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中的魔法少女
从玄关踏出一步的七濑武,深吸了一口还微微留有夜晚凉意的空气。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时间是上午六点三十分。
对普通的高中生而言,这个时间去上学,也许还有些早。
不过,武和平时一样,静静地关上玄关的门走了出去。
右邻的宅邸那气派的白色门扉自动打开的时候,武正好经过大门前。
「早上好,武。」
和武穿着相同款式的学生制服的女孩穿过那扇门走了出来,嫣然一笑。
「早上好,五十岛。」
武和她——五十岛胡桃并肩走了出去。
这也是日常景象。
武家是普通的独栋住宅,而邻居胡桃家,则是远近闻名的被称为五十岛公馆的宅邸。
四周被宽广的庭院所包围的宅邸,有着武家五倍以上的面积。
每天早上看到白瓷制的白色门扉自动打开,武就会想起自家只有及腰高度,如同庭院栅栏一般的门,然后不禁苦笑。
而从门里走出来的胡桃,要说的也许算是千金大小姐,不过对武来说,则是从小时候就认识的青梅竹马。
稍带栗色的长直发,今天梳成了只有鬓角头发被扎起的公主发式。
纤细而两端上扬的眉毛,给人以严厉印象的眼神,还有此时紧紧闭着的粉红色双唇和那线条优美的下巴线条,都映入走在她身边的武的眼中。
除了涂淡粉色的润唇膏,她并没有作其它任何化妆,但她一直有着能够吸引他人眼球的容姿。
如果有同年龄的十个男孩子,十个人都会点头同意她是美人。虽然很少被人称为可爱,但要说的话,她是属于美丽的类型。
也许是注意到自己在看她,胡桃微微抬起了脸庞,看向武。
「怎么了?」

武轻轻摇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第一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了,真是快啊。」
抬头仰望初夏的天空如此说道,胡桃也绽放出了笑容。
「是啊,直到春天还因为升学考试而慌慌张张的,不知不觉中第一学期就要过了呢。」
「对对。因为五十岛说出不想去私立女子高中而是要考都立高中,伯母他们都急死了,甚至还拜托我去说服你来着,真是太要命了。」
武耸了耸肩,胡桃则有些赌气地撅起嘴唇。
「我自己能选择自己想去的学校。」
「那个时候你也这么说,不愿意让步呢。」
「因为就是那么一回事嘛,没办法啊。而且现在再回头想想,我父母也觉得这么做更好。」
武向着如此断言的胡桃反问道。
「是这样吗?」
「是啊。如果去私立的话,就必须坐电车去学校了。那样反而危险,不是吗?」
想像了一下胡桃独自乘坐电车上学的情景,武不禁皱起了眉头。
「的确。如果要选择离家近的学校的话,都立也许是正确的选择呢。」
「对吧!」
胡桃喜悦的笑脸沐浴在朝阳中,闪闪发亮。
光是看到这张笑脸,武也不自觉地高兴起来。
在学校的时候也能像这样微笑的话,交个朋友什么的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武想到这些,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在这第一学期中,胡桃似乎没能交到朋友。
虽说班级不同,但就武所看到的情况,他从未见过胡桃和其他女生在一起过。
而武则恰恰相反,在这第一学期里,交到了许多朋友。
隶属于剑道部的武,认识了相同社团中各年级的人,班上也有好几个朋友。
也有从初中起就是朋友的人,武的人际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其实胡桃也同样隶属于剑道部,但这个社团一个女生都没有,经理也只有她而已。说真的,这算不上是能交到女性朋友的环境。
虽然胡桃总是不屑一顾地说自己不需要朋友,但武自己却觉得如此下去总是不行的,果然还是会觉得不安吧。
每天午休的时候,胡桃都会来武的班上一起吃午饭。来依靠自己也没关系,不过女生有女生的圈子,胡桃总是独自一人,让人感到担心。
话虽如此,但朋友并不是想交就能交得到的。
特别是男人想要插手女生之间的事情,这是非常需要勇气的,而胡桃应该也不希望武那么做。
她反倒是肯定会对自己的多管闲事而生气吧。
即便如此,武还是偷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胡桃,不止一次地如此想道。
——如果能有理解五十岛优点的女生就好了。
完全不知道武此时的心情,胡桃向平时一直擦肩而过的散步中的小狗轻轻挥手,愉快地微笑着。
☆☆☆
剑道部的晨练结束,当武踏入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齐了。
从明天起就是暑假,这份期待让学生们的表情十分明快,教室中到处都洋溢着兴奋。
「七濑呢?」
在坐到自己座位上的几分钟后,前座的人突然转头搭话,武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咦?什么?」
「什么嘛,你没听我说话啊?」
搭话的男生是坐在前面座位的,经常一起聊天的朋友之一。
还有两个人围着武和他的座位,站在一旁。
这三人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武。
「所以说,七濑在假期里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啊、是哦……」
武的脸上浮现起微妙的笑容。
「我有社团活动呢。」
「啊啊,对哦,七濑是剑道部的来着。」
三人再次将话题转回假期。
和家人一起旅行,上补习班,似乎有各种各样的预定。
武随便听着,视线不经意间停落在了稍迟进入教室的学生身上。
夸张的金发,凌乱的制服,用指尖拎着肮脏干瘪的拖鞋进入教室的那个男学生,来到后排的座位『啪』的一声将书包扔到桌子上,好几个学生回过头来,以厌恶的眼神瞪着他。
他是伊田一三。
在这个学校里是多余的人。
不仅学生,就连老师都将身缠各种不好传言的伊田当作了麻烦人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伊田虽然无视了几乎所有看向自己的目光,但在不经意间与武的视线交合后,却颇有深意地咧嘴露出了笑容。
看到这些的武也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注意到这安静交流的朋友之一皱起了眉头。
「七濑,还是无视他比较好哦。」
「什么嘛,怎么了?」
「刚才七濑和伊田啊。」
三人闹腾起来,因此武背对伊田,慌慌张张地否定他们。
「只不过是眼神互相接触了而已。」
他们三人则「说得也是啊」般地立刻信服了。
「七濑和伊田完全没有接点嘛。」
「的确。」
「一本正经和不良少年嘛。」
当然,一本正经的是武,不良少年则指的是伊田。但武还是心情复杂,露出了苦笑。
「我也没有一本正经吧。」
但是,武的话被立刻全盘否定了。
「不不,在我们中间最一本正经的是~谁~啊!」
一瞬间,三人全部指向了武。
「看吧。」
「嘛,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呢。」
