就这样——」
「总之留下就对了!」
被哮以较为强硬的语调这么说,真理顿时微微侧首感到疑惑。
哮面带与平时不同的严肃表情.接着透过耳麦发号施令。
「小兔麻烦你照原订计划采取行动,前往远离我们的位置待机。」
《?我明白。毕竟我是狙击手,本来就该埋伏在远处啊。》
随后哮又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樱花便了个眼色。
樱花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是怎样?这是什么作战啊?」
「放心吧,你只需要待在我身旁就好。」
是要我放什么心啊?真理露出带有这个疑问的不解神情看着哮。
只见哮额头直冒冷汗,神经兮兮地不断环视周遭状况。
「草薙,从观众席可以清楚看见这里的一举一动。赶快躲到遮蔽物后方吧。」
「了解……!」
「等、等一下啦!?」
樱花推了真理的背部一把,强迫她往前跑。
真理也只能摸不着头绪地追赶整个人呈现警戒状态的哮之背影。
比赛开始5分钟后。冲进竞赛区的哮等人,一边利用从观众席看来为死角的遮蔽物藏身,一边挺进至喷水广场附近。
「……有了。已经确认到敌方试验小队5名成员的身影。」
人在掩护点的樱花开口报告喷水广场的状况。
「位于对面那栋仿造教会外型的建筑物……钟楼顶端有一人,八成是狙击手。入口附近有一人,大概也是狙击手吧。另外在喷水池旁边有一人,其他两个人则分别藏身在两侧的瓦砾堆后方。」
「该怎么办?」
「我昨晚花费太多时间进行调查工作,现在想不出什么像样的作战计划。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我方能故意现身被对手狙击,以求尽早撤离竞技场就是了……」
哮一边侧目看着冷汗直流的樱花,一边伸手轻按刀柄。
「要是幻想教团在这个时机点来袭的话……相当不妙啊,手边毫无武器可用。」
「校方严禁携带具有杀伤力的兵器进入竞赛区,想通过系统化的搜身程序更是不可能,如果真的遭遇袭击者来犯的话,也只能召唤噬魔圣物应战。虽说为求慎重起见,我也有携带备用武器放在板凳区,但板凳区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算是个有点不切实际的方案。」
哮及樱花彼此面露愁眉苦脸的表情,将真理紧紧拉在身边。
至于真理,则是被夹在两人之间,表现出一副相当难受的模样。
「……我说啊。我为什么非得被你们俩夹着走不可啊?而且你们从刚刚就不断提起杀伤或武器等吓人的字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真理开口抱怨。
哮也无法在这种状况下对她说明原委,只能回头凝视着她。
「……你什么都不必多想,我们一定会保护你到底。」
「保护……是要保护我什么啊?」
一无所知的真理颇感不安地出声询问。
哮则刻意忽视了真理的疑问。
(现在并非说明真相的时机……只会害她产生动摇罢了。)
从樱花口中获知的事实真相,对现在的真理而言未免太过沉重。
至少也得在平心静气的状况下……
正当内心浮现这个想法之际,观众席突然针对迟迟不肯采取行动的哮等人开始破口大骂。
「搞什么鬼啊,快点开打啦——!」、「杵在那边很无趣耶——!」、「你们到底有没有干劲啊!」
现场响起的阵阵起哄声,更加深了哮等人的焦躁之情。
再这样下去确实不妙。必须暂且转移阵地,确保真理的安全才行。
就在哮如此打定主意的时候——
「——草薙——!你这混蛋瞧扁了我们是吧!?啊!?」
竞赛区的中央。只见第15试验小队队长·雾谷京夜,自喷水池后方现出身影。
京夜将突击步枪扛在肩上,额冒青筋恶狠狠地怒瞪着哮。
「你究竟想不想打!这边可是堂堂正正地摆出了要彻底击溃你们的阵仗面对这一战!难道你们这帮混蛋真的打算践踏这股斗志吗!?」
他故意自曝行踪,扯开嗓门试图激发哮等人的士气。
雾谷京夜这个人看似蛮横霸道,实际上却是出人意表地正经八百。态度上明明像个地痞流氓,却把堂堂正正或公平竞争等词汇挂在嘴边,表现出格外耿直的个性。
……紧张感反倒稍微获得缓解了。
「倘若能够刻意被他击中而趁机尽早离场就好了……但看来似乎很难啊。」
「没办法了……起码也得装出有全力应战的模样……」
哮面露苦笑神情,随后——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若蚊鸣的诡异声响。
「——等等!」
哮出声制止樱花,严肃地微眯双眼。
虽因受到观众席的喧闹声影响而听不清楚,但哮确实听见了。
『咕噜』……的一阵夹带水气的声响。
哮转眼扫视竞赛区,确认藏身于方才樱花所说那些位置的敌军踪影。
……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之间,交战对手的15小队居然只剩下京夜一人在场上。
「感觉不爽到极点啊!喂,15小队!通通还不准给我开枪!我要亲手打倒这家伙!」
京夜对着耳麦怒吼。
但大概是没听到队友们的回应吧,京夜顿时皱起眉头。
「喂,你们几个到底有没有听见啊!?立刻回答我啊,你们这帮垃圾!」
就在京夜再次口沫横飞地放声怒骂的那一瞬间。
噗滋……
——从京夜的腹部,突然窜出一撮状似黑色荆棘的不明物体。
「……咦?」
京夜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赫然目睹了这幕光景。
当他看见由自己腹部衍生而出的变形荆棘的瞬间,顿时从口中吐出浓稠鲜血。
荆棘仿佛自京夜腹部蔓延而出似地摇摆蠢动,接着竟展现出如同蛇一般的灵巧动作,飞快地朝向真理直扑而来。
(——『扫魔刀』!)
哮连忙发动扫魔刀,一鼓作气拔出模拟刀迎击。
刀身精准地捕捉到荆棘的行进轨迹,猛然弹开来犯的异形。
被震退的荆棘舞向天际,边发出昆虫般的鸣叫声边在半空中来回蠢动。
「……这是……什么东西啊!」
看见难以置信的怪物,哮思绪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远处可以确认到京夜倒地不起的身影。
以及,从后面缓缓步入现场的另一条人影。
在京夜背后,打开教会门扉出现的人竟然是——
「这……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啊……」
担任第15小队医护员的……吉水明。
哮完全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吉水泪流满面。只见她一边抽噎地啜泣着,一边踏出教会走向他们。
吉水体内——丛生出大量漆黑荆棘。
「……吉水……你……!」
「我、我不知道啊!不是我!这不是我做的啊!」
「那你身上的异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晓得啦!草薙同学,救救我……!」
听见吉水发出悲痛的哀叫声,感觉一点也不像是在说谎。
然而荆棘……的确是自古水体内衍生而出。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草薙,我们得掩护二阶堂撤退了!」
「那吉水呢!?还有京夜该怎么办!?」
「现在应以保护二阶堂为首要目标才对吧!」
即便遭到樱花大声怒斥,哮依旧无法自吉水身上移开目光。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哀声求救的她见死不救。
「救、救……我啊……草、薙……同学……唔……」
吉水气若游丝地伸出手臂。
不过,她的躯体却伴随着阵阵霹哩声响,缓缓迸现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龟裂迅速扩散开来,造成吉水的身体逐渐崩溃瓦解。
「草……薙……同……」
「——吉水!」
哮只能束手无策地试图伸出手臂挽救她。
瞬间,吉水的身体爆裂了。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彻彻底底粉身碎骨。
而在崩裂碎散的瞬间,只见大量黑色液体及荆棘由内向外泉涌而出。
那是一幕只能用『奇异』加以形容的光景。由吉水体内溢出的荆棘及液体互相交缠揉和,逐渐形成一个状似巨大花苞的物体。
仿佛面对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谲物体一般,哮等人,甚至连同现场观众都无法动弹地陷入沉默。
经过数秒之后,持续蠢动的花苞终于停止活动。
紧接着,那个花苞像是受到朝阳照射而舒展花瓣似地翩然绽放。
而从那个盛开的花苞当中——
从那朵漆黑骇人的花朵当中——
「哈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路亚亚亚亚亚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看似罪魁祸首的魔法师身影,突然就此粉墨登场。
这名身穿神父袍的男子,宛如舞台演员一般装模作样地大大张开双臂,面带得意洋洋的表情降临竞赛区。
他裹着荆棘的装饰品,笑咪咪地对观众席鞠躬致意,最后再面向哮等人行礼问安。
「初次见面。在下是担任幻想教团敌地斥侯部队队长的凶煞。从今以后还望各位多多指教关照!这次由于在下也渴望参加对魔导学园主办的模拟战锦标赛,而火速赶抵会场!假如你们肯给点掌声作为鼓励的话,将令我由衷感到欣喜至极啊。」
哮等人完全无法接受发生在眼前的状况,思考陷入停顿状态。
观众席虽然也同样反应不过来,不过在见到那个自称凶煞的异形男子身影之后,才一同理解到这个人是魔法师的事实。
会场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尖叫声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魔法师的出现,而导致现场观众吓得四处逃窜。
凶煞则对他们发出阵阵狂笑。
「谢谢——!谢谢——!非常感谢各位——!」
对四周观众席发表完谢词之后,凶煞松了口气似地垂低双肩。
紧接着,缓缓转身面向哮等人——
「好啦,在下前来营救你喽——我的真理小姐!」
——露出和霭可亲的温柔微笑。
表情明明是笑容,哮及樱花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猛然掠过背部。
「……你、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背后的真理渐渐往后倒退,试图拉开与凶煞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双手抱头的真理,以极度惊恐的语调,和简直想要立刻转身逃跑的胆怯嗓音如此说道。
哮因听见真理的声音而回过神来,随即露出尖锐目光瞪视凶煞。
凶煞畅行无阻地迈步接近真理。
「怎么啦?真理小姐。你也用不着感到那么害怕嘛,我可是特地前来营救你的耶。」
「不要……别靠近我……!」
「啊啊可是你那惊惧的表情实在有够迷人。真是受不了呢,好想把你抱紧呢。虽然从来没抱紧过但就是很想抱紧啊。想要抱紧你好让你感到更加害怕呢。」
目睹那张轻薄的冷笑神情,真理顿时目泛泪光频频倒退。
眼前这位魔法使一边散发出宛如地狱死神般的诡谲气息,一边缓缓迈步逼近。
自然不可能允许他为所欲为的哮,随即挺身挡在真理的前面。
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好开心,好高兴啊。因为真理小姐从来不曾表现过这么惧怕我的模样啊。兴奋情绪迟迟无法平息啊。」
但凶煞却不肯停下脚步。
宛如根本不把哮放在眼里一般。
「来,你可得感到更害怕一些喔。面对这场即将上演,由我担任主角的舞台秀——」
凶煞像是伸出援手似地向前伸直手臂。
瞬间。
——砰!
一记枪声响起,沿水平方向贯穿了凶煞的头部。
凶煞就这么面带诡谲笑客,整个人当场踉跄了一下。
以这记枪响为开端,数量惊人的子弹轰然贯穿凶煞的身体。
「唔……!咕……咕喔……!」
这阵枪林弹雨未见止歇。仿佛暴风一般,持续不断地蹂躏凶煞的身体。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哮转眼望向观众席……
只见手持枪械的异端审问官们,井然有序地齐聚于看台上。
***
「继续开枪射击,绝对不准停手。就算那家伙变成肉酱也要给我继续扫射。」
身在观众席的铁隼人,对所有异端审问官下达这项命令。
只见位于竞赛区的凶煞身体剧烈痉挛,仍持续遭到枪弹贯穿躯体。
《为什么!?吉水明照理说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同事惊慌失措的嗓音透过耳麦传了过来。
隼人则一边定睛瞪视持续被子弹扫射的凶煞,一边开口回答同事的疑问。
「对手是死灵术师。恐怕真正的吉水明早已经不幸遇害。你先前费心调查的人物,是那家伙创造出来的复制品。」
《复制品……?》
「复制人、人造人。这是死灵术师惯用的潜入手法。那家伙将体内事先被埋下魔法生物种子的吉水明复制人送回学园,并让种子在锦标赛开始的同时羽化破体而出。」
《魔法生物……对方有能力创造出规模那么庞大的魔法生物吗……!?更何况,利用魔法生物传送人类……这种事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啊!》
「那叫《绝望庭园》,是最旁门左道的一种魔法。千万别以为面对这种魔法时常识还派得上用场。」
隼人微眯双眼露出尖锐目光。
「我说过了。他们一定会采取我们完全想像不到的手段来收拾目标。」
《…………》
「魔法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隼人切换通讯频道,向其他队员们下达指令。
「驻守于紧急出口处的警备员,全数专心疏散一般民众离开现场。绝对不准让任何人死在这里。」
《了解!》
听见隼人对部属下达命令,到现在仍坐在旁边悠闲地啃爆米花观战的飒月,顿时噘起嘴巴说道:
「其实就算没派人疏散群众离场也没关系啊。我比较期盼你能将逮捕那家伙列为最优先考量呢。」
「话虽如此,但我并不打算牺牲任何一位民众的生命。只要有我在,今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英雄袭击时的惨剧,希望您能有此认知。」
「当时你碰巧出差去了啊……算了,没关系。只要能确实逮捕那家伙就好。」
「要加以逮捕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抱着杀了他的心态下手,绝对无法击败那家伙。」
「你曾有过与他交手的经验对吧?连你也拿他没辄吗?」
「没辄。」
「嗯……反正尸体也能用来抽取情报,只要可以好好保留一具全尸的话,就算杀了他也无所谓啦。」
「感谢您的谅解。」
没什么没什么啦~~飒月一脸开心地如此说道。
仔细一看,遭受这阵枪林弹雨扫射的凶煞已经双膝跪地,当场倒地不起了。
而一确认他倒卧地面,审问官们便停止射击。
「是谁要你们停止扫射的!」
双眼圆睁的隼人顿时破口大骂。
《可、可是目标已经倒下——》
「——全体人员准备迎击!要来了!」
大声警告的隼人立刻抽出枪械。
隼人所用的枪械,是一把绽放着黑色光芒的超大型左轮手枪。五〇mm口径,总弹数为5发。漆黑的造型极其精美,却又充满粗犷气息。
枪身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Ⅰ『Caligula』》这么一排文字。
半身后仰的隼人举起枪口对准凶煞。
同时——
「——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诡异叫声的凶煞,竟然就这么维持着倒卧地面的姿势飘向半空中。
由于事发突然,导致亲眼目击了这个无视重力法则之怪异现象的审问官们,一时之间竟都无法作出反应。
凶煞则转动布满弹孔的身体及脸庞对准铁隼人,露出一抹狞笑。
下一瞬间,赫见好几条特别粗大的荆棘触手,自凶煞脚下的《绝望庭园》飞窜而出。
总数共计5条。这些触手并非锁定隼人本人,而是全都以极端飞快的速度,扑向没能及时逃离的一般民众及其他审问官。
相对地,隼人则展现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瞄准所有触手开枪迎击。
在转眼之间击发5记枪弹。这5发五〇mm的子弹全数命中巨大触手。
威力截然不同于一般枪枝。而且还夹带着宛如对舰炮火般的发射声及强烈冲击。
挨了子弹的触手无法完全抵销其威力,还来不及冲进观众席便被轰向远处。
「——!」
但在其中一只触手被震飞的方向上,却有一座邻接竞技场的管制塔。
触手撞上管制塔的底部,导致石塔不偏不倚地朝向竞技场正中央倾倒。
「撤退!」
隼人大声警告所有异端审问官。
管制塔则笔直朝着竞赛区崩落。
轰隆————!
