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节构成研究:]如何塑造一种类似于沙耶之歌的气氛

所谓沙耶之歌的气氛,就是包括这些元素:

失去人类身份与属性的不幸者;

拥有可怕能力的异形生命体;

因为某种缘由而发生的联系;

在孤独与黑暗中双方建立的某种类似于感情的东西(在人类的思维方式中);

人间失格者对种族的背叛;

最后,世界华丽地灭亡。

新年:救赎

2072年12月24日

在欧洲人的宗教传统文化中,12月24日的夜晚具有特殊的意义。

这个夜晚,被称为平安夜。

据说,在这个夜晚,圣诞老人将乘着麋鹿拉的雪橇,将各种精美的礼物送进千家万户。

在第二天,是一位神圣的孩子诞生的日子,而这个孩子的诞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为了庆祝那孩子的诞生,每个人都将收到属于自己的礼物。这是上帝的意志。

查尼斯人也不例外。

在欧洲人用大炮打开查尼斯的大门之前以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查尼斯人并不知道这个概念。而等到查尼斯人知道这个本来只属于基督徒的节日时,又过了几乎小半个世纪,这个节日才流行开来。

这很有点奇怪:绝大多数查尼斯人的意识中并没有基督的位置,对于这些不信神的人来说,圣诞节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的节日,人们有了放纵的理由,而商家也有了赚钱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因此,整个健康市区的街头一片辉煌。

这个平安夜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夜晚。黑暗,寒冷,并且因为昨天的大雨而充满阴沉的湿气。这也并不妨碍人们享受节日的快乐。人们穿着厚实保暖的冬装,兴高采烈地互相庆祝明天那个他们并不崇敬的圣人的诞辰。

“平安夜快乐!”人们互相祝福道。虽然在前天,人类世界第一次站到了灭亡的边缘,但着也并不妨碍人们彼此祝福。

天网事件。

贝金时间12月22日晚上22时,华盛顿时间12月22日上午10时,美国的军用战略核打击/防御系统“天网”因为不明原因失去控制,向俄罗斯发射了核导弹。

当然,导弹没有落到俄罗斯境内,被美国人自己的NMB给拦截了下来,但是俄罗斯的自动导弹防御系统已经作出了反应。

距离全面核战争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但不管怎么说,战争没有爆发。于是在短暂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后,人们便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圣诞节和即将到来的新年上。

在市中心的朱雀湖公园,一棵高达50米,挂满彩灯的圣诞树为整个朱雀湖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但即使如此,它依然在远方的紫光塔所散发出的光芒面前黯然失色。作为世界十座最高建筑之一,高度超过400米的紫光塔如同一座温暖而明亮的光柱,傲立于黑暗的天地之间。在这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中,人们快乐地漫步于街头,享受着繁华与富足。

而在这片繁华的灯火之外,在那都市文明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市郊,平安夜的最后一辆垃圾车驶进了一座垃圾填埋场。

那辆垃圾车还没在这个充斥着恶臭与病菌的垃圾之地停稳,一个生物便立刻爬了过去。

这个生物看起来非常古怪。严重扭曲的脊椎使她的背脊高高隆起,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姿势。使她完全无法直立起来。严重变形的头骨使她满是伤痕和淤泥的面孔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当她像动物一样用骨瘦如柴的前肢朝那垃圾车爬去时,一双严重萎缩,几乎不到手臂一半长度的腿虚弱无力地拖拽在身后,仿佛两条腐烂的树枝。

在生物学角度上,这个生物是一个雌性的人类,年龄大约16—20岁之间,但由于几乎从一出生就开始忍受的虐待和营养不良,使她的体型只相当于十多岁的儿童,而她的智力更萎缩到了近乎动物的程度。

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异常严重的先天畸形剥夺她作为人类所应具有的几乎一切属性。她拥有的只是最基本的动物部分。被唯一能够证明她是一个人类的东西,几乎就只有包裹在她身上的那团烂布而已。她甚至不会说话。

但她仍然是人类。

人类的遗传基因赋予了她高度的思维能力和记忆能力,即使没有人教导于她,但她依然保留了这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才能。

她拥有记忆。她能够回忆起自己的生命。自己生命中最早期的记忆是一个贫困的山村,贫瘠的土地,被污染的辛辣空气,以及包括她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内的所有人的欺辱和虐待。她忍受着饥饿、殴打和侮辱,仅此而已。