『哈~』,武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那,也就是说我也要学着不良一些比较好吗?」
这也立刻被否决了。
「不行啦。」
「完全无法想象七濑是不良少年的情景。」
「话说,七濑看上去就是会度过顺利人生的人呢。」
三人一同点头称是。
「顺利的人生是指什么啊?」
武露出受不了的表情问道。而说出这句话的朋友却十分困惑地抬头看向上空。
「呃、所以说……那个……」
就像是在补充说明一般,其他朋友继续说道。
「所以说啦,继续练剑道,成为警官,娶个还算漂亮的新娘。」
「新娘不是已经有了嘛。」
「啊,也对哦。」
「那就是个非常漂亮的新娘。」
「这不就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嘛!」
武也心知肚明那三人所想像的新娘是谁,但却没有精力去否定这点,而且也不能否定这点。
能够顶回去的只有这句话。
「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
三人说着「一本正经也许是踏上完美人生的第一步呢」什么的,还频频互相点头。
「哎呀哎呀,我们只是在羡慕啦。」
「真的超羡慕的。」
「咦?但是,你好像说过想要考法学系吧?」
这时候,话题的矛头终于转移了。
「似乎律师最近很难赚钱啊。要不要换个目标呢?」
三人换了别的话题,因此武终于能安心喘口气了。
话说回来,一帆风顺的人生什么的,对武来说还真是讽刺。
在大大地栽了个跟头之后,人生剩下的也许只有赎罪而已了。
对武而言,未来实在是过于遥远,过于虚幻。比起展现在眼前的事物,向身后逼近的黑暗深渊,才是更为切身而现实的问题。
☆☆☆
结业式后还有有剑道部的练习,当武踏上回家的路时,已经接近傍晚了。
将身为剑道部经理的胡桃送到相邻的宅邸后,武表情阴暗地打开了自家玄关的大门。
「我回来了。」
普通家庭中一般都会说的话语,在对武放任不管的家中空洞地回响着。
走廊里灯光明亮。
在应该是母亲的鞋子旁边,摆放着一双与自己的尺寸差不多的运动鞋。
房屋内部的客厅的磨砂玻璃门上,隐隐约约地映出模糊动弹的影子。
武静静地脱下鞋子。
就在这时,客厅中传来的笑声让武吓了一跳。
慌慌张张地冲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在进入房间的同时,听到了楼下母亲与弟弟说话的声音。
晚餐差不多该结束了。
过一会儿再去厨房吃饭吧。武开始换衣服。
流了一身汗,虽然想先去洗个澡,不过接下来是弟弟的洗澡时间。
和平时一样,必须趁这期间把晚饭吃掉才行。
也许母亲还在洗涤餐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武每天都尽量小心,不让自己和家里的其他人碰面。
自从两年前发生那件事后,就一直如此。
自从自己成为这家中不需要的存在的那天起,一直都这样。
武是剑道的有段者。
特长只有这点。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只要有剑道,就能过得自在。
在这个家中。并且,在这些将自己当作幽灵一般对待的家人中间——
从小学开始学习剑道起,武就和弟弟一起去道场练习。
那个时候的武与弟弟月光,是只相差一岁的非常要好的兄弟。
但是,因为某次事件,月光开始避开武,而父母也和月光一样,开始当他不存在。
母亲即使看到他也漠不关心,父亲每天都到凌晨才回家,而弟弟则完全憎恨着武。
武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在家里欢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只是尽量避免与他们接触,静静地隐藏气息生活着。
因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无法责备任何人。
换完衣服,武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如果月光有去洗澡的话,应该会有很大的水声才对。
那么一来,自己就可以去厨房吃晚饭,然后再立刻回房间就行了。
当弟弟开始在客厅看电视时,自己就可以去洗澡,然后再回自己房间,一直待到天亮。
一旦习惯,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坏。
就算不能和家人们聊天,只要去了学校,人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这么想,也好几次让自己要这么想,武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不能快点到来吗?」
看向窗户,种在邻居五十岛公馆的庭院中的不知名的阔叶树随风摇摆,如同人影一般的巨大树枝正在上下跃动。
对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影子,武喃喃道。
「如果时间能过得快些就好了。」
树枝的摇动如同在微微点头一般。
「如果能离开这个家,无论哪里我都会去的。就算是地狱都行。」
武在学校一本正经而且待人温和,朋友也很多,一旦回到家中,就只是个无人顾及的影子。
天亮就是武现在的最大愿望。
一旦到了暑假,就算不愿意,在家的时间也会增加。
所以比起其他人,暑假对武来说是极为郁闷的。
☆☆☆
在让人提不起干劲的暑假开始的第二天,即使没有课程但还是来到学校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充满了活力。
「武,等会儿道场见。」
到学校后,和应该是要去女生更衣室的胡桃分别,武向着活动室走去。
将近上午九点,运动部的练习已经开始,到处都能听到吆喝声。校舍中也传来了吹奏乐部演奏乐器的声音。
武向着位于运动场旁边的活动室大楼走去,一名学生从自行车停放处走了出来,来到距离武相当近的地方,挥起手。
远远就认出是谁的武打了声招呼。
「伊田,早啊。」
「早。」
走近自己的是同班的伊田。
一旦距离缩短,就算不情愿,对方那闪闪发光的金发也会映入眼帘。
用发蜡竖起的金发,在学校不允许穿着的便服。
看着那颜色夸张的T恤衫,武苦笑道。
「又穿这种衣服,会被老师骂的哦。」
武指着大红色的T恤衫如此说道,伊田则歪起嘴「切」地一声。
「怎么能连假期都要穿制服。又不是军队。」
『没有社团活动的伊田为什么会在假期里出现在学校?』武疑惑地询问道。
「补习啊,补习。七濑是参加社团活动吗?还真是辛苦啊。」
「我是因为喜欢才参加的,没那么痛苦哦。」
能离开家反倒觉得真是万万岁。这点当然不能说出去。
不知为何,伊田对着附近东张西望。
「怎么了吗?」
「没什么,如果遇到你的熟人,会损害别人对你的评价吧。」
「评价什么的……」
「哎呀,是真的。」
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伊田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般地抚了抚胸口。
的确,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不良少年的伊田,和一心热爱剑道,说好听些是性格认真、说难听些是生性阴暗的武在一起,也许的确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
