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蝶之森

明明被称为“蝶纪元”,人类却被束缚在如同蛹一般的避难室中,还真是讽刺啊。

我一边穿上防护服,一边自嘲似的想到。

从空气循环系统失灵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两个小时,避难室中却似乎已经弥漫着一股名为颓废的味道。

算上半年前的广播系统失灵,避难室只是第二次出现故障而已,却已经不得不废弃了。

正如创造它的人类,正如它所模拟的这个世界,还真是脆弱的有些不可思议呢。

预计维持时间剩余10小时。防护服用冷漠的女声提醒道。

那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我生命中的最后10小时。

我再次回头,只看到避难室中的警示灯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碜人的红。

我的家,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呢。

于是不再犹豫,我打开了密封门。

一群发出青蓝色荧光的蝴蝶,优雅的划过我眼前的废墟,在土黄色尘埃笼罩的天际下,这如同蓝色彩带般的蝶群,俨然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有人说荧光蝶是奇迹的使者,也有人说它是绝望的象征,不过无论如何,如今的世界上,这荧光蝶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

这是一个人类当配角的时代,“不,这是一个人类当背景的时代。”我望着曾经繁华的商店街一隅,喃喃自语。

如同殉教者一般,躺倒在离我家三百米街道拐角的尸体,不知道年龄,亦不知道性别,不知道相貌,亦不知道名字。我默默的双手合十,为死者献上我最后的祈祷。

这大概也是和我一样,选择留在这个城市中自生自灭的人们中的一员。

尸体的防护服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若从远处看,或许已经和满是尘土的街道渐渐融为一体了吧。

我环顾无人的街道,建设到一半的高楼,像怪兽一般狰狞的裸露出生锈的钢筋;身旁的墙壁龟裂出诡异的图案,仿佛不详的占卜;对面的橱窗上,还贴着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宣传画,画中早已不知生死的女歌手,对我露出泛黄的微笑。

是的吧,这就是我所生活着的城市,不久之后,我也会像眼前的尸体一样,和这片废墟一起永远的沉睡下去。

我无力的干笑了两声,声音却仿佛被荒凉的气氛放大,惊起了几只潜藏在废墟之中的荧光蝶,商店街的一扇扇橱窗,如同一只只失魂者的眼睛,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则盯着在空中肆意飞舞的蝴蝶出神。

一瞬间,我,废墟和蝴蝶之间产生了一种仿佛可以用速写定格下来的平静。

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大概也不错吧。这样的想法在我头脑中一闪。

但这样的平静仅仅持续了一个瞬间。

背后遭到的猛烈冲击,让我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了一步,险险没有摔倒。

被人袭击了么?可是力道和打击位置都很外行的样子,我一边思考着现在的状况,一边赶紧转身,摆出防御的姿态。

“痛~~,地图指示这里应该没有障碍物才对啊,”我听到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抱怨。眼前腾起的一片灰尘中,有人背对着我坐倒在人行道上。

背身走过来撞到我,而且还自己摔倒了吗?我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被猎人之类的犯罪者盯上,然后走到她面前准备将这个给人第一印象有些天然呆的女孩子扶起来。

“我说,你不要紧吧?”我伸出手并且摆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可惜她不透明的面罩上只是反射出我毫无表情的面罩而已。

“咦?我刚才是撞到你了吗?真是对不起。”被我拉起身的女孩子,似乎现在终于搞清楚了状况,低头向我老老实实道歉。

“那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再次打量着这个女孩子,并且再次确认着这只是一次偶然而普通的邂逅之后,我说出道别的话语。

偶然的相遇与自然的告别,不产生一丝羁绊的简明处理。这大概是将死之人的最佳选择了。不,或许对于身处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这都是最佳选择吧。

我这么想着,然后礼节性的等待着眼前的女孩向我道别。

然而。

“看起来确实是好人的样子,”女孩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似乎能感觉到她正在上下打量着我,“这或许是个机会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帅哥。”女孩说着一些在我看来不着边际的话。

听到了一些计划外的发言呢,不过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耸耸肩膀,然后准备离开。

刚才的小小相遇,就当是命运之船沉没前,乐队即兴演出的圆舞曲好了。

可是。

“那么,作为赔罪,我可以和你约会一天哦!”女孩子用兴奋的声音说。

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本以为愿意留在这废弃的城市之中的,都是喜欢离群索居的人,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热衷交际的人存在。我不由得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一点兴趣。

