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系】【无聊练笔】戏游

文首语

　　首先要说明的是，本故事纯属虚构，角色姓名与现实中的人物、团体毫无关系。另外，如果和主角同名的J兄看到了这篇小文，请不要介意，我只是想不好人物该叫什么才借用了你的大名，就当作是致敬好了……

　　此外，写这个短篇的主要目的在于练笔，尤其是人物塑造与场景描写方面，整个故事考虑的时间并不长，因此看起来可能比较无聊。对于有耐心阅读的各位，提前致以感谢。

　　最后，为了预防可能发生的惨剧，在这里承认个人对战争场面并没有什么研究，因此故事中一切与战争有关的情景都是经不起推敲的，也被我放到了非真实的背景之下。如果各位战争系爱好者依然对此不满，那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废话结束，以下为正文。

戏游

一

格里格尔•杰伯沃克昂首战场之上。

他的脚下是一片耸立的高地，他的背后是一片无垠的晴空。他就像一座不朽的雕塑，一颗璀璨的星辰，突兀地现身于一席遍地疮痍的荒野之上。

换而言之，他如同活靶，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只要轻扣扳机，便能将他的整个脑袋如同切西瓜一般削得粉碎。

可是，杰伯沃克依旧威风凛凛地挺起胸膛。

因为他无须躲藏，更无须畏惧。

在他的面前，是无尽延展的钢铁平原。

履带连着履带，装甲连着装甲。那是淹没一切的洪流，那是撕裂万物的狂岚。在这令人心惊胆寒的质量面前，仿佛宇宙都要随之扭曲。

这便是杰伯沃克引以为傲的无敌之师。

而在一片铁青色的远端，视线几不可及的地平线尽头，有一处难以察觉的小小黑点，卑微得如同众神睥睨下的虫豸。

漫长的战事终将结束，最后的敌人终将溃灭。

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容，杰伯沃克高举右手，轻轻向前挥动。

无比漫长的一瞬过后，大地忽然开始了剧烈的颤抖。无穷无尽的铁原，以缓慢却压垮一切的速度，开始了宣言胜利的推进。

此时，上方的云层中却忽然显出一片不详的阴影。

骄傲的将军不禁瞠目。在他这支庞大到臃肿的部队中，唯独缺少防空力量。

他缓缓抬头，恰好看到一颗葡萄般的物体自高空坠落。

几秒过后，无声无息地，眼前被一片耀眼的白所覆盖。

杰伯沃克下意识地举手遮眼，也因此看到了无比奇妙的一幕。自己那瘦骨嶙峋、青筋凸现的手指，慢慢地在白色中溶化了。

二

“该死！”J狠狠地摔了摔手中的鼠标，低声咒骂，“这该死的游戏什么时候加入空军了……”

　　液晶屏幕正中，暗红色的对话框如同挑逗一般不停闪动，在灰色“K.I.A”字样的背景之上，浮现出一行白字——“你已经阵亡。要重新入伍吗？”

　　J放下鼠标，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嘴角已经熄灭的烟蒂。屏幕上方是一如既往的低俗标语——“随心上，随意战，随时随地爽翻天”。他一边扫视这些不知所谓的口号，一边吸入满口的有害物质，感慨着办公室生活的无聊。

　　《征服与命令》——这是一款最近强势崛起的网络游戏，以完美融合多种类型而著名。得益于软硬件技术的发展，仅仅拥有线上内核的它，却能塑造出近乎真实的战场氛围，因此广受年轻人的喜爱。

　　然而，微妙之处还不仅于此。《征服与命令》的刺激还在于如履薄冰的游戏过程——只要阵亡一次，便只好砍号重来、从新兵做起。这一设定在促使人类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的同时，还使它成了不折不扣的时间杀手，格外适合闲暇充裕到令人发指的白领人士。

　　“可恨啊，”J喷出一口云雾，将烟蒂夹在两指之间，“好不容易混到装甲元帅，这下又要重新来过了。游戏公司的算盘打得真不错……”接着，他便缓缓挪动鼠标，向闪耀着金光的“重新入伍”字样点去。

　　便在此时，身后响起了一阵冷若冰霜的话声：“小J，工作时间，你用公司的电脑干什么呢？”