也并不是没有染发的学生,但大多数都是不会被老师发觉的轻微染发,而像伊田这样激烈表现自我主张的打扮是十分少见的。
而且还是大阪腔,眼神也十分凶恶,即使是同班同学,也没有人想要接近他。
而武则是同班同学中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的稀有人种。
「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在意。」
听武说完,伊田挑起了眉毛。
「是你太不在意了!」
其实伊田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在意我所不在意的事情,那种人周围实在是太多了。」
武喃喃自语道,而伊田则皱起了眉头。
「正因为你不在意,所以我才想替你去在意。而且,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谁都会担心你的吧。话说,其实只要我不向你搭话就万事大吉了。」
武向着有些抱歉地转开视线「嘿嘿」笑出几声的伊田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向我搭话,也只会演变成由我向你搭话而已哦?」
「这么一来,我的温柔不就白费了?」
伊田垂头丧气地说道。
「那我也试着成为伊田那样自由的人吧。把头发染一染,穿上主题有些工口的T恤衫。这样一来,就算和你聊天也不奇怪了吧?」
武如同想到了好主意一般地说出口,伊田则吃惊得眼睛都要蹦出来了。
「别这样!不行!如果你那么做,别人肯定会以为撞到头了,然后把你送进医院的。话说,有些工口的T恤衫是什么?你有那种东西吗!?」
「伊田买身上这件T恤衫的店里应该会有吧。」
武指向伊田那超级夸张的红色T恤。
但是,伊田的眼睛却凝视着武认真的表情,就这么僵住了。
伊田突然「噗」地笑喷了。
「你、你……那张脸,穿着那种T恤衫……不行了,戳中笑点了!」
他冷不防地捧腹大笑。
「伊田?」
「……不、不行了……你,别逗我笑啊……我试着想像了一下,那实在是超奇怪的。」
伊田抱着肚子缩着身子,似乎很痛苦。狂笑一通后,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抬起头。都已经笑出眼泪了。
「我很明确地告诉你,你要是像我这样打扮,绝对会不适合的,放弃吧。嗯!」
「是吗?」
「绝对是的!」
在伊田斩钉截铁地如此告知的时候,从校舍方向传来了铃声。
「呜哇,糟了!上课铃响了。迟到就拿不到学分了。七濑,回头见!」
「啊,好……」
「真的别做那种打扮啊!工口T恤衫什么的绝对是在考虑范围外的!」
话说到这里,伊田又「噗」的一声笑喷了,边忍不住地笑着,边跑着离开了。
武在原地嘟囔「真的那么不适合吗」之后,终于再次向着活动室大楼走去。
当武到达活动室时,和自己同为高一学生的部员已经在里面换衣服了。
「哟,七濑。」
「早啊。」
在只有两坪左右的狭窄活动室里,衣柜靠墙摆放着。
武也拿出剑道服,开始换衣服。
其他部员似乎已经换好衣服去道场了。
朋友对急急忙忙开始换衣服的武说道。
「刚才你和伊田在一起吧?」
「既然看到我了,就打个招呼啊。」
是在来活动室之前看到的吧。
他是隔壁班上的,因此才知道伊田的长相吧。当武说起怎么不打个招呼的时候,朋友却慌慌张张地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他可是伊田一三哦?你还真敢跟他说话呢。」
「他也不是什么坏家伙。」
武边穿着蓝色的裙裤边说道。
「也许是那样没错。但他的外表很那个,总觉得有点……应该说,光是和他在一起,就感觉会被老师盯上吧。」
毕竟都立樱谷高中是升学学校,有很多学生从高一起就在意内部审查。
虽然武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他和因伊田与内部审查有关系而远离他的同班同学们说出了几乎相同的话,这让武有些吃惊。
连其他班的学生都这么想,伊田还真是有点可怜。
因为武与伊田同班,的确是经常看到伊田被老师批评。不过就是待在一起而已,不可能会影响成绩。
「试着和他聊了聊,其实是个很正常的家伙。今天也说是来补习的,我觉得他本性挺认真的。」
听到武不经意地维护伊田,朋友耸了耸肩。
「会这么说的也只有你了。据说那家伙,在中学的时候加入了不良团体,似乎直到现在还在车站前与其他学校的家伙打架呢。」
「那都是传言吧?应该没什么可信度吧?而且,先不说以前的事情,如果打架的话,总该会受些伤的,不过他却从来没有负伤过,果然只是传言而已吧。」
听到这些话,朋友突然作出了以手腕遮住眼睛的动作。
「你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呢。」
他似乎是在模仿感动到哭出来的动作。
「什么意思啊?」
武以为自己被瞧不起而露出了生气的表情,朋友慌慌张张地否定道。
「不是啦不是啦,我没在挖苦你,真的。连不良都能笼络的手段!太厉害了,七濑!」
「你果然还是瞧不起我吧?」
「都说没有了。」
朋友向着生气的武露出了苦笑,但还是稍微正了正脸色说道。
「但是啊,还是稍微小心点哦。如果被卷入什么事件的话就糟了。」
武听到这些,睁大了眼睛,之后却缓和了表情微笑起来。
「不要紧的。谢谢你担心我。」
那是因为明白了对方只是在担心自己。
「唔哦哦哦哦!」
「怎、怎么了?」
被突然发出怪声的朋友吓了一跳。
「武果然是个好人!」
轻轻拍了拍武的肩膀,朋友向后退了一步、两步。
然后,突然冲向门,边打开门边说道。
「那我就先走了,最后走的人记得把门窗关好哦!」
「喂!」
朋友就这样干脆地向着道场飞奔而去。
「真是的,拿他没办法。」
武抱怨着薄情的朋友,抬头看向时钟。
差三分钟九点。
就算跑过去也不可能在九点前到达道场。
如果迟到的话,二年级的学长就会以严格训练的名义,将一整天的杂务都推给自己。
一应道具都放在道场,因此武换完衣服后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活动室。
在毒辣的阳光下,武边流着汗边奔跑。
但是没过几分钟,就注意到自己忘记了东西而停下了脚步。
「糟了,毛巾……」
武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嘟囔道。
沮丧地回头,向着活动室跑去。
此时,武并没有想到,这会是他命运中的重要分歧点。
如果他知道结果如此,也许就不会返回活动室取毛巾了。
而那个瞬间,在武的头脑中,就只有肯定会迟到的事实,以及将要被学长们强加的诸多杂务,仅此而已。
☆☆☆
注意到忘带毛巾而回到活动室的武,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所发生的事情,皱起了眉头。
早上一直都很小心谨慎,尽量不与家人碰面,不过今天运气很差。
在洗脸台与正在整理发型的弟弟月光碰了个正着。
武为事发突然而感到困惑,还犹豫着是否应该打招呼。与此相反,月光低着头,蛮横地用肩膀撞开他,向着厨房走去。