管制塔颓然倒塌,在竞技场内引发一阵相当惊人的轰隆巨响及漫天尘沙。
咬牙撑住差点被尘沙及强烈冲击震飞的身体后,隼人立刻对着耳麦放声怒吼。
「回报受害状况……!」
《这边是左翼,咳咳……虽有人员受伤,但观众席看似并未遭到直击。》
《右翼这边多人受伤。死者……不得而知。》
「伤兵立刻偕同一般民众撤离现场,离开后务必封锁入口。35试验小队的状况如何?」
《……不清楚。通讯完全中断了。有可能是耳麦故障……或者……》
听完报告之后,隼人眼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反应,他立刻转眼凝视尘沙之中的动静。这种程度的攻击绝不可能置凶煞于死地。
隼人怀着不祥的确信,举枪瞄准竞赛区。
「……在哪里……」
视野极为恶劣,尘沙之中不见任何人影。
不对,场上有一道看似蹲在地上的身影。
隼人试图转移枪口对准那条身影。
然而……
「——《666的领域》。」
才刚听见尘沙中传出一阵嗓音,那道人影的正下方立即浮现出一个巨大魔法阵。
同一时间,隼人也看见了对着自己竖起中指的凶煞身影。
「……凶煞……!」
「再见啦,铁隼人。」
瞬间,一股魔力波动以凶煞的魔法阵为中心点,朝四面八方逸散开来。
在近似耳鸣的尖锐声音响起之后——
——啪叽——————!
赫见一面像是只覆盖住竞技场竞赛区的黑色障壁凭空出现。
隼人虽立刻扣下扳机,可惜魔法的发动仍是快了一步。
枪弹遭到黑色障壁阻挡,非但没能击中凶煞,甚至还无声无息地悄然坠地。
咬牙切齿的隼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下枪口。
「……是新型的结界魔法吗……」
坐在旁边的飒月,则是颇感兴趣地边以手掌撑住下巴,边看着出现的结界开口说道。
凶煞设下的是一座类似影子般的漆黑结界,另有数个白色魔法阵飘浮于结界表面并随意流动。
「魔力浓度相当高,且因术式及魔法阵的流动而使结界随时处于持续变形状态。靠一般方法根本无法突破啊。如果想摧毁这东西的话……大概需要借助弗拉德的力量才行吧。」
「……凤目前身陷结界之中。恐怕是无法从中召唤弗拉德现身助阵吧。这座结界似乎具有拦截绝大多数魔法干涉的性能。」
「是※卡利古拉的分析结果吗?」(编注: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著名暴君。)
「是的。然而纵使是像凶煞这样的强敌,也无法长时间维持住魔力浓度这么高的强力结界。我推测顶多只能撑个10分钟左右吧。」
「……那就表示在这段期间,我们完全无法出手啰。」
面有难色的飒月,顺手丢掉了沾满灰尘的爆米花。
几乎就在那盒爆米花掉落地面的同一时刻,观众席也爆出一阵尖叫声。
「!?」
隼人转眼望向传出悲鸣声的方向,看见有一名骑士团成员飘浮在半空中。
但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名成员并非离地腾空。
乃是腹部遭刺穿,被硬生生地高举至半空中。
而刺穿这名骑士团成员腹部的……
竟是在锦标赛开幕式公开亮相的新型龙骑兵。
「——是谁在操纵那架龙骑兵?」
《不、不清楚……!自从发表会结束后,到现在都还没人去碰过那架龙骑兵啊!》
「…………难道说……」
隼人心生战栗。一抹淡淡的预感,却是最糟糕的情节发展。
难道说,身为审问会专属兵器的龙骑兵——
《——龙骑兵分析结果确认完毕!机上空无一人!操作系统沦陷了!》
在近似悲鸣的通讯传入耳中的同时,龙骑兵甩开被刺穿腹部的审问官,身体弯曲成了<字形。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一阵完全无法想像是由机械所发出的咆哮。绽放鲜红光芒的龙骑兵人工眼珠,浮现出一条条类似血管的物体。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脉动的粗大血管顺着装甲表面蔓延开来。
外观已不再是原先的机械造型,而是变成如同血肉之躯一般的有机质骇人样貌。
显然呈现出受到魔法干涉的状态。
龙骑兵的数量,则是在竞技场左右两翼各有一架。
「奇怪了……新型龙骑兵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利用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轻量山铜装甲。除非突破装甲防护,否则照理说应该不可能会受到来自外部的魔法干涉才对啊。」
「…………」
「目前可以考虑到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内部零件在组装阶段就已遭到魔法干涉……便是那东西搭配的装甲本来就不是山铜,顶多就只有这两个选项吧。虽然不愿揣测,但我猜八成是后者吧。」
「……会长,请允许我使用噬魔圣物。」
「没问题,动手摧毁它们吧。如今由于受到结界影响而无从得知内部状况,因此魔法师也只能交给草薙同学负责处理啰。」
飒月轻轻摇了摇头,表达出『真受不了』的意思。
获得许可之后,隼人随即转身迈步走向龙骑兵。
修长的浏海遮住脸庞,令人看不清他的脸部表情。
隼人戴上耳麦,出声宣布。
「全体撤退,立刻退出竞技场。」
《可、可是如此一来——》
「撤退。这个场面由我单独应付。」
隼人单方面结束通讯,举起握在手中的左轮手枪。
以手指扳开弹筒闩,将子弹一颗一颗装进弹筒。
装完子弹的隼人,利用掌心部位猛然转动弹筒。
左轮手枪任由弹筒发出清脆的喀啦转动声响。
隼人张开握着枪柄的手腕,缓缓抬起头来。自浏海底下浮现的,是一双布满杀意的暴君眼神。隼人以双眼锁定龙骑兵,开口说道。
说出斗争的口号。
隼人借由轻甩手臂的反作用力,将弹筒收回枪身之中。
「暴君发威的时间到了——卡利古拉,竖起你的击鎚吧。」
……喀锵……
仿佛听从隼人的命令一般,只听见噬魔圣物《卡利古拉》的击鎚发出一阵声响。
那正是宣布铁隼人揭开斗争序幕的声音。
***
管制塔崩塌之后。置身漫天尘沙之中的哮缓缓起身,边猛咳边出声确认真理是否平安。
「真理,你不要紧吧!」
「咳咳咳……我没事。」
哮扶真理站了起来,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见她基本上没受什么伤而松了口气的哮,接着简单地再次确认目前状况。
魔法师的奇袭、大赛因此宣告中断。再加上管制塔的崩塌,造成他们与樱花走散了。
目前最担心的是队友们是否平安无事,以及京夜与吉水的生死。
哮按下耳麦的通话钮,试图与队友们取得联系。
「……不行,耳麦坏掉了。」
哮的耳麦毫无任何反应。
真理也确认自己的耳麦是否正常,结果一样摇了摇头。
哮相当懊恼地紧握双拳。
(……可恶。虽然担心他们的安危,但现在非得集中精神保护真理不可……)
哮牵起真理的手,准备带真理前往安全的场所避难。
「……我们似乎无法逃离这里,周遭已经被布下结界了。」
经她这么一说而抬头察看的哮,发现一道几乎不容太阳光通过的浓密漆黑障壁,已经彻底覆盖住整座竞技场。
难怪从刚刚开始,周遭便显得有些昏暗无光。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唷——真理小姐。」
烟尘中传出一阵嗓音。哮顿时咬牙切齿地望向声音来源。
草薙哮的敌人——就在那里。
「你看看我这套衣服。里里外外都布满弹孔耶。亏我还特地准备了这套精美服装,你不觉得他们有够过分吗?」
「……你……!」
「神父服价格其实满昂贵的耶。我又得面临缝缝补补的悲情生活了吗?啊,还是说真理小姐你肯帮我缝补破洞呢?真理小姐有着出人意表的贤妻良母特质,因此其实也很擅长这类缝纫工作对吧?啊,或者说是那样吗?你肯对我说出『我也愿意替你缝补你的心灵空隙』等令人小鹿乱撞的台词吗?」
完全不把哮放在眼里的凶煞,边张开双臂边摇摇摆摆地企图接近真理。
哮则将真理拉到自己背后,挺身与凶煞对峙。
「你退下,这家伙交给我来对付。」
尽管犹豫不决,真理还是往后倒退了数步。
凶煞见状随即停下脚步。
「……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真理小姐啊,这位少年是谁呢?」
微微侧头,依旧面带笑容的凶煞开口询问。
「该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啊哈,不不不,想也知道没这回事嘛。毕竟真理小姐已经有我了,况且真理小姐应该也对我有好感才对啊。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没错吧不可能啊请你讲清楚说明自我喜欢你所以请你也一定要喜欢上我要不然我会哭我会伤心落泪我会忍不住下手杀死你纵使根本不想杀你也会动手——」
「给我闭嘴,你这死跟踪狂。」
哮打断这波无止尽的言语骚扰,定睛怒瞪凶煞。
凶煞则依旧维持着笑容满面的神情,首度转而看向哮。
「……真伤脑筋啊。」
凶煞一边伸手轻抠头发,一边转身面向哮。
他改变行进方向,挪移脚尖对准哮。
「竟敢打扰我与真理小姐的邂逅场面,你究竟是谁啊?」
他展露一抹特别灿烂的笑容,微微侧头提出询问。
紧接着……
「要是太过得寸进尺的话,小心我宰了你喔——臭小子。」
睁开那双刻画于笑容顶端的修长眼眸,宛如面对小喽啰似地出声警告哮。
哮不为所动,只是开口回呛。
「那是我的台词吧——你这个邪魔歪道的死魔法师。」
撂下这句充满恨意的合词之后,哮摆出右手探向前方的姿势。
——他还记得。不对,是早已烙印在心中。
那句在英雄袭击事件之际,悄然流入脑海当中的言灵。
那句能让对抗魔导之力化作实体的禁忌字句。
那句用来召唤搭挡的暗号。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探向前方的右臂,则仿佛划破空间似地猛然往水平方向张开。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瞬间,哮脚下出现一个琉璃色的魔法阵。
魔法阵绽放光华,释出琉璃色的粒子。这些粒子附着于哮身上,宛如矿石一般固体化,逐渐演变成盔甲。
到了最后,在绽放出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之后,哮的右手已紧紧握住一口长剑。
噬魔圣物·银檞之剑。
正是哮订定契约所获得的——斩除魔导之剑。
《——系统一切正常,相容率100%。『魔女猎人化』术式执行完毕。早安,宿主。》
脑海中响起了拉碧丝的声音。
化身为琉璃色装甲骑士的哮,斜举长剑摆出迎战姿势。
「……拉碧丝,你有敌人的相关情报吗?」
《敌对势力为幻想教团·死灵术师凶煞。身为古代属性持有者,S级危险指定人物。请提高警觉。》
S级危险指定……也就是说眼前这名神父,是跟战前那群非比寻常的怪物级魔女、魔法师不相上下的劲敌。
「……由我们俩联手出击,有办法收拾掉这家伙吗……」
当然,纵使拉碧丝说办不到,哮也打算硬拼到底。
《通常情况下的战斗胜率为50%,不过对方现在设下了高浓度的魔力结界。在边维持结界边进行战斗的场合,我推测对方只能使用低阶魔法应战。因此——胜率高达100%。》
听完这段结论之后,哮定睛瞪视凶煞。
只见凶煞双眼猛眨个不停,额头更是冷汗直流。
「你……该不会是那个击败了英雄的人吧?」
「……是又如何?」
「哎呀,想不到你居然是噬魔圣物的契约者……那、那个啊,我其实也不是怀着恶意脱口讲出要宰了你之类的话喔?不对,应该说我刚刚虽有恶意,但那是因为不晓得你是噬魔圣物契约者啦。」
「…………」
「你、你瞧,真理小姐再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同事,而我也只是遵照顶头上司所交代『去给我杀了她或救她回来』的命令罢了。所以我……那个……」
「你想说什么?」
「……那个……求、求求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好不好?」
凶煞露出格外低声下气的笑容说道。
哮却是气得整张脸微微痉挛不止。
放你一马?你要我放你一马?
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还要我放你一马?