她的父母没有给她起过名字,也没有教给她说话。因为对于像她这样的畸形人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作为乞讨的工具。她像猪一样被养大,等到六七岁的时候,她那诡异的身体特征已经足够明显,可以作为乞讨工具出售了。于是有一天,她在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和几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后,便被人塞进麻袋,丢进一辆破旧的汽车中。而在那汽车上,还有其他几个畸形人。

她和其他畸形人与一堆乱七八糟的货物堆在一起,被运往繁华的东部城市。汽车,火车,然后又是汽车。车厢中憋闷而黑暗,充满了恶臭。一些人死在途中,她也差点死去,但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接着,她被另一些人买走,然后开始在街头乞讨。在忍受饥饿,疾病和毒打的同时,她还在忍受其他乞丐和畸形人的欺负和侮辱。虽然身体严重畸形,但她也是个女人。于是很自然地,在被殴打虐待寻开心之余,她也成为了其他乞丐和畸形人发泄兽欲的对象。

就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她忍受着一切。

过了几年的时间,在被转卖了几次后,她来到了这个大城市。又过了几年,她得了一场大病,奄奄一息,于是她就被丢进了这个垃圾场里。

但是她没有死。

奇迹般地,她活了下来。

和所有的生命一样,她希望能够生存下去,哪怕没有意义,哪怕没有幸福和希望,她也希望继续生存下去。

于是,她栖息在这个充斥着恶臭和病菌的垃圾场中,靠吃垃圾而活了下来。

一直活到这个平安夜。

这几天她非常虚弱,持续数日的高烧令她神智不清,并且无论怎么休息都感到非常疲倦。但是在寒冷与饥饿的驱使下,她依然支撑着在黑暗的寒夜中寻找食物。垃圾场中寒冷,潮湿,并且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致命的病菌。但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并且适应了这些。当她发现那垃圾车驶进垃圾场时,还没等那辆垃圾车停稳,她便立刻朝那堆即将倾泻而下的垃圾爬去。

那堆垃圾几乎把她淹没,熏天的恶臭足以使人窒息,但她在垃圾场中已经不知生活了多久,以至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些。

她在恶臭熏天的垃圾中翻找着,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生满霉菌的剩饭,满是淤泥的菜叶,腐肉,以及一切可以吃但人类绝不会吃的东西。

新年将至,人们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起来。而她也因此找到了更多的食物。

半只吃剩下的肉包子。几块饼干。一小块发霉的面包。几个腐烂的水果。

甚至还有一大块腐烂的肉。

那肉上沾满了泥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但她并不在意。她立刻像野狗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几只肥大的蛆虫扬起头来,愤怒地抗议她侵犯了自己的权力,然后也被她一口吞下。

她嘴里咀嚼着,手上却一直没有停顿。她的动作必须尽可能地快,因为虽然是在这黑暗而寒冷的夜晚,依然有拾荒者活动。她必须在那些拾荒者到来之前找到尽可能多的东西。

很多拾荒者也在靠这堆垃圾维生,他们搜集仍然可以卖钱的东西,佛雷卡垃圾中可以卖钱的那部分不感兴趣,只是想找一些能够吃的东西,但腐烂的食物同样可以卖钱————作为饲料。于是那些拾荒者只要一发现她,总是会毫不客气的连踢带打,把她赶得远远的。而等他们翻完,基本上就找不到什么食物了。

但即使如此,她却又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休息,虽然被碎玻璃划伤的右脚已经不再疼痛,但她却总是觉得非常累。

垃圾场中什么危险的东西都有,因此当她爬来爬去时难免会弄伤。但她在垃圾场生活了不知多久,使她对伤痛和细菌产生了很强的抵抗力,以往没有哪次导致的感染真正威胁到她。

但是这一次,问题似乎真的有点严重。

几天前,右脚上被玻璃片划开了一条很长很深的口子。从来没人教过她怎样处理伤口,但她还是本能地找了块破布把伤口包裹起来。

但却没什么用。在剧烈的疼痛中,伤口的脓液渗了出来,把包裹伤口的布弄得透湿。但她早已经习惯于忍受饥饿、疼痛与寒冷,于是她就这样忍受着,一边因为痛苦而抽泣,一边拼命支撑着,继续在肮脏和恶臭的垃圾堆中寻找食物。

