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男人就是種會在意中人面前亂來到近乎愚蠢的生物
第四章 男人就是種會在意中人面前亂來到近乎愚蠢的生物
「涅菲,我出去一下。」
在魔王殿,薩岡敲敲涅菲寢室的門,簡單地告知。
「竟在這種時間出門,發生什麼事了?」
時間已臨近深夜,涅菲似乎也正準備就寢,身穿睡衣,肩膀也披著毛巾。純白的髮尖還滴著水,在毛巾留下水漬。
──嗚,剛洗完澡的涅菲不但可愛,還很性感!?
仔細想想,過去即使在這個時間見面,涅菲也會把頭髮弄乾再出來。很少有機會能看到她剛洗完澡濡濕的頭髮,他覺得很新鮮。
突然其來的劇烈心跳令他不由自主地無法直視涅菲的臉,但目前是緊急狀況。他施展魔術,恢復平靜。
「沙克斯的聯絡中斷了,似乎是出了什麼事。」
儘管措辭曖昧,可在他們遭到格雷希亞拉波斯襲擊前,薩岡就在定時聯絡中聽到消息。
──舊傷……黑花的倒楣真的很嚴重。
黑花的種族是帶來幸運的貓妖精,但她平常卻像是遭到反作用力侵蝕般,維持著蒙受不幸的體質。這跟榭絲緹的笨拙無法比擬,確定會不幸的程度已達到「這是命運」的等級。
所謂的不幸,就是無論你如何振作,意外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而這次的出現方式好像特別糟糕。
既然如此,就得考慮到萬一。所以即便是這種時間,他也讓沙克斯每一個小時就聯絡自己。看來他們是陷入無法聯絡的狀況中了。
涅菲一臉悲痛地按著胸口。
「這是黑花小姐難得的新婚旅行啊……」
「那是新婚旅行嗎!?」
「咦?」
「咦?」
現場一片沉默。
薩岡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認知不足。
──受到岳父承認、歸鄉後的旅行,的確是新婚旅行啊!
豈有此理,竟被明顯比自己還晚交往的兩人超前了。
不對,薩岡與涅菲姑且也有為新婚旅行──或者該說是婚前旅行而出門,但頂多就是三天兩夜的旅行。
他沒能帶她出去度整整一個月的假。
──真是太怠慢了,我連婚戒都還沒交給她!
即便被罵愚昧,他也無法抱怨。
「涅菲!」
「是、是的!」
薩岡牢牢握住涅菲的手,帶著〈魔王〉的威嚴這麼說:
「等我回來,我們就去旅行一個月左右!」
見薩岡冷靜說出彷彿等等要去赴死的台詞,涅菲回以苦笑。
「薩岡先生,我們還有跟莉莉小姐的約定,要去旅行一個月應該很難。」
「嗚、咕嗚……!」
面對打從心底悔不當初的薩岡,涅菲輕輕用雙手包覆他的臉頰。
接著把額頭擦上薩岡的額頭,漾起微笑。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襲來的幸福感讓薩岡的腦袋完全跟不上狀況。
「不用著急也沒關係唷,薩岡先生。等穩定下來,我們再悠閒地去旅行吧?就我們兩人。」
看著耳尖微微泛紅、靦腆微笑的涅菲,心頭隱約感受到被救贖的心情。
「涅菲總是在安慰我。」
「怎麼會……薩岡先生也一直都在鼓勵我啊。」
薩岡筆直地望著涅菲,說:
「我會趕緊處理好礙事者。」
「請、請您手下留情唷。」
但薩岡會這麼說,不光是因為興高采烈。
──保護不了部下的男人,稱不上是王。
戈梅利被綁走時──結果那位老嫗攪亂局勢的程度比自己還高明幾分──因為沒能保護她,他甚至還與錫蒙力為敵。
這樣的失態絕不能再有。
所以必須由薩岡過去,其他人都不行。
「不管怎樣,接下來還得讓沙克斯工作,省了叫他回來的工夫。」
「是。您慢走,薩岡先生。」
薩岡掀過披風,離開涅菲的寢室。
等他的背影消失後……涅菲突然摀住臉蹲了下來。
「哈哇啊啊啊啊……」
她似乎是到了現在才感到害羞。
最終涅菲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站起身。
無從得知這件事的薩岡,在離開後不禁發出低吟。
「什麼……居然無法傳送至亞里斯多克拉提?」
他讓沙克斯準備好的傳送魔法陣並未運轉。
◇
「說起來,詛咒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在魔王殿客房內,艾謝拉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咕噥道。
「啊?妳突然講這幹嘛?」
阿修羅一臉若無其事地躺在艾謝拉的腿上,讓她愁眉苦臉。
雖說坐在床上的艾謝拉也有錯,但這個男的沒得到允許就擅自把她的腿當作枕頭,直接躺著休息,甚至還吃起櫻桃。
艾謝拉輕嘆一口氣,說道:
「阿修羅,你有聽說過詛咒嗎?」
「現在不是都這麼稱呼天使的『咒語』嗎?」
艾謝拉點頭。
「這也是正確答案之一,應該是馬加錫亞毀滅天使所必要的條件。」
「哈哈,畢竟那傢伙個性很差嘛。」
「這一點我同意。」
阿修羅用驚訝的聲音問:
「那,那傢伙現在又怎麼了?」
「你說的那個,也被稱作魔法,是僅憑許願就能引起奇蹟的力量。這樣算是詛咒嗎?」
「馬加錫亞就是這樣硬扯的吧?不對嗎?」
艾謝拉慎重地挑選用詞,開口道:
「那麼,為何『所羅門』會受到詛咒?」
因為詛咒,初代銀眼之王──所羅門在這個世界的所有記錄全都被消去,不留半分。
如果魔法就是詛咒,那麼涅菲也有可能僅憑祈禱就做到那種事嗎?
──魔法到底只是借助自然的力量,我不認為它們會有那樣的作用。
神靈魔法應當不是那麼離譜的力量。
也就是說,魔法與詛咒儘管相近,卻不一定是同義。
然而這個世界的確存在著為數眾多的可怕詛咒。
以所羅門為首,早晚會交互變成怪物的貝赫莫特與利維坦,像是跟法兒互換年齡般變小的薩岡,不光是人格、連身體都遭〈王之銀眼〉變成哥哥模樣的史黛拉,還有被剝奪將意志傳達給他人之法的佛鈕司。
除此之外,其他的例子也不勝枚舉,但這所有例子卻都有一個共通點。
「人類會將自己掌控不了的異常變故全都統稱為『詛咒』,那麼為何現在的這世界還會發生那樣的事?」
阿修羅這下終於明白艾謝拉的意思,大大地睜開了雙眼。
「……原來如此。確實在我們的時代沒有這種事呢。」
詛咒這般現象僅管會造成五花八門的事態,但可以想見它們在起源方面是有某種連接的。
「而且,馬加錫亞為什麼要把魔法稱為詛咒?即使要硬扯,他也不是個會硬扯上完全無關的事物的男人吧。」
「嗯──是不是因為魔法也是人無法掌控的事物?」
「────」
面對阿修羅無意間說出的這句話,艾謝拉沒能回答。
──魔法也是扭曲世界法則的手段……?