　　J不由得全身僵硬。“没听过今天老板要搞巡查啊……”他的脑中顿时飘过数个不详的字眼——“经济危机”、“裁员”、“失业”等等，仿佛自己在名为“生活”的战事之中，也即将阵亡一般。

三

　　顾不上转头，J便匆忙开始思考应对的说辞，头脑如狂风吹袭之下的纸风车一般转得飞快。“想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么？……就说这是项目计划的特殊部分？……不对，好像太牵强了些，一点诚意都没有……果然还是说实话然后道歉比较好么？……”一边想着，一边扭曲面部肌肉，练习着一会即将发挥重大作用的、如同春日朝阳一般的灿烂微笑。

　　就在他抽搐般地强迫嘴角第六次上扬之后，却忽然感觉周遭刺骨的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阵阵窃笑。

　　J顿时如释重负。前一秒钟还控制不住双肩的微颤，下一秒钟便几乎毫无征兆地回身而起，连头都不必抬，向出现在眼中的灰色休闲装腹部送出一拳。

　　柔软的触感，然后是一声惨叫。四六分整齐梳理的头发掠过视野，面前身材不算太高的青年将身体弯成了虾子的形状，双手捧腹、不断咳嗽。

　　J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一手叉腰，一手轻拍那抹了发胶而油光闪亮的头顶，用硬邦邦的声音喝斥道：“喂，不用装了，赶快把头抬起来了。你这小子，戏耍老哥很好玩是么？”

　　保持身体的姿势不变，青年将脸扬起。轮廓鲜明的五官，清秀的双目，仿佛透射出青春朝气的眼神，却配合着十足滑稽的笑容：“嘿嘿，刚想说‘吓到你了吧’，J兄的反应还真是越来越快了啊。话说回来，J兄你的拳力最近又长进了不少，这一下可把我揍得不轻呢……”接着便把身体弯得更低，小声呻吟起来。

　　“还装，还装”，随着青年夸张的表演，J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一边半扶半拽地让青年直起身来，一边还不忘在他的衣角擦抹手掌沾到的发胶，“小W啊小W，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老开这种玩笑对心脏可不好，你也不是不清楚，最近老板对上班偷懒越来越忌讳了……”

　　名为W的青年正视着J的双眼，这次换上了一幅闪闪发亮的认真表情：“J兄，玩这种游戏本身就对心脏不大好吧。话说回来，上班时间偷鸡确实不是什么正当的行为。”

　　J却不禁失笑：“向我推荐这款无聊作的家伙不就是你么。你这小子，最近真是越来越找抽了啊！”

　　“嘿嘿，确实是这样没错呢……”W一边搔着头发，一边换回了那幅充满喜感的笑脸。

　　再次看到这一幕，J不禁回想起不久前两人在游戏中并肩战斗的场景。

四

　　几枚子弹从杰伯沃克的头顶掠过，射入前上方的地面，扬起一阵尘土。

　　尽管没戴耳机，J却仿佛听到了死亡天使呼啸而过的声音。他一边控制游戏人物在战壕中下蹲，一边用键盘敲打出一行文字。

　　“嘿，这游戏效果做的太夸张了吧，敌人的火力怎么像老板的废话一样没完没了的，都已经十来分钟了，这样下去咱们一点希望都没有。”

　　接着，他略略移动鼠标，用杰伯沃克的眼睛确认了一下自己身边唯一的战友——小W在游戏中创建的人物，名唤伍兹。

　　与小W的真实形象一点都不搭配，伍兹是个四肢粗壮的彪形大汉，两片胸肌看起来比公司门口的大理石雕塑还夸张三倍。硕大的头顶上没有一根毛，光闪闪的样子让J不由地联想到现实中小W那满头的发胶，随即下意识地放下鼠标，在廉价西装裤的裤腿上抹了几把。

　　屏幕中那耀眼球体的上方冒出了一个滑稽的对话框，显示出小W回答的句子。

　　“没办法啊，敌众我寡，咱们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杰伯沃克挪动两条老腿，向伍兹靠近了一些。