跟前染上一片血红,脑海中只剩下浓烈杀意。
「……抱歉……我没办法——善良到那种地步!」
哮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嗓音,对凶煞如此说道。
——下一瞬间,哮火力全开。
毫不手软、毫不留情、毫无理智。
解放自身所有力量,猛然挥剑砍向凶煞。
他发动扫魔刀,在化为慢动作的世界当中疾速推进。
眼前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那名既邪恶又龌龊,且令人作呕的魔法师。
视野映照出他的容貌。只见他面露惊恐不已的表情,脱口发出悲鸣声。
哮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对凶煞祭出由上往下直劈的必杀一刀。
「——!?」
突然,一阵恶寒掠过哮的背部。
方才捕捉到的凶煞脸上表情。那张惊恐不已的表情、照理说不该有任何动静的脸庞。
自己明明已经发动扫魔刀,但那张脸……
——突然笑了出来。
「——刺穿他吧,战乱魔剑。」
在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刹那。
某项物体挟带着哮捕捉不到的惊人速度,笔直贯穿了他的胸口。
「哮————哮!你快起来啊!哮!」
《宿——来——宿主。请赶快醒过来。》
睁开眼睛。没能察觉到自己失去意识,更搞不清楚刚刚发生什么事的哮,只能微微睁开双眼。
在意识模糊不清的状态下,哮试图深呼吸一口气,却失败了。
取而代之的,是脱口呕出一大滩鲜血。
「唔……我……到底,怎么了……」
《您遭到敌人玫击了。非常抱歉,是我的分析结果有误。我应该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才对。》
「……什么……我挨了……什么样的、攻击……」
《简洁扼要地说,是一记稀松平常的「突刺」。然而……》
哮像是要摸索拉碧丝这番结结巴巴发言的含义一样,勉强抬起头来察看。
前方。在他的视线尽头。
只见……一名穿着俨然如同夜幕化身般漆黑盔甲的男子,从容不迫地伫立在那。
那种形影,简直就跟……
「由于这是头一次见到刀剑类型的噬魔圣物,亏我原本还充满期待呢。这种实力未免也太让人扫兴了吧。」
——简直就跟透过『魔女猎人化』全副武装的哮如出一辙。
然而那个盔甲武士的像貌,毫无疑问却是凶煞。
「魔法师不擅长肉搏战的概念,纯粹是仅止于游戏内的设定啦……闇夜,这是睽违许久的『英雄化』,状况如何啊?」
《粒子装甲化没问题、魔力均衡值没问题、一一确认实在太过麻烦,总之其他杂七杂八的数据通通没问题。状况好得很。》
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响起的,是一阵内含诡谲特质的天真嗓音。
感觉跟拉碧丝有点相似。哮在意识朦胧不清的状态下,联想到一个假设。
「……难道说,那家伙……也跟噬魔圣物……」
《不,那是失传型号的魔导遗产。名叫『战乱魔剑』……形状虽然不同,但那曾为北欧的英雄所有,是一把会招致毁灭的魔剑。》
听完拉碧丝提供的情报后,哮内心感到战栗不已。
剑?那是一把剑?我居然败给一名运使刀剑的对手?
「……唔!」
这股深不见底的失落感,促使哮竭尽所能地试图起身。
《现在还不适合乱动,您的右肺已经受了重创。》
「无法……治愈吗?」
《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之一,就是在敌人身上留下无法治愈的伤势。虽然无法治愈,但倒是有办法让伤口组织再生。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很花时间对吧?」
《……是的。只能再次向您说声抱歉,都是我的性能不佳害的。》
「哈……你讲那什么傻话。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挨了那记突刺的我,不好嘛……!」
仿佛自我告诫似地如此说道的哮,再度试图起身应战。
「不行啦,哮!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掉啊!」
发出沉痛悲鸣并紧抓着哮不放的真理,制止了他尝试起身的意图。
真理痛哭失声。
「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但是……你的身体……」
「我不是保证……会守护你,到底吗……」
只见真理似乎在表达『哮之所以受了这么重的伤,全都是我不好』的意思般,边微微颤抖边啜泣不止。
觉得自己十分丢脸的哮,用力咬住下嘴唇不放。
而在双手紧握成拳头状的瞬间,哮又吐出一口鲜血。
意识逐渐远去。区区一记突刺,就让自己束手无策。
纵使试图支撑下去,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自责念头不断鞭挞哮的心灵时,装备魔导遗产的凶煞再次对真理展露和霭微笑。
「真理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并不是一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的魔女啊。」
「……唔。」
「你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没错吧?你理应是跟我们一样的魔女才对啊。」
凶煞态度温和地对真理伸出手掌。
真理则是一边拼命压抑住身体的颤抖反应,一边为了保护哮而挺身挡在他面前。
「不要把我……跟你这种怪物混为一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真理怒挥手臂,严词否定了凶煞的说法。
听见真理这么说的凶煞忍不住眨了眨双眼。
「不认识我?怪了?——啊,对对对!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真理小姐因为遗忘魔法的缘故而忘掉不少事情了啊!」
《你真是个糊涂蛋耶。》
「糊涂啊,我实在太糊涂了。请稍等一下唷,我立刻替你解除遗忘魔法。」
凶煞边苦笑边举起右手。
接着宛如呼叫服务生一般,发出清脆的弹指声。
『啪』的一声……存在于真理脑海当中的某个无形开关应声启动。
瞬间,直到方才都还浮现在脸上的否定意志,以及源自恐惧的颤抖反应,所有一切全都自一真理身上消逝不见。
随之席卷而来的记忆巨浪,则彻彻底底吞没了真理的意识。
***
——魔法并非用来伤害他人的凶器,而是用来造福人群的工具。
这是过去真理一直引以为傲的信念。
二阶堂真理出身于境界线的孤儿院。
境界线是现代的贫民窟。受到魔女狩猎战争所引发之无形灾害的影响,世界各地出现了许多处人类无法居住,被称作圣域的地区。
这些圣域附近至今仍旧废墟林立,普通人并不会主动选择搬进这种地区居住。
然而当时伴随战后混乱及难民数量爆增等现象而来的,就是极为显著的贫富差距。穷人找不到栖身之处,自然只能被迫住进圣域附近的废墟地带。
即便到了战争结束满150年的现代,那一带仍旧是聚集了世界各种黑暗面的区域。
真理所在的孤儿院虽然位处境界线之中,却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这间孤儿院的院长,是一名实力相当高强的魔女。而且院长是在知道真理是魔女的情况下接纳了她。其他孩子们的年纪都比真理还小,真理也发自内心疼爱着这群得意忘形的小鬼头。
但是……孤儿院真的很穷。
为了帮助大家,真理瞒着院长利用魔法为非作歹,赚了不少钱。对于跟危险帮派同流合污,赚取不法利益所得一事,真理内心起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抵抗。
不过当院长获知她的所做所为时——
院长并没有责打她,而是面露伤心表情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旦做了坏事,这些罪过最后都将报应在自己身上。迟早会对你最珍惜的事物造成伤害。要使用魔法的话,就别用来作坏事,要记得用在好事上。』
『…………』
『所谓的魔法,并非用来伤害他人的凶器,而是用来造福人群的工具。』
在那之后,真理便产生了以这句话为傲的心态。
赚取正当收入,度过了一段虽然贫困,但却幸福美满的欢乐时光。
然而,美好的时光往往都不长久。
因为某起事件的缘故,造成真理失去了一切。
由于在不再做坏事时未能彻底作个了断,导致孤儿院遭到过去真理曾经协助过的帮派纵火行凶。
孤儿院陷入一片火海,等真理赶抵现场时早就为时已晚。
——都是我害的。
真理自责不已。
——都是我的错。
真理不断责怪自己。
就在双眼定睛注视着起火燃烧的孤儿院,即将失去求生意志及所有一切时……
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幻想教团的凶煞。
『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全数被我们幻想教团救回。如果希望我们放他们离开,就请你襄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那是一段近似威胁的说词。凶煞透过播放声音的方式,让真理得知孩子们平安无事,并说若想见他们一面,就要跟幻想教团携手合作。
真理毫无拒绝的权利。
为了孩子们,真理除了杀人以外的事情全都做过。自己究竟伤害过多少人,究竟蔑视过多少人,如今的真理再也已经回想不起来。
因为她一直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
然而,让她再也无法忽视的现实,最后仍旧还是来临了。
在依照幻想教团命令取得斩铁剑碎片的数天后……
在英雄袭击计划被付诸实行的那一天……悲鸣与绝望无情地笼罩住整座城市。
『事情……不该演变成这种地步才对啊……!』
无论再怎么辩解,丧命的民众们的眼神都不肯原谅她。
『得赶紧救他们……都是因为我,害得这么多人……!』
大人、老人、小孩、甚至连婴儿都毫无分别地惨遭屠杀。
从一名母亲尸体怀中抱起小婴孩的真理,虽然怀着『他还有呼吸、他还有救』的一丝希望,谁知道这份期望却在瞬间转变成绝望。
只见抱在怀中的婴孩眼球霍然转动,一条条蓝黑色血管也沿着丧失生气的肌肤表面蔓延开来。
『——妈……妈……』
听见变成食尸鬼的婴孩开口呼唤母亲的声音,真理的心灵顿时宣告崩溃。
***
「都是……我的错。」
真理仿佛在反刍着复原的记忆似地嘀咕了一声,茫然呆立不动。
「如何?回想起来了吗?」
凶煞一脸担心地开口询问。
真理没有回答。重拾记忆的她,任由视线四处飘移。
接着,两眼失焦无神的她,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缓缓以双手掩面,深刻体会到自己过去究竟铸下了多么严重的滔天大罪。
「太好了,你通通回想起来了对不对!喏,我跟真理小姐是同一种人没错吧?」
「……唔……啊……」
「你协助我完成了召唤英雄的任务。你明知道我到处收集尸体,却仍旧袖手旁观。换句话说,就等于是你跟我联手展开了那场虐杀行动唷。」
「……啊啊……」
「请放心,我可不是在责怪你唷?毕竟你只是因为希望能跟孤儿院的孩子们团聚,所以才出手相助嘛。」
「我……究竟作了什么事情啊……」
「真理小姐实在很拼命呢。为了拯救最珍视的家人而豁尽全力。不惜牺牲其他人事物,也想要帮助内心重视的人们。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崇高的行为。」
凶煞像是在称赞真理一般,语气温柔地说道。
他的表情充满慈爱,简直就跟真正的神父一样。
「——不过,真理小姐其实跟我一样喔。因为拿重视的亲人与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权衡轻重之后,你选择拯救亲人啊。你撇下毫无关连的陌生人,放任他们被我杀害,甚至还袖手旁观他们的尸体遭受玷污。是真理小姐你作好准备,我才接手实行的喔。」
面露慈爱神情的男子,狠狠刺透了真理的心灵。
「你瞧?我们是同一种人对不对?」
他的微笑,就像是在将绝望实体化一样。
身陷绝望之中的真理,只能不断重覆地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真理持续对所有人事物道歉赔罪。
对拉拔自己长大,并教导自己学会魔法正确运用方式的孤儿院院长。
对相信并等待着自己前往迎接的孩子们。
以及对被自己狠心牺牲掉的无辜民众们。
在提供协助时,她总是自以为已经看开了。
这是自己所作的决定。理应是接受了『纵使沦为邪恶一方也无所谓』的结论而作出的选择才对。
可是……在丧失这些记忆,以及与哮等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她的内心似乎有了转变。
正因记忆曾经一度变回空白状态,这份真相才显得格外沉重且难以忍受。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一丝『自己并没有错』的可能性。真理所背负的苦衷,根本不关牺牲者们的事。
对方握有人质,所以无可奈何。这种理由铁定行不通。
因为牺牲者可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无缘无故地被夺走一切。
「真理小姐实在很温柔呢……虽说我非常乐见你的心灵逐渐崩溃,但却也同样感到难过。所以为了不再让你继续品尝这种辛酸滋味……就请你与我一同回到幻想教团好吗?」
真理转动她那张因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庞望向凶煞。
凶煞则仿佛慨然接纳真理回归似地张开双臂。
「尽管会违反上级命令,但等我们一同回去之后,我便立刻带你去见那群孤儿院的孩子们吧。这里也不会再继续进行战斗。只要你肯重返组织怀抱,我自然也没有杀死那名少年的必要。大家都能因而获救唷。」
「…………」
「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边。」
他面露如同圣人般的和蔼微笑,缓缓对她伸出手掌。
「你再也不希望——有人因你而平白丧命对不对?」
真理茫然地直视着那张绝望的微笑。哮无法胜过这个人。再这样下去,连明知自己身为魔女,却仍愿意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一样看待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也八成会死在他手上吧。
只要真理一拒绝提议,这个男人铁定会大开杀戒。他是一名比起身为幻想教团成员的使命或任务,更重视个人乐趣的人。他大概会一边看着人类痛苦挣扎的模样,一边放声高喊『这才是所谓的人类礼赞啊』,再欣喜若狂地痛下杀手吧。
真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舍弃一切希望挪动脚步。
走向绝望的根源。
最后,真理转头望向哮,轻声如此说道……
她泪流满面,露出悲伤至极的笑容。
「我果然……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种人啊。」
甚至没有开口求助,只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哮……背叛了你的誓言……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真理竭尽所能留下的离别词。
***
失去意识的哮,回想起过往的事。
这是他尚未拜师学习诸刃流剑术之前的事。
是哮还只会杀人剑术时候的记忆。
是还有家人陪伴在他身旁时的记忆。
——由你选择吧,哮。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话。
他一无所知、也没能吸收到任何知识学问,过着成天只运使身体提升剑术水准的生活。包括调整自己心头怒火的方法,以及将自身内心怒火转变成力量的作法。
将所有一切倾注于刀剑,动手砍下敌人脑袋。
愤怒,但要保持冷静。
这就是父亲的教诲,也是他从父亲那边学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是要诛杀,或者守护,就由你选择吧。这是唯独你才办得到的事情。
而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哮百思不得其解。他领悟不出父亲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眼前有敌人。
若是如此,只要杀了他就行。
只需挥动这把长剑,砍下敌人首级就行。
因为自从诞生以来,他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导。
——哥、哥……
然而……
哮两者都选不下去。
他只是袖手旁观。
目睹遭到烈焰吞噬的世界,哮放声恸哭。
眼见最重视的家人被带走,哮茫然若失。
选择哪一种作法才对?选择哪一种作法算是错误呢?