所以馬加錫亞安排魔法與詛咒成為同樣的東西,既然如此……
──難道這些都是「惡夢碎片」……?
想到的答案教活過千年的不死者感到膽寒。
「喂,亞榭。」
在艾謝拉歸納思考時,阿修羅呼喚她。
「怎麼了……呃、啊嗚!?」
在張開嘴的瞬間,裡頭便被塞入一顆櫻桃。梗突出唇間,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模樣很滑稽。
「眉頭皺那麼緊,看起來很臭老喔。」
人家明明很認真在煩惱,這個男人在幹嘛啊。雖然很想大肆埋怨他,但在吞下嘴裡的櫻桃前,她根本無法出聲抗議。
──是說,種子很礙事,讓我吞不下去。
即使想把種子丟掉,也因為有腿上的阿修羅阻礙而站不起來。
就在她苦惱不已時,阿修羅捏著從她唇間突出的梗,接著輕輕把它拔離嘴。
「哈哈,亞榭在這方面靈巧得很不必要呢,種子還連在梗上。話說回來,亞榭以前也有成功在嘴裡將它打結吧?」
從以前開始,艾謝拉在吃櫻桃時都會這麼做,不過都是在無意識之下的舉動。
「能做到那個的人很會接吻,這是真──噗哈!」
艾謝拉用冰冷的眼神看著阿修羅,並狠狠捏了下他的鼻子。
「不死者如果臭老,那就是笑話了。」
她帶著怒氣這麼回答,阿修羅卻毫不膽怯,而是滿意地笑了笑。
「對對對,差不多放鬆到這種程度就好。妳可是又露出要自己承擔的表情了喔。」
「…………唉,你別多管閒事。」
雖是多管閒事,但感覺輕鬆了些是事實。
「不過雖是聽天由命,但一切都交給他人也不好。」
「妳說魔族嗎?那跟詛咒有何關係?」
艾謝拉沒能馬上回答。
「『所羅門』會受到詛咒,應該是因為封印魔族的關係。」
這句話令阿修羅也詫異地瞪大眼。
「……真的假的?」
「嗯,我正好也在現場。」
不過艾謝拉原本就只是被波及的,完全不清楚他當時做了什麼,又是怎麼封印魔族的。
可聽到她的回答,阿修羅用指尖擺弄著櫻桃梗,並發出詫異的聲音說:
「可是我聽說,『所羅門』會被詛咒是因為砍了〈阿撒茲勒〉耶?」
「哎呀,是誰說的?」
「巴托說的,那傢伙現在在哪做些什麼呢?」
艾謝拉瞇起雙眼。
「『所羅門』砍的不是那個人。」
「那到底是怎麼──」
艾謝拉舉起食指放到嘴前,打斷了他的話。
「──接下來就不能說出口了。」
她用冰冷且緊迫的聲音這麼說。
面對這跟平常截然不同的警告,阿修羅也迅速瞇起眼。
「……嗯,算了。」
接著他出聲改變話題。
「不管怎樣,只要在想到線索時告訴那個阿斯摩太就行了吧?」
「是這樣沒錯啦……」
該怎麼說呢,艾謝拉不太擅長應付她。
──不聽人說話,跟法兒要好也是個棘手的地方。
那個小女孩老不顧這邊的情況就撿人回家,而艾謝拉也不能隨便對待她撿回來的人。
見她的反應,阿修羅露出真心感到驚訝的表情。
「唉──妳這種地方真是一點都沒變。只要強硬地逼迫,馬上就會淚眼汪汪。」
就算對方沒說錯,被人指出這點的感覺仍舊很差。
縱使被氣得臉頰僵得一抽一抽,艾謝拉仍勉強回以笑容。
「那麼,就是不聽人話的你造成了我的心靈創傷。」
「哈哈,真敢說。妳抱怨東抱怨西,但還不是老跟在我身後。」
被踩爆第二顆地雷,艾謝拉漾起爽快的微笑。
「……這麼說來,你剛剛話說到一半呢。說什麼可以讓櫻桃梗在嘴裡打結,表示很會接吻。」
「嗯?啊啊,我的確說了。」
「要試試嗎?」
「咦……?」
沒等阿修羅的回覆,艾謝拉將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嗚嗚嗚!?」
她伸出舌頭,纏上對方的舌,又舔又啃,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激烈玩弄對方。
等大致做完一輪後,艾謝拉放開對方的唇,用手帕擦嘴。

「感想如何?」
「粉、粉厲、蓋……」
「要是受到教訓了,以後就少說大話。」
「……好。」
看到阿修羅害臊地縮起身體,艾謝拉終於也消氣了。
(我都不知道,亞榭居然這麼色啊……)
「…………」
結果被耍得團團轉的人依舊擺脫不了這個位置。
◇
「……被分散了。」
黑花憤憤地低喃。
本該在酒吧內的黑花被獨自拋到陌生的夜晚小徑上。
沒錯,陌生的小徑。
彷彿納入遺跡般寬廣的木造城市消失,變成一整片整齊的石造街景。地面細細密密地鋪滿石板,道路兩側掛著玻璃容器,像是點燃魔術燈火的提燈。
感覺跟聖都拉結爾很相似,但建築物的構造與外觀卻異常地統一。或許是這個關係,這裡瀰漫著奇妙的壓迫感,讓人覺得呼吸困難。
──那麼,各位紳士淑女們(Ladies and Gentlemen),讓我們開始第二幕吧──
透過那番宣言,古都亞里斯多克拉提被改成其他的「某種事物」。
──改變整個城市的魔術……不對,是結界嗎?
沙克斯和其他人都怎麼樣了?
店裡雖沒什麼客人,但外頭的路上有許多行人來往。這裡卻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找是找不到……
──奇怪。看不到身影,卻有氣息。
明明到處都能感受到像是呼吸或心跳之類的感覺,卻沒有半個人。若是幾個月前失明的黑花,別說是左邊或右邊,或許連天地都無法認知到。
──空間偏移?不對,我確實看到城市破碎的那一幕。
倘若是被拖入巴爾巴洛士那樣的亞空間,應該不會變成這樣。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黑花沒有餘裕能夠悠哉地進行研究。
即便經過沙克斯的治療,〈夜帷〉的後遺症仍根深蒂固,她目前是靠著錫杖才能站起的狀態。
她不打算發牢騷,但這個身體狀況實在無法跟〈魔王〉一戰。
眼神深處閃過一陣刺痛。
──糟糕……眼睛……
雖還殘留著視力,視野卻明顯產生了異常。
景色裡還能看到多重的殘影。那像是人影,也像是沒有意義的阻隔或螺旋。
只是,那個閃著蒼白色光芒的事物沿著建築飄著,要是敵人混在其中,她完全分辨不出來。
感覺左眼跟右眼正分別看著不同的景色,很不舒服。甚至讓她感到噁心。
「總之,得先找出大家……」
她不認為只有自己被關住了,沙克斯等人應當都在這個城市的某處。
而當她準備跨出一步時,突然看向手貼著的牆壁。
她覺得好像看到了似是人影的霧氣。
──握著、劍……?
