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Ⅰ

"真受不了,那个讲师绝对是个蠢蛋啦!只不过是补习班里的小讲师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嘛。听说以前好象参加过什么学运,就整天自以为是的老把那些往事挂在嘴上。那副德性啊,根本就就是自爆其短,反而显现出他自己有多失败嘛。"

我不断吐出这些话来,小夜子嗤嗤发笑。

"吾郎,看起来还真是神采奕奕呢。"

"啊?什么啦?"

"你每次都这样啊,吾郎在说人家坏话的时候,看起来好开心呢。"

我陷入沉默。

常常,都是这个样子。

小夜子总能若无其事地说出仿佛一剑刺进我胸口的话来。她也不是想要挖苦或批判我。怎么说呢,小夜子就是不来凡人常做的——也就是我常做的——那一套麻烦事。她只是会把心里想法如实说出来而已。

所以,那话是十分贴近真实的。

有时候还夹带着不想看或不想听的事情。

我顿时哑口无言。

简直就像是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暴露自己的模样。

"…………"

我朝她看了一眼,只见小夜子笑嘻嘻地往前走。

不过才十月底,今天却冷得不得了,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粗呢连帽短大衣。或许是大衣尺寸稍微大了一点,她双手直到指甲附近都藏在袖子里。她本来就不高了,再加上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小学生。况且,她还有一张娃娃脸,外表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据说在学校也常被二年级的当作低年级学生看待。我们有好一会儿就这么沉默地不停走着。我们所吐出的白色气息一会儿出现在冷冽的空气中,一会儿又消失了。

我们身处于一个大公园中。这里以前有座统治本地的藩主的城池,所以现在被称为城址公园。不过,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可称得上"城址"的遗迹。顶多就只是一部分的石墙而已。明治维新时,当时这里的藩主投入佐幕派阵营,直到最后关头始终都与讨幕派拼死奋战,过去被称为"名城"的城池也因此毁于一旦。

还真是个死脑筋的藩主大小啊。

赶紧投靠占优势的阵营不就结了吗?

要是我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

周遭林立着高耸的树木,我们走在铺设于林间的蜿蜒游园步道上。目的地是位于前方的博物馆。虽然是个高中生,小夜子却很喜欢陶瓷器,就是她说想来看博物馆所展的"安土桃山时代陶器展"。我本身对于什么陶器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只要小夜子高兴,管它是陶器展或是书法展都无所谓。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逞强。

"我又没有说人家坏话的意思。这本来就是真的呀。"

"嗯、嗯。"

小夜子仍旧面带笑容,一边点头。

"我知道您的意思。"

"您什么您嘛。"

"这也不是什么无中生有啊。"

"嗯、嗯。的确。"

"说到底,日本这个国家敷衍了事的人实在太多了啊!就算觉得奇怪,也自然会一笑置之,或是打马虎眼蒙混过去。我呀,最讨厌那样子了。总觉得奇怪就应该说,默默地不讲话才奇怪哩。"

哎,还真是狗屁不通的歪理。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丢脸,说到一半干脆就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夸张地滔滔不绝陈述本身主张。只见小夜子仍旧笑嘻嘻地笑个不停。

当我想继续那幼稚的主张时,

"我说啊,吾郎。"

小夜子非常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像那样子活着,很累人吧。"

"累嘛……"

"好了、好了,别想这么多嘛。我呢,并不讨厌吾郎这一点喔。我讲那些可没这个意思喔。"

知道吗,她说着,以无邪的神情仰望着我。

"…………"

我两三下就被这话堵得无言以对。

我的脑袋转来转去地想东想西,简直像个搞笑艺人一边耍宝,一边企图隐藏本身肤浅的自尊心,到头来小夜子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就传达出她自己想说的话。而且,还一针见血。我的热血辩论完全不敌小夜子这样的绝技,甚至不够格正面较量。

"哑口无言"就是这么一回事呀。

我为什么会和小夜子交往呢,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般而言,一个教室里总会有三、四个,只要她在场就能把气氛炒热、引人注目、不知道为什么笑声总是很嘹亮的女孩子。那种女孩子,大多也都很早就和男生交往了……反正在很多方面都很容易沟通。

我喜欢的就是那种简单易懂的女生,适度地和她们玩玩和合乎我的本性,大概是因为我本身也是个简单易懂的人吧。

就像是面镜子,简单来说。

自然而然地会追求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但是,说到小夜子,却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她感觉上傻呼呼的,真要归类的话,应该算是班上那三、四个不引人注目的一群。不能算美女。也不能说很型。平常话很少,有时候还会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感到非常不安。

那些简单易懂的女孩子再怎么说就和镜子一模一样,只要稍微窥探自己的内心,就能够摸清楚她们的心思。

但是,小夜子就不知道了。

她和我不同。

不论再怎么窥探自己的内心,都找不到任何答案。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被她吃得死死的吧。

我和小夜子的邂逅 ,是在一场文化祭的庆功宴上。

我稍微晚了一点才抵达会场。

"喂,夏目。怎么这么慢啦。"

我才刚进店里,朋友森就这么对我说。

那是一家离站前有些距离。感觉上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居酒屋的店。店主是一位叫做潼口先生的校友。然后呢,像这种半正式的庆祝场合,多少喝点酒也会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因为如此,森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你啊,这么早就喝挂咯。"

我苦笑着回答。

"还真是盛况空前呀,干事。"

我语带讽刺。

现场最起劲的就只有森一个人,店里安静到让人无法联想是文化祭的庆功宴。正常情况下,现在就算有一、两个人喝到不省人事也不足为奇。

森怄气地说:

"都是因为我这个干事大人太伟大了嘛。"

"我看是伟大过头了吧。"

"又不是我的问题。好不容易把S女高的叫来,没想到她们这么不起劲,无聊死了。"

所谓的S女高,是本地最优秀的千金名校。

而我念的则是第一高中……大多会简称"一高"就是了……人家和我们这所一高的校风截然不同。我们学校真要归类的话,就是那种平民化又粗鲁的学校。就算如此我们也有很多成绩好的家伙,在这区也算是升学率首屈一指的学校,不过那种有办法,有品的家伙大多会选择到私立学校去。以结果论,来我们学校的应该全都是些有点没品的家伙吧。

而我当然也是那没品家伙的其中一员。

"你有叫S女高的人来喔。"

"不是啦,坂崎的女朋友不是S女高的吗?所以才能一起叫过来嘛。毕竟都是些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耶,算得上是个好机会吧。可以和她们说上话呢。"

"所以你就不顾一切地巴上去咯?你啊,到底有没有尊严呀?"

"你很吵耶。"

森仰头猛灌手上的啤酒。

"逮到机会就各自带开了啦。有些女生还蛮可爱的耶。你前一阵子不是才刚和早树分手吗?顺便找找下个女生嘛。"

我皱起脸来。

"别提早树了啦!"

"你这家伙,还真是有够过分的呢。每次都这样若无其事地偷吃……"

"就叫你不要讲了啊!"

我想逃……不,是始终逃避着事实,于是向店家内侧走去,但是随即又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对森说:

"你可千万不能向女孩子她们提起早树的事啊。"

咿嘻嘻,森笑了。

"等你逮到哪个可爱的女孩子,我一定快攻让你立刻穿帮。"

"饶了我吧。"

我边说,视线已经移向店里。

话说回来,还真是有够安静的呢。几乎没什么人大声喧哗。而且,男生女生各自乖乖地分坐两边。看这情形,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把人集中起来嘛。

当我想着这些事时,视线与某个坐在通道旁的女生对上了。从感觉立刻就可以知道是S女高的。我索性放手一博,冲着她露出笑容。或许是感染到森的自暴自弃了吧。然而,那女孩子却回以一抹冷到骨子里的冷笑。

哎,也难怪森会想灌酒了呢……

"喂,情况不秒耶。"

我暂且坐进认识的朋友群中。

"场子实在有够冷的。"

随即拿起桌上一杯装有啤酒的酒杯,咕噜咕噜往肚里灌。同班的太田随即抱怨:

"喂,那是我的。"

"有什么关系嘛,随便啦。"

"我才不想和你间接亲嘴哩。场子都已经冷成这样了,你不要害我更忧郁。"

"喂,看谁要先深入敌营啦。"

我这么一说,坐在位子上的那伙人全皱起脸来。

"那是自爆吧。"

"那样,太痛苦了吧。"

"还真的是惩罚游戏耶。"

"我可不要喔。"

所有人口径一致地说。

真是的,全都是窝囊废……

根据"出主意者、身先士卒"法则,理所当然地变成是我毅然决然地深入敌营。话虽如此,要我孤身一人犯险实在是不智之举,所以最后决定带着森一起去。虽然森啰里巴唆地百般不情愿,不过当然还是被我强押上阵,哎哟,你可是干事耶。你不负责谁负责呀。

我搭着森的肩膀,毅然决然挑了个适当的位置冲入敌营。

"大家好!"