只要作出选择,就绝不会后悔吗?
这个自问自答,摧毁了哮的心灵。
相信无论选择何种作法,自己肯定都会感到后悔莫及吧。
尽管如此。
哮仍深刻体认到……『不作选择』的这个决定,是最污秽的一种罪过。
在朝霞满布的天空底下。
持续不断向逝去之人道歉赔罪的同时……
名叫草薙哮的人类,已然一度迎接终点的来到。
***
在半梦半醒之间,哮听见了所有对话。
真理缓缓举步走向绝望。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沦为牺牲品,而主动选择步向绝望。
但,那样的举动大错特错。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个决定纳入选项之中。
在心中大声呐喊的哮,将自己的过去与真理的过去重叠在一起。
真理曾经犯下的过错,以及自己曾经铸下的大错。
所有一切均相互叠合,然后逐渐错开。
(……不对。)
身陷意识朦胧不清状态的哮,微微挪动手指头。
(我与真理……不一样。)
将力气注入有了反应的手指头,缓缓握住剑柄。
(……她跟没有作出选择的我大不相同。)
肺部破了个大洞,空气嘶嘶呼呼地不断外泄,引发剧烈疼痛贯穿全身。
为了起身的哮,作出『既然喘气会换来痛楚,那干脆别呼吸算了』的决定,同时极力鞭策自己的双脚。
哮怀着要将其发泄出来的怒火,血流如注地缓缓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离去……!」
用手中长剑刺穿地面,想尽办法站稳脚步。
全身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然而唯独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蕴含着正义怒火的血红眼瞳,始终未曾丧失斗志。
「……真理,有件事情……我非得亲口告诉你不可。」
听见哮边口吐鲜血边如此说道,真理顿时停下脚步。
「……对你而言……这或许只是个残酷的事实……」
「…………?」
「…………可是,你非得知道真相不可……」
拔起剑尖再度刺向前方地面,像是拖着身体似地往前挪动。
「……你一心想要救回的孤儿院孩童们……」
咬紧牙关,说出真相。说出连重拾记忆的真理,也都一无所知的真相。
「你心心念念的那群孩子们……!」
抬起头来,十分难受地……像是强忍着心灵的痛楚,而非身上伤口的痛觉一般。
说出真相。
「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真理一脸茫然地转头望向哮。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凤调查过你的身世。关于境界线孤儿院的事,以及异端审问会的搜查纪录。当时确实出过事,也有留下相关纪录。」
「…………」
「然而……在事件现场发现的遗留物,应该跟你的记忆有所出入才对。」
此时真理的脸庞逐渐丧失原有血色。
虽然不忍再继续看着她的脸,但无论如何仍旧非说不可。
「在现场发现的……是一具看似是魔女的女性遗体…………………………以及5名小孩惨遭火焚的……焦黑尸体。」
真理顿时哑口无言。
她哑口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你骗人……因为……我有听到声音耶。他说……要打电话让我听听他们的声音……而我也听到了啊!」
「是真的……凤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我才不相信!那些声音明明在电话里说了许多只有孩子们才知道的事情,而且更异口同声地叫我一声『姐姐』啊!」
「……真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相信!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相信!」
真理极力试图否定哮所宣告的事实。
然而哮还是下了决心。为了挽救真理……而冷酷无情地将她打入悲伤深渊。
「你不相信的话……问问始作俑者就知道了。」
以剑代杖的哮总算抵达真理面前,再从她旁边擦身而过。
接着挺身挡在真理与仇敌之间,举起方才当成拐杖使用的长剑。
「如何——快说出一切吧!魔法师!」
凶煞面带悠然洒脱的神情,仿佛表达出『真是够了』的意思般摇了摇头。
「还以为你想讲什么呢……原来是这回事啊。事先声明一下,我并没有说谎欺骗她喔……闇夜,麻烦你告诉真理小姐真相吧。」
凶煞开口命令握在手中的那把剑。
真理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她紧接着了解到……
一切都是真实、却也都是谎言。
《——姐姐真的有够容易受骗上当耶!》
《不可以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啦!》《姐姐从以前就一直是个烂好人啊。我在死前撒谎骗她说我感冒了,姐姐还去买冰淇淋回来给我吃唷。》《姐姐,人家最(李)喜欢你了——》《姐姐简直是既冒失又温柔过头了,我实在非常担心姐姐的将来耶。》《姐姐,好希望你可以再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从剑身倾泄而出的,是真理疼爱有加的孩子们的嗓音。是阵阵蕴含思念的珍贵嗓音。
令人怀念到几乎快掉下眼泪、令人疼爱到极想拥入怀中的地步。
真理简直快疯了。这无法理解的现象,使她的神智濒临错乱边缘。
「当然啦,这纯粹只是声音模仿罢了。并非孩子们真正的说话声。内容也只不过是根据从遗体抽出的记忆,让闇夜重新呈现出来罢了。」
凶煞笑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然而,这不是谎言。我答应过你,说必定会让你见到孩子们。」
「…………」
「因为啊,那群孩子们只不过是死掉而已嘛。」
「…………」
「我可是死灵术师喔?要让孩子们起死回生,对我而言易如反掌。附带一提——杀死他们的凶手,其实也正是我就是了。」
凶煞以祝福般的语气道出真相。
不惜犯罪也想要挽救的东西,一点一点自手中缓缓滑落。记忆中的那些温暖回忆逐渐斑驳褪色。原来早已失去了,一切都只是幻想。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的事实、所作所为均毫无意义可言的真相。
以及因真理的缘故而逝世的人们。
全都只是平白丧命罢了。
「……不……不————————————!!」
惨叫声响彻整个竞赛区。
失去的悲哀,以及罪孽的重量,压得真理只想赶紧结束掉这一切。
不过她的惨叫,却是大大地取悦了凶煞的心灵。
「啊啊,真理小姐,你真的棒极了!我就是想听见你所发出的这阵惨叫声啊……!放心吧!我会再让你有机会紧紧抱住那群孩子们!虽然会有点冰冷,但只要用你那温热的身体温暖他们,他们就会感到很开心唷!哎呀不过你如果比较想要有体温的躯体,我也可以准备给你喔!?DNA已经确实采取完毕,请你尽管放心!不管是复制人或人造人都应有尽有,更会完美无缺地重现出孩子们生前的模样唷!虽说灵魂缺乏自我意识是降灵术的最大瓶颈,但是这也不要紧!只要有你的爱,这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纵使是一群哑吧家人,只要有爱铁定就很幸福对不对!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地过生活唷!?咿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惨叫与狂笑响彻云霄。
这场由狂喜与悲伤交织而成的混沌飨宴,感觉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绝望永无止境地来袭。真理心中仅存的一丝正常理智眼看即将烟消雾散。
——现场唯独一人有办法制止这场悲剧成真。
只见琉璃色长剑发出凛然声响,当着真理的面前直劈而下。
那口长剑仿佛斩断真理的绝望一般,既美丽且高洁,又充满力量。
「……你一点也没错。」
长剑的主人抛出一句拯救她的话。
然而她却不为所动。真理完全无动于衷。这种程度的说词,根本无法打动她的心灵。
「你的选择或许错了。但纵使你选择另一种作法,结果一定还是一样大错特错。因为你被迫面对的选择,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
「你作出选择了。这件事一点也没错。」
哮在真理眼前倒转剑刃。
「那么谁是最不可原谅的人?谁才是最邪恶的家伙?答案从一开始就再明显不过了。」
从真理眼前收回剑身,竖起剑尖笔直指向——凶煞。
「当然就是在那边露出窃笑神情——罪该万死的魔法师啊!」
义愤填膺的哮大声发出怒吼。
这声音终于传入真理心海。真理依旧低着头,不断掉下眼泪。
「可是……这绝不代表我一点也没错啊。」
「假使你自己要这么认定的话,那我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结果我……非但无法拯救家人,更逼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如果你要这样责备自己,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是!」
真理抬头看着哮的背影。
他那身裹琉璃色装甲的背影显得十分巨大。
「如果你有意赎罪的话……与其不断自我谴责,倒不如善用你的魔法,去帮助数量远远超过那些已死之人的人们。这应该就是你的心愿吧?」
「…………」
「或许这样仍旧无法让你原谅自己也说不定。搞不好死去的那些人也不会就此原谅你。但我认为那必定才算得上是所谓的赎罪。」
哮这句话仿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如果觉得过程实在太难熬,甚至快要撑不下去的话……」
「……哮……」
「如果内心产生想要放弃的念头,那么到时候……」
「……哮……」
「我会——为你分担一半的责任!」
斜举长剑的哮挺身而战。
为了补偿自己在过去所引发的死亡惨剧。
为了分担真理的罪孽。
「草薙诸刃流真传·草薙哮。从现在起,我将化身修罗——
——作好觉悟了没,魔法师!」
展开斗争吧。
为了永无止境的赎罪及救赎,以及试图守护之人。
「嘿嘿、嘻嘻嘻……!肤浅啊,肤浅肤浅太过肤浅了啦!你的说词完全打动不了我!你对救赎的定义简直浅薄到无以复加的境界啊!」
相对地,凶煞则是收回剑身,摆出突刺的姿势。
探向前方的左手,宛如抓住什么一般嘎吱嘎吱地蠢动不已,圆睁的眼珠同时也诡谲地脉动着。
凶煞笑了出来。
为了满足自身欲望。
为了将人们打入地狱深渊。
「好啊!那便让我告诉你们!什么叫做绝望!
——我就陪你玩玩吧,魔女猎人!」
揭开绝望的序幕吧。
为了无穷无尽的悲鸣与惨叫,以及为了自己渴望的所有一切。
两口绝世名剑,正式展开激烈冲突。
最终章 背负者们的力量
「西园寺!喂!你听得到吗!?西园寺,快醒来啊!」
拨开瓦砾堆,将小兔身体拉出来的樱花,让她平躺在地上并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还有呼吸,心肺机能也没出问题。
外伤部位为右脚骨折及左眼撕裂伤。尽管很难说是轻伤,但伤势仅止于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吧。幸好樱花也只不过是肩膀脱臼而已。
「小兔状况如何?醒得来吗?」
人在板凳区待机的斑鸠,拖着枪盒来到樱花身旁。斑鸠因为待在板凳区的缘故,所以只遭遇到被尘沙扫中的轻微灾害。
「不行。无论我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搞不好……是她的头部受到了重创。」
脑海中闪过最坏的情节,樱花顿时一脸懊悔地紧咬下嘴唇。
「你让开一下。」
斑鸠一把推开樱花,将脸凑至小兔耳边。
然后嘴唇贴着小兔的耳朵,小声地……
「哈哈——你这个废柴狙击手。在紧要关头偏偏施展不出实力的废物狙击手。快起来啦你这巨乳土包子狙击手。就只有胸部够大,其他时候却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兔女郎。的啦的啦的的啦——」
「喂,杉波……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就在双眼眯成一条直线的樱花准备制止斑鸠时——
「你说谁是废柴狙击手啊——!!」
忽见小兔霍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啊好……痛痛痛!怎、怎么搞的?刚刚发生了什事啊?」
可能是起身的反作用力牵动脚部骨折的伤势了吧,只见小兔边发出痛苦呻吟边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
看样子她似乎不要紧了。樱花松了口气,随即切换思绪。
「事后我再说明情况。倒是得麻烦你们两个赶紧作好随时可以应战的准备。」
如此告知两人之后,樱花立刻戴起耳麦,打开装置电源。
按下传讯按键并等待对方接通,经过数秒之后。
《哎呀呀——樱花,看来你似乎平安无事呢。老爸我真是太高兴了啊——》
通话对象是飒月。
《你们那边的状况如何啊?草薙同学有没有努力对抗敌人呢?魔法师还在吗?》
「理事长。」
《我也好想亲眼瞧瞧呢。他是否有办法确实发挥出拉碧丝的性能,这点始终令我感到在意。再说要是魔法师老弟被他彻底消灭的话,会造成我的困扰,所以麻烦你顺便提醒他一声好不好?他收不到由我们这边发送过去的通讯啊。》
「理事长——很抱歉突然讲这种话,但我要起诉你。」
樱花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听得飒月顿时闭口不语。
《……起诉?樱花你,要起诉我吗?》
「是的。关于逮捕二阶堂真理一案,我昨晚彻夜重新调查了一次。」
《那起案件照理说应该已经侦察终结了才对吧?这样不乖唷,像你这样的学生怎么可以前往案发现场呢。我并不记得我有发出许可令啊。》
樱花无视飒月的说教,语气淡然地继续陈述。
「透过分析滤膜检查案发现场的残留魔力,结果发现了一小部分的魔法痕迹。接着利用锻冶师的设施仪器,针对附着于微量粉尘当中的魔力粒子属性进行判定……竟让我察觉到一个怎么看都很反常的问题。」
《……嗯。》
「二阶堂真理的魔力属性是古代属性的『极光』。然而由采集回来的样本所检测出来的粒子属性,却是同为古代属性的『绝望』。」
樱花微眯双眼,为了将飒月逼入绝境而提出更进一步的铁证。
「相信您应该也很清楚,这两种属性绝不可能相容。尽管世上有所谓的重覆属性持有者存在,但同时具备『极光』与『绝望』,在科学层面或魔法科学层面,都被喻为是不可能的矛盾现象。请问您打算如何辩解呢?」
《……》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杀害先行闯入现场的第15试验小队学生的凶手并非二阶堂真理。这是可以证实异端审问会非法逮捕的铁证。」
《她是魔女,又身为幻想教团的成员……难道这无法成为逮捕她到案的理由吗?》
「而诬陷她入罪的违法行径,应该也足以用来起诉理事长才对吧?」
《那我反过来请教一下,你究竟打算向谁起诉我呢?我是异端审问会会长,是位居魔导相关法律最高顶点的人。你倒是说说看,谁有这种能力可以审判我呢?》
「我打算向伦理委员会报告这件事。」
樱花此言一出,飒月顿时沉默不语。
「委员会一旦获知继日前爆发英雄恐怖攻击时,教唆学生参与战斗一事之后,这次又诬陷魔女并当成诱饵加以利用的话,我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再保持沉默就是了。」
樱花一开口要胁,飒月随即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或许是早已看透这一切了吧,飒月的语调始终显得极其平静沉稳。
《原来如此啊……樱花你是想要跟我谈交易对吧?真是个伤脑筋的女儿呢。好吧,我就洗耳恭听喽。毕竟是我可爱女儿的要求嘛。》
撂下这句一听就知道分明是违心之论的台词后,飒月开口询问樱花。
樱花睁开阖上的双眼,出声回答: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却让飒月大吃一惊。
飒月甚至忍不住放声大笑。
正式交手的第一刀,可说是完全不分轩轾。
哮的袈裟斩与凶煞的突刺剧烈交击,结果还是相互抵销。
冲击波随之而生,地面发出霹哩声响向下凹陷。双方进攻的冲击双双消散之后,并未收手的哮反转刀刃,顺势再祭出一记由下往上斜挑的逆向袈裟斩。
——逮到你了!