感受不到殺氣或氣息,但那裡顯然什麼都沒有。
可那股霧氣看起來像是正在對自己揮劍,比起思考,黑花的身體先一步行動了。
「嗚──!」
像是要撲向地面般滾了圈後,一陣風咻一聲竄過黑花脖頸剛剛所在的位置。
──不是風,是刀刃!
黑花立刻靠著錫杖起身,老紳士的上半身則是從刀刃劃過的牆上倏地冒出。
『哦,居然能躲開這一招。真不愧是當代最強的劍侍。』
格雷希亞拉波斯一邊出聲讚美,一邊從牆中爬出。他的手中握著沒有劍身的劍──那恐怕就是所謂的〈咒刀〉。
『這個城市如何啊,很美吧?』
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在品嚐空氣。
『過去天使支配了這片大地,而這就是模擬他們的城市建成的。』
「天使……這個嗎?」
她知道天使指的是涅菲這樣的貴精靈,但沒人知道他們千年前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黑花朝四周細看,並謹慎地反問:
「是你的結界嗎?」
『沒錯──〈魔都•殺陣鄉〉──這裡就是我的掌中。』
這令她毛骨悚然。
「難道說,我現在感受不到任何氣息是……」
『是(Yes),這就是〈殺陣鄉〉的能力。無論是何種專家,都沒有辦法從無形且沒有氣息、不知不覺靠近的刀刃逃脫。』
黑花的確從格雷希亞拉波斯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即使現在這樣交談,她甚至會懷疑對方是否真的就在那裡。
儘管她躲開了剛剛那一擊,卻不可能多次躲過那種攻擊。
──如果針對的是沙克斯先生,或是其他人……
他們是逃不了的吧。
這時,格雷希亞拉波斯煩惱地舉起雙手。
『本來該是如此的,小姐(女士)。但妳是在用雙眼確認過是我以後才躲開了吧?』
黑花沒有回答。應該說,是無法回答。
──他是說這個像是霧氣的東西嗎……?
她只覺得自己是偶然能像這樣看見,不保證下次也能做到相同的事。
但格雷希亞拉波斯獨自像是心領神會似地頷首。
『那雙眼睛……原來如此,這是「第四代」啊。』
「……?你是指什麼?」
她用已拔出一半的短劍照了下自己的臉。
黑花映在上頭的眼睛看起來不是紅色,而是薩岡那樣的銀色。
──銀眼……?我眼睛的顏色……怎麼回事啊?
是舊傷的後遺症嗎?
不,仔細回想,沙克斯也很在意黑花的眼睛。她本以為對方是擔心治療的副作用,這或許就是理由。
格雷希亞拉波斯撫摸著小鬍子,像是在思索什麼,然後彷彿想到某種很棒的活動般露出微笑。
『哦!自和《無貌卿》的遊戲以來,我都沒有這麼雀躍過!』
《無貌卿》比夫龍──過去黑花也被他當成計策的道具利用,所以她很厭惡這個名字。
據說,比夫龍與這位格雷希亞拉波斯曾用一整個城市進行實驗,讓其成了玩具。即便是在教會的黑機關,也沒辦法閱覽詳情,大家都說那肯定是起非常可怕的事件。
《殺人卿》十分愉悅地繼續說:
『本來打算先取小姐(女士)的命,但我改變主意了。』
他邊說,邊從牆壁冒出來,彬彬有禮地垂下頭。
『如何啊,小姐(女士),要不要跟我來局遊戲?』
「你說、遊戲……?」
別開玩笑了──黑花死死忍著想要如此怒吼的心情,詫異地反問。
──得拖延對話……
如今的黑花躲不過下一刀,那就只能爭取一點時間,恢復體力了。
也不知格雷希亞拉波斯是如何看待黑花的想法,他愉快地說明:
『是(Yes)。我接下來會逐一殺死小姐(女士)以外的其他人。』
「什麼──!」
面對這令人厭惡的可怕提議,黑花瞬間面無血色。
『小姐(女士)必須來阻止我。要是我殺掉對方,就是我贏;要是小姐(女士)能阻止我,就是小姐(女士)贏。很單純吧?』
「別開玩笑了!」
黑花在憤怒的同時扔出飛刀,飛刀直接穿過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身體,刺入牆壁。
──不,他原本就沒離開牆壁……?
黑花一開始所見到的人形霧氣看上去依舊飄在牆壁中。
『妳果然看得見吧?』
留下這句呢喃,霧氣在牆中移動。
『來來來,愉快的遊戲要開始了。』
「等等,格雷希亞拉波斯!」
她扔出第二把飛刀,卻只是空虛地被牆壁彈開。
──也太難看了!
現在的黑花甚至沒有讓飛刀插到牆上的力氣。
「……得追上那傢伙。」
就算是這麼可悲的身體,能捉住格雷希亞拉波斯的人只有自己。
黑花拖著沉重的身體,在不祥的〈魔都〉中前進。
◇
「拉波斯那傢伙,居然連〈魔都〉都使出來了。」
在一個持續低低的不祥鳴動、一片漆黑的場所,戴著圓眼鏡的青年用自言自語的語氣咕濃。
──我是覺得佛鈕司已經沒有戰力了……
而且如今的佛鈕司也沒辦法向他人求助。
那麼,就是薩岡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讓某人去保護他了吧。
「……不,怎麼可能。」
只要沒有私通者或預言者,就沒辦法看穿我方的動靜到這種程度。感覺有可能成為私通者的阿斯摩太不會說出多於的情報,包含〈涅芙利姆〉的因波斯在內,埃力格外的預言者都已確認死亡。
薩岡並沒有需要接觸佛鈕司的動機。
本該如此。
但路西奧的〈涅芙利姆〉似乎也寄居在薩岡那裡,有兩位銀眼在,無論什麼樣的不可能都有機會變成可能。
站在旁邊的男子呼喚戴著圓眼鏡的納悶青年。
「怎麼了,馬加錫亞?」
那是個眼睛異常細小,外表看起來很年輕、看起來也很老氣的男子。
被稱為馬加錫亞的青年搖搖頭。
「……拉波斯似乎受到了什麼人的嚴重妨礙,讓他甚至使出了禁咒。」
聽到這番甚至帶著厭惡的話語,男子的表情也變得可怕起來。
「禁咒聽起來真是危險啊,是什麼樣的魔術?」
「叫做〈魔都〉,是可以創造出對自己有利的空間的魔術。」
男子一臉疑惑。
「就像是魔術師口中的領地嗎?說是禁咒,感覺有些誇張了。」
在魔術師的領地內,架有能提高術者的保護及魔力、削弱敵對者力量的結界。這對擁有領地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力量,理應不是足以稱作禁咒的危險事物。
《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的〈魔都〉若是這麼正常的招式,青年也不會大驚小怪。
「說得直接點,就是讓拉波斯成為城市本身的結界。拉波斯在裡頭就是不死之身,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被關入其中的人也會被顯著地奪走大多數力量。」