不过这一点兴趣并不足以让我接受她的提议。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微微欠身示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背后传来女孩子有些着急的声音,“我用500梅塔,不,1000梅塔交换你一天的时间。”

梅塔,都市传说中与流浪商人交易的货币,可是,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更何况对于我来说,这种时候钱毫无意义,我背对着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蝶之森’,”当我快走到街拐角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女孩子的喊声,“我用‘蝶之森’的坐标和你交换。”

又是都市传说中的名词么,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脚步却不自觉的停下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大冲撞之后遍布整个星球的荧光蝶更神秘呢?而蝶之森则是传说中无数荧光蝶的聚集之所。这是一个官方没有承认的词,因为谁也没有宣称自己找到过蝶之森,这是一个令冒险者既向往又敬畏的词,因为传说蝶之森是引发奇迹之地,但寻找蝶之森的人,却常常一去不返。

确确实实的,我对这个提案动心了,或许蝶之森里,有让我活下来的奇迹,所以我应该接受这个交易,我这么暗示自己。

可是我也清楚的知道,我并不是在追求蝶之森里虚无缥缈的希望,我只是想用一个可能性,阻隔在我与死亡之间。

直面赤裸裸的死亡,我没有这个勇气。

“那么,”我转身返回女孩子身边说,“成交。”

女孩这时却又略带犹豫的说,“我说,你该不会是坏人吧,听说现在坏人很多。”

该说是天真还是少女情怀呢?也许我该说我是快死的人?我有些无奈的说:“不相信就各奔东西咯。”

“看你不像,我第六感很准的,我们走吧。”

女孩向我伸出手,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牵住,她却已经干脆的握住我的手。

“约会当然要牵手不是吗?”面罩后面传来女孩咯咯的笑声。

虽然隔着防护服,我却不自觉有些心跳起来。

好吧,我果然是一个把生命中最后的时间用在和女孩子约会上,牵手还会脸红的,无可救药的傻瓜,我在心底对自己说。

设计者是出于什么考虑而将这种东西塞进防护服的数据库的啊?为了给怀旧者意淫吗?

当我看到数据库里居然有本市商业街导游指南时,我几乎忍不住想狠狠吐槽两句,但看到正在兴高采烈的设计约会路线的女孩,我还是咬咬牙将话吞了回去。

“呐,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苏梦。”牵着别人的手,却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这感觉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古怪。

“先去这里,再去,再去,嗯?”女孩子用了两秒钟终于回过神来,“我叫林夕。”

“话说林夕,你声音听起来还小吧,一个人出来父母不担心吗?”

“父母啊,两年前失踪了。”林夕好似不在意的说,可是从语气里,我还是听出了一丝黯然。

原来林夕和我一样是孤儿,我不自觉的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一丝好感。

“是我提起不该提的话头了。”我低头向林夕道歉,“那么,我们第一站去哪呢?”

“金梦商城,二楼,服装卖场。”林夕用已经恢复了生气的声音对我说。

金梦商城……吗?

“知道在哪吗?”“不知道,应该就在这一带吧。”“你自己抬头好好看一看吧。”“咦,就在这里啊。”

想象着林夕此时看着商场招牌一脸惊讶的表情,我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我说,像你这种路盲,真的知道‘蝶之森’的坐标?”

“这个嘛,大概就是所谓路盲的幸运吧。”林夕歪着脑袋,用手指顶着太阳穴,摆出一个不戴头盔或许会很可爱的造型。

我和林夕走在停止工作的电梯上,每上一阶,都发出咚咚的闷响,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一只荧光蝶,仿佛是故意一般,随着声响不紧不慢的拍打着翅膀。让整个大厅里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不过有这种想法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林夕上到一半就嫌我走的太慢,松开牵我的手,噔噔噔的就跑上了二楼。

该说年轻真好还是什么呢?明明我也还很年轻呀,我暗自对自己吐槽。

不知怎么的,松开手的那个瞬间,我似乎有种遗憾的感觉,啊,大概是错觉吧。

“你看,这果然是个很棒的地方吧。”林夕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这个空间。

虽然林夕表现的很兴奋,但是在我看来,无论是东倒西歪的塑胶模特,还是布满裂痕的试衣镜,又或是可以从破洞里看到灰蒙蒙海绵的坐凳,哪个也谈不上好棒。更重要的是,在我的视野里,并没有发现一件衣服。