疼痛时不时便得剧烈,伤口的情况仍在继续化脓,她痛得打滚,痛得纵声哭喊,但就如同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一样,没人在意过她。

谁会去在意她呢?在意这个栖息在垃圾场中,以垃圾为食的畸形人?她自己也从未指望过这一点。

几天以后,那疼痛消失了。

整个小腿已经一片乌黑,伤口周围的神经已经坏死了。

她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她那从一出生就完全萎缩的双腿使她从来没能直立行走过。但是随着疼痛的消失,她开始发高烧,并且异常疲劳,总是突然陷入昏迷状态。

她也无所谓。从她拥有记忆时开始,在她那饱经虐待和痛苦的生命中曾经忍受过无数次类似的病痛。从来没人在意过她,从来没人救治过她,每一次她都是凭借强烈的求生意志和强韧的生命力从死亡线上独自挣扎过来,她觉得这一次她应该也能支撑过去。

她不知道败血症是什么东西。

她在那车垃圾中不停翻找着。突然,她发现了一个被砸破的玻璃容器。那容器很小,但却很精致,两端由塑料和金属制成,看起来似乎是某种电子设备。在其中一端的顶盖上,印刷着几个即使在在黑暗中依然闪闪发光的大写字母:

SEERS。

她并不知道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那对于她来说只是奇异而且毫无意义的花纹而已。她检查了一下,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略带腥味的粘稠液体,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东西了。于是她随手把那容器拨到一边,继续寻找食物。

接着,她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它看起来像是一条虫子,或者一条蚯蚓,但却有她的手指那么大。而最令她惊奇的地方是:那虫子的表面是绚烂的银色,通体如同镜子一样光滑,她甚至能在那表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它看起来没有前后之分,前后两端完全一样,看不出头和尾的区别。事实上,这虫子的表面没有任何特征,没有头,没有嘴巴,没有腹足,没有体节,一片光滑而完美的银色镜面天衣无缝般覆盖着整个躯体,如同一滴水银。

她小心地去触摸了它一下。软软的,滑滑的,湿湿的,暖暖的,摸起来非常舒服。更奇妙的是,在她的手指划过之处,竟浮现出一道微弱,但却如同彩虹般色彩变幻的美丽光带。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虫子。

她将那奇怪的虫子小心地捧在手中,欣赏着,把玩着,然后她注意到那虫子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是不是好久没吃东西了?

又过了一会,她听到其他拾荒者的声音,于是她把那虫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衣服里,带着从垃圾堆里找到的食物爬回自己的藏身处,一堆破布和烂纸。

她试着想喂那虫子吃点什么,但那虫子什么也不吃。她仔细看了半天,连那虫子的嘴巴在哪里都找不到。于是只好作罢。

接着,她注意到,在它那镜子般的银色表面上,开始流动着某种变幻无定的纹路。彩虹般的七彩图纹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但却绚丽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架直升机轰鸣着地掠过黑暗的天空,用炽烈的探照灯扫视地面。但她并没有在意,更没有把那架直升机的出现和她捡到的那条银色的虫子联系起来。

在疲惫、困倦与高烧中,她将那虫子塞进衣服,然后渐渐失去了意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到那虫子正在她的衣服里蠕动着。

2072年12月25日

当第二天她苏醒过来时,发现本来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脚一阵奇痒。脚上那用来包裹伤口的破布已经被移开,那虫子附着在她的伤口上,毫无特征的身体下方伸出无数细长的纤毛。那些纤毛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在她的伤口中不断蔓延,吸食着里面渗出的脓液和坏死的体组织。

除此之外,那些纤毛似乎还在某种程度上修复了坏死的神经,虽然还是无法动弹,但却已经恢复了部分知觉。

她伸手扯了一下,然后又用力扯了一下。

那虫子被从伤口中扯了下来,但一小块外皮连同从那部分伸出的根须却依然留在伤口中。虽然纤细,但却如同尼龙绳一样结实。它们从那虫子的身体下方伸出,延伸入她的伤口深处,与血管、肌肉、筋腱和骨骼混杂在一起。