与在暑假早晨有剑道部练习的武不同,身为初三学生的月光每天都要去补习班学习,不管怎样,早上的时间安排总会碰到一块儿。
在不是暑假的平时,武会为晨练而在六点半离开家。月光的学校离家很近,在那个时间甚至还没起床。
因为异常接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彼此就没有碰过面。
武走在返回活动室的路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从明天起也许要更小心,尽早离开家比较好。
即使知道自己被月光讨厌,但当面被瞪眼并无视,仍然让人感到痛苦。
即使那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
武抓住了活动室的门把手,在想要旋转的那一瞬间,身体突然震动了一下。
「————?」
感觉听到了些什么。
「……求……救。」
虽然能听出那是人类,而且是女性的声音,但因为太过轻微而听不清楚。
「有谁在吗?」
好像是与剑道部活动室相邻的其他活动室中传来的。
武打开了左侧的柔道部的门。
柔道部的门并没有上锁。
但是,看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人。
只有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的浓郁汗臭味。
「喂,有人在就回答我啊。」
接着武敲了敲更左侧的排球部活动室的门,已经听不到刚才的声音了。
「是错觉……吗?」
武歪着脖子,打算返回剑道部活动室。听到距离自己大约五米的门被用力打开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再次回过身去。
「……求求……你,救救我……」
从那间淋浴室中跌跌撞撞走出来的人,口中如此呢喃着,突然就向着地面倒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的黑发。
如同乌鸦羽毛般地反射着早晨的阳光,闪闪发亮,还蓬松地散落在地面上。
然后是从未见过的制服。
短袖衬衫的泡泡袖上,镶着三道蓝色线条。
从袖中伸出的极为白皙而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横放在地面上。
悄悄接近一看,她那浅红色的双唇微张,紧闭着眼睛。
年纪应该差不多吧。
武蹲下身子,碰了碰她纤细的肩膀。
「那、那个……你没事吧?」
从碰触到的地方感受到她如同在燃烧一般的热度。
仔细观察,微张的嘴正在拼命的不断喘息。
就好像刚进行过拼命狂奔一般。
再看向她的脚边,武发现她的膝盖在流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武再一次摇晃她的肩膀。
「喂,你没事吗?」
但是,她只是一味粗重地反复喘息。
「真没办法啊。」
就算想要叫人,但社团活动都已经开始了,附近根本找不到人。
武抓住了她的左臂。
「能站起来吗?总不能躺在这里吧。」
强行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
然后,慢慢地架着她站起来。
几近昏倒的她,筋疲力尽地靠在武的身上。
「嗯唔唔唔唔唔!」
就这样向前走了一步,但果然以这种姿势是很难走的。
武再次蹲下,将她拉上自己的后背。
双臂无力地垂在武的胸前。
武好不容易膝盖发力站起身来,犹豫着该不该抱住她的脚。
虽然她比武矮一些,但以现在的姿势,她的脚还是会拖到地上。
而且,也许是因为手臂绕到了脖子上,那部分吃到重量会让自己难以呼吸。
「果然不行。抱歉,我要抱起你的脚了。」
姑且先说一句类似借口的话,武的左右手向后绕,寻找她的大腿。
右手架起右脚,左手架起左脚,再往上一抬,让她紧紧地靠在了背上。
这样一来,比起拖着走要轻松得多。
不过,这幅模样被别人看到之后会作何想象,想想还是挺可怕的。
保健室在校舍的另一侧。
武急急忙忙地跑了起来。
——请保佑我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武如此祈祷着,背着素不相识的少女,向校舍中赶去。
☆☆☆
在前往保健室的路上,虽然武真的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她,但是在炎热、重量、莫名的害羞和内疚的紧张感驱使下,武不得不一路猛跑。
毕竟,似乎已经昏过去的她,呼吸一直在武的耳边吹拂,而托着的大腿则是意想不到的柔软,软绵绵地陷入手掌中。
而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已经因为在超过三十度的高温中狂奔而大汗淋漓了。
如果她醒来的话,就算因为自己的汗臭味而叫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保健室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时,武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安心感。
「不好意思!!」
用脚灵巧地踢开房门。
「老师!?不在吗?」
保健室没有上锁,里面却看不到任何人。
武无奈地背着她进入保健室,向着并排摆放在里面的两张床走去。
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单手撩开被子。
然后背对着床,让她滑落到床上,武不禁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哈啊,好重……」
不经意间,映入眼帘的时钟让武大吃一惊。
「啊,糟了!练习!」
低头看向床,仰面躺在床上的她,如同参拜似地手掌合在一起。
「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但我必须要走了。」
再和她扯上关系,也只会给自己添麻烦而已。
因为高三学生已在夏天前的大会后引退,现在剑道部已经成了高二学生的天下。
刚刚握住实权的高二学长们,比起高三学生更为严厉。
武正打算离开保健室,身后传来了她痛苦的呻吟声。
「呜……呜……」
不假思索地转过身去,她的睫毛正在微微颤抖着。
「醒来了……吗?」
武回到床边,向她搭话。
「……哥。」
她如同在说梦话般地呢喃着什么。
「哥……哥……」
「哥哥?」
为了听清楚她所说的话,武靠近了她的脸庞。
「别走,我不要你走……」
突然她的手动了,一把抓住武的剑道服的袖子。
「喂,等等。」
虽然试着拉了拉,但被她紧紧抓住而无法拉开。
从她的眼角浮现出一颗透明的水滴,然后顺着脸滑落了下来。
「哥哥…………不要走……」
『唉……』,武叹了口气。
在这状态下甩开她的手,事后回想起来肯定不是滋味。
「都这样了,迟到十分钟和迟到三十分钟也没什么区别。」
耸了耸肩,武再一次低头看向她。
她闭着眼睛,给人有些朦胧的感觉。不过,如果她醒着,一定会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
黑发如同刚梳理过般的柔顺,皮肤则如同婴儿般嫩白,和覆盖在额头上的黑色刘海形成鲜明对比。