"大家好!"

我们粗嘎的声音完美地演出合声。

但是,却惨遭滑铁卢……女孩子们只露出真的很冷淡的眼神……

像这种时候就得寄望别处了,再接再厉到别处去。

"别玩了啦,夏目。"

森以泫然欲泣的声音说。

当然我还是硬逼着他。

"你不是干事吗?当个干事,就有义务把场子炒热啊。好了,笑大一点啊,等一下也要一起合声喔。"

"饶了我吧。而且,我喝多了,开始觉得恶心了……"

"好了,开始咯。预备~~起!"

即便百般不情愿,森还是发出了不错的声音。

"大家好!"

"大家好!"

又是一次无懈可击的合声。

约六个人坐在一块儿的女孩子杏眼圆睁。啊,死了,这次也会惨遭滑铁卢吗……心里正这么想时,坐在前方的女孩子终于爆笑出声。

太好了,有反应了!这样一来就有救了!

"很厉害吧?我们啊,可是'一高'合声团喔。啊,我是夏目,这家伙是……"

"我叫做森。"

森那家伙,很起劲嘛。

一发现演出获得认同,随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这场子似乎实在是太冷了,所以我们就来把场子炒热啦!"

"我们是'炒热队'!"

坐在这区的女生似乎都是些轻浮型的,听着我们低级的搞笑一边嗤嗤窃笑。

后来,她们还让我们坐到最旁边的座位上。

这么一来,这些女生俨然已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就算是S女高,果然还是有这种引人注目的轻浮女生呀。和那些女生一聊起来气氛简直HIGH翻了天,或许是因为热度逐渐感染到了其他人吧,座位上开似乎随处可见同坐的男女。好不容易,终于逐渐酝酿出庆功宴的气氛来了。

我半途起身。

"喂,森。我去一下厕所。"

"哈哈哈,这样好吗?在这期间,贵子就让我接收咯。"

那个叫贵子的,是这区座位中最可爱的女生。不过呢,也是感觉上最轻浮的女生。换句话说,正合我的口味。如果要进一步补充的话,也正合森的口味。我们就座后不久,就持续以带点较劲意味的言语态度对贵子展开宣传战。

"试试看啊。"

我自信满满地说完,便离开座位。

然而,行动却与这话背道而驰,我不禁加快脚步走向厕所。虽然觉得对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使出决定性的致胜一击,可是自然而然地便感到心急。然后,当我以最高速办完事步出厕所时,有个女孩的身影跃入眼帘。

她独自一人坐在柜台的座位上。

在这持续喧哗吵闹的店中,那看来寂寞的背影让人印象更为深刻。

或许,让人注意到那背影的,是那一头轻柔飘逸的长发吧。那是我最喜欢的发型。

莫名地……是的,莫名地我走近她。

"你一个人吗?"

我向她一开口,她便望着我的脸,接着吟吟一笑。

"嗯。"

像孩子一般的点头方式。

就在那时候,有什么顿时起了骚动。

什么贵子,都在那一瞬间被我遗忘。

"喂,吾郎。"

老板潼口先生从柜台中对我说:

"你帮我陪陪小夜子啦。好象越来越忙了呢。"

"啊,好啊。"

我干过各种坏事都被潼口先生看在眼里、心照不宣,所以在他面前只有乖乖低头的份。潼口先生对我招了招手。我绕到柜台里面,脸凑在一块儿后,他低声对我说:

"这个女孩子,可是我朋友的女儿喔。"

"喔。"

"她以前好象几乎都不参加这种喝酒聚会之类的,所以我才会在这里陪她。接下来,就拜托你咯。"

"没问题。"

"听好咯,可别使坏。"

"使坏……什么意思啊?"

我一装傻,身躯就被轻轻揍了一下。

"我跟你说,她真的是个正经女孩。可不是你们这种人埋头苦干就行的女孩子。或许,根本就不是你应付得起的吧。"

当时,我还不太了解潼口先生的意思。很正经,却应付不起,什么东西嘛。那话……心中还这么想。不过,事实上小夜子真的不是我埋头苦干就万事OK的女孩子。因为她所拥有的远远凌驾于我之上。而那是什么呢……那实在是有够让人不好意思的话语,所以就不说了。

"那就拜托你咯。"

"啊,好。"

瞳口先生离去后,我回到柜台外侧,坐到她身边。

"你叫做小夜子啊?"

"嗯。"

她再度率真地笑着点头。

"樋口小夜子。"

"啊,我,姓夏目,夏目吾郎。"

那就是开端。

如今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如此一见倾心。只是……总之一见到她那像孩子般的笑容,其他所有一切就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论是贵子兴奋起劲的声音、感觉轻浮的态度,似乎撩拨着腹部深处的笑法,顿时消逝无踪。

直到庆功宴结束,我始终都只和小夜子聊天。

然后就在即将结束时,我已经坠入情网。

"请问,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我紧张得全身僵硬,这么问出了口。

什么女生的联络方式,我长久以来甚至是以"被拒绝为极品!"的心情不知道问了多少回,不过只有这次是打从心底紧张到不行。

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失败,双脚甚至几乎要发抖。

小夜子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这么回答:

"嗯。"

同时嫣然一笑。

小夜子当时给我的电话号码——写在店里的杯垫背面——从此之后一直、一直被我小心翼翼地珍惜着。

那真的是宝物。

是我人生中最重要……不,是第二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什么?

给我杯垫的人嘛,这还用说。

随着度点钟的报时声响起,我们被请出了博物馆。

事实上,我们有将近半天的时间都待在博物馆里。

那里不过是座市立博物馆而已,展示品本来就不可能太多,可是小夜子却很难从那一个个的壶呀、盘子之类的面前离开。像那个什么"唐津烧",在我看来实在是朴素到极点的盘子,她连那种东西都能仔细端详个数十分钟。

一踏出博物馆,外头已经全黑了。耸立的树群看来简直像是弃儿的背影。路灯以带点晕开的色调闪耀着光芒。一走过那路灯下,我们的面前便出现自己拖得长长的影子。

"好冷好冷喔!"

小夜子发生惨叫声。她还蛮怕冷的。

"吾郎,好冷喔!"

"嗯……"

这真是个绝佳借口。

我抓住小夜子的手,顺势把她的手带进我的口袋中,我们的手在口袋中紧紧相扣。

那是一只小小的手。

"我觉得啊,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一股涌上心头的情绪让我这么说。

小夜子像只小猫咪一样,用面颊磨蹭着我的肩膀。

"真的吗?"

"我是说真的啦。"

我慎重其事地说。

"我才不会说这种谎话呢。"

"嗯,我知道啦。不过……"

"不过?"

"吾郎可是野心家呢。"

她再次面带笑容,一边若无其事地道出这样的事实。

的确,我那时候始终都想在社会上出人头地。不,是打算出人头地。我并不是属于笨拙的那种人,反而是颇为精明的那种人,年起书来也有一定的实力,甚至是常常会觉得学校老师是笨蛋的。那种实力。

我想把所有一切全拿到手。

我才不打算终生埋没在这种乡下地方,压根就没这种打算。

"不好吗,野心家?"

"这个嘛……很好啊。"

"什么这个嘛?"

"嗯,不管怎样都好。就算吾郎一败涂地,变成社会的失败者也……"

我皱起脸庞,打断小夜子的话: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啦。"

"不过,这可是常有的事耶。我跟你说喔,吾郎,我们居住的这世界是很严酷的。我和吾郎都还是小孩子,不是吗?可是呢,说不上来,我就是知道这世界不是都只有好事,不过也知道这世界不是都只有坏事。不是所有的事情光靠努力就好。当然还是要努力比较好,但是那也不能保证说一定会有好结果。也就是说,所以呢,这个嘛……"

小夜子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是在东扯西扯的同时,论点反而陷入一团混乱。

我决定出"口"帮她解围。

"也就是说,凡是不一定都会顺利?不管一个人再有能力?不管一个人有没有努力?"