应该早就全部作为物资运走了吧,这里的衣服。我想这么对林夕说,可是看着她似乎很有干劲的东翻西找,我总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于是我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用来与女孩子在没有衣服的服装卖场约会,我是个傻瓜,绝对是。我一边找了个看起来不太破的坐凳坐下,一边在心里确认着。

“苏梦。看这里,看这里。”

我抬头向林夕的方向看去,之间她正抱着一个比她人还高,脑袋上有个大裂口的塑胶模特,颇为滑稽的对我摇晃着。此时她面罩下的脸一定是在傻乎乎的笑着吧,因为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无袖连衣裙。

“要不要试穿看看?”我随口问道。

“对哦,原来还有试穿这么回事,苏梦,问得好。”林夕向我竖起大拇指,开始麻利的把连衣裙从模特身上脱下来。

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常识性的话,林夕居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难道…

“苏梦,看我穿着好看吗?”林夕拉着两个裙角,做出自我欣赏的样子。

“哈哈哈~”我拼命想用手捂住嘴,无奈被面罩挡住了,只好让笑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

且不说防护服外套着连衣裙的古怪模样,为什么林夕会把连衣裙穿反了呢?

“你不觉得你把衣服穿反了吗?”我好容易止住笑,对林夕指出她的错误。

“咦?不是有拉链的一面是正面吗?”林夕作出脱线百分之百的发言。

“你没觉得你和模特穿得不一样吗?再说,有装饰的一面在背后不是很奇怪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哦。”林夕把衣服脱下来前后看了半天,最后承认了我的意见。

“你以前没买过衣服吧,连衣裙也是第一次见吧。”我说出心中的猜测。

“大冲撞那年我才四岁,没买过衣服,没见过连衣裙不是很正常吗?刚才你笑得还真是失礼啊。“林夕以略微闹别扭的语气说。

这么说她比我小六岁,双亲失踪时才14岁,比我成为孤儿时还小两岁,我一边对林夕说对不起一边在心里计算着。

这个女孩子,也许比看起来的要早熟得多呢,我想。

“苏梦,为了表示你道歉的诚意,你也穿上这件连衣裙给我看看吧。”林夕把连衣裙递过来,赌气的说。

收回前言,眼前这个女孩子,大概还处于如此小心眼的年龄。

“我看就不用了吧…”我试图抵抗,可那无力的语气连我自己都感到不争气。

“不行,刚才你笑的很开心啊。”林夕一边说,一边踮着脚,把连衣裙往我头上套。

“唔,我穿起来也是这么一个傻乎乎的样子吗?”她以夸张的幅度大摇其头。

“哎,绕了我吧。”被看着有些发毛的我,三两下把裙子脱下来,递还过去。

林夕伸出手,却又在抓住裙子前一瞬间将手收了回去,水蓝色的连衣裙在我们之间无声的掉落,似乎给这一瞬间的沉默染上了清冷的蓝色。

“呐,你穿起来这么丑,我都不想再穿了啦。”林夕立刻笑着解释说。可我却突然无法看清林夕笑容背后的感情。

我似乎能感觉到林夕用留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连衣裙。

“拿上吧,丢在这,也许再不会有人发现了呢。”我说。

“不,不用了。”林夕轻轻摇了摇头,用几乎不可耳闻的声音说着,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下楼,那显得过于坚决的背影悲伤得让空气都有些苦涩起来。

也许我该把裙子收起来?算了,毕竟我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她的事情。可当我下楼之前再次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连衣裙,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我下楼的时候,林夕仿佛开春出来看世界的小熊一般,正围着大厅一角的一个机器转圈。

“喂,苏梦快过来,”林夕似乎已经把在二楼的事情彻底遗忘,只是不停的招手催我快过去,“这个是照大头贴的机器吧?”

我仿佛可以看见林夕的两眼在放光。

“苏梦,想办法让这个机器动起来嘛,约会就应该照大头贴对不对?”林夕拉着我的手来回摇晃着。

真是个让人跟不上节奏的女孩子,我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话说回来,也许这个女孩子身上就是具有某种幸运吧,我大略检查了一下,这个机器似乎没有问题。

“只要这机器没故障,应该能让它工作起来。”我一边说着,一边从厚厚的灰尘中,找出大头贴机器的插头,插到防护服的外接插口上。

屏幕仿佛刚睡醒的老人,疲惫的闪了闪,然后显示出了欢迎光临的字样。

“苏梦,最喜欢你了。”林夕一边欢呼,一边用双手勾住我的脖子吊在我身上。

“我们认识才不到一个小时吧。”我解开她的手把她放到地上,叹了口气说:“而且你重死了。”

“哼,苏梦口里说得那么冷淡,其实心里正在为了和我一起照大头贴而兴奋不已吧。”

“两个带头盔的家伙照大头贴有什么好期待的,再说,你还有硬币吗?”