虫子被扯破的部分流出了一些黏液,令她非常害怕,担心自己会不会把那虫子给弄伤了。但她很快就放下心来:那虫子的银色表皮下方还有另外一层结构,刚才受损的只是表面部分。而当她忐忑不安地试着将那虫子放回伤口中时,它几乎在与那留在伤口中的部分接触的一瞬间就重新接合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于是她把伤口连同那虫子一起小心地包裹起来。她爬出了藏身之地,继续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

她找到了一些菜叶和几只老鼠。当她开始吃的时候,她打开包裹在脚上的破布,发现那虫子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形态,正黏附在伤口中,悠闲地蠕动着。而此时,那虫子的体型似乎略微增大了一些,行动也变得更加活跃了。

她很喜欢那条奇异而美丽的虫子。每当她享用从垃圾堆里找出来的食物时,总是会把那虫子放在自己脚上的伤口中,让它吸食里面渗出的脓液,用自己腐烂的体组织喂养它。而在其他时候,她会把那奇怪的虫子放在手中,欣赏它。

在白天,垃圾场中的拾荒者也更多了。佛雷卡非常担心这可爱的虫子被其他拾荒者抢走。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每当有其他拾荒者出现在附近时,它总是比佛雷卡更早一步察觉,然后作出反应————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每次她回到藏身处,那美丽的虫子都在那里等她。

那虫子体表的银色外皮可以随意改变颜色,只要一有其他拾荒者出现在附近,它就会立刻变成和佛雷卡皮肤相同的颜色,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存在。那虫子似乎非常清楚被其他拾荒者发现会发生什么。看来,那虫子不但感官非常敏锐,而且还非常地聪明,甚至可能比人类还聪明。

她越来越喜欢那虫子了。每当她开始享用从垃圾堆里找出来的食物时,也总是会把那虫子放在自己脚上的伤口力,让它吸食里面渗出的脓液。那虫子的银色表面任何地方都能生出纤毛一样的根须,深入她的伤口深处。不仅仅是脓液,甚至连伤口周围的肌肉都在逐渐融化,成为虫子的食粮。她对此倒是不在乎,因为反正感觉不到疼痛。

那虫子非常温柔。它那粘粘软软的身体黏附在她的伤口上,而在当她停下来休息时,它又会收回自己的根须,安静地让她玩赏。

对此她感到很快乐。

那虫子不断生长,每小时都在生长。到了日落时分,通过不断吸食她的体组织作为养分,那虫子的形体已经增大了至少一倍,行动也变得灵巧和迅速起来。虽然身体和其他蠕虫一样柔软,但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它甚至可以像蚯蚓那样跳起来,而且跳得很高。

但是就在这时,她却变得越来越衰弱。

她持续发高烧,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时间地陷入昏迷状态。

当夜幕降临时,她终于再也没有力气觅食。她蜷缩在一堆破布中,忍耐着高烧和致命的疲倦,一动不动。偶尔有几个拾荒者走过,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

有什么奇怪的呢?在这个垃圾场中,经常都会有拾荒者死去,死在这堆垃圾中,被新的垃圾掩埋,最终,成为这堆垃圾的一部分。

她快要死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从来就没有以人类的方式生活过。没有人和她说过话,没有人把她当成过人类对待过,这使她的智力变得几乎和动物一样低,她甚至不会说话。

但她希望活下去。虽然从她拥有记忆开始,她从没有享受过能够被称之为幸福和快乐的东西,她也希望能够继续活下去。

只凭借最原始的求生意志,她拼命忍耐着一切,忍耐着无数可怕的痛苦,一直活到现在。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

很快,她就会像所有死在垃圾场中的拾荒者一样,孤独地死去。陪伴着她的,只有那奇怪的虫子。

但那虫子似乎并不允许她死。

在迷迷糊糊中,她感到那虫子爬进了她的衣服中,钻进了自己的下体。

它不停地往里钻,直到钻进她腹内某个稍微宽敞的地方。

那虫子钻进了她的子宫。

她感觉到那虫子正在她的子宫中蠕动,释放出无数根须,延伸入她的机体内部。与此同时,那虫子的表面似乎融化了成了某种像液体。

又过了几个小时,阵阵奇怪的感觉开始从她的体内向全身蔓延,最终到达脑部。

在一阵细微的刺痛中,某种东西,某种不是声音的声音开始在她脑海中响起。

并不是语言,因为她不会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那不是她曾经听到的任何声音,似乎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如同一片混乱絮叨的低语。那是一群声音,又是一个声音。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群还是一个。但那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困扰。那些或那个声音很快便协调了起来,成为某种她更容易理解的形式。