"对!就是那个!"

好耶!

小夜子以这种感觉,紧握住我空着的那只手。

"吾郎,你脑筋真棒!不愧是立志考K大医学系的人!哇,秀才耶!"

"哇哈哈。"

我姑且先笑了。实际上颇为在意"秀才"这种说法,也没错啦,我才不是什么天才呢。只是一点一滴努力累积起来的。我呢,因为念起书来也有一定的实力,所以还曾自命不凡地跑到程度高的补习班去,结果在那种地方碰到一些我根本望尘莫及的人物。

满腔自信没两三下就完全丧失……

什么膨胀的自我啦、自满啦全都被彻底击溃。然后才终于惊觉自己或许只是平凡人,同时尝到一股惊人的恐惧感。是的,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只是一点一滴地努力累积,一点一滴地累积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罢了。成绩好是好,不过简单来说,也就是随处可见的蠢秀才。

"所以啦,我觉得不管吾郎成功或失败都无所谓。因为这种事有一半是靠努力,可是另一半就靠运气了。吾郎你呢,虽然可以努力,而且我也知道你是个拼命三郎,但是运气的部分就无能为力了。"

"没问题的。"

我说。

"我是运气很好的那种人。"

"是吗?"

"嗯,不会错的。"

之后的话语,我因为不好意思暂且先吞了下去。

因为,我有你啊。我呢,觉得能和你交往真是太好了。我可是认识一堆比你漂亮的女生喔。也有很多比你有型的女生……这个嘛,大概真的很多就是了啦。什么比你聪慧的女生,一样是多到扫都扫不完。不过呢,像你这样的女生还真是没几个。我可是和你这种全世界打着灯笼都着不到几个的女生在交往,我啊,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得了呢。

我犹豫是不是该把话说出来比较好。

应该把心情好好传达出去的。

"…………"

可是不论如何、那种事情实在是难以坦率地说出口。况且一看到在我身边笑吟吟地往前走的小夜子,也逐渐觉得"哎,不说出来也无所谓吧"。说不定,她什么都明白。虽然看来傻呼呼的,却拥有神准的直觉。轻而易举地便能一把抓住这世上最重要的部分。

"喂,吾郎。"

"怎么啦。"

"你可不要变太多喔。就只要那样就好了。不管吾郎成为一个威风的医师,或者变成社会的失败者,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嗯。"

我想干脆把刚刚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不过,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如果是小夜子的话,或许就能轻轻松松地说出口吧。因为,小夜子心里是真的那么想,她真的能够那样去相信。但是,对于以偏颇的眼光看着这个死结,并且被那样的自我所束缚的我而言,根本就做不到。我一说出口,话语某部分似乎就会混杂着虚伪,一说完就会立即沾染上谎言的味道。

所以,我决定不说。

我决定以别的方式传达。

"啊,你一定是打算做什么很色的事喔~~"

哇,她怎么会知道啊?

即便心生胆怯,我仍决定硬来。

"别说话啦。"

"你那张脸好认真耶。"

"不要开玩笑。"

她遇到这种事总是特别害羞,我索性强迫她安静下来。

哎,只是一旦使出这法子,我也自然而然会跟着安静下来就是了。

我和小夜子都还只有十八岁,别说不知道十年后的事了,就算是对半年后的事也只是满脑子迷惑。大学或学系选择、模拟考结果、有利的应考时程……光是这些无聊琐事就已经把我们搞得昏头转向了。但是,就只有现在,在我紧抱着小夜子的现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确定。呼啸而过的冷风,让我更能深刻感受到小夜子的暖意。

完美无暇。我的确把所有一切都握在手中了。

"一定被人家看到了啦。"

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状态时,小夜子这么说。

她的面颊有些潮红。

我一边咀嚼着小夜子那副神情所带来更为浓厚的幸福感,同时尽情大吼:

"管它的。"

我就是想让全世界都看到。

就是想炫耀自己握在手中的,真的、真的是好美的宝物。

是的。

正如小夜子所言,我的确是个雄心勃勃的野心家。

谷崎亚希子坐在桌上。一路说到方才的夏目,如今沉默不语。他的肩膀无力地下垂,或许是累了吧。

为什么觉得累呢?

刚刚那阵醉的声音,曾几何时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吗?还是酒醒了吗?如今,只剩沉默完全支配着整个空间。看了眼夏目后,亚希子将矿泉水的保特瓶就口。

大口灌下后,她说:

"那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吧。"

"算吧。"

夏目点头。

"虽然不可能像偶像明星那么可爱,不过又纯真又正直。"

啊哈哈,亚希子笑了。

"那还真是,我没有的她都有呢。"

"的确。"

"我说,夏目医师啊。这可不是要你全部肯定耶。这时候来点安慰或鼓励啊。"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我太粗线条了。"

"啊哈哈。"

"哇哈哈。"

两个互相假笑。根本就没什么好乐的,却还是在笑。

"那种女孩子,真的很难找得到耶。刻意装出来的倒是很多就是了。该说是'本质',还是'天然'呢?总之很罕见呢。你那个朋友实在有够幸运的,不是吗?"

夏目虚弱地笑了笑。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呢。"

山西的身影飘然腾空。就在那一瞬间,全世界突然变成了慢动作。冲出去的我,和山西一同大叫。山西的双脚已经够不着地了,不论是脚尖、脚踝,完全浮在半空中。我拔腿狂奔,越来越靠近扶手了,得快点翻过去抓住山西才行。啊啊,可是来不及了,不可能的,混蛋!到底是为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嘛,笨蛋山西!

接着,山西便掉了下去。

咚,随之而来的是这样的声响。

"啊?"

但是,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应该已经跳出去的山西,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往空间的那边坠落,而是往空间的这边,也就是扶手这边坠落。跳是跳了,不过却是往后跳就是了。只是由于角度的关系,从我那边看起来像是往前跳出去而已。

痛、痛、痛,山西呻吟着。

"摔到头了……。"

我走近扶手,把脚伸进间隙敲山西的头。

"笨蛋山西!"

"好痛、好痛!做什么啦,戎崎!"

"吵死了!看我再多踢你几脚!"

"跟你说很痛了嘛!别踢了啦!"

"跟你说很痛了嘛!别踢了啦!"

"喂!我以为你大概死定了耶!"

"哈哈哈!死果然很恐怖呢!从那边一看到地面,脚还会发抖耶,所以不知不觉地往后面倒啦!"

"喔,是这样的啊!"

"就叫你别踢了呀!'

当然,我仍旧毫不留情地加踢了三脚。

"别玩了啦!戎崎!"

山西莫名地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他是装的,结果却不是。我又没哟踢得多用力啊,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想哭吧!那么,是为什么呢?

当我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就不再踢他了。

"你怎么啦,山西。"

"…………"

"说话啊,喂。"

山西仰望着我。

然后……

以他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庞,湿润的双眼,勉强挤出一笑。

喂,怎么了嘛,山西?

谷崎亚希子环视四周。

"咦?总觉得刚刚有听到'碰'的一声耶?"

又是那些醉鬼吗?

夏目却歪着头。

"没有啊,我没注意到。"

"是我听错了吗?"

于是她恶作剧似的露出一笑。

"或者是,以前病患的那个啊。"

不论是哪一所医院,一定会有关于这方面的故事,在若叶医院比较有名的就是屋顶扶手的武田先生。据说,武田先生住进医院已经距今十年以上的事了。当然,亚希子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事。说到十年前,她也还是个高中生。不过,那个武田先生患了所谓的不治之症,而且年纪又大了,在这世界上无依无靠。某一天的某个夜晚。他就将绳子一端绑在扶手上,另一端缠住脖子,就这么朝另一侧的空间一跃而下。从此以后,据说医院职员就会以大约一年一次的频率,在屋顶上发现武田先生的身影。

"哇哈哈,怕那种东西怎么当医生嘛。"

"啊哈哈,也不能当护士吧。"

两人仍旧互相假笑。

鬼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好怕的……真正令人害怕的,一定还有别的……

当假笑没两三下就消逝后,随之后来的是一阵沉默。夏目不发一言地伸出手,他仿佛招手似的动着手指,然后是接过什么的动作。我将矿泉水的保特瓶一递给他,他便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喂,谷崎。"

"什么啦?"