　　“这种数量比例，根本就不可能打赢吧。真不明白你小子是怎么想的，非要坚守这个弱到不行的势力。这一个礼拜咱俩加起来已经阵亡二十来次了，这样下去怎么体验游戏宣传中标榜的指挥系统和晋升系统啊。”

　　伍兹抬起左臂，作了一个摸脑袋的滑稽动作。与此同时，敌方又展开了一轮攒射，金属飞行物将将掠过大汉的前臂，险些把萝卜粗细的手指切下两根来。

“谁让咱们一开始选择了这个阵营呢，这么容易就变节不是显得太没挑战了么。其实敌军里面厉害的也就只有上面的机枪手而已，如果能把他敲掉，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

　　“说得轻巧，人家压制的这么狠，连探头出去都有难度，怎么射击啊。”

　　“这个好办。我目标大，站起来吸引注意力。J兄趁机一枪解决就ok了。”

　　“喂喂，别乱来啊。我还没准备好呢……”杰伯沃克来不及阻止，身旁的伍兹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起身，端起轻机枪对着敌人的阵地一番扫射，粗壮的大臂上暴起几条青筋。横扫战场般的气势给杰伯沃克注入了无穷的信心。

　　接着，一颗子弹飞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

　　椭圆形的肉球在一瞬间炸裂，柔软的结缔组织四处飞溅，遍布沟壑的大脑化成了一枚华丽绽放的玫瑰。红白两色的液体在对面的土墙上绘出一幅狂野的现代派画作，杰伯沃克好像看到一颗晶莹的眼球飞过自己面前……

　　本以为会看到如此难得一见的景象，可惜游戏里好像已经把血腥场面过滤掉了。伍兹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只是头部凭空消失，剩下威风凛凛站立的身躯，在这流弹翻飞的环境中显出了别样的美感。

　　屏幕前的J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控制杰伯沃克又蹲低了一些，一边思考逃生的方法，一边试图平息鼓动不已的心跳。

　　一阵不祥的平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杰伯沃克再也无法忍受，准备跳出战壕、接受子弹洗礼的时候。

　　一颗绿色的菠萝状物体越过头顶，蹦蹦跳跳地落在他的两腿之间。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老兵的视野便一阵旋转。在世界消失之前，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身体分成了形状优美的四块。整条右臂连着半截胸腔，直直地插进了面前的土垛，腰部以下则是均匀地分为两半，旋转着向左右两侧的空中飞去。

　　“可惜看不到内脏的样子。”J一边用颤抖的手掏出打火机，一边不无遗憾地想着。

五

　　第十四次阵亡之后，J毅然选择更换阵营，留下小W在两人曾并肩战斗达13天又8个小时之久的弱国中孤军奋战。

　　小W是公司里面J最谈得来的同龄人，因此他也曾数次劝说小W和他一起改投明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现实中的W是个风趣又机变的人，游戏中的他却有着格外顽固的一面，始终坚持着不肯更换思路。

　　而每次J试图说服，W总会摆出同样的姿势——一边摸着整齐得有些过分的头发，一边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友好还是滑稽的微笑。

就像现在小W的样子一般。

　　活泼的青年注意到J有些发呆，随即主动开始攀谈：“J兄啊，虽说这款游戏很不错，不过玩多了也就腻了，真没想到你能坚持到现在呢……”他越过J的肩膀瞥了一眼屏幕，随即夸张地干笑两声，“J兄的毅力还真是非同凡人，当真是越挫越勇。小弟佩服，佩服！”

　　这次的J选择了左侧，对准对方的软肋一记直拳，却被他笑嘻嘻地躲了过去。

　　“玩多了战争游戏果然脾气也变得暴躁了，J兄你可要多加注意啊，别随便对同事拳脚相向的。”

　　“还说呢，你小子，先是推荐然后自己却又先不玩了，这不是耍我又是什么。”

　　W笑得更灿烂了：“没办法啊，这款游戏已经不能让我体验到更多乐趣了，玩来玩去也就是那些东西。”

J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替那个弱国稳定了局势，还当上了元帅，怎么忽然就退出了呢。”

　　“这个嘛，所谓高处不胜寒……”忽然，一脸调侃的青年收起了笑容。他向J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道：“J兄，那边好像有人要过来了。你现在的电脑屏幕上还是游戏画面，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J的心扑通一跳，随即假装镇定地转身，慌忙低头按下快捷键将游戏关闭，然后操作鼠标用最快速度打开了一个word文档……