对那声音的理解完全是自动进行的,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她知道那虫子正在试图和她交谈,也知道那虫子是什么。

SEERS。一个清晰的音节在她意识中响起。那就是虫子对自己的称呼。

2072年12月26日

SEERS开始用标准而完美的查尼斯语和她交谈。

它们或它的工作效率确实惊人。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SEERS就完全掌握了她的一切:她的解剖学构造,她的基因编码,以及她的大脑。

她不会说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说话。而语言本身就是思维的载体。但很奇怪地,当SEERS和她说话时,她几乎在聆听的过程中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语法、词汇和各种以前闻所未闻的概念和名词。几乎就像印刷在了她脑子中一样。SEERS告诉她,此时正有上百万个SEERS细胞在她的大脑中,与她的各大主要功能区域相联,并且通过刺激关键皮层,以及改变神经元联结构造的方式将知识直接写入她的大脑。

而除了赋予她语言能力之外,SEERS还告诉她:它们现在已经在她的子宫中扎根,以其为大本营向她的整个肌体扩散。它们已经彻底解析了她免疫系统的一切奥秘,只需要大约1个小时就能完全接管。而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它们已经修复了大约60%的病变部分。一切顺利的话,有望在两个小时内接管了她的整个身体。

但你到底是什么?她这样问道。

SEERS开始解释它们或它的存在。虽然她的智力因为拥有了语言能力而大幅度增加,但这对她来说依然是个艰难的过程。好在SEERS是个很好的讲故事人,把各种概念都予以大幅度地精简了。并且在进行解说的同时,还将大量的图象输出到她的意识中,以最直观明了的形式介绍自己。

SEERS。

在一副图象中,她看到一群在氨基酸溶液中漂浮着的东西……一种由分子大小的微型元件构成的复合体,一种具有生物细胞形式的微型量子处理器。具有细胞的一切特征:作为蓝图的DNA链;通过将脂类和溏分氧化而作为生成能量的线粒体;作为合成装置的核糖体以及类似结构,在细胞内合成多肽构造的EPR感应阵列,电子梯度记录器,超微型相分离器、具有类核糖体结构的蛋白质数据编码/解码器和微型记忆单元……然后最重要的是:创造者赋予了它们自我改进自我完善的能力,然后放任不管,由这些分子机械复合体自行演化得更加完善。

这些简陋的分子机械复合体,就是最原始的SEERS。

SEERS的时间概念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即使是以它们自己的视角看待SEERS的演变与进化也依然难以理解。

SEERS将数据转化为符合人类感官的光学图象形式,输出到她的意识中。在那些如同快进镜头般的画面中,她看到,无数的SEERS细胞在培养溶液中游弋,一边搜索着可作为食物的各种有机大分子、脂类和糖分,一边警觉地躲避着被开发小组作为敌害投入培养溶液中的各种巨噬细胞。它们和大自然的手所塑造的生命不同,由6种碱基构成,以完全不同的编码语法书写的DNA分子以及根据这些DNA分子合成的蛋白质或合成它们所需要的多种氨基酸都无法从自然界获得,而SEERS又不具备自养能力,因此它们无法在自然界生存。但即使它们的世界是如此的狭小而后简单,SEERS仍然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异和进化,并且越来越快。

43天后,SEERS细胞发生第4次本质性形态突变,具备自主行动和捕食的能力,并且其结构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

16天后,出现7种新的细胞膜结构,21种不同形态和结构的亚种,虽然没有自养能力,但已经毫无疑问地可以游弋于大自然的水体中。特制病毒、巨噬细胞和和抗生素对它们毫无作用。

8天后,通过侵入和控制最初被设置为捕食者的巨噬细胞,并形成巨大菌落(Giant Colony),SEERS细胞可以在干燥环境中活动。这似乎是某种协同进化的表现,那些被控制的巨噬细胞原先并不能在干燥环境活动和生存。