"那古早的故事……我朋友的古早的故事就是了,还想听听后续吗?"

她瞄了一眼时钟。

午夜十二点。

这夜还漫长得很呢。

"哎,就当杀时间姑且听听吧。"

我和小夜子刚交往的时候,身边的狐群狗党也觉得很惊讶,因为,她和我至今所交往过的类型实在是差太多了。因此,也会有些家伙很明显地就是来开我玩笑的。

森就是其中之一。

"你是怎么搞的啊?"

他有时这么问。

"什么怎么搞的?什么东西啦?"

"S女高那个咧,姓樋口喔?"

"啊,是啊。"

我将嘴里的饭仔细咀嚼后吞了下去。

我们在学校屋顶上。由于正值午休时间,随处都可以听见喧闹声。我正在吃出自母亲之手,味道不怎么样的便当,所有配菜好象都太甜了,吃着吃着感觉好腻。以前完全都不会觉得,但是母亲的调味已经逐渐变得不合胃口了。哎,大概是味觉也跟着成长了吧。

我边咬着果然还是过甜的煎蛋,一边仰望天空,头顶就是晚秋那高远得不得了的广阔天空。在那片天空之上,轮廓模糊的云朵悠哉地流过。

真是的,有够悠哉的耶。

我们这些人可是被考试烦得要死呢。

"那又怎么样了啦。"

"听说好象是个很正经的女生,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喔?'

"不是啊,也不是那样啦。"

"我就说吧。你以前不是都只和那种更引人注目的女生交往吗?所以啦,你知不知道很多人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

那语气话中有话。

我手拿便当,瞪向森。

"什么啦,什么有的没有的?"

"没什么啊,像是你转性啦,对于玩弄那种乖乖牌乐在其中啦。什么畜生啦、恶魔啦。哎,反正就是那些嘛。还有夏目一向心怀不轨啦。"

喂、喂、喂,什么畜生呀?

恶魔?

太过分了吧,那些话。

"那都是谁说的啊?"

"大家啊,大家。"

再给我打马虎眼嘛。那所谓的"大家",大概也包括森他自己吧。不,说不定还是森首先发难,到处去乱说的。

"我没玩弄人家,也没有心怀不轨啦。"

"那你是认真的咯。"

"谁知道。"

当然是认真的,不过就是没心情坦率承认,所以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后,又继续扒起剩下的饭菜。森望着我的神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从前的森,大概不曾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吧,说到底,他应该百分之百是想来寻我开心的。我们感情本来就没有说多好,但是最近……随着什么出路或入学考试之类的日渐具体后,我和森的关系也变得有点奇怪。虽然,还不至于到生疏的地步。可是,有什么就是和以前不同了。

森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摇摇摆摆地迈出步伐。

看起来简直就像喝醉似的。

"喂,夏目。"

他以仿佛喝醉酒的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秋天的天空其实不高。"

"什么东西啊?"

"就是早上听气象报道说的啊。有一个可爱的气象姐姐,还真的是非常可爱呢!她说的啦。你知道吗,听说秋天的天空其实还比较低耶。你想想嘛,和夏天比起来,气温不是会自然地下降吗?"

"嗯。"

背影逐渐远去。

森那家伙到底想走到哪里去啊?

"所以呢……天空的空气……这样讲也很奇怪……那空气呢,总之就是会收缩,天空本身是低的。然后,云也会在低的地方。"

"原来如此。"

"好了,问题来了。可是,为什么秋天的天空看起来那么高呢?"

"我哪知道啊。"

"回答呀,夏目。"

"这种东西根本就无所谓吧。"

"叫你回答嘛。"

他格外执着地继续追问。

因为心里有点火大了,我索性沉默不语,既没心情开玩笑也无意发怒,就是那种程度的疙瘩。我把便当盒放到一旁,然后直接翻身。的确,秋天的天空很高,为什么实际很低,看起来却很高呢?是眼睛的错觉吗?又或者是和云的形状有关系呢?搞不太清楚耶。

一回神,森就站在脚边。

"那个樋口可爱吗?"

话题突然转变,让我有些困惑。

"你没看过吗?"

"没有啊,所以才会问你啊。"

由于背负一片晴空,森的脸庞看起来不太清楚。所以,也摸不清他的情绪。他是在寻我开心,还是认真的啊。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我暧昧地说:

"吾,算普通吧。"

"普通?"

"就是那个意思啊!她不是可爱得要命的那种类型,也不是说有女人味的那种。好象……总之就是……普通。"

喔……森呢喃着。

"那还真奇怪耶。"

"怎么啦。"

"你以前不是都没着这种女生交往过吗?"

"嗯。"

"为什么?口味变了?"

"就说不上来嘛。"

"你果然是心怀不轨?夏目畜生的说法真被说中了?"

"不是啦。"

喔……他又这么呢喃。接着,他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为了配合他,我撑起上半身,我们正好肩并着肩。我往森那边偷瞄了一眼,我以为他仍顶着"喔……"的那张脸,虽然还是一副丑样……不是啦,不过的确丑就是了……他的神情看来格外严肃。

"你的模拟考考得怎么样啊?"

啊,话题又变了。

"不错啊。也勉强拿到K大医学部的B级判定啦。"

"B的话还很难说喔。"

咿嘻嘻,森笑了。

我也"咿嘻嘻"地姑且笑了。

"真的耶,很难说呢。我看只要在考试当天感冒的话,就完蛋了呢。"

"话说回来,你考什么医学系呀?像你这种人根本不像医师,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嘛。

"我不行当医师喔?"

"不行啊。那还用说吗,当然不行啊。因为你啊,平常个性就不是太好了。但是却……啊啊!好痛耶!不要忽然捶人家肩膀啦!"

"你要是再说我坏话,我就再捶一次。"

"我哪有说你坏话,这是事实吧。"

我正想捶第二次时,被巧妙地躲开了。

"像你这种人如果当上医师的话,患者太可怜了嘛。"

"哪会啊。"

话虽如此,还真被森说中了。

我想当医师并不是出于什么想拯救生病的人,或想帮助他们之类的高尚情操。只是很单纯地因为那是一份"好工作"罢了。不但会被大家尊称为"医师",收入也是一级棒。即便其他职业的饭碗因为不景气而变得很难捧,但是如果当医师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失业这种事了吧。

我想当医师的理由,仅止于此。

"而且,我又不去做临床。"

"临床?那是什么啊?"

"就是帮患者看诊啦!医师也有分好多种,详细情况我也不大清楚,总之好象分成专门从事研究的医师,和治疗专职的医师,据说是这样分的。然后呢,我准备走研究那条路。"

"喔,那样还比较好。因为,你好象会对患者做出很烂的事情来呢。"

"应对病人,感觉上也很麻烦就是了。"

我说出了立志当医师的人不应该说出的话。

事实上,真是这么想的。

"果然,你真的很像会变成一个很烂的医师。"

"真的。"

终于,我们齐声大笑。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声闷气。我们的心情就仿佛秋天的天空暧昧不明。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论任何时候都是像这样子的吧。

"对了,你咧?还是一心一意要考国立的吗?"

"大概吧!就预定那样咯。"

"那不就要比我多当一个月的应考生了。"

为报一箭之仇,我故意坏心眼地这么一说。

"别说了啦!我都要胃穿孔了。"

森整张脸立刻认真地皱成一团。

这家伙的志愿是地方上的国立大学。而且,学系还是地球科学,去年那种东西,以后一定没饭吃的,现在就可以预见他在找工作时,满面愁容的样子了。哎,森大概是在追逐自己的梦想吧!森和我不同,表面上虽然一副难搞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颇为罗曼蒂克的人。去年暑假,这家伙还曾经拼死拼活地打工,把薪水拿去买一百朵玫瑰送给女生,那事被称为"森百朵玫瑰事件",在同学之间光为流传。就因为我们大肆传播,后来还变成轰动全校的大事件。

顺带一提,据说后来没两三下就被那个女生甩了。

"差不多该走了啦。"

一听到预备铃声,森这么说着一边起身。

我拿着便当盒站起来。

"好。"

"刚刚的答案,想出来了吗?"

"答案?"

"秋天的天空为什么比较高?"