有些圆润的鼻尖和下方的小嘴,给人一种年幼的印象。
恐怕从孩童时期起,脸型就没什么变化吧。
这时候,武回想起刚才背着她时的感触,不禁挺直了后背。
「不要不要不要。」
独自呢喃着,不停摇头。
背后隐隐约约感受到的柔软触感也好,陷入手中的大腿也罢,还是趁现在把这一切都挤出脑袋比较好吧。
武坐到床边。
虽然很想拿把椅子过来,但她拉着自己的剑道服,所以没能实现。
「……哥哥……吗?」
是和哥哥吵架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还是尽早和好才不会出事。
为了不像自己两兄弟这样。
有可以修复的事物,也有不可以修复的事物——这是武的亲身体会。
就算是兄弟,也并不可能一直无条件地互相原谅。
和月光最后一次交谈是在什么时候,武已经想不起来了。
虽然与母亲谈过有关学校的面谈和各种通知,但和父亲却一直没有谈过话。
自己就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外人。
对武而言,即使能够看见家人在那里,他们仿佛也只是在其他次元中的影子般的存在。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武,突然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松开了,于是武抬起头。
躺在床上的少女,睫毛微微颤动着。
突然,她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看到正在观察她情况的武,少女的身体如同弹簧一般,飞快地坐起身来。
「你是谁!?」
说完,少女膝盖着地跪在床上,拔出挂在裙子腰际的黑色铁块,指向武的面门。
「什、什么啊……那是……」
武从床上站起身,凝视着那黑色物体,后退了一步。
「玩具?」
不过,这也未免太沉重而漆黑了。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白皙而纤细,不过与那份柔弱正好相反,她锐利的眼神与紧握的枪中饱含着相同的杀气。
在瞄准自己的枪面前,武只是茫然地凝视着它而已。
就在武僵硬的时间里,似乎少女的头脑终于渐渐清醒,眨了眨眼睛。
「这里是哪里?」
被如此询问,武勉强回答道。
「樱谷高中的保健室。」
「保健室?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枪口始终没有移动,瞄准着武的胸口,不过情况太过非现实,武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所救的少女为什么会突然举枪对着自己?
无法感到现实感也是无可奈何的。
随之而来的是不爽。
自己辛辛苦苦将她送到保健室,还担心地陪着她,对方却突然——虽然肯定是玩具——想以子弹来回报自己。
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因为你特地倒在我的面前,我才把你搬到这里来的吧?」
武有些挖苦地说道,而少女听到这些则皱起了眉头。
「是你带我来的?」
武不打算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无视她的枪,转身背对着她。
反正只是玩具,就算能打出子弹,应该也不痛不痒。
「看起来你的脚受伤了,还是消毒一下比较好。我去把药箱拿过来。」
就当武打算离开床边,少女却在原地站起身,想要追过来。
「等等!」
不过,在立足点不稳的床上,刚站起来的身体就不听使唤地失去了平衡。
「啊……」
听到她的惊呼声而转过身来的武,立刻伸出了双手。
「危险!」
但是,那双手并没能止住猛扑过来的她的势头,连带着武也一同踉跄。
「呀啊!」
「呜哇!」
想要尽力接住少女的武也失去了平衡,一起摔倒在地上。
一瞬间,脸颊被柔顺光滑的丝质物体拂过,武的嘴唇也被温软之物压住。
奇怪的触感令武瞠目结舌。
那是至今从未体验过的质感。
被压住好一会儿之后,跌入怀中的少女手扶着武的胸口,支撑起身体,与武拉开距离。
武用力地眨着眼睛,想要确认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啊……那个……」
手还撑在武的胸膛的少女,正在眼前瑟瑟发抖。
两人都花了大量时间,才理解刚才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先醒悟过来的人是她。
「不要啊~~~!!」
少女突然大声叫喊。
然后将依然握着的枪对准前方,扣下了扳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武只能看见一道闪光。
而且,当看到闪光在自己额头前方炸裂的瞬间,身体如同失重般地飞上天空,紧接着后背一阵剧痛。
「……呜呜…………」
武不禁呼吸一滞。
武被击飞到保健室的中央,撞倒桌子,重重地摔到地上。
——好痛……这算什么啊。
相对于武因为疼痛和不知发生何事而混乱不堪,少女则完全陷入了恐慌。
她以颤抖的手用枪对着武,膝盖着地跪在原地。
她用左手压住正在不停颤抖的右手,摆好架势,让枪口不偏离武。
少女的脑中只有从剑道服上所传来的武的汗味,以及依然残留在嘴唇上的难以置信的触感。
除此之外的思考则是一片空白。一切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武一时间保持着被击飞的状态,动弹不得。强忍着疼痛,也只能勉强支撑起身体,看向少女。
她依然拼命地紧握住手枪。
为什么她会拿着那种东西?她的受伤和昏倒都与这东西有关系吗?武在一瞬间涌起了许多疑问,不过眼前的情景是在过于异常。在疼痛的刺激下,头脑渐渐清晰起来。
「我说啊。」
武说道。然而少女却沉默着。
「我被射击了对吧?明明被那把枪射中了……」
武的手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里并不怎么疼。为什么?」
如果是真正的枪,那自己就死定了。少女依然举着枪,瞪着武。
「刚才完全是事故吧?那我们就别把它当回事吧,就当它没发生过。」
此时少女终于开口了。
「居……居然说出这些话……其实你是在想下流的事情吧?我不会再让你靠近我了!」
少女撅起嘴,如同发怒的猫一般绷紧了身子。
武则不停地眨着眼睛。
「下流的事情?不。完全没……有……」
但是,就在想要否定的时候,因为她刚才的那番话,突然就回想起了刚才的触感。
「什么嘛!为什么要结结巴巴的啦!」
「不,那个……抱歉。」
即使坦率地道歉,她依旧在愤怒中而不停颤抖着肩膀。
「差劲!果然在想吧!」
枪口剧烈地上下颤动,少女继续对武大发雷霆。
「这是无可奈何的吧。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
武一步步从大发脾气的少女身边退开,如此说道。
听道他这么说,少女的枪口终于不再颤动,十分惊讶地反问道。
「……是第一次吗?」
「是的。」
武点点头。
虽然对武还有些怀疑,但少女终于慢慢地放下了枪。
然后,无精打采地低头嘀咕道。
「……这、这样啊……我也是……第一次……」
在小声嘀咕后,少女立刻满脸通红,并非是出于愤怒的亢奋,而是因为害羞。

看到她害羞的表情,连武也不禁害羞起来。