這是〈魔王〉要完全解放〈魔王印記〉才終於能組成的結界。
但〈魔都〉會被指定成禁咒,是因為過程很不祥。
「〈魔都〉需要龐大的魔力與質量,會在形成的過程中吸收力量微弱的人,讓他們成為〈魔都〉的一部分。」
《殺人卿》與《無貌卿》所執行、犧牲一個城市的醜惡實驗,就是這個名為〈魔都〉的魔術的實用測驗。
「這還、教人過意不去。但這樣一來,就能確實解決掉目標了吧。應該不會有問題啊?」
「……這表現真不像你。會使用這種招式,就表示他被逼到不得不使用的境地了。」
若是靠此就確定我方能夠勝利,那就太愚蠢了。
──佛鈕司的壽命應當也沒剩多少,正因如此,才不清楚他會做出什麼事。
青年仰頭望著黑暗的另一側。
那裡有個巨大的金屬塊。
那個有著不祥鳴動的金屬塊外形看起來也像是盔甲,可它的體積比拉結爾大聖堂還巨大,也要真的有能夠穿上它的人存在才有用。
青年轉過身。
「巴托,這裡交給你。我去接拉波斯。」
「哎呀,真溫柔。是要去幫他嗎?」
「沒有拉波斯,就不可能教導阿斯摩太(那個野丫頭)。」
男子揚起苦笑。
「教導、啊……?」
「也不是要取她的性命。教育他人聽話,不就是教導嗎?」
「……我有些同情她了。」
他虛情假意地這麼說後,輕輕睜開那對如同細線的眼睛。
「嗯,這也要能抓到她才行啊。」
這個沉痛的聲音聽起來已帶有死去的覺悟。
接著他又露出似是完全沒有惡意的笑容,說道:
「能夠冷靜想到這種事,卻又溺愛自己人到過度保護的地步。您跟薩岡很像呢。」
「哼,那薩岡也真可憐。」
被說兩人相似,青年似乎也不覺得不悅。他推起圓眼鏡,嘴角微揚,一副還算滿意的模樣。
「嗯,這邊就交給我了,外面的部分您打算怎麼辦?」
魔術師與聖騎士必須對立並相爭。他原本把世界引導成那個樣子,現在卻發生了打壞均衡的事件。
青年完全散去方才的威嚴,虛脫似地垂下肩膀。
「……怎麼辦,你覺得該怎麼做?」
「呃,問我也沒用啊。」
這或許是這位青年在千年間第一次露出這種走投無路的模樣。
瞇瞇眼男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這、這個嘛,也只能放著別管了吧。無論如何,計畫都進行到這個階段了,這樣不是反而對我們有利?」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
青年用和剛才截然不同、意志消沉的樣子離開。
◇
「已經可以了,佛鈕司……不過這也沒辦法徹底解決問題。」
在〈魔都〉的另外一區,沙克斯對佛鈕司這麼說。
被格雷希亞拉波斯分散的他,跟佛鈕司一同被拋到陌生的夜晚街道上。
但他們腳邊是一大片黏糊的血跡。
不是被格雷希亞拉波斯砍中。
是佛鈕司突然吐出的血。
「是因為剛剛對格雷希亞拉波斯使用的『話語』,才會有那種傷嗎?呃、不,可以不用勉強回答。」
──〈消失吧〉〈格雷希亞拉波斯〉──
不是引用書籍,而是詠唱──佛鈕司透過這一步,擊退最初的襲擊。因為黑花也倒下了,繼續打下去可能會出現死傷。
──那是〈魔王印記〉的力量嗎?
幫忙治療佛鈕司的沙克斯看見了。
他的〈印記〉不在右手,而是在嘴裡。
是寄宿在那邊作為攻擊手段,還是靠著那股力量才終於能說出片段的單詞呢?
雖然非常想弄清楚,但即使問了,佛鈕司也沒有能回答的方法。
沙克斯搖搖頭,把思考拉回眼前的事。
佛鈕司的力量是很強,可代價卻相當地大。
連想幫忙治療的沙克斯都目瞪口呆。
佛鈕司的喉嚨像是被巨大的手捏爛般,被物理毀掉了。
──他是以這種狀態在修理佛爾佛爾的啊。
本人應該也做過急救處理,這種傷口卻不是這麼做就有效果的,然而他卻表現得毫不在乎。
是因為離開佛爾佛爾身邊,頓時就沒力氣了吧。
「看來那位小姐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啊。」
「…………」
佛鈕司雖沒有回應,但這份沉默卻是再明顯不過的回答。
傷口雖已治癒,佛鈕司卻一臉嚴肅。
「別擔心。我跟你一樣,也跟夥伴分散了。而且,我想賣你個人情。我一定會找出佛爾佛爾小姐,那個叫做米卡的聖騎士小弟當然也是。」
嘴上說著客套話,沙克斯腦中想的卻是黑花。
──妳要沒事啊,小黑……
倘若是平常的黑花,沙克斯相信她即使是面對〈魔王〉也會平安無事。但她現在舊傷復發,完全無法說是萬全的狀態。
──而且還有銀眼的問題。
流卡翁的三大王家都跟銀眼之王有連繫,而艾德海蒂家繼承的血脈在其中特別濃厚。
那名少女既是艾德海蒂,身上還出現「四耳」的返祖現象。可不光是貓妖精,她身上的銀眼之王血脈似乎也正逐漸覺醒。
──最初看到那個,是在跟安德列亞爾弗斯決戰的時候。
雖然那個〈魔王〉是被操控的,但黑花卻跟他戰得平分秋色,當時她的眼睛不是紅色,而是變成了銀色。
銀眼之王──包含薩岡在內,代代都被如此稱呼的王們據說都能看到魔力的流動。薩岡的「魔力吞噬」也是依那份能力衍生出的力量……不過雖說是因為能看得見,但能以那種精密度畫出魔法陣並打回去的人也只有薩岡了。
黑花的銀眼好像沒有那種力量。
而且,那也有可能是舊傷的後遺症,所以沙克斯才選擇只觀察狀況,沒告知本人。薩岡也同意他的決定,因此這個事實只通知極少一部分的人。
……不,其實是他在害怕。
每一代的銀眼之王都投身於關乎世界命運的戰鬥,肯定也都死於非命。薩岡一路走來,經歷的也都是不管何時死亡都不足為奇的戰鬥。
他害怕黑花也必須跟這樣的戰鬥扯上關係。
所以他才想要變強,讓自己能夠保護她,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我已經發過誓,要保護黑花了。
去掃艾德海蒂的墓時,他在那些人的墓前這麼發誓。
若是失去黑花,沙克斯這次真的會失去活著的意義。
嗯,沒錯。什麼要保護她,有夠好笑。沙克斯現在也仍是依靠著黑花的存在,在她的支持下才終於能活著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才必須守護黑花。
他深深吸了口氣,再吐氣。
──首先,要冷靜下來。
在這種時候才更要冷靜,不然能救的事物也會從指縫間溜走。
沙克斯試著碰觸地面。
「這不屬於幻影那類的啊,但也不像是空間轉移……那就是重造了整個城市?」
假若真是如此,那真是可怕的力量。這就是〈魔王〉真正的力量嗎?