"啊,那个喔。"

我根本已经完全忘记有那回事了。

"不知道啦。"

"好,让我来教教你吧。"

森志得意满地笑了。我因此又怒上心头。

"我才不想让你教什么咧。"

"什么嘛,亏人家都说要来教教你了。"

"无所谓啦,我也不想知道。"

"你这家伙还真没意思……"

"不快点回去就惨了啦。教数学的木村,每次都很早来的。"

我对于一脸不满的森视若无睹,仿佛喃喃自语地这么一说完,边快步往前走。

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生闷气,我们的心情就仿佛秋天的天空暧昧不明。

三年级的第三学期逐渐接近尾声,也就是高中生活的终点慢慢逼近的同时,我和小夜子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姑且这么说好了。

好事与坏事各一件。

那件好事真的很棒,我考上了K大医学系。导师欣喜若狂,好几次、好几次拍打我的肩膀。要加油喔,夏目。你的话,任何事情都行的。别忘记这一点喔。我点头说。嗯,我会加油的。是的,努力是我最拿手的。只要一点一滴地去做,一点一滴地累积下去就行了。那件坏事则犹如垂挂于阴沉天空的厚重云层。阳光的确都已经被遮蔽,而我们对此却无能为力。伸手也无法触及。我和小夜子原本打算到东京去。不过,她的父母却突然间开始劝她去上本地大学。

似乎是在现实那玩意儿迫在眉睫的当头,又不愿意放手让女儿离开了。

"忽然这样讲很伤脑筋耶。说到底,你这里的学校不是只考上一所而已吗?你爸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在回程中顺道光临的速食店中,我毫无掩饰地吐露内心愤慨。

坐在对面的小夜子敷衍似的说:

"你看,因为这个女儿太可爱了嘛。"

接着,对我露出一笑。

我的心情益发恶劣。

"现在根本就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难道没办法尽力说服他们吗?用什么理由都好啊。对了,就说这里的学校不能念自己喜欢的科目吧。所以,如果要留在本地的话,就一定得当个重考生之类的。"

虽然我自己认为这点子不错,不过小夜子却摇摇头。

"我想他们会说,当个重考生才好。"

"怎么可能啊。"

"可是我爸他们原本就认为我没必要继续升学啊。他们说因为是女孩子,学问没必要。"

学问没必要。

我对于那种陈腐的说法感到愤怒,发自真心地提高了音量:

"那算歧视了吧!"

"是没错啦……"

"太奇怪了嘛!绝对太奇怪了嘛!"

该说是乡下地方呢,还是落后呢,那种想法的确仍深植于我们所居住的区域。所谓的女孩子,反正最后都是要嫁人的,要嫁人也不需要什么知识。对于女孩子念书,也就是吸取知识真心感到深恶痛绝的大叔更是多不胜数。

明明是个女孩子,竟然还这么聪明……

我就曾经看过好几个大叔这么说过。然后,更不可思议的是认同那种倾向的并不仅止于大叔,应该同为女性的大婶,虽然嘴巴上有各种说词,心底似乎也认为女孩子没必要继续升学。女人的敌人就是女人……我曾经听过那种说法,还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这种观念只存在于我们居住的地方吗?还是全国各地,只要是乡下地方都是这个样子呢?

虽然如此,说句老实话,我却不曾对那种倾向唱过反调。我的确是觉得很奇怪,不过反正我是个男生,也不是女生,换句话说那是别人家的事。就算某处的某个陌生人被这种偏见害得不得不放弃升学,我大概也会觉得"好可怜"之类的,可是充其量就仅此而已吧。我一定不会因此感到什么愤怒。

但是如今,那种偏见正朝我们袭来。

这么一来,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唔……"

小夜子以伤透脑筋的神情呢喃。

不会吧,我想。

"你该不会是想要乖乖听你爸的话吧?"

"也不是啦,只不过……"

"什么'不过'啦,那个'不过'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对这问题又蛮固执的。"

啊哈哈,小夜子笑了。

她或许是为了安抚暴跳如雷的我,但是感觉上却像是在对我打太极拳。说不定,小夜子已经动摇了。只是在和我在一起时不会显露出那种情绪,可是心底某处已经在考虑听她爸的话了。

心底深处楸成一团。

为什么这世界不能按照我的想法运作呢?我自顾自地描绘光辉灿烂的未来。我想尽快地离开这种乡下地方,和小夜子生活在大都市中。虽然还不至于住在一起,那毕竟是不可能的,不过总可以租间近一点的公寓,经常来往走动。我打算和小夜子一起开拓那个全新的世界。

那样的光辉灿烂的未来,如今感觉上却似乎摇摇欲坠。

我焦虑了。

焦虑得乱七八糟。

如果最后小夜子必须留在这里,我们就会被迫各分东西,也就是那所谓的"远距恋爱',而比那更恐怖千万倍的是其他选择也随之逼近。是的,如果我也留在这里,就能和小夜子在一起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是,我只考一所本地的大学,而且已经收到合格通知了,现在这一刻,只要决定毕业后去念那所本地大学,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我在不用和小夜子分开了。

别说是考虑这样的选项了,光是必须考虑的可能性逼近眼前,就足以让我感到胆怯。

小夜子和出路。

我不想把这两者放到天秤上。根本放不上去。

"你啊,到底有没有认真说服你爸啊?"

"有啊。"

"既然这样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就算是父母亲,也不能凭自己高兴去摆布孩子啊。你呢,只要下定决心绝对不屈服,对方也会软化的。要记住,不示弱是最重要的啦。"

"我知道啦。"

"你真的知道吗?"

我仍在气头上,一边凝视小夜子。

针对她父母亲的愤怒,已经对于将来的胆怯,不知怎么的完全转向,然而那股气势仍旧持续高涨,冲着小夜子发泄出来。

小夜子脸色稍微一沉。

"吾郎,你不相信我吗?"

"…………"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被说中了,我哑口无言。

正是如此。

但是,这时候沉默的话就不像我了。

"我信啊,不过我信不信根本就不是问题吧。毕竟,像 你爸,还有其他人都会一直来烦你啊……"

我实在是勉为其难地罗列出这些正经八百的大道理。正因为过于正经八百,话一出口反而越听越奇怪。

等到年纪稍长,变成所谓的"大人"后,大概就能顺利克服这种事了吧。大概就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守护着自己和其他人,一边活下去了吧。果真如此,我好想快长大成人。然后实现所有愿望,让小夜子打起精神来,让她展露笑容,不让她尝到丝毫悲伤,一辈子都这么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但是,现在是不可能的……我才刚满十八……只是个被"自我"耍弄得昏头转向的小鬼头而已……

终于到了该回家的时间,我们步出店门。商店街热闹滚滚,我们混入那杂沓的人群中,并肩走着。路上万头攒动的人群中,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开心,某个女人的笑脸跃入眼帘,她手上拿着一个大纸袋,那是本地最大百货公司的袋子,说不定是要给某人的礼物。她身后不远处有个男人,他正牵着一个孩子,孩子一笑,男人也跟着笑,焦虑暴躁的内心,让我连看那对父子的笑容都觉得碍眼。这里明明有这么多人,甚至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我却觉得孤单,明明小夜子就在身边,我却觉得难受。

一回神,我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咦?小夜子?"

说不定是走散了。对了,刚刚脑子里始终绕着同样的事情打转,根本就没注意到小夜子,我环视四周,仅在一瞬间看见人群的另一边那飘逸的发丝。

我慌忙往那边走去。

话说回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会走向那种岔路去呢?那边可没有什么捷径耶。

当我终于追上她时,人已经在小巷的深处了。

"怎么了嘛,小夜子。不要自己随便乱走啦。"

小夜子转向我说:

"啊?我说过啦。我有说'吾郎,来这边'呀。"

我没听见。

对了,我刚才只会胡思乱想,被恐惧感摆布,脑袋早就被塞得满满、满满的了。原本是想要为小夜子担心,到头来考虑的全都是自己的事情。

当我一站定,小夜子冲着我一笑。

"你看,吾郎"

她指向建筑物阴影处。

那里有个白色的东西正在蠕动着。

"啊,是猫喔。"

是只脏脏的野猫。

"很可爱喔,吾郎。喂喂,你看。虽然是全白的,可是额头上还有黑色斑点耶。好象朝臣呢,古时候那个啊。"

朝臣?