“没有啊,要硬币做什么?”林夕翻翻口袋,问。

“投币啦,投币。”我了指投币口,说。

“投币干什么?”

“花钱才能照啊。”我有些无奈的解释道,然后拿出一个硬币,说:“现在的情况是我有一个硬币,但是要两个。”

“能少照几张只投一枚吗?”

“好像不能吧。”

对话到这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利刃切断,光滑的切面上,默默的映着我和林夕的身影。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少顷,林夕开口这么说。可她那故作轻松的语气,却更让人产生了希望要帮她的想法。

也许这一刻神明也站在我们这边吧,很快,童年的记忆给了我灵感。

“等一下,或许还有办法。”我叫住看起来准备的林夕。

我拿出硬币,激光打孔器和一段细绳子,先用打孔器在硬币边沿打了一个孔,然后用绳子穿过去系好。

“我可不敢保证会成功,我只是小时候见有大孩子这么做过。”我一边投入硬币一边对林夕说。

喀拉一声,屏幕上显示我投进了一枚硬币,我轻轻拉拉绳子,将硬币拉出来,然后再头进去。屏幕上出现了场景选择的菜单。

我和林夕一起欢呼起来。

“苏梦小时候肯定是个坏孩子。”林夕在旁一边鼓掌一边评论。

“你到底要不要照。”我装作生气的样子把光标移到退出那。

“要要,我错了,我错了。”林夕慌慌张张的点头,然后把光标移到和退出键对角的地方,似乎要离退出键远远的才有安全感。

有反复投币的小把戏撑腰,林夕拉着我把几乎所有的场景都照了个遍。

这次约会,大概是上天赐予我最后的幸运吧,我看着拿了一手大头贴,像是被人挠到下巴的小猫似的,正心满意足叹着气的林夕,心想。

“嗯?”林夕似乎感觉到我在看着她,转头看我。

“没什么,我在想,你真可爱。”我开玩笑说。

“那是当然的。”林夕用超自信的声音说道。

然后我们一起大笑起来。那在大厅里回荡着的笑声,如同晒在小猫背上的午后阳光。

至少在那个瞬间,我真正忘记了我正要面对的命运。

“先给我几张嘛,回去再慢慢看也不迟。”我笑着对正在一张张欣赏的林夕说。

我几乎可以设想到林夕将大头贴往胸前一抱,然后不情不愿给我几张的样子。

可是林夕听到我的话,却身体一僵,似乎想倒了什么,然后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所有的大头贴都塞进我手里。

我下意识的接过来,却感到这手里本该轻轻的一摞,竟是意外的沉重。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梦。”林夕低声叫出我的名字,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好好收着这些大头贴,好吗?”

林夕口里吐露的,是让我从前一刻的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的话语。

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将这美妙的邂逅珍藏,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不时回想起眼前的倩影。

可是,这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什么也无法承诺的我,唯有用沉默去应对。

在我还沉溺于自怜的情绪时,林夕又继续开口了。

“只要,只要偶尔能看看这些照片,”那是让人听着都会感到心疼的声音,“偶尔能想起我,想起我们曾经见过面,曾经说过话,只要偶尔,只要偶尔就好,因为,因为…”说着说着,林夕发觉自己已经失态,于是不再说下去,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

前一刻还飘荡在大厅中的轻松,此刻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此刻我才发觉,刚才有人比我更深陷于内心的挣扎中。

到底是背负着什么,才能让一个女孩子对几乎还是陌生人的我,说出刚才的话。

我虽然不解,但却不想去知道答案,我隐隐觉得那将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对我,还是她。

于是我能做的,只是注视手中的大头贴,最上面那张以蓝色的蝴蝶为背景的大头贴上,我们十指互扣摆出对视的造型,这在前几分钟还存有一份实感的构图,此刻却显得虚幻的不可思议。