　　“哟，两位青年干将又在这里闲聊啊，看来工作效率高果然是能换来不少空闲时间。”

　　头顶上响起了一阵略显尖锐的女声。J听出这是公司网络工程师N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一些。

　　扭过头来，两步之外的小W这次换上了一幅英气勃发的表情，不大的眼睛闪闪发亮，与早已年过妙龄、身材微微发福的女性相谈甚欢：“放心吧N姐，我和J兄聊的是工作方面的事情。还有，青年干将这几个字小弟愧不敢当，谈到工作效率哪比得上人称‘网际英雌’的N姐呀。”

　　J不禁暗暗好笑：“W这小子，对谁都这么会说话，怪不得在公司里面八面玲珑人间人爱。”果然，N习惯性地以手掩嘴，却掩不住满脸的得意神色：“这是什么称呼啊，你们年轻人互相开玩笑还可以，我都不小岁数了，可当不起‘英雌’之类的词……”

　　J随即起身，加入了两人的讨论：“N姐在电脑和网络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不过小W你这叫法确实夸张了点。”

　　N向J的方向转过头来：“就是说啊。对了小J，电脑我能暂时用一下么，有东西要调试调试。”J侧身滑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和W并肩观看N操作键盘鼠标一阵忙活之后，提问到：“看起来挺复杂的样子啊。又是公司前一段统一给安装的杀毒软件么？”

　　N的语气中透出一股不耐烦：“没错没错，这东西麻烦死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功能，特别容易出毛病。”她微微侧头，看到J和W还在原地不动，随即说道：“现在老板就在里屋坐着呢，咱们三个这么聚在一块可不好，小W你还是赶紧回自己的桌子吧。”

　　“也是。”W转头看了一眼J，微微笑着，“J兄，那我就先撤了，有机会再聊吧。”

　　J挥了挥手，目送好友离开，正想继续和N谈天而找点话题，对方却先开口了：“差点忘了说了，小J，刚才老板叫你15分钟之后去见他，现在差不多时间正好，赶紧去办公室吧。”

　　听到这几句话，J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六

　　老板的办公室虽然不算太大，装潢却是公司中最为细致的。

　　闪闪发亮的大理石地板，洁白如雪的精饰内壁。稳健中不失雅致的“L”型办公桌上，简洁地摆放着电脑屏幕与高级笔架，右侧靠墙安置的书架上则塞满了各色各样的外文书籍。

　　J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散发出一股庄严的气势，仿佛自己正身处圣殿一般。

　　而在圣殿正中端坐的，便是神——有着健壮身材与冷峻面容的神。

　　第一次坐着与老板面谈，J只感觉浑身不自在，双手不知该放在腿上还是座椅的扶手上，只好僵硬地悬在半空之中。

　　红木办公桌对面的老板脸上露出了微笑，接着是低沉浑厚的男声：“不用这么紧张，小J。下午好。”

　　J这才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忘了打招呼，额头顿时渗出了汗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老板下午好！不知道老板找我来，有什么指示？”

　　“有两件事情。”老板侧头扫视了一下电脑屏幕，“首先是嘉奖。公司对于你近来的表现很满意，准备提升你为项目负责人，接下来会进行一个月的试用期考察。”

　　听到“项目负责人”这几个字，J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由地抬起头来，差点便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职位空缺有限，人选不只你一个。小W也很优秀，公司决定比较你们两人在试用期间的表现，择优录取。”

　　接着，老板露出了一个J从没见到过的爽朗笑容：“我个人对你的前景更加看好一些，这里不妨直说了。”

　　J不禁感到一阵自豪，掩盖了与好友竞争的焦虑，用明快的语调回答：“放心吧老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收拢了笑容，换回平日严肃的表情：“另外，还有一个附加任务。根据反映，公司最近经常有人在上班时间不务正业。”