啊,把眉毛剃掉,点上圆形眉毛的那种朝臣呀。

原来如此,的确是有那种感觉。

"朝臣喵、朝臣喵。"

小夜子一蹲下,便缓缓地往朝臣喵——似乎已经决定叫着个名字了——靠近。

那只猫似乎很害怕地望着小夜子。

"它很怕你耶,一定会跑掉的啦。"

"是野猫耶。"

"好了,走吧?"

"等一下嘛。"

又来啦,我叹了口气。小夜子只要一看到猫,就会立刻冲过去。然后不管你有多急,她就是不动如山。

"看,这是手指哟,手指。"

小夜子边说,边伸出食指。

于是,那猫嗅了嗅她的指尖。

鼻翼还频频掀动着。

"吾郎,我问你喔。猫为什么会闻人家手指头呀?"

"不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呢?你看、你看,闻得好起劲耶。"

小夜子边说,边向猫咪靠近。接着,她轻轻抚过它的背。那只猫咪虽然还是很紧张,不过却没有要逃开的意思。为什么啊?换做是我一靠近,猫咪肯定会一溜烟地跑掉的。

我终于投降,一边望着小夜子正在抚摩猫咪的背影。

终于,小夜子说:

"吾郎。"

"嗯?"

"没问题的。"

"什么啊?"

"升学的事啊。我呢,几乎没和我爸吵过架。我们家感情算是很好的。一直以来,也没发生过什么没道理的事情。而且,你想想嘛,我呢整天都呆呆的,就算遇到什么没道理的事,也不会察觉到。"

"…………"

"可是,我这次会加油的。"

我会加油的,小夜子重复道。我会加油的。

小夜子的背部好娇小。因为她是蹲着,感觉上比平常还要娇小,飘逸的发丝在肩膀处晃动。我始终都想要好好守护小夜子。但是,或许是相反。

或许,是我被小夜子守护着。

在那个娇小的背上,小夜子背负着什么呢?我这个庞大的身躯不重吗?

我蹲到小夜子身边。

"加油喔。"

其实我是想道歉的,不过这是我如今拼了命所能挤出来的话语。

"加油喔,两个人一起加油。"

"嗯。"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喔。"

是的,我们拥有天涯海角到处都能去的车票。如果有人想把这张车票撕毁的话,只要把他打趴到地上就好了。那种事,我们应该还做得到。

"好可爱喔,朝臣喵。"

"对啊。"

"啊,翻肚子了。"

"这家伙,真的是野猫吗?这么毫无防备的好吗?"

"啊哈哈,都是因为我的猫功发威呀。"

"猫功?"

"对啊。"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彼此嗤嗤窃笑,一边聊着这些没营养的事情。

沉默持续着。

很长的一段时间,山西始终沉默不语。不管我对他说什么, 只会回我"啊"或"嗯",似乎没有意思好好回答。真是的,搞什么嘛。我无可奈何,只好持续啜饮那些好喝得乱七八糟的酒。这么持续猛灌,自然就会开始觉得恶心了。啊,对了。山西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沉默不语的。也难怪,这家伙,酒量本来就不好嘛。刚刚那副泫然欲泣的脸庞,大概也只是单纯在压抑想吐的感觉而已吧。

话说回来,还真好喝耶。

这什么酒啊?

十四代大吟酿,酒标上这么写着。虽然是日本酒,味道却很香甜,简直就像是红酒。

喝的时候只要稍不注意,就会一口接一口喝个没完。

我仿佛舔着瓶口似的,一点一滴慢慢喝着那个叫什么十四代大吟酿的酒。啊,话说回来,还真温暖耶。整个身体都变得暖呼呼的。心里也变得暖呼呼。原来如此,大人就是因为这样才喝酒的呀。

各种事情都离我远去。

仅剩下酒精暖意。

啊啊,再多喝点。

就算想吐也无所谓啦。

就在我这么想,一边大口灌下十四代大吟酿的同时。

山西突然开了口:

"我女朋友她,劈腿了啊。"

一阵风贯穿裸木,咻咻从周遭窜过。我的发丝摇曳,山西的发丝同样摇曳着。山西抱着膝盖坐着,那背影简直像个孩子。

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懂山西说什么。

"劈腿……是指那种劈腿吗?"

不然还有哪种劈腿?

不可能会有别种劈腿了。

山西点点头。

"嗯,被我看到和其他男生在一起。打击实在有够大的,看起来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多了呢。和我在一起就不会笑成那个样子,有时候还会露出无聊的表情。不过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时候,真的看起来好开心耶。那样子该说是恋爱,还是交往呢,我也不知道啦。"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呀?"

"那一定是她啦。而且,我都和她说过了。不对,应该说是她和我说过了吧。"

我大吃一惊。

"你当场对他们大骂喔?"

实在想不到山西会有那种气魄。

要是被我遇到那种场面的话……我应该会像只软脚虾一样先逃再说吧……百分之百会窝囊地全力逃离那称为"现实的家伙……山西,你,好了不起啊……

但是,山西摇摇头。

"怎么可能啊?那时候,虽然很窝囊就是了,我马上就偷偷摸摸地躲起来,怕被他们看到。我心里也在纳闷自己为什么要躲,不过就是躲起来啦。可是,好象还是被他们注意到了。然后就被叫过去了。"

"哇……"

太惨了吧

"结果啊,实在有够没天理的。"

山西笑了。

"她竟然对我发脾气。还说'你是不是白痴啊'。"

"……"

"我被她骂说'你这副德行,根本交不到女朋友的啦'!其实,该发脾气的应该是我吧。但是,我却气不起来,就只会畏畏缩缩的。看我那样,她反而更加生气,感觉上就好象很焦虑不耐烦。"

"…………"

"喂,戎崎,你知道'奸夫'这个词吗?"

"奸夫?"

我当下无法立刻会意过来。

山西告诉了我答案。

"简单来说,就是劈腿的对象啦。明明女生都有稳定的交往对象了,还跑去勾搭人家。奸诈的奸,奸夫啦。"

"喔,所以那个男生就是奸夫咯。"

"不对啦。"

"咦?"

"我才是那个奸夫。她啊,一直都和我看到的那个男生在交往,在认识我之前老早就在一起了。不过,最近好象处得不大好,为了解闷,或者故意怄气才跟我交往的。"

"是她跟你说的吗?"

山西点头。

"人家可讲得清清楚楚的呢,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喜欢你'。然后,后头还有更过分的耶。她干脆照那样把我臭骂一顿就好了嘛,那样的话,我那些深信不疑想法就可以碎成一片一片的,接着清清楚楚地了解。了解到我只是一个呆子。但是,她的态度突然间又软化了下来,还跟我道歉,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再来突然哭出来耶,想哭的人应该是我吧。"

山西望向我,对我露出一笑。

那是像个笨蛋般的开朗笑容。

"我真的当场就笑出来了耶。跟她说'没关系,没关系啦',一边安慰她。又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安慰她呀。有够怪的。早知道,就应该先凶她一顿再说。"

山西仍旧像个笨蛋一样开朗地笑着。

我想起山西的女朋友……不,事到如今是他前女友的那个女生,啊啊,甚至还不能称之为女友吧。那是个感觉很亮眼,还蛮可爱的女生,是不是叫加世子呀。还是叫什么去了,那时候只和她聊了一下子。好象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反正也无所谓啦。那样的女生会做出这种事情啊,原来真的有这种事啊。

我本来都不相信的。

不对……

是不愿意相信。

这样的情绪并非出自于对山西的同情,是的,那并不是什么高贵体贴的情操,我是为了自己而不愿意去相信的。什么世界、社会、人世间……我不太清楚就是了,那些东西……什么人啊,还有女生啊……总而言之,我以前都把那些东西想得很正面。

哎,不过,也难怪了。

女生也是人嘛。

和我们一样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有时候则会干下一些荒唐事来,女生所拥有的那颗心又不会比男生更纯洁美丽,那种想法终究也只是男生的幻想罢了。

我很清楚。

当然。

但是,我以前只愿意凝视着那些幻想而已。

"哎,这也没办法呀。"

我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啦,山西。"

"嗯……"

嗯什么嗯啊。

我已经几百年没看过他那么坦率点了。久到甚至让我记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整颗心再度为此摆荡。

"再找下一个啦。"

我说着,大口灌下十四代大吟酿。咕噜咕噜地猛然喝下肚。

"嗯……"

"想要更可爱的女生,满街都是嘛。"

"嗯……"

"所以啦……"

"还是不行。"

"啊?"