從剛剛開始,他就無法透過魔術使用念話,應該是被這道結界截斷了。別說是魔王殿的薩岡,他也聯絡不上黑花。
「喝啊!」
沙克斯注入魔力揍向地面。
是打碎了幾塊石板,但也就是這樣。破壞的部分也馬上就修復完畢了。
──是可以使用魔術,效果卻明顯降低不少。
儘管實在及不上薩岡,魔術師的一擊卻足以給大地打出一個大洞。可沙克斯的一擊只剩這點可悲的威力。
大概是原本的十分之一左右吧,連能不能打穿建築牆壁都不確定。
「從內部打破是不可能的吧……」
若沒有薩岡或阿斯摩太那種超乎常理的力量,就不可能脫離這道結界。
──即便小黑掌握了銀眼的力量也不可能吧。
能看到魔力的銀眼對薩岡的「魔術吞噬」雖是不可或缺的,但這到底也只是要素之一。
銀眼終究僅是預測「迴路」這張藍圖的能力,真正重要的是之後能繪製趕上、精密到超乎常人的演算能力。並非魔術師的黑花甚至都滿足不了這最起碼的前提。
──在這裡頭,就能盡情折磨魔術師了。
但換作聖騎士,又敵不過身為前任「劍聖」的格雷希亞拉波斯。
在這裡,格雷希亞拉波斯就是規則。
──但反過來思考,只要在他附近,或許也能使用念話。
雖然依舊不可靠,卻比完全做不到要好得多。
確定好這些後,沙克斯嘆息道:
「……我準備的『座標』也被破壞了。」
沙克斯和黑花是來接觸〈魔王〉的。因為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他在重要地點都準備了轉移魔法陣。
──畢竟老大很過度保護嘛。
他是〈魔王〉的手下,早就做好覺悟會被派出執行危險的任務,薩岡在這種時候給出的福利待遇慷慨得不像是個〈魔王〉。倘若發生難以預料的事態,在增援到來前,薩岡本人就會迅速趕來。
不過,薩岡也不是不相信部下,因此一成為他的部下,就不會考慮去其他地方。
沙克斯在亞里斯多克拉提的旅館中也設置了那種魔法陣,看這樣子也不可能留下。
──巴爾巴洛士沒有這種「座標」也能進行空間轉移,真是個怪物。
雖說是順勢得到的,但現在沙克斯也認為或許這個〈印記〉該由他持有。
但最終沙克斯成為〈魔王〉,事已至此,他就有責任。為了保護黑花……不對,為了站在那位少女身旁跟她一起活下去,他必須變強。
沙克斯搖頭趕開多餘的想法,思考著。
──最近的座標離城市挺遠的啊。
縱使定時聯絡中斷,薩岡立刻採取行動,要趕到這裡也要約三十分鐘。
在這種狀況下,他們可以撐過三十分鐘,不讓任何人死亡嗎?
──不,心態不能這麼消極。要戰鬥,打倒那傢伙。
然後帶黑花回去。
就在他鼓起幹勁、站起身時──
有什麼東西從眼前竄過。
──咦……?有什麼、從牆壁裡……
沙克斯察覺到它的真面目,喊道:
「離開牆邊,佛鈕司!」
沙克斯立刻踹飛佛鈕司,並與牆壁拉開距離。
「──哦?沒想到竟被躲開第二次。」
格雷希亞拉波斯從沙克斯剛剛還站著的牆中現身。
沙克斯倏地噴出冷汗。
──要不是我剛剛偶然站起來,就要被砍頭了。
即使沒有黑花那種專家級的敏銳,他也清楚。他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
老紳士把手杖夾在腋下,連聲拍手。
「沒想到在這個〈殺陣鄉〉中,我的劍會被躲過兩次。我都要有些沒自信了。」
與口中的話相反,老紳士一臉興高采烈,甚至還顯得心醉神迷。
──不是我躲開了,是小黑保護了我。
和本人的倒楣相反,黑花是呼喚幸運的貓妖精。跟她待在一起,受到奇妙幸運保護的情況很多,就像是黑花讓出了自己的幸運般。
沙克斯慎重地擺出備戰姿態,開口道:
「說是這麼說,你看起來挺開心的啊。」
「是我失禮了。我當上〈魔王〉已有五百餘年,卻是初次有這種皮膚刺痛般的感覺。應該是退役後就沒碰過了。」
「退役……?聽說你是前任劍聖啊。」
「是(Yes)。雖然時隔這麼久,我已遺忘,但我果然還是握劍之人。面對跟強者的戰鬥,自然會感到激動。」
說是這麼說,這位男人愛的卻是殺戮。
無論對手是強者還是弱者,他同樣都會感到激動,並珍惜地殺死對方。
沙克斯苦笑。
「抱歉,我好像沒辦法跟你有共鳴。我又弱又膽小,現在也很想趕緊翻臉逃跑,只是因為做不到才淪落到要戰鬥的下場。」
聽到這個回答,格雷希亞拉波斯卻露出十分憐愛的微笑。
「不(No),您是在說謊,或者是您沒發現。若是真正的膽小鬼,處於這種狀況是不會嘗試戰鬥的。喏,您身後不是正好有個能做替身的存在嗎?」
「…………」
沙克斯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接著朝前方伸出拳頭作為代替。
「有聽過『狗急跳牆』這句俗語嗎?把膽小鬼逼到絕境時,最好還是小心點喔。」
「是(Yes),像您這樣的男人是非常可怕的。」
《殺人卿》彬彬有禮地垂下頭,伸手拔出那把看不見劍身的劍。
◇
「主人又迷路?行蹤、不明。」
面對沮喪不已的少女,米卡想不到能對她說的話。
他本以為對方只是個迷路的女孩,沒想到她是前魔王候補這種不得了的怪物,甚至還不是人類。
每次她歪頭,都會響起嘎吱聲。
跟她待在一起時,他記得有聽過幾次,但當時卻因為街上的喧囂而沒有留意。這女孩一直都在發出這種聲音,只是他沒聽見罷了。
──好可怕……
在僅僅一年前,米卡還是個搬東西的雜工,賺取小錢的普通市民。若不是被聖劍選上,他現在應該也在搬運沉重的貨物,靠著日薪養家吧。
他根本不適合揮劍,不可能與〈魔王〉戰鬥。
然而,他現在卻被關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
陌生的城市。
當米卡渾身發抖時,身體就被一個柔軟的東西包住了。
「咦……?」
他沒能立刻就理解到,自己是被少女抱住了。
她的胸部很硬。
因為在柔軟的衣服下,是具如同陶器般堅硬的身體。無論做得多麼精巧,也能領會到她是尊人偶。
原本該是如此……
──好溫暖……
這份熱度是從何處而來?
沒有呼吸,也感覺不到心跳。
卻有和生物相同的體溫,即便身體是人偶,也有她是活著的感覺。
不知為何,這個事實令他湧起淚水。
在小時候──父親還活著、真的很小的時候過後,就沒有人像這樣抱緊他了。
明明是人偶,這份溫度卻讓米卡想起母親當時的懷抱。
米卡伸手環住少女的後背,自顧自地哭泣起來。
「冷靜下來了嗎?」
過了一會兒,少女摸著米卡的頭問道。
──為什麼要對我這種人這麼溫柔?