即使相互凝望,也看不到隐藏在双方面罩后的灵魂。

我们连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也做不到。

即使我清楚的告诉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蝶之森的坐标,此刻无可名状的悲伤,还是充满了我的胸口。

当林夕提出下一个地点的时候,我不得不踌躇起来。

群光商城一楼,新华书店。红杰克提议的读书交换活动的活动地点。

在这个网络已经瘫痪了的时代,这个城市的人们获得信息,基本只能靠政府每周一次的广播,而红杰克是个每次在系统广播之后都会插入广播频道的神秘人,这个交换活动也是他在自己的节目中提出的。

在书店最后一排的书架上,放上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并且获得拿走前一个人放在书架上的书的权利的活动。

可是最近一年的广播里,却两次通知了有人在这个书店被城市中的猎人杀害的消息。

不管是猎人知道了这个地点,或者仅仅是一个偶然,在这个将生存作为全部意义的世界里,这个活动应该是自行停止了。

怎么办?

拒绝到这种有风险的地方去,应该不算毁约吧。

可是,拒绝的话却迟迟无法出口。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即使是一个人,眼前的女孩子也一定会去,

我所追求的,只是蝶之森的坐标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我连轻轻摇头也做不到。

“只陪你到门口,进去了还请自己小心,时间太长我可就走了啊。”最后,我尽力以冷淡的语气说。

“恩,我们走吧。”想对我内心的挣扎,,林夕似乎没有什么不满,干脆的拉起我的手向门外走去。

街上理所当然的,只有我们两个行人。

两旁随处可见歪斜的灯柱和生锈的消防栓,它们依然顽强的站立着,似乎在守护着这片土地旧日的时光。

昔日熙熙攘攘的景象,如今剩下的,只是完全褪色了的残渣。我和林夕无言的走在街道上,仿佛这片荒芜绝佳的注脚。

“为什么想要去呢?应该知道很危险吧。”路上,我还是无法释怀,于是开口问道。

“大概是因为同情吧,”林夕想了想说,“假如再也没有人去交换书籍,最后一个在书架上放上书的人,不是很可怜吗?被遗忘在书架上的书也会很寂寞吧。”

“那你不怕成为这最后一个吗?”

“我嘛,”站在商场前的十字路口,林夕松开我的手,面对着我笑着说,“大概是特别的吧。”

“请在这里好好等我,要么坐标可就不给你了。”林夕说完干脆的转身向商场里走去。

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刚才林夕下楼时那个坚决的背影。

两个背影的重叠,让我感到了有些不可思议的心痛。

也许我是从这背影里,看到了我将要面对的那份孤单吧。

有时候,有些决定,并不会很难下。

不知道天空中飞舞的荧光蝶,能否理解这废墟中安静的背影呢?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追着林夕跑去。

“我想,遇到猎人的风险也许没那么大。”我如此解释。

“谢谢。”林夕仅仅这么回答。

我却在这个瞬间,看到林夕面罩后的笑颜,那是让我觉得偶尔当一次冲动的傻瓜也不坏的表情。

书店的光线很暗,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当我们穿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空架,我不止一次产生了有人在窥视我们的错觉。

好在这种感觉仅仅是错觉而已,我们很快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当沙沙的脚步停止时,我猛然发现我和林夕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中,是如此的清晰。

是因为这里太过安静,还是因为我们的情绪都有些高涨呢?

书架上放着一本《仰望半月星空6》。

我小心的拿起这本书,看着因为灰尘而显得暗淡的封面,终于明白林夕是在做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林夕是在回应一颗渴望交流的心。

我轻轻拍去书上的尘土,把它递给林夕,说:“我替前一个放书在这里的人,谢谢你了。”

“那我就不客气的接受咯。”林夕笑着说,然后拿出一本《挪威的森林》放在书架上。

“我说,村上的书,会不会让人看着太寂寞了。”此时我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调凯一下林夕的品味。

“要我说,那个莫名其妙把系列小说第六本放到书架上的人才是秀逗了。”林夕则顺着我的话,好好抱怨了一下。

我一度认为会一去不复返的轻松气氛,此时又回到我们身边。

那是,似乎能让人笑着告别的气氛。

“虽然再拉着你去七八个地方把你累个半死才能让这个交易显得公平点。不过看在你一路陪着我的份上,我现在就把坐标给你吧。”