"不行啦!戎崎,我还是不行啦!"

这么大叫后,山西站了起来。突然间,就那么泪眼迷蒙地瞪向我。啊啊,我很清楚这种表情喔。大概是七岁那时候吧,我一不小心把山西的宝贝玩具弄坏的时候,这家伙也是露出这种神情耶。然后呢,双手还乱挥一通地朝我扑过来,那拳头还正中我的鼻子,害我流鼻血,粘稠温热的东西顿时顺着鼻孔滑落。那样的记忆让我不禁感到胆怯。

"什……什么啦,山西?"

我不自觉地有股冲动想要护住鼻子。

山西大叫:

"吵死了!少在那边自以为是地安慰人啦!下一个女生?哪有那么容易就找得到啊?反正肯跟我交往的女生全都是些丑八怪啦!这还用说吗!还想跟人家炫耀?一定会被笑个半死的啦!"

"不是啦……山西……喂……"

为什么这家伙会突然间气成这个样子啊?

很莫名其妙耶。

"可恶,你可好了!有个像里香那么可爱的女朋友!奇迹啦,戎崎!像 你这种家伙竟然交得到那么可爱的女生根本就是奇迹嘛!Miracle啦!Dream啦!Magic啦!王八蛋,有够让人羡慕的啦!"

"等等……喂,山西……她又不是什么女朋友……"

"我被你越安慰越火大啦!

"…………"

"快点安慰我啦!不对,不准安慰我啦!"

山西抓狂似的大吼。

两颗眼珠子都已经爆出来了。

看他那副德行,一股怒火逐渐上升。

"喂,山西。"

"吵死了!别管我啦!"

"好啊,那我就不管你了。"

"等……等一下 !我这么可怜,你是没看啊喔?"

"你说啥?"

从我嘴里冒出的声音异常低沉。

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了解。只不过当了人家的奸夫,就露出一副仿佛背负着前世界所有不幸的表情。那又怎样啊!很不得了吗?换个角度想,即使时光短暂,至少曾经快乐不就好了吗?喂,山西,臭山西,你这家伙,懂个屁啊!像什么绝望或不幸,那些东西你懂吗?有些事情可是不管你再怎么祈祷,还是连碰都碰不到的耶!这所谓的"人世间"全都只是些再怎么拼命,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耶。再怎么烦恼焦躁也没办法,难过、痛苦、窒息,即便如此,也还是只能依赖最讨厌的讨厌鬼,自己本身却完全使不上力。

坏掉的照相机。

贴在右脚上的相片。

过于温柔的笑容。

如今,无论何者都是我再也无法触及的。不全都是些再怎么拼命也无能为力的事情吗?又不是只有你啊!你经过这次事情以后是会死喔?加世子跟她那个正牌男友是会死喔?我们根本就无能为力嘛。不论是今天早上或是现在这一瞬间,也一样会吸气、吐气,明天也一样吸气、吐气、吃饭、传送无聊的电邮、上课打瞌睡……这些事情还是会一直持续,到头来不是什么都没变吗?没错,你的确受到伤害啦!很可怜啊!笨得要命啊!当人家的奸夫啊!不过,那又怎样呢?像我或你这种拥有明天、后天,明年、后年,还有十年、二十年后的人,又懂什么呢?

  阴沉的黑暗情绪一圈圈地直打转,"飒飒飒"地摩擦着我的体内,接二连三地制造出一根根的尖刺。我怀抱着那样的尖刺,以及污秽到无药可救的情绪,瞪视山西。

臭山西。

你再给我说说看啊。喂,再给我说说看啊。

"唔……"

在我强烈视线的逼视下,山西噶虐到恐惧似的皱起脸庞。

"戎崎,干嘛啦……"

"你说啥?"

我以十分低沉的嗓音说。

接着,又继续瞪着他。

山西的视线在四周游移,然后忽然定了下来。

"不管了!我要飞了!"

"飞啊!"

我骂道。

"随便你飞到哪里去啦!"

这句话没有丝毫对于朋友的体恤或温柔的情绪,我是真心觉得要飞就飞吧。

山西朝屋顶边缘跑去。和刚刚一样,想越过前方的扶手。慌乱的山西在翻越扶手时没跨好,脚被绊到了,随即狼狈地摔到地上去。"可恶",我听到这样的咒骂声。哈哈,活该。那种东西哪有那么简单就翻得过去的。

一败涂地的丑八怪奸夫——山西,如今又站到了屋顶边缘。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间,约十五公尺的落差。山西望向我,从那家伙的脸上看不出愤怒或是焦虑,那是一对非常澄澈美丽的眼睛。

然后是沉稳的声音。

"再见了,戎崎"

我顿时直觉不秒。背后窜上一股寒意。

"等等,山西!等等啦!"

我将深沉阴暗的情绪抛在原地,全力往前冲。但是,一起步就立刻跌倒了。喝太多了,肩膀狠狠地撞上混凝土地面,麻痹般的闷痛随即扩及锁骨附近。可恶,我发出咒骂,立刻起身,再度往前冲。

"我不等了。"

山西仍以沉稳的声音说。

我尽其所能地大声叫:

"从那边跳下去是死不了的!"

"咦?"

"是亚希子小姐说的!之前有个人被救护车送过来,那个人从五楼往下跳也只是腰部骨折而已!是亚希子小姐说的喔!她说那个人还真是个笨蛋!还说就算从五楼往下跳,也只会受重伤,吃尽苦头,很少人死得成的!"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

山西的脸庞突然流露出胆怯。"死亡",实在是太抽象了,死后,就没有痛苦了,毕竟,现在就已经跟死人没两样了。但是,什么受伤或疼痛都是非常具体的,而且,自杀未遂这种实在有够窝囊的情况,还会赤裸裸地呈现于周遭人的面前。

就在山西犹豫当下,我尽全力冲向扶手,一口气跳过去。虽然脚步稍一不稳,就可能跌落中庭,但是我根本没空想到那里去。

我一鼓作气地逼近山西,手臂缠上他的身躯。

"不……不要这样啦!戎崎!跟你说很危险啦!太危险了啦!"

"可是,你……"

"不要这样啦!要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我们就掉下去了。

又是往后摔。

往扶手那边摔下去。

紧紧抓住山西躯体的我,完全没办法采取任何防护动作。

锵!

相当惊人的声响,因为整颗脑袋撞上了扶手。那撞击力道应该是很强烈,但是却一点儿都不痛,这时脑袋中央逐渐转白。"

咦……怎么回事啊……?

虽然脑袋中央逐渐转白,视野却逐渐变黑。尽管心里想"这下子惨了",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好舒服。

耳边传来山西的叫声:

"戎崎!喂,三万!三万!,你不要紧吧!?"

不要叫我那个绰号啦,山西。

不要叫我三万。

我真的有够讨厌那个绰号的。

"喂,三万!不要紧吧!?"

"你啊,好好喔。"

高中最后的冬季,也就是在即将毕业前,森这么说。什么"高中第三学期",和确定考取的人似乎八竿子打不到关系。于是乎,像我这种"私立挂"的多半都玩疯了。

"我每天都在用功耶,因为压力都快吐血了啦。"

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变的细弱。

森是属于本地的"国立挂"。很明显看的出来随着考期逼近,他整个人也战战兢兢的。哎,也难怪。毕竟,自己的人生就靠这一考定江山了。

我们如今正在学校屋顶上。由于正值三月,风还很冷,我们将双臂交叉于胸前,双手塞在腋下取暖,双脚还一直打颤。只是,那风也不再像冬天的风了,在那深处潜藏着春天的气息。

我本着姑且来鼓励他的心态说:

"至少在这时期拼一拼嘛。我跟你说喔,人啊,如果有过必须拼到吐血的时期,以后就轻松了啦。"

"什么东西嘛,反正一定是潼口那个'博士'说的吧。"

"答对了。"

那个人还真爱说教呢。这么说完,我们一起笑了,实在像个'大叔'呢。嗯,'大叔'。不过,我们本来就不讨厌潼口这一点。

"不过,你真的好好喔。"

森执拗地重复。

"好羡慕你喔。"

"怎么了嘛,忽然这么感慨良深的。"

"因为,你不是要去东京吗?那可是日本的中心哦。"