儘管事到如今已為時已晚,米卡像是要掩飾淚水般反問:
「……妳為什麼要幫我這種人?」
這名少女該保護的應當是那個名叫佛鈕司的〈魔王〉。
可是,當格雷希亞拉波斯發動這個結界時,她握住的是米卡的手。
少女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你幫了、我,所以,這次換我、幫你。」
然後她說出跟剛剛相同的話。
米卡為自己感到羞恥。
──這女孩一點都沒變。
她沒有任何偽裝。從少女為迷路而傷腦筋時起,她就是她。
會對此覺得可怕,只是米卡擅自感到害怕罷了。
「……抱歉,明明妳是想幫我的。」
「你沒對我、做任何壞事。」
少女這麼說道,沒有生氣的跡象。
米卡擦掉眼淚,終於抬起臉,接著重新問道:
「那、那個啊,我叫做米卡。能不能告訴我妳的名字?」
「是,我名為佛爾佛爾。」
米卡笑了。
「佛爾佛爾……很可愛、的名字。」
「是、嗎?」
少女──佛爾佛爾堇色的眼眸在半空中游移,滿臉困惑。
看這動作,就是個符合外表的可愛女孩。
只是在這樣的動作中,米卡發現佛爾佛爾很不安地在注意周圍。
「我、我已經沒事了。妳想去幫主人吧?」
米卡這麼一說,佛爾佛爾便搖了搖頭。
「就算我去,也保護不了、主人,會、慘敗。在這種地方,力量、衰退得更厲害。去了、也會變成拖油瓶,會勉強、主人。」
佛爾佛爾落敗後,那個主人做了些什麼。
名為格雷希亞拉波斯的〈魔王〉雖因此暫時撤退了,但這或許對他造成了負擔。
即使佛爾佛爾現在去幫忙,也會是相同的狀況。
所以她才留在這裡。
──我好遜……
佛爾佛爾這麼拚命,卻還是溫柔地對待米卡,並且想要保護他,自己卻光會害怕,連活下去的意志都沒有。
──有沒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
現在想來,當時現場的人都沒有要求米卡去戰鬥。
不光如此,還說要保護他。
──但是,那些人光是要保護自身,一定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他不懂魔術,卻還是明白關著他們的這個地方是個非比尋常的空間。
光受人保護是不行的。
──人都有適合跟不適合的部分,米卡也去加強自己適合的部分就好──
史黛拉•德克邁亞對沒有劍術才能的米卡這麼說。
既然那個人是這麼說的,那就試著相信吧。
反正米卡在這時能做到的事也有限。
他瞄了眼背後的聖劍。
即使揮舞它,肯定也碰不到那個可怕的〈魔王〉吧。光是看到他跟佛爾佛爾的交鋒,他就明白兩人跟自己的水準不同。
──而且,因為我做了多餘的事情,害那位貓獸人受傷了。
米卡的〈漢尼爾〉是以「聲音」的形式來顯現寄宿在聖劍上的淨化之力。
聲音這種現象無法用肉眼識別,也沒辦法瞄準一個目標。雖然是有辦法鎖定方向,但也頂多就是強弱的差別,多少會給周遭帶來影響。
所以就波及到了黑花。
「啊。」
想到這裡,米卡發現一件事。
──說不定……
或許也有米卡能夠做到的事。
「欸,佛爾佛爾小姐。我不太瞭解魔術,但只要打倒那個叫格雷希亞拉波斯的人,是不是就能脫離這個地方了?」
「可能性、很高。」
這個答案令他心中湧起自信。
「佛爾佛爾小姐,可以麻煩妳幫我一下嗎?」
「你要、做什麼?」
對著一臉疑惑的佛爾佛爾,米卡勉強露出了笑容。
「我們兩個一起、解決掉那個壞人吧。」
把膽小鬼逼到絕境時,最好還是小心點。
雖然這是〈魔王〉沙克斯說的話,但尚未有人發現膽小鬼真的露出了獠牙。
◇
「對於你,我可不會捨不得出招──〈虛空〉。」
沙克斯在最開始的起手式就使出了王牌。
世界失去了色彩。
老紳士維持著狂喜的笑容停下動作,連聲音也放棄傳播。
看起來如同時間停止的超加速,跟停止他人體感時間的〈夜帷〉是完全相反的魔術。
──應該只有那一瞬間能夠加速。
在這個〈殺陣鄉〉當中,就是真的只能勉強揮一拳的時間吧。
但〈魔王〉揮舞拳頭,就意味著對手的殞命。
沙克斯踏破石板,筆直地往格雷希亞拉波斯踏去。
高高舉起的右手組織起模仿薩岡拳頭的〈魔王鐵拳〉,使出渾身解數揮落比閃電更快的一擊。
──解決了。
沙克斯的〈魔王鐵拳〉最終沒有落空,打穿了老紳士的臉。
「什麼──!?」
喊出這聲困惑的人卻是沙克斯。
即便威力衰退,這一擊也足以把人的頭顱灰飛煙滅。
但拳頭卻沒感受到任何觸感,直接穿過了格雷希亞拉波斯的頭。
這時,時間開始轉動。
世界恢復色彩,踏破的石板令大地產生凹陷,發出吵雜的破壞聲。
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空揮,差點往後翻倒的沙克斯踉蹌了幾步、勉強撐住。
格雷希亞拉波斯就站在那裡。
他站著,卻不在那裡。
「是幻影嗎!」
『正是。』
沒有半點氣息,那個聲音從沙克斯的身後傳來。
『〈虛空〉──那位《劍神》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奧義,果然是由你繼承了啊。不然面對那個人,連戰都沒辦法戰。』
沙克斯後背流下冰冷的水滴。
──被看穿了。
手牌暴露,表示對方已經有了對策。
「咕──!」
『晚了。』
隱形的劍刃穿過沙克斯轉過來的身體。
他不覺得痛,只是有某種東西從肩膀穿到另一邊側腹的感覺。
「咦──」
當他發出呆傻的聲音時,鮮血便如噴泉般噴湧而出。
『先是一人。』
在癱倒到地上的期間,沙克斯看見了。
那裡果然還是沒有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身影,只有沒有劍身的劍柄飄浮在半空中。
──不,這記斬擊沒有魔術控制的那麼溫和。
即使看不見身影,但格雷希亞拉波斯應當確實把那把劍握在手中。
在逐漸消失的意識裡,他像是要抓向天空般舉起留在身上的右手。
事到如今,這連掙扎都算不上,只是難看的抵抗。
但這樣的抵抗讓如同窗簾般擴散開來的血膜分裂成五份。
『──!』
沒有劍身的劍在空中飛舞。
『嘎──咕哦哦哦──!?』
這次換格雷希亞拉波斯發出慘叫。
老紳士的右手臂掉到地上,發出濕黏的咚沙聲。
旁邊則是失去右手、跪倒在地的格雷希亞拉波斯。看來是因為受到傷害而現身了。
「……哈,這次、打中、了吧?」
躺在地上的沙克斯無力地笑了笑。
『咕嗚……!居然能在〈殺陣鄉〉中,反過來砍傷我!』
接著,格雷希亞拉波斯仰頭看向上方。
上頭布滿幾十、幾百根線。
每根線都細到肉眼看不見的地步,是因為濺上如噴泉般湧出的鮮血,有了顏色才能看見。若是沒有碰到,完全無法察覺。
格雷希亞拉波斯詫異地瞪大眼。
『這該不會是、謝利康的〈傀儡線〉吧?』
「……那個男人、也是我的師父。」
發出沙啞呼吸聲的沙克斯回答。
──對我來說,謝利康所給的力量是令人厭惡的事物。
因為謝利康就是用它來毀滅黑花的艾德海蒂村。
所以沙克斯躲著它,當作看不見。
──但這就是在撒嬌。
──所以啦,要麻煩你變強,強到能獨自打倒我的地步喔──
沙克斯一成為〈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便立刻給他這場試煉。而且時間是三天內。
在試煉開始前,沙克斯還抱著天真的期待,認為他一定是故意說得比較誇張,藉此激勵自己。
但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這句話沒有誇大也沒有留情,他很認真地教導了沙克斯。沙克斯有好幾次都感受到死亡。
沙克斯被迫選擇。
是要盡說些天真的漂亮話,在那時死去;還是即使不斷犯下罪孽,也要貪得無厭地存活下去?