林夕就在这时,说出了表示我完成任务的话语。

留恋或是迟疑,对于这个世界的我们,都是奢侈的行为。

对于我来说,则更是奢侈得不可企及。

即便如此,此时的我,依然想好好的道别。

我望向窗外思考着。

却发现命运果然是以戏弄人为乐的恶趣味者。

窗外,猎人,三人。

原本以为自己能说出这个名词时,就已经不再有阴霾。

这当然是错的完完全全。

这当然是错的彻彻底底。

一瞬间,我的大脑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在看到猎人的那个瞬间,纷至沓来的各种意识,让我的大脑几乎燃烧起来。

意识恍惚之间我似乎感觉到林夕把手用力按在我肩膀上,似乎还能听到林夕压低了声音在对我说话。

“苏梦,苏梦,他们就是在城市之间流窜的犯罪者吗?别愣在那啊,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我们先躲起来。”

躲起来,躲起来,对啊,当初父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六年前那噩梦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的向我涌来,躲在角落里的恐惧,奔跑回家时的彷徨,独自等待时的空虚,放弃希望之后的颓唐,当时的种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我仿佛又听到了父母离去的脚步声和远远的枪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明知道是错觉却还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我身体几乎无法控制的后退了一步,似乎想避开那令人绝望的记忆。

书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的倒下,这看似有些超现实的场景,却残酷的将我拉回现实。

理所当然的,猎人注意到了我们,那转过来的面罩上,似乎反射着死亡的光芒。

餐厅只有一个出口,所以猎人们似乎并不着急,扛在肩上的武器没有放下,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张张面罩后面此时是一副怎样的狞笑表情。

于是就这么结束了吗?无非是让死亡提前几小时而已,我想。

可是大概还不到自暴自弃的时候。

有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正握着我的手。

那低头老老实实向我道歉的身影,那穿着连衣裙兴奋不已的身影,那充满好奇围着大头贴机器转圈的身影,林夕和我相识短短数小时里,给我留下了足够多的记忆,这样的女孩子,是不该就这么谢幕的。

于是,“让我偶尔也热血一次吧。”我轻声自语,然后用手肘向与正门相对的落地窗上砸去。

当砸到第四下的时候,我成功的砸开了窗户,然后拉着林夕的手向安全通道跑去。背后响起几声怒骂和枪响。

子弹与我们擦身而过。

这样的形容在故事里多半代表了一种幸运。可惜我这样的普通人,永远也享受不到主角的待遇。

我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被擦破的地方,然后继续狂奔。

此刻的我,只想着带林夕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时,蝶之森的坐标已经在地图上标记出来。

就在这栋大楼的四层。

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现在只有祈祷这个坐标是正确的了。

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这个女孩子的物语因为我的缘故而完结。

没有一个时刻,我比现在更想相信蝶之森的存在。

在楼道里不停回响的奔跑声,是天国的开门声,还是死亡的钟鸣?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暗示,坐标的位置上,是一扇门。

手不可控制的颤抖着,握住了门把手。开门的那个瞬间,我清楚的感觉到林夕握紧了我的手。

然后。

想也没想的,把门重重的关上,可即使关门声,也没法掩饰住失望的叹息。

哪怕是再多看门里一秒,我想我就不再能够维持住理智。

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从打开门到现在不过数秒,可我却如同度过了让太阳变成白矮星般无尽的时光。

心中涌起的是绝望吗?不,与其说是绝望,更像是真空一般的虚无。

前一秒还在为命运做出挣扎的我们,现在却仿佛被抛弃的人偶。

林夕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已经可以听到猎人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正当我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

一只荧光蝶若无其事般的从门板中钻出,优雅的拍打了两下翅膀,又消失在门板之后。

我不可置信的把手伸向门板,然后仿佛理所当然的,我的手整个穿了过去。

气压,正常,空气成分,正常。也就是说,这里和我们刚才所在的环境,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在大楼里,甚至,我都不知道我们是否还在地球上。

面前有的,只是冷漠无言的黑暗,以及无数在黑暗中悄然飞舞的荧光蝶。

那妖艳的荧光,是令人感到窒息的美丽。

可是这份美丽,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这是异质得有些虚幻的空间,而我和林夕是这个空间里的异物。

拥有这份自觉的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因为似乎一开口,就会将这死亡般的寂静吸入口中,成为这寂静的一部分。