尽管根本称不上确信,但刀身仍旧夹带着确切的手感,像是勾勒出一道弯月曲线似地扫向凶煞的颈项。
可是,就在哮的刀身触及对手为了防御而举起的剑刃之后——
叽哩……叽叽叽叽……!
现场传出利刃互相磨擦的声音,以及金属弯曲时所衍生而出的独特声响。
凶煞将剑身折弯成非比寻常的角度,仿佛企图缠绕住哮那口大刀似地一边弯曲,一边护住自己的颈项。
凶煞所用的魔剑形状近似细剑,是一口剑身纤细,特化成突刺专用的西洋剑。细剑原本主要被用在护身及决斗等场合,是一款绝非适合实战的武器。
因剑身纤细而容易变形,面对像哮现在所用,呈现出野太刀型态的银檞之剑,也就是劈砍类型的刀剑,照理说应该是完全没辄才对。如果只是挡开也就算了,但要正面承受斩击并完封对手攻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一旦采取那种防御手法,剑身势必曲折变形。
可是敌人的武器,战乱魔剑虽然弯曲,却未应声断折。
哮的巨剑继续激荡出嘎吱声响,持续压弯凶煞手中的细剑,试图就此顺势砍断剑身。
「——愚蠢啊。你的攻击实在太过直来直往了吧。」
下一瞬间,凶煞如同往后退开似地反转手腕,化解哮的攻势。
然而这却是个效果极其凶猛,根本不适合称作『化解』的动作。
凶煞后退化解攻势的瞬间,哮竟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
哮的身体及双臂均束手无策地被弹向凶煞后方,也无法抵消这股反弹劲势,就这么猛然撞上管制塔的残骸。
以刀剑挡开攻势,是利用对手出招劲势及攻击力来闪躲攻势并制造可趁之机,为剑术的基本入门技巧。不过凶煞却利用剑身的惊人弹性,以及衍生而出的反作用力震开哮的攻击。
敌人的剑术实力,远远凌驾于哮的想像之上。
《对方似乎是透过切换刀身的软硬化程度,制造出极其强大的反弹力道。宿主,在面对使用魔导遗产的敌人时,请舍弃掉普通的刀剑常识。》
「唔、了解……那家伙的剑术,好像也不是临阵磨枪的三脚猫功夫呢。」
吐出一口鲜血的哮,从瓦砾堆中缓缓起身。
凶煞则摆出了相当诡谲,且丝毫不带半分西洋剑优雅气质的突刺姿势。
于此同时,战乱魔剑的刀身瞬间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反射外来光源的现象,而是刀身自行绽放的光芒。
《请小心,敌人似乎发动了某种固有性能。》
哮采纳拉碧丝的忠告,作好迎击的准备。
只见凶煞右臂探向前方,紧紧握住手中细剑,左手则按着脸部,成爪状刨挖自己的脸颊肌肉。随即露出锐利犬齿,用力咬合两排牙齿。
「※un……deux……trois——————!(译注:法语,意为1、2、3。)」
施展出超高速的突剌。
哮直觉领悟到一件事,光凭肉眼视力绝对躲不过这波攻势。
于是他发动扫魔刀,让全世界变成慢动作状态。
(就算这样——依旧很快!)
当他连忙翻身远离瓦砾堆之后,凶煞祭出的突刺轰然炸裂。
管制塔的瓦砾堆残骸应声飞溅,表面冒出一个巨大凹洞。
「拉碧丝,唔……不管用装甲或其他方法都行,赶紧替我堵住肺部的伤口!」
《我虽然办得到,但这么做将会引发剧烈痛楚。不知道宿主是否承受得住——》
「痛楚我可以忍……!呼吸紊乱才是问题啊!」
《了解。》
就在拉碧丝答应之后,位于哮胸腔的伤口立即伴随着霹哩声响逐渐愈合。那是一幅宛如装甲侵蚀肉体般的光景。
「唔……咕、啊!」
一阵几乎可令人丧失理智的剧痛袭向哮。
呼吸虽已恢复正常,但他完全没有半点喘息的空间。
因为凶煞又再度提剑突刺而来。
「啧!」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边狂笑边接连出剑猛刺。
哮明明已经发动扫魔刀,他却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攻击速度。哮竟然一边吃力地闪躲攻击,一边被逼得节节后退。
「加快脑部处理速度似乎是你的必胜绝招,但那种技俩对熟悉人体所有奥秘的我而言,只是雕虫小技罢了!真是遗憾啊,魔女猎人!」
「少在那边讲废话,死魔法师……!」
「要我夸奖没靠魔力就实现加速状态的你一声倒也不是不行啦!但误以为光凭那种技俩就有办法跟魔法师对峙的你,实在是滑稽到不行耶!」
遭到侮辱的哮虽然强行压下差点失控的冲动,脸上却渗透出熊熊怒火。
果然有本事。这个男人的剑术水准不单仅止于那张嘴巴。如果单论突刺的速度及精准度的话——肯定凌驾于哮之上。
「喝呀——!」
哮迫不得已主动趋前,沿水平方向扫出一剑。
凶煞往后跳开试图闪躲。
他后退了,有机可趁。只要继续向前推进抢攻的话,必能给予他迎头痛击。
哮速度飞快地试图欺近凶煞的怀中。
瞬间。
就在哮的肩头率先冲入位在行进方向前头那个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时……
哮的右肩突然被割伤,鲜血泉涌而出。
「唔啊!」
不晓得发生什么状况的哮,身体顿时重心不稳地微微左倾。
紧接着,只见哮的左手肘也被割伤,跟肩头同样血流如注。
「这、这是怎么回……咕啊!」
每晃动一次,哮的身上就多出一处伤口。
哮持续不断后退,演变成自然而然地拉开与凶煞之间距离的局面。
两人就这么保持一定间距,各自伫立于原地不动。
「怎么啦?你不过来吗?尽管发狠放马过来没关系啊。」
凶煞一脸游刃有余地眺望着伤痕累累的哮。
他的从容态度显然有点不太对劲。
《……难不成!》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宿主,容我为您的视网膜贴上一层分析滤膜。》
拉碧丝出声提醒之后,哮顿觉视野色调变得有点偏蓝。
随后,他看见了原先看不到的东西。
只见在凶煞及哮之间,有大量类似红色刺针的不明物体飘浮于半空中。
《果然,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为斩击残留。能让攻击劲势残留在劈砍过的空间上。》
总算搞清楚状况的哮忍不住发出咂舌声。
哮方才的行进方向,确实是凶煞在他发动突击前接连提剑突刺的场所。换句话说,哮等于是自行冲进了无形突刺的残留地带。
此外这些残留的刺击,还连带被赋予了造成无法治愈伤势的性能。肩头及手肘的伤口,仍不断溢出汩汩鲜血。
「哎呀,这么快就穿帮啦!真是一把优秀的噬魔圣物呢!我愈来愈想要拥有它了耶!」
《…………》
「闇夜,你吃醋了吗!」
《小心我宰了你喔!》
明明置身战斗中却还散发出一副吊儿郎当气息,令哮感到火冒三丈。
宛如表现出哮根本比不上自己的意思般,甚至懒得趁隙发动抢攻。
《……看样子似乎是一款相当优秀的魔导遗产呢。虽说还得考虑到固有魔法的优劣,但或许已堪称是我的威胁吧。》
拉碧丝突然在脑海中出声说道。
哮却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好像跟往常那个语气单调平板的拉碧丝不太一样。
「……拉碧丝?」
《我很不满。居然单凭区区斩击残留程度的性能就对我的宿主造成伤害,简直罪该万死。》
她竟出人意表地闹起脾气。
那个平常没有情绪起伏且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拉碧丝,竟在这时大动肝火。
《宿主,您忘记我的性能了吗?》
「……性能?」
《我应该已向您作过在斩除魔力这方面自诩是一级品的自我介绍才对。那些斩击说穿了就是魔力的残留痕迹。只要挥剑扫荡干净就行了。》
接着拉碧丝又继续提供建议给哮参考。
《再说,针对那人所用的化解攻势手段,也有万无一失的应对方法。宿主,我有办法随意变换成任何一种属于刀剑类兵器的造型。绝不会输给那种只能弯弯曲曲的劣质品。》
她果然很不开心。尽管这点令哮感到格外在意,但拉碧丝的建议却让哮察觉到一件事。
「用刀剑化解攻势……?原来如此!」
哮霍然起身,一脸过意不去地看着拉碧丝。
「真对不起啊……有我这么个笨头笨脑的宿主……」
《选择宿主的人是我,也唯独宿主有办法驾驭我。宿主不足的部分由我负责弥补,而我不足的部分则交由宿主补强。我认为这才是武器与主人之间应有的理想关系。》
「…………」
《请您尽管依靠我的性能吧。》
哮惊讶地睁大双眼。他完全没想到竟能听见拉碧丝脱口讲出这种话。哮感到既开心,又觉得有点难为情地抠了抠脸颊之后,重新握紧手中的她。
「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地全力依靠你喽!」
满怀自信地如此宣言的哮,随即朝向凶煞展开突击。
一剑扫除掉残留的斩击痕迹,笔直往前冲刺。
凶煞则是笑容满面地摆出迎击架势。
哮起手祭出一刀。
「真是平淡无奇呢。」
凶煞再次利用剑身的坚韧弹性接下这一击。
剑身如同弓弦一般嘎吱作响地弯曲变形。就在凶煞利用攻击威力及反作用力,准备趁化解攻势之际发动反击——的那一瞬间。
「——拉碧丝!小太刀!」
哮的野太刀在转眼之间变换造型。
原本压弯凶煞手中细剑的野太刀刀身,突然凭空消失不见。
「!?」
刀身因转换造型而变短消失。相较于长度达150公分的野太刀刀身,小太刀的刀身只有60公分。因为将近90公分的刀身凭空消失,导致失去推挤力的凶煞细剑迳自弹向什么也不存在的位置,徒劳无功地划破空气。
紧接着——清脆的斩击声响彻现场。
「呜……耶……!」
胸口遭砍的凶煞顿时倒退数步。
明明挨了一刀,凶煞脸上依旧堆满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亏你想得到这招呢。」
《利用形状变化……封杀了化解攻势的反击技巧吗……那个琉璃色的家伙,真是令人火大啊。》
大笑的凶煞,以及吃惊的闇夜。
哮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他立刻继续展开追击。
「下一个!双手大剑!」
再次转换造型,变成一把巨大的双手长剑。
凶煞也不是傻瓜,马上布下斩击残留杀网。
不过残留痕迹对拉碧丝的刀身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只要看得见就不足为惧。
以斩击制伏斩击,刀身就此朝向凶煞劈落。
凶煞事先放低防御,摆出能够应对形状变化的架势。
然而哮这次祭出的一击,却是维持刀剑原状,沿着凶煞肩头一路砍向胸口。
故意不改变造型直劈而下。虽是单纯的欺敌手法,却是将拉碧丝特性发挥至最大极限的凶猛一击。
大量鲜血自凶煞身上伤口倾泄而出。
「咳咳、咳啊,哈哈哈哈哈!你还满有一套的嘛!总算变得稍微有趣一些喽!」
依旧放声狂笑的仇敌,带给哮一股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
他为什么能够这么有恃无恐呢?凶煞的身体已经明确表露出个中缘由。
《宿主,敌人的伤势治愈速度快得非比寻常,请赶紧趁胜追击。》
「我会给他回复的时间才怪!」
接下来哮发动了一面倒的凶猛攻势。
每祭出一击就改变刀剑造型,施展出华丽无双的连续攻击。
打刀、阔刃大剑、古罗马短剑、圆月刀、苦无、焰型剑、青龙刀、弯身刀、廓尔喀刀、镶环匕首、蕨手刀。
天底下没有草薙流运用不了的刀剑。自从以剑术天才的身分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接受世上所有剑术的指导。
哮旋转身体,锐不可挡地赏了敌人一番刀剑乱舞。他并未放慢速度。而是反覆加速再加速,如同暴风一般蹂躏凶煞的躯体。
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跳舞一样,美得令人叹为观止。
凶煞因为身体复原速度追赶不上而渐渐被砍得不成人形。
「德式双手巨剑!」
最后换上剑身体积最具分量的特大号双手剑·德式双手巨剑负责收尾。
哮将德式双手巨剑高举过头,对准凶煞的脑门猛然劈落。
一切到此为止。总算能带着真理跨出得救的第一步。
哮豁尽浑身解数,伴随满腔怒火祭出最强烈的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
「——嘻嘻。」
咕噜……
凶煞脚下冒出一团黑影。
接着,有个不明物体连同荆棘,一并自黑影底下飞窜到哮的眼前。
「——这!」