　　J的心猛跳了一下。

　　“希望你能在试用期间负责监督，详细情况直接向我报告。”老板稍稍皱紧了眉头，目光仿佛要把J的皮肤刺穿一般。

　　J的头脑一片混乱，迷迷糊糊地不知回答了什么。简单寒暄几句过后，便在示意之下匆匆离开了庄严而肃穆的办公室。

七

　　短暂工作一段之后，很快便到了下班的时间。虽然W笑着过来打招呼，一脸想要多聊几句的样子，J却只是敷衍般地甩出一句“明天见”，然后逃跑般地离开了办公大楼。

　　公共汽车，挤得J想要呕吐。

　　到家，开门。狭窄的一居室，承重墙破破烂烂的好像随时要垮掉，购房贷款却需要J再工作三十年才能还清。

　　厨房吃饭，一成不变的速冻食品，弄得J隐隐胃痛。

　　当天晚上，J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

　　早已过了11点的睡觉时间，他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一手枕在头下，不停地翻来覆去。床板好像比平时更硬了，让J感觉全身酸痛。

　　他的心里烦躁不堪，脑中翻来覆去的全是小W的笑脸，以及老板在办公室中的一席话。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

　　果然，还是坦白承认错误比较好么？

　　然后，厚着脸皮继续和小W竞争上岗？

　　不知思考了多久，J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八

　　J睁开了眼睛。

　　视野中出现了一片天空。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枯燥得像是公司每周的例会。

　　他略略活动了一下身体，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略嫌臃肿的剪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袋，把J从脚踝到脖子包了个严严实实。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觉热，也一点也不觉得沉重。

　　支撑着坐起来，J顿时呆住了。

　　五步开外，半圆形排列的沙包墙上端端正正地架着一挺重机枪。货真价实的重机枪。J对那枪的外形有些印象，不久前好像在网页上看到过，记得就是这一堆铁块在二战期间让无数盟军士兵闻风丧胆。

　　环顾四周，自己正坐在一片高地上，远处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布满了烧灼的焦黑与凹凸的弹坑，还有一条条履带压过的痕迹。

　　这场景好像有些眼熟。

　　梦，一定是梦，白天游戏玩得太过分，连睡觉的时候都在重现一样的经历。J反复提醒着自己。

　　他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又扭了扭自己的大腿，甚至还甩了自己一个耳光。一点也不痛，也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意思。

　　忽然，J发现自己的右前方还站着一个人。他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那人穿着和J一模一样的迷彩服——除了尺寸要大上一倍。比J大腿还粗的上臂，以及从背后都能看出的夸张胸肌。

　　这人同样有些眼熟。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彪形大汉回过了头——硬朗的线条，冷峻的面庞。这张脸——似乎和游戏中的伍兹不太一样，似乎和现实中的老板无甚区别。

　　现在，J更加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了。

　　看到了自己的战友，长着老板脸的伍兹笑了，那是温柔得有些谄媚的笑容。接着是熟悉的浑厚男声：“J，你的机会来了。”

　　“击退这轮进攻，你就是将军了。”

　　“敌人的数量不少，不过我们胜券在握。”

　　接着，大汉老板向高地下方挥了挥手臂。

　　这时，J才注意到，面前的荒原上发生了壮观的变化。

　　贫瘠之地忽然被海洋所覆盖。

　　人类构成的海洋。

　　J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充斥视野、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摩肩接踵却又无声无息，脚步缓慢却又绝不停顿，慢慢向J所在的高地聚拢过来，看起来就像是一群觅食的蚂蚁，一坨蠕动的爬虫。

　　他向大汉看去。

　　大汉点了点头。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J走到掩体之前，切换为坐姿，打开枪机，检查弹链。

　　扣动扳机，击发。

　　根本无须瞄准——高地之下的任何方向，都被敌人所占据。

　　接着，便是毫无疑问的命中。

　　重机枪的威力大的有些夸张。子弹贯穿人体的瞬间，对方便会化为四散的肉与飞溅的血，将大地染上一抹红色。

　　而敌人却既不躲避也不还击，只是以坚定不移的步伐与无穷无尽的数量，义无反顾地成为轰鸣枪火的饵食。一排躯体慢慢接近，眨眼间化为齑粉，接着被即将化为齑粉的另一排躯体践踏过去。仿佛他们并不属于人类，而只是一堆用于发泄的肉块。