──結果,我只是不去正視自己的罪孽而已。
他沒有勇氣去面對作為罪孽證明的力量。
他需要的是覺悟。
即使不斷犯下罪孽,也要活著的覺悟。
說到底,縱然跟沙克斯並不相襯,他仍是取得了〈魔王〉的地位。沒有比誰都拚命掙扎,就是怠慢。
如今的自己已不是一個人。
自己的不中用就直接等同於給黑花造成的負擔。
因此沙克斯也決定接受了這份不祥的力量。
在這個絕望的狀況,它讓沙克斯成功向格雷希亞拉波斯報了一箭之仇。
「黑花可沒弱到、你沒慣用手、還能獲勝的、地步。」
用命去交換《殺人卿》的慣用手也不壞。
但格雷希亞拉波斯卻無情地站起身,揮舞被砍下的右手。
他失去的右手瞬間再生了。
『在這個〈殺陣鄉〉內,是不可能殺死我的。因為無論是何種傷勢,都能立刻復元。』
沙克斯的臉上浮現絕望。
「怎麼、會……」
格雷希亞拉波斯毫不留情地朝意識直接遠去的沙克斯揮劍。
留下出鞘的碰撞聲,〈咒刀〉一閃而過。
只是,那裡沒有沙克斯的屍體。
『你才是,準備耍猴戲耍到何時?』
「……哎呀呀,我也很努力耶。就不能露個大意或傲慢的破綻給我嗎?」
身體本該被砍成兩半的沙克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後跳,並站了起來。
『不(No),我剛剛也說過了。像您這樣的男人是非常可怕的。』
接著他看向沙克斯的身體。
『在這個〈殺陣鄉〉裡,你那回復力到底是來自什麼機關?』
格雷希亞拉波斯的那一劍的確是致命傷。在這個能使魔術弱化的結界中,沒有事物能夠再生。
沙克斯掀開衣襟,露出傷痕。
上頭留著用無數絲線縫合的劍傷。
『什麼。〈傀儡線〉竟連一個細胞、直到神經都能瞬間縫合嗎!』
「因為我原本是醫療魔術師。」
這魔術是從〈天鱗•祈甲〉得到了提示。
用這個〈傀儡線〉縫合後,原本的細胞就會被替換。這一招要求的是精密,不是魔力。
──但是,這也只是縫合,而不是恢復了。
本來是可以就這麼慢慢回復,可治癒的部分卻明顯有弱化的現象。
也就是說,他只是保住一命,疼痛並沒有消失。
額頭留下汗水,沙克斯笑了笑。
「好了,麻煩你陪我繼續啊。我可不能讓你跟現在的黑花戰鬥。」
這麼說的沙克斯手指伸出幾百根線。
這些線一開始就遍布在此,彷彿是要保護沙克斯與佛鈕司。
這就是格雷希亞拉波斯在最初的襲擊無法跨過來的理由。
──無論他從何處出現,只要碰到線,我應該就能感受到。
在這以前,線一旦被碰到,就會輕易砍掉他的手臂。
然而格雷希亞拉波斯卻沒碰到絲線,就突然出現在沙克斯身後。
基於這點,沙克斯指出重點。
「我一開始以為這個〈殺陣鄉〉是一種結界,但看來並不是。我們是被吞入你的肚子裡了。」
〈殺陣鄉〉就是《殺人卿》本身。
這個古鎮本身跟格雷希亞拉波斯合而為一了。
難怪感受不到氣息,因為從腳邊的大地到周遭的建築、直至天空等一切都是格雷希亞拉波斯本人。
「好,我要上囉。」
沙克斯揮動手臂。
連接在手指上的絲線成了無數的刀刃,朝著格雷希亞拉波斯傾注而下。
──需要的不是魔力,而是鋒利。
這種絲線只有絹絲的幾千分之一粗,卻有著能吊起大岩石的強度。無論是塊物還是金屬,光纏上去就能切成兩半。
讓它昇華成招式的就是鋒利。
『呃──!』
老紳士的身體遭到細細密密地切割,卻又頓時再生。
那裡有的只是為了揮劍而存在的末端。
前幾天,薩岡跟一個名叫桑楊沙的魔族戰鬥了。他的身體是由一萬隻魔族所構成,無論怎麼毆打末端,也無法造成打擊。
這個〈殺陣鄉〉也一樣。只要不破壞掉〈殺陣鄉〉,就不會對本體造成打擊。
而〈咒刀〉自然施放了隱形的斬擊作為回禮。
人才剛潛入地面當場消失,就出現在沙克斯背後,朝著身體一砍,然後轉過劍來又砍向右手,最後無情地揮劍從肩砍到大腿處。
這一切就是能夠同時看見的三連擊。
──哈哈,這種攻擊哪閃得開。
像黑花這樣的專家倒還罷了,無論如何強化身體,沙克斯也只是個醫生,沒有能躲開隱形劍的直覺跟反射神經。
躲是躲不過啦……
「三個裡面,應該可以弄偏一個。」
原本該被砍中三次的沙克斯,只有身體和右手兩處多了傷口。
彷彿要保護身體而散開的其中一根〈傀儡線〉讓斬擊稍稍偏移了。
這是個重大的事實。
跟無窮無盡地再生的格雷希亞拉波斯交鋒,沙克斯早晚會落敗。
──但我只要能爭取到時間就好。
只要爭取到三十分鐘,薩岡肯定會來。
然後他會打破這個〈殺陣鄉〉。
而三次中能防下一次,就表示接下來必須用這具身軀接下的幾十、幾百次斬擊中能夠減少三分之一。
等被砍出剩下的兩道傷,就同時縫合。
格雷希亞拉波斯瞪大雙眼,讚嘆道:
『哦哦……多麼美妙!』
「比賽忍耐,我是有點自信的。」
他一直死氣沉沉地活到現在。
尋找死去的地方,卻又死不了,這才模仿起醫生,想著至少要幫上誰的忙。
──但我也不能再這樣了。
原因就是黑花。
一開始,是只要黑花幸福就好。他終於有了目標,支持她到那個時候,就是這條命的用處。
本該是如此,但欲望卻在不知不覺間湧出。
黑花是三大王家之一──艾德海蒂家最後的倖存者。總有一天必須與人結婚,留下子孫。
──少開玩笑了,那麼好的女人怎能讓給其他人!