「好、好吧!我们就当作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吧。」
少女也用力点头,同意武的提议。
「是呢。那样比较好。嗯嗯。」
她将手中的手枪插回腰间,双手遮住自己的脸颊。就像要忘记刚才的事一般,紧紧地闭上眼睛。
「然后……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想要为她治疗脚上的伤口而打算呼叫少女,武问道。
「我没报过名字。」
她回答道。
「啊啊,这样啊。还没来得及报名字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叫七濑武,是这所学校的高一学生。」
然后,她眼睛向上瞟,有些困惑地问道。
「…………我也一定要报上姓名?」
「如果把你当无名的权兵卫就行的话,我就叫你权兵卫同学了。我的初吻对象原来是权兵卫同学啊。」
听到这些,她似乎又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害羞地用力拽住自己的裙子,转移视线,生硬地说道。
「六,我叫相羽六。」
听到她的回答,武稍微松了口气,对着她微笑。
「那,我要给你消毒,到这边来……」
就在此时,武注意到了其它异常事物。
「那、那是什么!?」
房间的上方漂浮着朦胧的如同发光的尘埃一般的东西。
发出淡黄色的光芒,漂浮在空中。
「光的……烟尘?」
烟尘轻飘飘地上下浮动,武用指尖轻轻碰触落到眼前的一部分。
然后,那东西就像真正的烟尘一般,在手指上轻松消散。
就在武不知自己是否已经碰到那些烟尘的时候,烟尘就崩解消失了。
「……骗人的吧……怎、怎么办……」
虽然六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但武的视线依然凝视着空中。
仔细观察那发光的烟尘,如同筋络般笔直的某些东西似乎被空气所推动,开始渐渐分散。
就像从六所在的地方向着武,拉出一条笔直的航迹云。而航迹云如今才开始消散。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的…………」
六频频地左右摇头,惊慌失措。
追着烟尘,将视线转向她的武终于注意到了。
「是从那把枪里发射出来的。那淡黄色的……发光烟尘一般的东西。」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
武以为六在为刚才开枪射击而道歉。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在事后才发觉,此时的六是在为更深刻更严重的事情道歉。
武看着发光烟尘所形成的直线慢慢失去光芒并融化在空气中。不经意间,他发现六的背后也有发出淡淡光芒的东西,不禁歪了歪脖子。
只不过那并非黄色,而是红色的。
「那是什么?虫子?」
那东西轻飘飘地上下左右舞动,从门的附近向着六渐渐靠近。
就像是只小飞虫。
但是,那也和刚才的烟尘一样,发出淡淡的红色光芒。
六也顺着武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
然后,她反射性地绷紧身体。
「是搜索敌人用的虫子。」
六的声音十分紧张。
「被发现了,必须逃走才行。」
「被发现了?咦?被谁?」
她一下子冲到还在房间中央呆站着的武的身边。
「别问那么多了,快跟我走!」
那是极为强硬的口吻,武不假思索地照办了。
此时门突然打开,黑影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
听觉比视觉要更快地捕捉到了来者。
「捉迷藏已经结束了。」
那是冷淡而低沉的声音。
六在武的身边不停颤抖。
「哥哥。」
听到六说的话,武满脸惊讶地看向来者。
「『哥哥』?」
在逆光中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出那是个男人的轮廓。
那是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仅从这点来看,应该可以认为他是随处可见的类型吧。
但他并不普通。
从那个男人的手中,也散发着那种发光烟尘般的东西。
如晴空般的淡蓝色发光烟雾,从他的两手中喷射而出。
「到这边来。」
男子走进房间里。
六突然抓住了武的剑道服。
因为拉的太为用力,道服的前襟被拉开,几乎要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不要。」
她的声音与所说的内容正好相反,十分微弱。
而那男人的黑影更加靠近了过来。
「哥哥,求求你……清醒过来吧。」
六低着头。
更像是在对着地面说话。
「……哥哥并不是《先导者》啊。」
武来回看着依然低着头的六的头顶和站在门口的男子。
男子回答了她。
「你想让我说几遍?我不是你的哥哥。」
六触电般地抬起头,大喊道。
「你就是我哥哥啊!是我……最重要的……」
但声音又慢慢转向地面。
「你的记忆被《先导者》改写了。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应该多少对我有所感觉吧!」

然而,男子并没有回答。
「十,太吵闹的话可是会有人来的。」
那是因为别的声音插了进来。
在门另一边的走廊里,站着其他黑影。
那是纤细而瘦小的人影。
走近叫做十的六的哥哥,人影看起来更小了。
一瞬间,武还以为是初中生的男孩。
那毫无凸起、骨瘦如柴的身体,穿着朴素的黄褐色连帽衣和蓝色及膝短裤。头发是有些天然卷的松软短发。
从那尖细的声音和大眼睛来看,她是个女孩子。
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到六和武之后,笑了起来。
但是她的笑声中混杂着冷漠。
「赶快完工回去吧。在这边可是各种麻烦呢。」
少女说着就去摸十的手臂,而看到这些的六的表情扭曲了。
与此同时,又有两名男子从十背后的走廊中走了进来。
六立刻拔出了挂在腰间的手枪。
瞪着六的举动,十说出了危险的话语。
「没办法,靠武力强行带走她。」
「了解。」
「了~解~」
「明白了。」
剩下的三人则回应了他的命令。
武完全无法把握当前的状况。
他说『靠武力强行带走』,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黑发青年是六的哥哥,那剩下的三人又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眼前从未见过的四个人,全都放出的那如同发光烟尘一般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被称为十的青年是六的哥哥,这点恐怕是真的。
湿润而有光泽的黑发,白皙的肌肤,连眼角都与六很相像。
既然如此,他却为何以如此冷酷的眼神看着六,武无法理解这点。
不管怎么看,他的眼神都不是看待妹妹的眼神。
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月光。
月光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待自己的吗?