那是理应已经身亡的吉水明。
吉水整个人被抛出黑影之外,朝哮这边飞了过来。或许是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只见吉水面露呆滞神情。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何哮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哮连忙放开巨剑,将吉水拥入怀中。
「哇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对一具复制人产生什么移情作用啊!」
凶煞的哄笑声响彻现场。
即便事到如今才知道是复制人,哮依旧无能为力。哮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吉水并转身背对凶煞。
瞬间,急袭而来的斩击。
背部被砍出一道深长伤口的哮,整个人硬生生地被震飞至远处。
「……你……这……混帐……东西……」
虽然开口咒骂,但背部伤口的大量失血仍造成他逐渐失去意识。
哮再也无法动弹。确认吉水……的复制人平安无事之后,他便颓然倒入瓦砾堆之中。
「少年啊,这就是所谓的战斗啦。战场上找不到任何公平公正这种场面话。反过来掌握对手的情感与心理,善加利用制造可趁之机。这是一次满精彩的演出对不对?你真是个好好先生啊。那名少女的本尊明明早就已经被我彻底消灭,你却出手救了那具只不过是人偶的废物。所以我才说人类这种东西实在非常有趣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爱不释手啊,啊哈、呜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凶煞撩高浏海,尽情放声大笑。
哮则一边聆听这阵哄笑声,一边再次挣扎着试图起身。
《宿主,您的活动能力已达极限。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堵住……伤口。」
《………………太过勉强了。》
「这时候……如果不勉强自己……那不就……全都完蛋了吗……那不就……什么也拯救不了吗……」
或许是被哮的心声打动了吧,拉碧丝默默用装甲填补他的伤口。
但不管在谁看来,哮的败北都已经成为定局了。
真理全部看在眼底。
哮拼命奋战的身影、挣扎的身影、以及他的实力,这些全都看在眼底。
如今哮仍试图自瓦砾堆中站起。
因此真理也擦去眼泪,摇摇晃晃地自地面上起身。
『如果你有意赎罪的话,与其不断自我谴责,倒不如设法救助他人。』
她回想起哮说的话。仿佛铭记在心似地回想起来。
原本茫然若失的意识,开始拨云见日。原先失去生气的双眼,逐渐重拾神采。
(……我……办得到的事情……)
自己能够办到的,唯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魔法。
真理只会魔法。院长教给她的魔法,就是真理所拥有的一切。
治疗伤势的魔法、重建心灵的魔法、减轻疼痛的魔法、防御专用的魔法。
尽管真理拿这些魔法都很没辄,也很排斥接受指导,然而代替母职的院长总是不厌其烦地一再教导她。
而院长最后传授给她的,是攻击魔法。
『真理,听好喽?只有在你想要守护重视之人的时候,才是使用这个魔法的时机喔。』
真理却违背了这句话的教训,对他人造成伤害。
而且,接连两次违背了约定。
「可是,我不会再犯错了。」
她举起手臂,以指尖锁定放声大笑的凶煞。
「这次……我会想办法救他一命!」
这是为了补偿过去没能救助他人的这份遗憾的第一步。
是为了守护重视之人,才动用这项魔法。
是为了救那名说愿意替自己背负起一半罪过的人,才施展这项魔法。
挂在真理颈项上的装置,并非一般的缚狼锁。是照相关条款规定来说,原本不准使用的特裂引爆式缚狼锁。换句话说,那副缚狼锁会对体内幻器的魔力产生反应,进而自动引爆。飒月八成是为了防范真理动用魔法,以及真理被幻想教团带走等情况,才为她套上了这个死亡项圈吧。尽管在丧失记忆的期间,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缚狼锁,但用来封印像真理这种高阶魔女之魔力的项圈,维修保养费相当可观,因此很难想像飒月只会使用普通款式的缚狼锁。
虽说是孤注一掷,不过真理觉得如果用自己这条命能替哮多争取到一秒钟的寿命,那也没关系。
由于可能会波及到哮,因此不能动用太过强大的魔法。
目标锁定单一焦点,究极的一条直线。
魔力充足、术式也还记得。快速显现魔法阵的方法也万无一失。
在脑海中构筑术式、在脑海中描绘魔法阵,完成了脑内咏唱的程序。
让所有步骤停留在发动前夕的状态,最后再一鼓作气加以实行。一口气完成所有必要事项,抢在项圈爆炸之前,设法收拾掉凶煞这个罪魁祸首。
「这就是我所施展的……最后一次的魔法……!」
睁开紧闭的双眼,只为发动最后一次的魔法。
将一切集中至如同枪口般锁定目标的指尖。
「——贯穿吧!《极光之镞》!」
瞬间,一发内含这世上所有光芒的至极弹丸疾射而出。
七彩光华的浓缩体。
古代魔法《极光之镞》。
夹带无法抵御的绝对破坏力的这支光箭,呈一直线射向凶煞的头——
——就在即将贯穿目标的前夕,凶煞竟轻轻松松闪过这致命一击。
「这样放冷箭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真理小姐?如果怀着那么强烈的杀意出招,就算是冷箭也会穿帮喔。」
凶煞露出温柔的微笑神情。
或者该说是战斗历练所致吧。凶煞与真理之间,存在着名叫『经验』的显著差距。此外,对于已发动等同于扫魔刀效果之能力的凶煞而言,要闪过真理的攻击可说是易如反掌。
真理面对的敌人就是如此强悍。
目睹攻击被闪过的真理先是瞬间哑口无言,随后立刻一脸懊悔地咬紧牙关。
她只能静静闭上眼睛,迎接即将到来的结局。
「……………………………………?」
她试着触摸项圈。项圈确实紧紧套在脖子上,但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反应。
就在她对丧命结局迟迟没有到来一事心生疑惑之际——
「放心吧——那个项圈不会爆炸了。」
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凛然嗓音。
她回头察看,看见瓦砾堆上出现一道人影。
在崩塌的管制塔外墙残骸顶端。只见一名留着晚霞色秀发的少女,手持蓝水晶盾牌及枪枝伫立在上头。
少女——凤樱花刚和真理四目相交,随即纵身自瓦砾堆上一跃而下,来到她的身边。
「你……为什么……」
「我已经威胁理事长解除掉那个引爆式缚狼锁,另外也顺手证明了你的清白。」
面对突然现身且说出这一连串难以置信台词的樱花,真理顿时瞠目结舌。
为什么这个女人肯为我做那么多事?她明明那么讨厌我……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帮助草薙才这样做罢了。」
樱花双眼直盯凶煞不放,同时举起手中盾牌。
「你曾对我说过魔法也能救人对吧?」
「…………」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试着用只能伤害他人的魔法,营救草薙的性命吧。」
「…………」
「如此一来,要我认同你倒也不是不行。」
语带不屑地哼了一声的樱花如此表示。
樱花这番蛮横不讲理的说词,惹得真理不禁睁大双眼,一个念头同时油然而生。
(啊啊,这个女生真的——让人火大!)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以为你是谁?突然出现、突然要我用魔法救人?我才不屑接受你的请求出手救人好吗?说魔法只能伤害他人?再怎么侮辱也该有个限度吧。虽说我完全没有为自己过去所作所为辩解的意思,但这家伙是什么东西啊,到底是怎样啦?难道你以为这样很帅气是不是?装模作样地站在瓦砾堆上粉墨登场,你是笨蛋吗?一点都不帅气啦,我根本就不觉得那样看起来很帅。就算你在我有危险时出现救我,我也绝不可能会不小心喜欢上你这个家伙啦!
拜这股突然涌上心头的奇特情感所赐,真理猛一回神才察觉到自己的忧虑、悲伤等等负面情绪,已全数被一扫而空。
「什么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其实你是因为单凭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来,所以想要依靠我的力量对不对?」
「……你这家伙,别太得寸进尺了。别忘记我可是替你解除掉项圈炸弹的救命恩人喔。」
「我、我又没拜托你。况且你自己明明就说过不是为了我才那样做啊。」
「死鸭子嘴硬……难道你并不想救草薙吗!?」
「我想救他,也会负责救他。但你的态度就是让我感到相当不爽!」
不知为何,两人果然爆发了口角。
目的明明相同的两人,却宛如磁铁的两极一般互相排斥。
「哎呀呀,这次又来了一位可爱的新客人。开心开心真开心。好一头美丽动人的秀发啊……真想带回家摆在房间当装饰品呢。」
凶煞一边大喇喇地讲出这句骇人台词,一边摇摇晃晃地准备走向她们。
真理见状不再与樱花争吵,迳自蹲下并伸出手掌抵住地面。
「一般手法无法置那家伙于死地。即使砍下首级或刺透心脏也没用。如果真要动手,就需要能够让他尸骨无存的强大威力。」
「哼,你办得到吗?」
「别小看我。单论威力的话,我的魔法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我就连同那家伙的灵魂也一并消灭给你看。」
真理闭上双眼的瞬间,地面立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魔法阵。
流动的七彩光泽,是意味着古代属性『极光』的色彩。
「问题在于必须花费一段时间才能发动。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设法拖延时间,直到我完成这座火力全开的魔法阵为止……你应该不会说你办不到吧?」
「虽说帮你那个慢吞吞的魔法做掩护令人不满到极点,但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就好整以暇地慢慢构筑术式吧。」
两人边互看对方不顺眼边敲定作战计划之后,樱花站到真理前方重新举起手中盾牌。
两人进入临战态势,彻底扮演好各自分配到的角色。
「丑话说在前头,这只不过是一次基于共同利害关系的合作罢了。」
「一点也没错。全都是为了帮助试图救我的哮。」
「答对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回被你害得身受重伤的草薙。」
「所以绝对——」
「所以绝对——」
真理的魔法阵变得更加耀眼,樱花则是一手持盾,另一手同时拔掉自腰际取出的三颗手榴弹的安全插销。
然后——
「——不是为了你才出手的!」
「——不是为了你这家伙而采取行动的!」
水火不容的两人,在此正式联手出击。
樱花在拔掉安全插销的同时,便顺手将三颗手榴弹高高地抛向天际。
手榴弹大大地勾勒出一道弧线,在半空中炸开。
那并非具杀伤力的手榴弹。爆炸的瞬间,朱红色粉尘随即笼罩住整个竞赛区。
「……是魔力干扰尘吗……」
见到飘扬于空中的粉尘,凶煞轻声嘀咕了一句。
魔力干扰尘正如其名。内容物是采用各式各样的抗魔素材研制而成,秘银及亚德曼金属当然是基本元素,甚至还有那种广泛地运用山铜或大马士革钢作为原料的产品。
而樱花抛出的手榴弹是斑鸠特制。所采用的抗魔素材——
《!……是绯绯色金!这是黑暗系属性的魔法生物最讨厌的抗魔金属!哪来的笨蛋啊……居然采用这么稀少的贵金属制作干扰尘……!》
闇夜顿时惊慌失措。当然,制作者正是虾兵蟹将小队那位希望成为锻冶师的成员。
凶煞试着透过指尖召唤出一小部分的《绝望庭园》。却见从指尖延伸而出的荆棘发出尖锐悲鸣声,迅速缩回指尖之中。
「原来如此。那么另一项装备——又是什么材质呢!?」
才刚听见一阵『咻』的破风声传入耳中,樱花已经跟丢凶煞的身影。
消失了——不,不对。樱花连忙叉开双脚站稳脚步。
——叽————!