这片空间里,不会有我所期待的奇迹,我想。

做出这个判断的一瞬间,我感到了一点点惊讶。

我惊讶于,本以为会坦然接受这个判断的自己,居然有一丝不甘心。

死到临头却又开始多愁善感了吗?大概是被林夕影响了吧。

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啊,我转头看看身边的同伴,苦笑着想。

不过,如果可以,还真想对她说声谢谢,之前的几个小时,真的过得非常愉快。

可惜漏气远比我想象的快呢,系统的警示灯无视我的意愿,自顾自的闪动着。

道谢什么的,只会让人们产生不必要的羁绊。

用最简单的语言,将我们之间的连线,彻底切断吧。

死在别人面前,给别人带来困扰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自私了。

就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死在这片黑暗中。

以蝶之森作为坟墓,还真是有些铺张呢。

“林夕,让我一个人在这待会,好吗?”

“苏梦,能让我一个人在蝶之森待会儿吗?”

两串同时响起的声波交叠的那个瞬间,仿佛听见两个灵魂在以同一频率叹息着。

于是之前林夕种种令我不解的表现,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或许,我心里早就猜出了结果,只是不想承认。

或许,一开始,就是这无法辨明的死亡气息,将我们连续在一起。

“什么原因?”我低声问。

“循环系统故障。”

“和我一样呢。”我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地面和我想象的一样,平滑而冰冷。

林夕大概也站累了,于是也背靠着我坐下,从我背上传来的小小触感,让我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理解,此时我感觉到的,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份冰冷与压抑,反而是让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安心。

“谢谢你,还以为这句谢谢没机会说了呢。”背后传来林夕的声音,“一直很羡慕从前的人们,一直很想向小说,电影里一样好好约会一次。真的,直到穿上防护服只有几个小时好活的时候还这么想来着。像傻瓜一样。”

“傻瓜的愿望好好实现了,那我的愿望呢?”

“恩?”

“我肯陪着你是因为指望着蝶之森里有活命的门路啦,现在指望落空咯。”我半开玩笑的说。

“对不起。”林夕老老实实的向我道歉。

“也没什么好道歉的啊,”林夕说得像是她的责任一般,这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来也只是我不想面对死亡的挡箭牌,没做多大希望。”我试着说的轻松些,语气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沉重起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放弃了。林夕呢?为什么一路上还能笑的出来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居然问出这种问题。

我明显感到背后的身体一僵,然后,过着一分钟,林夕才缓缓的开口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死啊,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事情我没有体验过,说实话,真的,真的好不甘心,所以,如果不能试着去笑,试着去寻找快乐,总觉得就是输了一样。”

“可是,”林夕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真要做到果然很难呢,苏梦,肩膀借一下好吗?有点累了。”

然后林夕把头枕在我肩膀上,虽然我看不到,此刻的她,一定正在仰望这漫天的荧光蝶吧。

于是我也抬起头,此时,这片天空中的美丽,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我不无幸福的想。

就这么死去,也许真的不坏吧,第一次,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苏梦。”这时候林夕突然开口叫我。

“恩?”

“猜我现在想到了<挪威的森林>里的哪一幕。”林夕问出了貌似不着边际的话。

“渡边和绿子在阳台喝酒的时候。”没有犹豫的,我相信这是正确答案。

“确实很像吧,这气氛。”

“恩,可惜没有饭后的火灾。”

“还可惜不能等到八十七岁之后再回忆此刻的你了。”

我立刻猜到了林夕想做什么,正想开口阻止,却发觉此刻自己心中竟也是相同的想法。

“吻我。”林夕转头在我耳边轻轻说到。

然后我听到气密阀松开的声音。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我们只是将手里剩下的火柴全部点亮,试图沉溺在最后的火光中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而已。

我摘下头盔,吻住林夕,那是感觉有些冰冷,却很温暖的唇。

在闭眼前一瞬间,我看到漫天的荧光蝶都向我们聚拢来。

是哪位作家说过呢?花与死字是相似的,此时吸引着蝴蝶的,正是我们在绽放的死亡吧。

这是一个无关爱情的吻。

这是一个不知归宿的吻。

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吻。

这是一个漫无止境的吻。

在这不知所在的蝶之森中。我默默的吻着林夕,直到世界的终结。

后记:这是一篇歌曲同人,最基本的骨架来自于RURUTIA的 蝶之森,不过大概和这首歌已经没有什么联系了。

第一次在原创区发文,甚至也是十次以内造访这个区~~~希望各位喜欢

以上~正在为行距纠缠的荷兰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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