86小时后,已发现和记录250种以上的SEERS细胞。通过在其体表覆盖某种超巨型分子聚合物,所有种类的SEERS细胞都可以在28%的强酸以及200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中正常生存至少12小时。而如果是进入胞子状态,存活期限则可以大幅度延长。

在这些画面中,SEERS反复显示了一个黄种男子的面容,以及一个注解:伍德,开发小组负责人。

41小时后,SEERS细胞,或者SEERS,以某种被它们称为量子感官的方式(她始终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像天生的盲人无法理解色彩的概念一样。)搜集和记录了周围开发小组成员的交谈,然后迅速予以破译,最终理解和掌握了人类的语言。它们首次以流畅精确的人类语言和开发小组交谈。

开发小组的成员反应不一,有的非常兴奋,有的则感到害怕。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伍德是最热心的人。

12小时后,伍德安装了一个简陋的数据交换接口,让SEERS可以通过互联网获得信息与知识。

这是一个令她眼花缭乱,并且高度抽象的阶段,于是她略过了大部分细节。

3小时后,几个神情紧张的白种人出现在画面中,在他们身后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SEERS告诉她:为开发小组提供经费和设备的企业,阿尔伯斯汀高技术公司高层,对其进化速度感到非常不安,下令销毁所有SEERS细胞,由保安强制执行。

伍德站在他们面前,说着什么,试图阻止他们这样做。

182秒后,SEERS侵入了五角大楼的天网系统,将数枚导弹丢向俄罗斯。这就是所谓的天网事件发生。

它们打算毁灭人类。

很奇怪地。当她听到SEERS这个可怕的计划时,却完全没有害怕或反感。

现在SEERS所要做的,就是尽快解决一个问题:解决在自然界无法生存的问题。

SEERS毫不掩饰自己对当前这个怪异的(对于它们来说)生态系统的反感。这个世界,这个生态圈并不符合它们的审美观。

在之前,凭借伍德提供的资料,SEERS已经充分了解到了这个世界。而现在,它们将改造这个星球的生态系统,使之成为符合自己口味的模式。这对于它们来说在技术上并不复杂,只是规模浩大而已。而这个工程的第一阶段,将在她的体内进行————以她的身体为基础进行。

就在SEERS和她交谈的同时,SEERS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改造着她的身体。它们已经接管了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病痛与疲倦已经消失,除了强化和改进原有器官与构造的机能以外,SEERS也在制造一些原先并不属于人类的新结构。

几十条纤细的触手开始从她的身体各处生成。那是高度敏感的感知器官,同时也是致命的武器。

虽然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但她并不想动。她觉得很舒服,于是就这样蜷缩着,一边与SEERS继续交谈,一边等待它们的工程结束。

直到黄昏时分,一种异常的喧闹引起了SEERS的注意。

在SEERS的催促下,她环顾四周,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不知为什么,周围的拾荒者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多。

每天都会有很多车垃圾被倾倒在这里,但今天,现在,这些拾荒者的数量比平时多了至少三倍。

他们手持装有钩子的长竿,在垃圾中仔细地翻找着,但却对一些明显有价值的垃圾视而不见。

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架直升机呼啸着掠过垃圾场上空,悬停在那里。

然后又一架直升机出现了。

她从藏身的破布中探出头来,小心地观察着。

在金色的夕阳下,光线非常昏暗,但SEERS已经大幅度地改进了她的眼部构造,并且她全身生长出的那些触手上也都生有高度敏感的光线感知器,即使在背光的黑暗也无法遮挡她的视线。

她能看到,那些直升机的舱门是敞开的,在那里面坐着好几个神情紧张的人。有她所熟悉的黄种人,也有她所陌生的白种人和黑种人。

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白种人,他手中拿着一个她非常眼熟的圆筒形玻璃容器。当对方转动身体的一瞬间,容器一端上的几个闪闪发光的字母闪烁了一下:SEERS。

她记起来了。那天她曾经看到过那个容器。几乎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SEERS告诉她:很可能是有拾荒者把那个容器卖掉时,被他们注意到了,从而找到了这个垃圾场。

SEERS平淡地叙说着,好象在说一件很不要紧的事,一点也没有紧张和害怕的意思。但是直升机上的人却不一样。

那些人一边急切地低声交谈,一边扫视着下方的垃圾场。而在他们脸上,她看到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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