当尖锐金属声响起之际,一股强烈冲击也同时袭向樱花的身体。
樱花却见手握战乱魔剑向前抡刺的凶煞,已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剑尖却没有刺中樱花。
是樱花所装备的盾牌。那块造形与警备员所用的防暴盾牌十分相似、呈蓝色半透明状的盾牌挡下了这一击。
《啧——这次居然搬出蓝水晶!开什么玩笑啊!照理说应该只有Alchemist公司作实验时,才会动用到这类素材吧!》
闇夜表现出更加焦躁不安的态度。
蓝水晶是在现代所发现各项着重防御机能的抗魔素材当中,产量最稀少却最适合打造成防具的矿物。不仅拥有最高水准的对魔法防御能力,更兼具金属难以实现的冲击吸收特性。
但是只凭一般方式绝对无法取得如此罕见的素材。
纵使动用违法门路,恐怕也不可能到手吧。
这魔女干扰尘及蓝水晶盾,全都是樱花在昨晚拜托斑鸠事先准备好的道具。纵使没有说明原委,斑鸠仍旧提供这些装备给她使用。
(杉波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变出这些东西的啊。这些全都不是靠金钱或技术力就有办法取得的高级品耶……)
尽管内心充满疑问,不过却堪称是最适合用来面对这种情况的绝佳装备。除了魔导遗产以外,若非采用蓝水晶素材制成的防具,几乎不可能挡得下战乱魔剑的一击。
但纵使如此,纵使如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居然瞧不起我……!凶煞,快拿出真本领啦!我现在心情非常不愉快啊!》
「就算被不是魔导遗产的盾牌挡下攻击,你也犯不着又哭又闹嘛,闇夜。」
《我、我才没哭闹!》
「要有自信一点,你对我而言可是最棒的魔导遗产喔。」
凶煞话一说完,再次摆出突刺姿势,对樱花发动一波连续攻击。
「——唔!」
尽管具备优异的冲击吸收特性,但宛如遭到车祸撞击般的强烈冲击仍旧透过盾牌传向樱花。造成她数度连人带盾被猛然震退,无法站稳脚步。
要是少了盾牌,大概只需一击就能震飞樱花的身体。可见凶煞的突刺恐怕带有超越战车主炮的威力吧。尽管是受到魔女猎人化的效果加持,不过如今樱花总算体认到与这种怪物对峙的哮,实力究竟高强到何种境界。
樱花只能竭力防守,直到真理完成术式为止。
「嗯,我差不多玩腻了耶。虽然拥有还算不差的反射神经及直觉,但跟只顾防守的你交手一点都不有趣啊。」
凶煞一边祭出连续突刺,一边发起牢骚。
「那么,也差不多——」
樱花一时之间无法动弹。手臂酸麻,已经接近极限了。
「——该让我听听你的惨叫声啰。」
她只不过是眨了下眼睛而已。
凶煞的声音——竟是由背后传来。
与哮的扫魔刀相同的高速移动。就算是像樱花这样的高手也反应不及。
她连忙转身试图防御,凶煞却早已完成突刺动作。
剑尖朝着樱花胸口直逼而来。
完蛋了,来不及闪躲。
就在樱花认命,准备闭上双眼等死时——
——一记极光色的光弹,猛然直接命中凶煞的鬓角。
虽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樱花并未放过这一击所制造的空档。她立刻自腰间抽出枪枝,赏了站立不稳的凶煞数发子弹。
这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是用一款在战前问世,名叫沙漠之鹰的手枪改良而成的进化版。恐怕是斑鸠基于个人兴趣所改造的这把手枪,带有足以造成手臂脱臼的惊人反作用力。
然而威力当然是没话说。虽无法贯穿凶煞的装甲,但要震退他的躯体却是绰绰有余。
凶煞闷不吭声地被轰开,沿着地面翻滚数圈。
起初袭击他的光弹,轻飘飘地待在樱花身边来回盘旋。并非只有一颗,而是共计四颗的神秘光弹,看起来好像在守护着樱花一般。
「实在是……你这女人真会给我添麻烦耶。」
在魔法阵中构筑术式的真理,发出痛苦的声音嘀咕着说道。
仔细一看,在真理眼前浮现出四个类似立体影像的小小魔法阵。
樱花见状,总算才理解到这些光弹是施展魔法的产物。
真理一边直冒冷汗,一边对凶煞露出得意笑容。
「《愚者之火》……这是契约召唤魔法。平常就只是移动速度较快的鬼火罢了。但这些小东西很喜欢黏着契约者不放……所以其魔力十分容易被饲主的属性给同化喔。」
大概是头盖骨已经完全凹陷了吧,只见霍然挺起上半身的凶煞鬓角多出了一个诡异凹痕。
「我的魔力……很痛对不对!」
报了一箭之仇的真理笑着说道。
不过她的脸色却变得十分苍白,鼻孔则流出一丝鲜红液体。
对魔女而言,同时使用魔法是一门非常高难度的技巧。而且真理连同《愚者之火》一并行使的,是某种大型魔法。是必须投入全副精神与集中力,否则绝对无法完成的最高难度魔法。换作一般魔女的话,这个举动有可能导致术式构筑失败,并遭到魔法反噬而自取灭亡。真理是在明知危险性的状况下,同时并用了《愚者之火》。
「……多此一举……」
樱花露出有点过意不去的表情,闪身挡在凶煞与真理之间。
「我说过了……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样做……!」
真理也不遑多让地开口回啥樱花。
相较之下,仇敌·凶煞则是任由凹陷的头颅发出霹哩声响自行修复,接着相当开心地笑了出来。那明明再怎么看都是致命伤,可见这个人真的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你们俩着实充满魅力啊。看来这下子还有得玩喽。两位可真是一组满不赖的搭挡呢,呵呵、嘻嘻嘻嘻。」
听见凶煞这句赞美,两人的脸颊顿时猛然抽动了一下。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
「「简直让人不高兴到极点。」」
恶狠狠地同时出声回呛。
樱花的防御与凶煞的突击再次针锋相对。
真理也一边运用《愚者之火》提供援护,使战况勉强维持在平分秋色的局面。
「……啧。」
真理准备施展的大魔法,因术式复杂的缘故,需要花费较多时间发动。虽说威力相对强悍无比,但……
真的有办法精准地轰中凶煞吗?
真理唯一担心的就是这点。借由活性化脑部处理能力所发挥的高速移动,甚至让他闪过了足以匹敌光速的《极光之镞》。
面对这样的敌人,速度旗鼓相当的大魔法真的能够准确命中目标吗?
《愚者之火》并非由真理亲自操纵,而是魔法生物自行展开追踪攻击。纯粹是只有妖魔鬼怪才跟得上那种异于常人的行动速度罢了。
但如今真理准备行使的大魔法能否命中敌人,则完全取决于真理的出手时机及准确度。
一旦落空就通通完蛋了。
油然而生的一丝不安之情,打乱了她的集中力。
《——……真理,你听得见吗?》
此时,脑海中响起一阵声音。这是透过魔力共振所传来的通讯。
真理大吃一惊,转眼望向远处的竞赛区一角。
她看见哮正试图撑起他那鲜血淋漓的残破躯体。
《……哮?》
《没错。是我拜托拉碧丝,让我有办法跟你取得联系。》
《不可以乱动啦!你要给我好好活下去喔!?我还没向你……》
《没时间了,麻烦你安静听我说。》
哮打断真理的发言,接着讲出一句料想不到的话。
《当那家伙跟我的位置前后重叠时,你就对准我发动那个魔法。》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希望你能倾尽所有魔力,朝我这边施展魔法。》
《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相信我就对了,我一定会收下你的那份心意。》
听见他如此正经八百地讲出那种话,真理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对那个不自觉地解释成其他意思的自己感到难为情而变得满脸通红。
哮显然十分有把握。他还有作战意志,似乎尚未放弃要击败对手的念头。
《……好啦好啦。虽然不晓得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要是敢给我死掉的话,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个矛盾要求惹得哮不禁苦笑一声,随即结束这段通讯。
真理依照他的要求,将所有魔力全数倾注于魔法之中。
樱花与《愚者之火》,则仍旧在眼前的防卫线上奋战不休。
然而,《愚者之火》的数量已经减少到只剩下两颗。
大概是被战乱魔剑斩杀了吧。魔法生物虽不会死,但真理现在却无暇分心执行重新召唤的动作。
樱花的盾牌也已濒临极限。表面浮现数道类似弹痕的龟裂,碎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再一下子……!」
真理开始感到着急,却还是慎重且按部就班地构筑术式。
只差临门一脚,再一下下就好。
就在离发动只剩不到10秒钟时……
——霹哩!
樱花手中的盾牌碎裂了。
「唔——!」
樱花及真理均大惊失色。凶煞则是狂喜不已地提剑直刺而来。
务必赶上!务必赶上呀!
两人均怀着相同的思绪在内心放声大喊。
都已经奋战到这种地步,说什么也不想死。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纵使再怎么难看也没关系、再怎么丢脸也无所谓。总之就是不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
樱花及真理甚至向神明祈祷。
——而这份祈祷,看样子似乎是上达天听了。
「嘎——!?」
并非魔法及时完成咏唱。
而是一发来自远方的猛烈炮击,直接命中了凶煞的腹部。
炮击——不对,是这记狙击在凶煞身上那具透过英雄化效果构筑而成的魔力盔甲表面,轰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是西园寺吗!」
樱花对着耳麦大喊她的名字。
随后,只听见耳边传来小兔深呼吸一口气的吐息声。
《……我一颗眼睛受创,所以怕到迟迟不敢开枪射击……实在很对不起。》
「没这回事,你帮了个大忙!真的非常感谢你!」
樱花相当开心地对小兔表达谢意。
至于被轰飞的凶煞,明明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枪狙击,却仍承受住这波强烈冲击并已重新调整好姿势。
「你们几位果真有两把刷子啊!我简直爱死你们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将你们大卸八块并占为己有啊!」
面带阴森疯狂笑容的凶煞,高声宣布自己的愿望。
然而……
「很可惜的,你想得美。你太小看我们了——一切到此为止!」
一阵冰冷嗓音响起,如同守护者一般站在前方的樱花当场纵身跳开。
【吾正是承受曙光女神之加护,体现其神意之代行者。创造及智慧的尽头,带来了目眩神迷的终焉。极限之光啊,开启天空之门——将此人诱往虚无吧!】
此时此刻,真理正式扣下了发动大魔法的扳机。
真理怀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所有情绪,连同泪水一并竖起交握的双手锁定凶煞。
朝向可憎的仇敌、万恶的元凶。
只看破坏力绝对属一属二的最强魔法,如今——
「这就是我的全力!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射而出。
地面应声碎裂、空气发出悲鸣,魔力浪潮席卷整个竞赛区。
真理眼前突然出现一扇金碧辉煌的门扉。
这扇门遵照真理的言词猛然开启,随后只见一道类似夹带极光色彩的粒子炮光束,从门中轰然疾射而出。
《光之到达点》。这是企图毁灭世界的魔女在魔女狩猎战争爆发之际,单凭一击便一举歼灭掉航空母舰、战舰、轰炸机等强大军武的古代魔法。
这道光束不偏不倚地——
「哈啥哈,看起来是很吓人没错,但打不中目标就没什么了不起啊!」
避开光束粒子炮的凶煞,边在原地打转边出声嘲讽真理。
「很可惜唷?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削中我了。即使只是削中,大概也就能炸烂我半边身体吧。这是个超赞的魔法,今后也跟我待在幻想教团一起锻炼吧!」
无视凶煞的戏言,真理用尽所有魔力持续笔直发射光束炮。
最后在用光魔力的同时,整个人不支瘫坐在地。
全力出击的她,已经一点魔力也不剩了。
「这样不可以唷,真理小姐。在实战场合用尽魔力可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径唷。」
「呼……呼……」
「好啦,我们一起回基地用功学习吧!放心啦!我绝不会对学生毛手毛脚!柏拉图式调教才是我向来奉行的最高准则啊!」
凶煞边发出『呵呵、呵呵呵呵呵』的得意笑声,边停下脚步伫立在真理的眼前。
他伸手探向用尽所有气力的真理。
就在手掌即将触摸到她的脸颊之际。
「——你的全力,我收到了!」
背后传来声音。
凶煞在此时首度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连忙回头察看,赫见斜举长剑、伤痕累累的哮映入眼中。
哮微侧右半身,摆出施展突刺的姿势。
凶煞瞬间面露失望神情,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还真是死不认输呢。坦白讲,我已经对你感到厌烦了。我并没有那种陪男人玩的嗜好。」
凶煞同样微侧右半身,摆出施展突刺的姿势。
「闇夜——固有魔法。」
号令一出,凶煞脚下瞬间浮现出一个黑色魔法阵。
「魔女猎人,你该感到欣慰。因为你可是第二个有幸领受这招的人喔。」
凶煞维持着熟悉的架势,向哮送出一抹冷笑。
【此刻求饶为时已晚——因我早已拔剑出鞘——】(Too late do you offer to make peace with me for now I have drawn the sword Dainsleif)
一阵阴森却又天真无邪的嗓音,为了终结对手性命而朗颂出言灵。
「草薙诸刃流——」
相对地,哮也已将架势调整至无懈可击的境界。
他竭尽凝聚于全身上下的所有弹力。阿基里斯腱、小腿肚、大腿、腰杆、手臂、肩膀、头项。积蓄全身各个部位的肌肉力量,甚至连骨头都加上旋劲激发出瞬间爆发力。同时更为了能在释放力量时引起螺旋劲道,而扭旋紧握刀柄的手腕。
全身骨头嘎吱作响、全身肌肉发出悲鸣。
紧接着,一门魔法及一招绝技,就这么分秒不差地同时解放。
「——灭枪·独角兽!!」
【——赫兹宁格血战。】
脱手而出的两记突刺。
哮在解放体内所有力量的同时,一并发动扫魔刀,彻底将全世界甩在后头。
加速、加速、再加速——
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续提升这记使尽全力的突刺速度——
哮这记力量解放及速度均达极限的突刺,与凶煞的突刺猛然交击。
攻击轨道呈现点状而非线状的突刺,照理说根本不可能产生交击。
然而这两把不偏不倚地笔直向前刺出的刀剑,却是期望着冲突而相互交击。
在交击的瞬间,战乱魔剑开始显现出其固有魔法的影响效果。
只见刀身突然溢出阵阵由红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诡谲魔力。
战乱魔剑的固有魔法·《赫兹宁格血战》。
这是一门不单作为强烈赋法带来破坏,更会对使用者造成极端凶猛之身体机能强化及精神污染的毁灭魔法。当这门魔法发动时,持有者的身体会单纯只为了让敌人品尝这必杀一击,而牺牲掉所有生命力及魔力向前直冲。精神面会化作一头渴求对手鲜血的野兽,彻底丧失理性及自我意识。
「@#$%&?」
凶煞已然转变成一头只以完成这致命突刺为目的的凶猛野兽。
置身加速世界之中的哮,则为了不让对手这一击得逞而竭力抵抗。
《真不简单呢。单凭寻常剑技居然有办法承受固有魔法到这种地步。现代再也找不到第二名像你这样实力高强的剑士啰。甚至在过去大概也是寥寥无几吧。》
在承受冲击波及魔力浪潮侵袭之际,脑海中突然响起闇夜的声音。
《可是,别傻了。运用那把破铜烂铁的你,别想胜过我。》
面对闇夜语气平淡的轻蔑说词,哮……
哮——露出犬齿,桀骛不驯地笑了出来。
《黄昏赋法——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闇夜耳边响起了拉碧丝的嗓音。
瞬间,拉碧丝刀身释放出猛烈的极光色魔法。宛如水面的粼粼波光一般平稳、又仿佛星球毁灭时一般波涛汹涌、更像是映照于北极天际的幻影一般美丽动人,喷出的粒子迎面袭向战乱魔剑刀身。
这阵魔力风暴,与真理所施展的《光之到达点》威力不相上下。
《这是……真理的魔法!?》
《我的固有魔法能够吸收魔法,跟你那种野蛮赋法大不相同。因为你的主人迟迟不肯动用魔法,所以我便借用了宿主友人所施展的魔法。》
《……怎么可能!如果单就破坏力而言,那可是排行前5名的大魔法耶!你怎么可能有办法吸收那种东西!》
《对你来说或许不可能,但我就是有能力实现。我并没有转换成自己的专用魔力,而是选择原封不动地加以释出。因为计算结果显示,这样作才能发挥出较强大的威力。》
《……啧!你———!》
哮的突刺,开始缓缓逼退凶煞的剑尖。
《刚才那番话,我就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你。像你们这种破铜烂铁及变态的组合,根本胜不过我与宿主。》
拉碧丝宛如居高临下一般,以平淡的语气如此宣告。
满怀自信及夸耀的拉碧丝。
最后出声对手下败将说道:
《那也是当然的吧。因为我跟宿主是最强的搭挡啊。》
像是呼应这句宣言一样,哮发出震天咆哮。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没人抵挡得了这惊天一击。
闇夜无法反制两人——不对,应该是三人联手出击之力,就这么被震飞出去。
背负所有思念的一刺,像是替不幸牺牲的人们报仇雪恨一般,笔直刺透邪魔歪道的心脏。
几乎用尽所有体力的哮伫立不动,呈现出早已超越极限的状态。
由于方才瞬间闪神了一下,因此他转眼确认周遭状况。
挪动视线,沿着自己手中所握的剑柄往前察看,发现剑尖确实已贯穿了凶煞的心脏。
「哈……哈……赢、赢了。」
即便想透过表情展露出胜利的喜悦,脸部肌肉却不听使唤。
凶煞被贯穿的部位周边呈现炭化状态,全身也因受到真理的魔法攻击而几乎快要化作一团灰烬。
死掉了。在这种状态下绝不可能还活着。
就在哮内心如此认定,并准备直接往后倒下时……
凶煞突然有了反应,被利剑穿心的他就这么将脸探至哮眼前。
「这——骗人,的吧……!?」
连哮也被这幕光景吓得哑口无言。剑尖明明已经刺透心脏。躯体明明早巳丧失作为人类应有的生理机能。明明已经化作死灰持续剥落。
他为何还活着?