　　J持续射击着。手中的武器忽然轻如鸿毛，子弹如同永无穷匮，枪管也没有丝毫发热的迹象。他射击着，射击着，心中没有紧张，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兴奋，兴奋。

　　仿佛这不是战场。仿佛这不是屠戮。仿佛自己成为了天才的艺术家，以枪为笔，以血为墨，将大地与天空一起涂成耀眼夺目的鲜红。

　　画作不知持续了多久，敌人还是慢慢推近了战线。在肉块横飞的罅隙之间，J渐渐看清了他们的脸。

　　每个人的脸，都是一模一样的。

　　轮廓鲜明的五官，青春朝气的眼神，以及说不上是友好还是滑稽的微笑。

　　接着，那笑容被一颗子弹贯穿，化为弥散的血雾。

九

　　J从梦中惊醒。

　　身上黏黏糊糊的十分难受，用作睡衣的白色体恤已经完全被汗水打透。

　　他感觉头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内心阵阵悸动，快要喘不上气来。

　　双手掩面，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胸口的起伏，随即扯了扯头发，深呼吸几口。

　　摸索着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鬼火般绿莹莹的屏幕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3：45。

　　J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直到最左边的数字发生变化，才用颤抖的手指写下一封短信。

　　“我决定投入咱们最初的阵营。重出江湖吧，起码帮帮忙。老哥又要重新来过了，你小子不能见死不救吧。”

　　其间按出无数次错字，又无数次进行纠正。

　　发送人：小W。

　　只觉得浑身脱力的J试图重新入眠。内心逐渐回复平静的时候，手边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没问题J兄，明天上班的时候商量。”

　　看着这条深夜发来的回复，J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中的液体。

　　他泣不成声。泪水混着汗水，将衣服和床单一同浸湿。惨白月光照射之下的场景，如同J躺倒在血泊之中一般。

十

　　杰伯沃克又一次作为新兵，“出生”在作战司令部里。不大的屋子内除了正中放着一张长桌，大部分空间都被形形色色的通讯器材所占据。墙壁是由粗糙的混凝土所制成，一扇窗户都没有开，照明并不充足的环境显得比以前更加压抑。

　　一如既往地，身边站着彪形大汉伍兹。不同的是，那宽阔的肩膀上多出了一枚点缀着五角星的肩章，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耀眼。

　　“嘿，元帅级别的人物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啊。”J敲打着键盘。

　　“其实也没什么，过一段就觉得无聊了。”大汉又一次摆出了摸脑袋的姿势，接着，对话框中的内容迅速改变，“其实游戏在家里也能玩，J兄干嘛急着在上班时间就登录啊。”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活要干。”J的心跳有些加速。

　　“听说最近风声越来越紧了，还是小心点好。再说上班时间在线人数也不算多，我看看前一段一起奋战的朋友还在不在，好把你介绍给他们。”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阵晃动，头顶的灯泡闪烁了几下。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进攻，看来局势又动荡起来了……J兄你能不能稍等我一会？我要去确定一下兵力部署之类的情况。”

　　J控制杰伯沃克点了点头：“正好我想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可惜看不到你小子运筹帷幄的英姿了。”

　　“哪里哪里，那我到前线去了啊。”

　　目送伍兹低头跨出司令部的门槛，J关闭游戏，离开电脑，向老板办公室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十一

　　敲门，进入。

　　老板办公室内的气氛依然肃穆，一旁的书架似乎正不断向自己压过来。J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

　　侧头看到他的身影，正操作鼠标的老板面露疑色，随即示意他坐下。

　　J却摇了摇头，暗暗鼓起勇气，飞快地吐出句子：“老板，上班时间玩游戏的人已经找到了，就在我隔壁办公室里。”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么？这件事情你办的很好。”老板的声音冷若冰霜。他起身离席，脸上的表情阴沉得令人恐惧，“我会自己去确认一下，你继续工作吧。辛苦了。”

　　J面色苍白，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恭敬地转身离去。

　　关上玻璃门扇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颗子弹狠狠地射穿了。

十二

　　第二天。

　　J到公司的时间有些迟。走在并不宽敞的公司走廊上，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不知如何面对那张熟悉的笑脸。