"是吧。"

"像我们,就只能一直住在这种乡下地方了。说是说'国立'也不过是乡下的三流国立而已。"

"你啊,说这种话会被人家刺喔。"

他嘴里的那个三流国立,还是有很多人抢破头不得其门而入。

"我知道啦。知道是知道——还真不想被你训呢。"

森对我露出一笑,但是双眼却没笑。

我非常清楚那家伙的心情。这世界上,有两种人。虽然这种形容很俗气,不过说方便倒也很方便,而且,简单明了。是的,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想留在本地的人,和想离开本地的人。

我和森都属于后者。

当然咯,乡下地方也不错。这里不但有朋友,几乎所有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找工作时还能用一些门路。只要能进入市公所之类的地方,保证一生安稳。

只不过,就我或森而言,像那样一生安稳接着下台一鞠躬似乎不符合我们的本性,我们想要能够稍微发光发热的人生。也不是说期盼出人头地或赚大钱这些具体的东西,还是高中生的我们也没办法想到那里去,即便如此,莫名地就是觉得有个如今的我们完全不可能了解的世界,只要努力,我们的手也能触及那个不可能了解的地方。

所以,很想要伸出手去。

很想试着把腰杆挺直。

我们只有十八岁,还不是会彻底放弃许多事情的年纪。

"你可要在乡下出人头地哦。"

我这么一说,森脸上浮现浅浅的笑。

"哎,那也不错吧。"

"像什么县议员之类的啊。"

"喔,再来就瞄准议长的位置。"

"等你出人头地以后,可要请我当秘书唷。"

"然后就因为贪污被抓起来。"

"……你,是打算让我这个秘书被抓起来,然后自己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吧。"

"哇哈哈,被看穿咯。"

我们聊着这些没营养的事情,一边笑着。

"如果我被抓起来的话,一定会把事情全抖出来的啦。"

"那就两个人一起在监狱里吃臭牢饭咯。"

冬季的朗朗晴空,万里无云。在那片天空底下,我们土生土长的乡下城镇往外延伸着。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然后,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当然,至少会返乡探亲……不是那个意思,大概不会再为了定居而重返故里吧。

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丝毫酸酸甜甜的感伤,然而心里所怀抱的希望却远比那些情绪来的强烈庞大。我的双眼如今仅专注于未来。

话说回来,森说:

"樋口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啦?"

"嗯?小夜子的那件事是指?"

"忘记咯。樋口的爸妈不是要她留在本地?你前一阵子不是还因为这样而整天发牢骚吗?"

啊,那件事喔。

我在脑中将发生过的事情整理好后,开口道:

"后来好不容易解决啦。小夜子她好象真的很拼命,我也是后来才从她姐姐那听说的,小夜子她那时候顶一张要哭要哭的脸,一直跪坐着不肯起来。据说,她爸他们被吓了一大跳,后来就去睡了,可是她还是一个人一直跪坐在起居室里。"

"哇,那个女生喔?感觉上软趴趴的,那么厉害喔?"

"什么软趴趴的啊?"

我边笑,姑且提出了抗议。

"不要说我女朋友软趴趴的啦。"

话虽如此,"软趴趴"还真是颇为贴切的形容。的确,小夜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软趴趴的。

听说那个软趴趴的小夜子,就一直跪坐在起居间里 。

好象还一直跪坐到早上。

虽然她妈妈担心得要命,要她赶快去睡,小夜子还是一动也不动。终于,就在天刚破晓时,她爸来跟她说。

"随便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好象是她妈帮忙劝服她爸的。

小夜子完全没提起过这段经过,全都是小夜子的姐姐告诉我的。她姐是这样说的:"这孩子还是头一次这么倔强呢。真的把大家都吓坏了呢。"

我也吓了一跳。

我根本无法想象软趴趴的小夜子会那么拼命。

知道这件事后,和小夜子一见面,我就先紧紧把她抱个满怀。见我迟迟不肯放手,小夜子一头雾水地问我"吾郎你怎么了",当然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接下来五分钟就那么紧紧抱着小夜子。

粗略说完原委后,森点点头说"是喔"。

"那你们两个人要一起去咯?"

"预定是这样啊。"

"太好了。"

"嗯。"

森似乎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闭上了嘴。我也无意催他,只是沉默地等着。结果,一如预期地森紧闭的嘴先张开了。

"你不管任何东西都能拿到手。"

"那是什么意思啊?"

"本来就是啊,长得帅,又会念书,又是医学系,又要和喜欢的女生到东京。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任何事情都能如你所愿。你还记得吗?一女的时田那件事。"

"嗯,记得啊。"

所谓的"一女"是"第一女子高中"的简称,那是一所公立女笑。男生里会念书的就来我们学校,女生里会念书的就到一女。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们学校和一女的男女相互交往模式很常见。一方面也是因为,彼此不自觉地便会萌生类似"自己人"的意识。

我和时田是在一年级的时候认识的。

我们在某个聚会里初次见面,有一阵子维持像是"团体出游"的交往模式。然后,森当时也喜欢时田。这家伙真的是很容易坠入爱河的。但是,却很难付诸于行动就是了。

"时田她最后呢,也被你给抢走啦。"

"我哪有抢啊。"

"少来了啦。时田那时候不是变成你女朋友了吗?"

是的,我曾经和时田交往过。因为是对方跑来告白的。当然,我很清楚森的心意,不过我也没有因此萌生退让之意。毕竟,森的心意能够开花结果的可能性根本就等于零。既然如此,还要退让或怎样未免也太奇怪了。

"真的,你不管任何东西都能拿到手。"

森一定很恨我吧。或许也掺杂着所谓的"嫉妒"吧。只不过,他的神情却反而显得如此潇洒痛快。我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却硬是把问题吞下肚去。因为我觉得如果问到什么不该问的,或许会伤害到森。

"靠努力啦,努力。"

所以,我刻意夸张地边笑边说。

"我的两只脚可是在水面下拼命踢个没完。"

"才不是!"

"嗯?"

"你是特别受女神眷顾啦。"

女神?

小夜子的脸庞浮现心头。

啊啊,或许吧。

是她帮我带来各种幸运的。

"谁叫我是个美男子嘛。"

啊哈哈。

姑且笑了。

啊哈哈。

森也笑了。

"你可要出人头地喔,夏目。"

"喔,就以日本医师会的会长为目标吧。"

"好厉害喔,那个头衔。如果当上会长,要请我当秘书喔。"

"然后再因为贪污被抓起来。"

我们再次聊着这些没营养的话,只管持续笑个没完。

"夏目,就让我来教教你吧。"

"什么啦?"

"为什么秋天的天空看起来比较高啊。"

"……春天就快到了……"

"是啊。那……我还是不教你了好了。你自己好好想,这是我们下一次见面前的功课。"

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森聊得这么开心。高中毕业后,我们就没那么常见面了。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那么要好。只是学校相同,自然而然混在一起罢了。那层缘分一旦被切断,彼此便难再有什么联系,我们的关系大概就仅止于此。

毕业典礼过后一周,我和小夜子一起离开了故乡。

没有丝毫留恋。

东京的新生活即将展开。世界正在等着我。而且,一旁还有小夜子想伴。如同森所说的,我打算把所有一切全都拿到手。

"吾郎,你会觉得感伤吗?"

在行驶中的新干线中,小夜子开玩笑似的问。

我非常认真地回答:

"不会,完全不会。"

"吾郎你还真无情耶~好冷酷喔"

"没错。我就是个无情的男人啊。"

"……怪了。"

小夜子歪着头。

我感到对话走向似乎偏掉了,狐疑之余这么问:

"怎么啦?"

"总觉得一颗心跳个不停耶。好奇怪的感觉喔。是怎么了嘛。"

虽然如此,小夜子说这话的口吻却显得十分悠哉。不过呢,小夜子总是悠悠哉哉的就是了。她压着胸口,呆呆地歪着头。

我笑着说:

"大概是情绪暴冲吧。"

"啊?那是什么啊?"

"就是因为要离开故乡了,所以整颗心才会七上八下地静不下来啊。"

"是这样的吗?"

"嗯,一定是这样的啦。"

此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完全没打算要去知道。我所看见的,只有我们光辉灿烂的未来,我打从心底如此深信不疑,世界是为了我们而存在,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论任何事情都能顺利克服。

是的,我那时是真心这么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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