凶煞那张烧焦的脸庞,浮现出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疯狂笑容。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他的声调却不同以往,显得格外严肃正经。
「草薙……哮。」
「草薙……?原来,你是那支猎鬼一族的后裔啊……」
「……!你这家伙,知道什么有关我们一族的事吗!?」
凶煞蠕动喉咙窃笑数声,同时露出獠牙。
「我记住你了,草薙哮同学。我不会忘记这场精彩的对决。」
哮倒抽一口气之后,脚底突然软化变形。
《——宿主,请退离此地。》
哮依照指示抽出剑尖往后跳开,拉大与凶煞之间的距离。
接着他低头观看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只见地面上已经冒出一滩与先前从吉水身上破体而出的东西完全相同的漆黑沼泽。
凶煞则咕噜咕噜地缓缓沉入沼泽之中。
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同时,哮也『唰……』地跟着感到浑身乏力。
整个人就这样往前倾倒,颓然倒卧在地面上。
哮不断在脑海中反刍凶煞所说的那句话,直到他的意识宣告消失为止。
猎鬼一族……草薙。
那是在现代已经没多少人知道,如今仍未中断的传奇片段。
「哮……哮……」
当意识被声音唤回时,天空已经布上一层黄昏色彩。
哮只转移视线望向声音来源。
「……真……理……」
连声音都发不太出来的哮,只能轻声呻吟着回应。
毫不在意的真理,则对哮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哮……谢谢你喔。」
「…………」
「多亏有你……我才没有继续铸下大错。」
被晚霞色彩染红的真理身影,看起来显得有点虚幻飘渺。
好像即将离他远去一般……
「哮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绝不会忘记。」
「……真……………理。」
「不管到哪去……就算置身黑暗之中……我也不会忘记。」
哮对真理伸出手臂。
他挪动右手,想尽办法试图举起手臂,却始终使不上力。
这样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真理背后忽然冒出数道人影。
「——二阶堂真理。在此以违法使用魔法的嫌疑逮捕你。」
传入耳中的,是异端审问官的声音。
真理被他们戴上手铐及项圈。
(……不要……)
哮拼命伸长手臂。
(……………不要带走她…………)
竭力伸长他那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痛楚的手臂。
「……真理…………!」
他使尽浑身解数出声呼唤,真理只回头看了他一下。
真理双眼含泪,向他露出悲伤的笑容。
紧接着——
「我……能认识你真好!」
虽是泪流满面,却精神百倍地大声跟哮道别。
被审问官轻推背部的真理,再次离他远去。
哮则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伸手四处摸索她的身影。
视界悄然转黑,手臂落回地面。
哮在意识逐渐坠入黑暗深渊的状况下,持续不断地呐喊着真理的名字。
末章
一星期后。
哮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景色,心不在焉地度过了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时光。
当真理被异端审问官带走之后,哮也被药师用担架扛起,在隼人及虾兵蟹将小队成员的陪伴下,被送进集中治疗室。
根据药师的说法,就出血量来看应该是不可能有机会复原才对,然而在被送进治疗室之际,伤口却几乎已经完全愈合。
他本以为是拉碧丝的再生机制及时发挥功效,但看样子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听说好像是在哮倒下之后,拜真理竭力施展再生魔法替他治疗伤势所赐。
另外樱花也出声制止异端审问官,不让他们在真理结束再生治疗之前展开逮捕行动,因此在真理开口向自己道别之时,早已有许多名异端审问官持枪对准她。
……真理现在,被监禁在禁忌区域的终极监狱当中。
之后的详情完全不得而知。
「宿主。」
他移开看着窗外的视线,发现坐在圆椅上的拉碧丝,正在动手削苹果。
「请吃苹果。」
「喏」地说了一声的拉碧丝,拿叉子叉起苹果送到哮的嘴边。
「这东西……是苹果吗?」
「这不是苹果吗?」
「几乎只剩下果核而已嘛。」
「不过,是苹果啊。」
哮双眼眯成一条横线,却因拉碧丝面无表情地递出苹果核,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边发出「啊——」的声音边咬住苹果核。
「好吃吗?」
「……嗯。」
「……?好吃吗?」
『喂,你刚刚为什么改用带有『咦——骗人的吧?』意思的语气反问我啊?」
「很好吃对吧?那就好。」
拉碧丝迳自归纳出结论,又继续开始削苹果。
哮虽然心想『反正最后都只会剩下果核而已嘛』,却还是一脸呆滞地让苹果核在嘴里上下反覆滚动。总觉得有种仿佛内心被掏空的感觉。
自己真的已经解救真理了吗?
明明都决定要替她背负一半的罪孽,但再这样下去,日后根本再也见不到她。
结果真理依旧被监禁在终极监狱。樱花费尽千辛万苦所找到的冤罪证据,虽然减轻了真理的罪行,但并不代表她的罪过能够就此一笔勾销。
真理还是没办法重获自由。
就在他不经意地叹了口大气,内心愈发感到郁闷时,突然听见有人敲响病房的房门。
他都还没出声回应,房门已经喀嚓一声迳自开启。
「草薙,我要进去啰。」
「你人明明就已经踏进病房了嘛。」
他虽开口吐槽,樱花却不予理会地立刻使劲甩上房门。
……怎么搞的?难道有什么急事吗?
这么想的哮定睛看着樱花,只见樱花神情严肃地环视了病房一圈。
「西园寺及杉波都还没来吗?」
「她们俩说会晚点到。好像是要去买大量的红豆面包与牛奶过来送我。」
「……这样啊,那可真教人羡慕呢。」
嘴巴虽这么说,脸上却完全不见半点羡慕神色。
樱花走到哮的病床旁边,拉了张圆椅子坐下。
「言归正传,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樱花面露严肃表情,开口对哮说道。
「……真理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了吗?」
哮向前探出身子询问樱花。
樱花闭上眼睛交抱双臂,神色变得比方才更加严肃正经。
「……关于这件事嘛……」
樱花的反应,令哮内心的不安情绪逐渐膨胀。
该不会就此被迫进入永久假死状态——
「很遗憾的……」
樱花双眼微睁,十分难受地嘀咕了一声。
「哪来的很遗憾啊……!」
一阵耳熟的声音响起。
病房门扉开启,手掌捂着额头的……真理突然冒了出来。
「………………」
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哮,顿时露出傻眼的神情。
樱花则是赏了真理一记冷眼,随即咂了下舌头。
「对我而言算是个极端遗憾的结果啊。」
「嗄,本来想说你在竞技场上也有表现出一些优点,而打算对你刮目相看的我简直像个笨蛋一样……!我果然还是看你不顺眼啊!」
「你也不想想看自己是托谁的福才能出现在这。」
「我刚刚正准备踏进病房,你居然就立刻甩上房门!害我的额头狠狠撞上门板耶!你看,都冒出一个大肿包了啦!」
「要怪就怪你自己动作太迟钝。我只不过是抱着想给哮一个惊喜的心态才甩门罢了。」
「你也稍微替为了制造惊喜而被门撞伤的我着想一下好不好!」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是为了草薙。你有没有受伤与我无关。」
「你、你这家伙……!」
真理像是快要动手揪住樱花的衣襟般变得满脸通红,面露愤怒神情。
哮则对一踏进病房便立刻吵架的两人投出最大的疑问。
「真理……你,怎么会……」
听他提问,真理先是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便转移视线望向别处,表现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是这家伙去找理事长抱怨了一顿,我才好不容易得以离开监狱啦。」
「得以离开监狱……你能出现在这里,是代表已经获释了吗?」
哮再接着询问,樱花随即哼了一声。
「有附带条件就是了。说只要她肯协助审问会进行抗魔素材的耐久实验,以及药师用来治疗魔法伤害的药品实验,就愿意保障她过平凡生活的权利。」
「实验……不会有问题吗!?」
「她本人说没关系,那帮研究人员随即表示乐意代为负责缚狼锁的相关费用。真是一群现实的东西。」
樱花话一说完,接着换真理面带开朗神情望向哮。
「你放心啦。每次协助实验时,魔女猎人好像都一定会派人随行,所以他们绝对不敢对我乱来啦。虽说当白老鼠的感觉确实不太好,但我也没立场提出什么任性要求。最要紧的是自由能够获得保障,我没拒绝的理由吧?」
双手绕至腰后的真理,又补上一句「而且呢……」
「……我也很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啊。」
虽然自以为只是不经意地说出口,真理却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站在一旁的樱花,则是冷眼直瞪着真理不放。
「……由于学园决定正式采用魔女入学制度,因此她到学园上课的许可令也已经获得批准。只不过最后还是留下了不准魔女参与小队活动的结果就是了。」
「虽然不会参加小队活动,但我打算时常去找你们玩,所以尽管放心吧。」
「又没人拜托你来找我们。」
「我也不是在跟你讲话啊。」
「你不是我们的队友,所以不准来捣乱。」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看着两人起争论的哮,突然低头凝视着病床棉被。
欣慰之情促使他笑逐颜开,同时也感觉到有股热流快要夺眶而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觉得自己心中的某项事物总算获得救赎的哮,伸出手指擦去眼泪。
「……你还是立刻出去好了。草薙都被你惹哭了啦。」

「明明是因为你讲了一大堆伤害我的话,才害哮伤心掉泪好不好——!」
「为什么你心灵受伤就会害草薙掉眼泪,这点我完全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哼,我跟他的羁绊比你来得更加稳固啦!」
「什、什么……想也知道他跟你这种瘦小魔女之间的羁绊,绝不可能比并肩作战的我来得更稳固嘛。」
「啊~~你又讲出那种歧视言论了,实在有够差劲~~……喂谁是瘦小魔女啊!」
「你明明就很瘦小啊,尤其是胸部附近。」
「我一点也不瘦好吗!只是原本就很小罢了!」
「有够小呢。」
「一点也不小啦!」
看着明明在病房里,竟还大吵大闹的两人,双眼积满泪水的哮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经过几分钟后,两人吵到一半又遇见小兔及斑鸠抵达病房会合,最后自然演变成吵得不可开交的热闹场面。
猛一回神,才发现虾兵蟹将小队又发挥出一如往常的本色。
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有一群能够表现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的伙伴们,真的很难能可贵……哮如此心想。
***
同一天,铁隼人来到理事长室,亲手缴交从二阶堂真理那边得来的幻想教团相关情报。
「……可信度有多高呢?」
「虽然未经核对,但根据失控的新型龙骑兵的分析结果显示……个人认为八九不离十。」
「尽管不想这么猜测……但双方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互相勾结了对不对?」
「是。两者之间的技术本就相差不多。负责潜入搜查的密探,现在也有数人行踪成谜。」
飒月一手拿着隼人递交的报告书,一边转动椅子透过玻璃窗户眺望着学园景致。
「原本是极端接近黑色的灰色……只是想不到他们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采取行动。难道是疯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能够继续维持同盟关系啦……但这层合作关系终于开始出现破绽了。」
飒月难得眯起双眼,展露出尖锐目光。
「Alchemist公司——炼金术师们即将走向穷途末路的窘境了……吗?」
「该怎么做?」
「……这个嘛。」
飒月将报告书丢回办公室上,边扬起嘴角边伸手拄着脸颊。
「——总之呢,去帮我叫杉波同学过来。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就说我要找她聊聊她老家的事。」
提起斑鸠名字的飒月,发出一阵嗤嗤的阴森窃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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