——不,那家伙的眼神是……
充满憎恨的刺眼眼神,反而带着一丝热度。
绝不是如此冷淡无情的眼神。
四人都进入了保健室,走在最后的体格健壮的男子,反手关上了门。
被六拉着,武也一起后退。
在六的哥哥背后的两名男子中,身材较高而且有些吊眼梢的男子,穿着品味奇差的绿色变形虫花纹的衬衫。
然后,另一个人是关键问题。
虽然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身穿黑色的无袖背心和同为黑色的直筒牛仔裤这种很常见的服装,大概个头比武要稍微高一些。
似乎学过什么格斗技,一眼就能看出手臂和胸部上都有着结实的肌肉。
他那锋利的眼神和歪曲的嘴角,让人无法想象他微笑的情景。
如果他站在便利店前,恐怕谁都会避免和他眼神相交,匆匆忙忙地离开的吧。
即使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武,也已经明白了他们不是普通人。
男子的腰际,挂着不常见的东西。
缠在腰间的皮革带子一眼看上去像是普通的皮带,但挂在上面的却是收在鞘中的剑。
武看到过几次真剑,凭剑鞘和剑柄就能分清楚玩具和真货。
那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剑。
而且还并非日本刀,而是西洋剑,剑鞘弯曲的幅度极大。
六的哥哥的腰间也系着同样的皮带,插着的则是特别细长的剑。
而且,最让武感到不安的,则是四人都放出了那种发光的烟尘。
虽然与六所发出的东西相同,但所有人的颜色都有所不同。
从少女背在肩上的双肩包、体格健壮的男子腰间挂着的剑、另一人手中的公文包上,都各自释放出绿色、白色和红色的发光气体。
而六的哥哥则从双手戴着的白色手套中放出了淡蓝色的发光气体。
而在武身边的六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升级成了惨白。
紧抓着武的袖子的手,此时为了让自己冷静而压在胸口不再动弹,虽然想要说些什么而张开口,却无法说出话来,她只是沉默着。
武能够感受到六正在害怕。
而身为哥哥的十,居然说要靠武力强行带走她。
也就是说,他们对她来说,是敌人。
在困惑的武身边,六只是直直地凝视着自己的哥哥。
她没有愚蠢到会认为以一敌四还有胜算,而且她认为,现在首先应该解决的问题是让身边的武从这里逃出去。
然而,武却在考虑其他的事情。
就在六决定至少让武一个人逃走而展开行动的前一刻,她被强硬地拉向后方。
「等等,你做什么啊!?」
拉起惊讶的六的手,武向着自己身后的窗户跑了过去。
「没必要去硬碰硬吧?」
六立刻明白了武所想的事情。
并非从他们所在的大门,而是打算从窗户逃走。
保健室在一楼,是可以从窗户逃掉的。
但是,六也明白不可能那么容易得手。
果不其然,十拔出挂在腰间的军刀,以刀刃指向两人。
武并没有看到这些。
只是,当伸手想要打开窗户的瞬间,指尖传来了触电般的刺痛。
虽然立刻放开了手,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已经发红了。
「快看!」
六对武说道。
此时武才注意到。
窗户周围被厚厚的冰牢牢地覆盖住了。
「怎、怎么会这样?」
因为碰到了冰,才会感到冰冷带来的疼痛。
和情绪动荡的武相反,六再次面对他们。
「哥哥,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走错一步就会失去力量的。」
四人中有三人都失笑起来。
没有笑的只有十,他将军刀插回鞘中并回答道。
「我并没有攻击。只是把这里封闭起来了而已。」
就在六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武依旧茫然地注视着窗户。
剑和枪,发光的奇妙烟尘,这些勉强还能理解。
但这完全不一样。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从窗户再次转向四个男女的武,以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明显在颤抖着。
「我要叫人了哦!!」
虽然很丢人,但要说到这些,武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便大声呼喊,武也不认为在这个时间段里会有谁能立刻赶来,总之只能先虚张声势。
「十,让我上吧。」
走上前来的,是体格健壮眼神凶恶的男人。
「只要抓住那个男的,相羽六应该就不会逃走了。」
伸手按住挂在腰间的剑柄。
「也行,不过别用魔法哦。」
武听到十如此告诫道。
——魔法?感觉他的确这么说了。
——是错觉吧?
窗户的情况确实并不普通。
直到刚才为止,还是平淡无奇的窗户。
即便如此,武还是在想有什么更为合理的说明方式。
更科学,更现实的说明——
但是,没有人会来回答武的疑问。
不仅如此,事态已经发展到不容争辩的地步了。
如今,就在此时。
看到四人当中看似最难沟通的眼神锋利的男子拔出剑,向着这边走近,武的视线在房间中游移不定。
只能做些什么来引开男子的注意力,去寻找逃出生天的道路了。
这时候,视野角落里出现了被拿出来的打扫工具。
没有时间去多想了。
武横着跨出几步,抓住了靠在墙上的扫帚。
用脚踩住扫帚的稻草部分,用蛮力将杆扯了出来。
如果要认真挥舞的话,那些只会碍手碍脚。
这样一来,扫帚就成了像是棍子一般的长棒型武器。
「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不管怎么看你们都是坏人。」
在武摆好架势的瞬间,男人似乎看到那扫帚变化成了武器一般。
「…………」
「…………」
与武互相瞪视的男人,虽然直到现在,他那不愉快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似乎第一次被引起了兴趣一般,抿嘴一笑。
「哼,有趣。」
男子的表情更加凶恶,笑了起来。
身旁的六似乎有些不安地看着武,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办法般地说道。
「能为我稍微争取一些时间吗?在这期间我会想办法打开窗户的。」
虽然没想到过六能解决完全被冰覆盖的窗户,武也只能点点头。
男人已经拔出剑,挥舞着冲了过来。
出鞘的剑在武的眼中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和日本刀完全不同,这是把双刃剑且剑身极厚,看起来不是用来砍,而是用来叩击。
看起来无比巨大的剑,目测重量就在两公斤以上,然而男子却单手持剑。