　　身边不时有人走过。来到小W的办公室门前，他最终还是犹豫着停下，推门进去，想要确认一下好友的状况。

　　属于W的座位却依旧空着，桌面上凌乱地摆放着一些杂物。

　　这时，身后的走廊上响起了N的声音：“啊，小J，早上好。来找小W？”

　　J回过身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小W昨天下午辞职了。听说是玩游戏被老板抓住了。小伙子挺不错的，不过有点太要强了，大家都觉得挺可惜。”

　　“是么……”J低下头，满脸痛惜之色。

　　“这屋的线要重新布，IP什么的也要调试，一大早就这么多事，真是的……”N一边走进屋里，一边嘟囔了几句，接着扭头对J说，“老板又有事情要找你，赶紧去里屋办公室吧。”

　　“好的，谢谢N姐。”J的心情异常复杂，一步一步远离了那空置的座位，双脚如有千斤之重。

十三

　　光泽动人的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信封。

　　周围依然是细致的装饰，雪白的墙壁，闪亮的地板，J却感觉它们与自己亲近了不少。

　　老板面带微笑，点头示意J把信封拆开。

　　怀着兴奋的心情取出折成三折的信纸，用微微抖动的手打开，随即看到了抬头刺眼的黑字。

　　“辞退通知书”。

十四

　　J顿时呆住了，用激动的声音问道：“老板，您不是开玩笑吧？”

　　老板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J，公司对你的表现很失望。”

　　“为什么……”

　　“虽然有意重用是事实，但你和W上班时间玩游戏的情况公司早就有所了解，我们对每一台电脑的网络流量都是有监控的。”

　　J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N姐忙碌调试杀毒软件的身影。

　　“实际上，前天在找你谈话之后，我也与W进行了同样的会谈。与你的反应不同，W当即进行了如实的说明。”

　　“可是，小W他……辞职……”

　　老板稍稍眯细了眼睛，直视着J的脸庞：“至于这方面的原因，我相信并不是由于上班时间不务正业。公司方面宽容的立场早就对他表示过了，主动请辞恐怕是因为对朋友的表现相当失望。”

　　J感觉脸颊火烫，深深地低下了头。

　　“至于你，J，公司的看法有所改变。我们不准备继续留用你，请另寻高就吧。”

　　J默默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出公司的途中，他心中有说不出的伤感，却也有说不出的放松。

十五

　　当天晚上，狭窄的卧室中。

　　J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梦中的他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杀戮，却始终孤立无援。

　　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起手机，给小W发去了一条短信息。

　　“我被老板炒了。我是个混蛋。”

　　几乎一分钟都不到，就在J感到有些后悔的时候，来电铃声响了起来，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锐利而刺耳。

　　嗡……

　　自己该如何面对W呢？

　　嗡……嗡……

　　诚心认错，然后奢求对方的原谅？

　　嗡……嗡……嗡……

　　这样的自己，究竟有无资格获得宽恕与救赎？

　　犹豫良久，J终于接通了电话。

　　双方都没有开口。一阵尴尬的沉默。

　　提示通话时间的蜂鸣声响过三次之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了W的声音。

　　“发生了这种事情啊……我还以为自己辞职了J兄就没问题了……”

　　那声音充满了惋惜，显得断续而孱弱。

　　J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我……这都怪我……如果我……如果我……”

　　W却用笑声打断了J的自责。爽朗明快的笑声，让J不禁联想到他那张毫无掩饰的笑脸。

　　“嘿嘿，咱们又在同一起跑线了。明天，老时间，一起上线玩游戏吧。还是并肩战斗有意思。”

　　“……”

　　“怎么了，J兄？觉得我是元帅你是小兵，不太公平？”

　　“……你小子，说什么呢。自己在战场上小心点才是真的。”

　　“嘿嘿，那明天线上见吧。”

　　“好，明天见！”J的声音有些哽咽。W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攥得发烫。J露出了笑容。

　　看着简简单单的家具，他笑了。

　　看着破破烂烂的墙壁，他笑了。

　　带着流遍脸颊的泪水，他笑了。

　　无论名为生活的游戏有多么残酷，至少，他还拥有战友。

　　只要拥有战友，他便不会孤独。

　　永远，不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