在头顶上接住高举剑砍过来的第一击,扫帚杆立刻 「啪嚓」一声裂开了。
铁与竹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没有被砍成两段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武明白还是不要硬接住攻击比较好,以滑步后退几步。
紧接着的是瞄准中段的突刺攻击。
武侧身避开,用力将比剑更长的扫帚杆前端刺向对方的腋下。
但也只能让对方稍微摇晃几步,并没有很明显的效果。
「哼嗯,他还挺能打的嘛。」
「居然能压制住狼神,还真是少见呢。」
在门旁边化身为观众的伙伴们随心所欲地说着,但男子已经听不见这些了。
被扫帚刺到这个事实已经点燃了他的怒火。
因为并没打算真的砍下去,所以才使出了拍击来进行攻击,但现在却为了改变角度而改变了剑的握法。
虽然武注意到了这点,但他背对着他的伙伴们,他们都没有看见。
「吃我这招!!」
男子跨出一大步,以剑尖指向武,刺了过来。
武以两手用力握紧了扫帚杆。
然后,凝视着刺过来的刀身所描绘的轨迹。
刀身敲击在扫帚杆的前端上,如同落雷般的剧烈轰鸣响起。
扫帚杆在武与男子之间一分为二,碎片飞散在空中。
「什……么……」
在男人露出愕然的表情之前,武放开了扫帚。
扫帚杆一直刺到发出银色光辉的刀根处,被切开的部分从两侧包裹住刀身。
「你这个混蛋,做什么啊!!」
男人挥剑想要将扫帚杆甩下来,但扫帚杆牢牢地套在剑上,很难取下来。
武后退几步,环视周围想要寻找其他武器,不过并不顺利。
转眼看向六,她正用枪向着窗户射击。
但是,完全没有听到电视里的那种枪声。
从枪口中出现的是鲜艳的黄色光芒,每次击中窗户就会有少许冰沫飞溅开来。
——照这样下去,看来还得花很长时间才行啊。
武将手伸入防止打扫工具的柜子,这次取出了拖把。
和扫帚不同,杆部似乎是塑料制的。
虽然强度不怎么值得期待,但现在可不是能够抱怨的从容不迫的状况。
刚从柜子转过身来的武,就必须间不容发地以拖把杆承受住剑刃的攻击。
站在正后方的男子就像在上方压制般地,用力往下压。
双方的距离之近,几乎能够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刚觉得男子在放松力气要往回收的时候,男子的全力一击再次降临。
武让拖把在手中一滑,想避开有裂缝的地方来承受攻击。在下一瞬间,武脑中浮现出完全不同的光景,顿时陷入混乱。
男人抽回剑,身体退后一步,将砍改成了刺。
但是,武已经知道了他的行动——
侧着身子轻松躲开了。
此时又看到了别的场景。
这一次,武相信了自己的所见之景而行动。
提前避开了男子接下来的刺击,以拖把杆上破碎而充满尖刺的部分撞向了对方的手背。
在听到男人的惨叫前,武抛开自己拿着的拖把。
男子松手放开的剑落入武空空如也的手中。
将沉甸甸的剑飞快地握入手中,武向六喊道。
该怎么做,武都已经看到了——
「六,低下头!!」
然后,看到手拿着剑的武,六反射性地弯下身体。
武将剑向着冻住的窗户投掷而出。
冰和窗户玻璃同时被贯穿,如雪崩般地接连不断地碎裂掉落,六立刻翻过了窗框。
武也飞奔过来,两人翻过窗户,来到如同另一个世界般的炎热夏日中的室外,头也不回地奔跑着离开了。
☆☆☆
留下的四名魔法使,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不追吗?」
最先开口的,是操纵搜索敌人用的虫子的牛若。
然后,唯一的少女——萤也撅起嘴说道。
「那家伙也是魔法使吧?呐,对吧?」
四人都已经发觉武也是魔法使。
倒不如说,没发现是奇怪。
与狼神鹰熊对决却能轻松避开他的刀法,这是普通人不可能做到的。
就算他身穿剑道服而且伸手还不错,但刚才的动作也已经超越了人类范畴。
如果不知道的话,应该是不可能避开的。
「牛若,用你的蝇来继续追踪。」
十没有回答萤的问题,只是拜托了牛若。
增加了一名魔法使是十分重大的事情,但让他逃掉则更是重罪。
「知道了。」
牛若点点头,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地面上,从里面取出了箱子。
「顺带一提,不用蝇,用蝶好不好?蝇的搜索范围太狭窄了。我觉得,如果他们跑得很远的话,还是一开始就用远距离的索敌昆虫更好。」
「随便你吧。」
听到十的回答,牛若露出了冷笑。
「那,就以今天的心情来决定,使用黑凤蝶好了。相羽六也很适合黑凤蝶。」
听到这些的萤抱紧自己的肩膀喊道。
「呜哇,好恶心!!」
似乎真的是打从心底感到恶心,连脸都扭曲了。
「你的这种地方真的很恶心。」
「我对雌萤火虫没有兴趣,你放心吧。雌性不怎么发光,很土气的。」
萤向着还嘴的牛若拧起了眉毛。
「你是挑衅我么?是想吵架对吧?那我就接受了哦。」
十抓住了萤伸向双肩包的手。
「住手,萤。」
「因为……」
萤不服气地抱住十的手腕想要抗议,却被狼神鹰雄的低吼声打断。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桌子之一,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的剑还在躺在窗户下方。
张开敲坏桌子的拳头,狼神以几乎想把十咬死的表情瞪着十。
「那是回避能力。」
十保持着手臂被萤抱住的姿势,向着在怒火中咬牙切齿的狼神笑道。
「没错,是和你相同的使用回避魔法的能力者。要不然,区区普通人类怎么能避开你的攻击。」
还在愤慨的狼神渐渐露出了笑容。
那是会让见者浑身颤抖的邪恶笑容。
看到他的笑容,萤不禁更用力地抱紧了十的手臂。
「先不说这些,刚才那声肯定传遍学校了。」
「也是啊。」
听到萤的忠告,十转身就走。
「我可不想惹麻烦。走吧。」
「好~」
弯腰捡起剑的狼神走在最后,再次环顾室内,看到裂开的扫帚滚落在地上。
剑的尖端分毫不差地砍中扫帚杆的时候,武的瞳孔还是黑色的。
而当武夺剑向窗户投掷的时候,瞳孔已经染成了暮色般的浓厚紫色。
也就是说,既然作为魔法使发动回避魔法的时候瞳孔才会变色,那武在使用那一手绝招的时候,还只是个普通人。
狼神露出无法克制的笑容,走到走廊,想象着被相羽六带走的新魔法使将会怎样,相信再次相会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
而且他确信,到那个时候,自己将是这场魔法使之间的战斗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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