她是屬於沙克斯的。
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寶物。
他不會把她讓給任何人,也不會讓人傷害她。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可能放手。
他特別無法原諒這個男人,因為他讓黑花遭遇到那種事情。
不可思議的是,一旦承認這點,他就會產生無限的力量和力氣。
「就算被切成小碎塊,現在的我也不會倒下的喔。」
『哦!能與您在這裡戰鬥,我深感光榮。』
看到這個反應,沙克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真看不出來,他真的很容易激動。
他愈是沉迷於和沙克斯之間的交鋒,就愈容易爭取到時間。
當然絕對的前提是薩岡會來幫他們,但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去懷疑了。
他揮出〈傀儡線〉,將無法判斷是本體還是分身的《殺人卿》逐一切碎。
再用這具身體接住對方回砍而來、看不見的斬擊,或者是用絲線使其偏移。
「……哦?是開始習慣一點了嗎。」
他發現原本三次只能避開一次的斬擊,偶爾能夠躲開兩次。
──看來握著那把〈咒刀〉的部分,果然是核心吧。
也可以說是過度體現本體的意志了吧。作為單純的末端,沙克斯感受到了它的特別。
說到底,要是這個〈殺陣鄉〉就是格雷希亞拉波斯本身,那他只要直接壓爛裡頭的人就好。
然而這位〈魔王〉還特意準備人形的末端,堅持要用劍來砍。
沙克斯原以為這是《殺人卿》的矜持,但這說不定就是這結界的制約。
也就是說,在這裡頭只有那個末端才能「殺」。
能夠推斷出,格雷希亞拉波斯就是透過背負起這樣的制約,讓這個對他來說過於方便的空間得以存在。
──問題在於,沒有打倒他的手段。
可是只要打破這個結界,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結果,吸引格雷希亞拉波斯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看樣子,現在是不可能在這裡徹底殺死您了。』
「你還真是抬舉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在這個〈殺陣鄉〉裡別說是撤退,甚至正面與我交鋒,並且還打退我的人,就只有您。』
「……什麼?」
《殺人卿》面對獵物說出這番意料之外的發言,令沙克斯開始警戒。
格雷希亞拉波斯忽然收回劍,並拉開距離。
『──那請容我優先處理工作。』
「嘎──」
《殺人卿》的凶刃貫穿了佛鈕司的胸口。
「佛鈕司!」
沙克斯雖揮動了〈傀儡線〉,格雷希亞拉波斯卻帶著佛鈕司的身體一起沉入地面。
──糟糕!他要跑了。
他本就覺得對方不是會就這麼跟自己玩到時間到的簡單對手,但他居然是這麼輕易就會改變目的的人嗎?
「──咕噁!」
沙克斯想要追上去,卻面朝下地摔倒在地。
──不行,身體、動不了……
自己到底被砍中幾次了?次數或許已經達到了三位數。
就算他用如同超人般的速度進行縫合,縫合痕跡的身體也不可能如自己的願動作。
「……抱歉,接下來交給您了。」
一根絲線從沙克斯的手指延伸出來。
彷彿是追著消失的佛鈕司而去。
◇
──在那裡,可疑的傢伙──
剛來到亞里斯多克拉提,被不知為何變得積極的沙克斯帶到暗處時,黑花感受到有誰在看著他們。
飛刀雖沒能擊中對方,但那個人果然是存在的吧。
黑花一邊撐著錫杖在〈殺陣鄉〉徘徊,一邊想著。
──倘若,那個人不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如果那是「他」,也許能在這個結界中成為王牌。
「……有了!沙克斯先生的線。」
有根線繃在石板上。
這是沙克斯留下的記號。為了讓黑花也能察覺,線微微發光,現在也朝著某處延伸而去。
──沙克斯先生就在前方戰鬥。
從格雷希亞拉波斯提出什麼「遊戲」後,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
在這麼不利的環境裡,一個小時。
大家都被殺死也不足為奇。
──不,沙克斯先生還在努力。
這根線是沙克斯用魔力創造出來的。要是他死了,魔力也會中斷消失。既然它還留著,目前也還朝著某處延伸而去,就是他還活著戰鬥的證明。
「沙克斯先生,拜託,請帶我過去吧!」
黑花把線捲到自己手上,緊緊握住。
或許是注意到她的意圖,線用驚人的速度收縮,把黑花的身體帶到某處。
在石塔如風般閃過的景色中,可以看到前方有一點慘白的霧氣盤繞。
還有兩個似乎被埋在地面下、看起來像是人形的東西。
其中一個彷彿即將消失般虛幻,另一個則不祥且激動似地膨脹著。
她不用確認也知道哪個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格雷希亞拉波斯!」
黑花拔出短劍,朝著地面刺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樣子黑花刺中了對方的背。
格雷希亞拉波斯發出慘叫聲,並跳出地面。
他手上還抱著渾身是血的佛鈕司。她能「看」見,佛鈕司像是受了重傷,臉色很蒼白,但還有呼吸。
──現在的我沒有力氣跟這傢伙交鋒。
黑花舉起剩下的另一把短劍,就這麼刺入格雷希亞拉波斯的頸部。
「我要直接砍斷你的脖子!」
如此血腥的戰鬥方式,實在不像是流卡翁自豪的劍侍。但黑花仍是把剩下的所有力量,都賭在這一擊上。
『哦咳咳咳咳咳咳,您這人真是──!』
他自豪的〈咒刀〉正插在佛鈕司體內。
「──咕、嗚嗚!」
格雷希亞拉波斯掙扎著想要拔出它,佛鈕司卻空手握住那隱形的劍刃。
這個〈魔王〉也在戰鬥。
『放手,快、放開!』
格雷希亞拉波斯用未被束縛的手抓住黑花,並用後腦勺使出頭槌。
臉被擊中的黑花口鼻淌下鮮血,意識跟著遠去。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緩施加在短劍上的力道。
──殺得了他!
再推一把,就能砍斷脊椎。就在她如此確信的那一刻──
『──〈劍鬼之焰〉──』
老紳士從懷中拔出的手杖組織出無數劍刃。
如火焰般搖曳、沒有實體的劍刃。
那些劍刃猶如雨般傾洩而下,甚至波及到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身體。
──糟糕……!
現在的黑花要撐過這些劍刃也不難。
但僅限她自己。
「佛鈕司公!」
在晃動的劍刃前方還有佛鈕司在,他用自己的身體阻擋了〈咒刀〉,沒辦法躲開這一擊。
而黑花自己也握著兩把短劍,無法把手伸向佛鈕司。
然後,搖曳的劍刃到來。
「──〈蝴蝶〉──」
彩色的蝴蝶圍繞在黑花身上。
不,不是圍繞在身上,而是她的身體變成蝴蝶崩解了。
〈劍鬼之焰〉穿過黑花化為蝴蝶的身體,貫穿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身體。
連同前面的佛鈕司一起。
「──把主人還給我。」
一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她看過去,是一個做侍女(女僕)打扮的少女不知道從哪裡衝了過來。她的確沒感受到任何氣息。
少女的雙手冒出刀刃,切斷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右手。
「佛爾佛爾小姐!?」
「──〈雷電•石火〉──」
佛爾佛爾的身體施放出瞬間的閃電。
抱住委靡的佛鈕司,佛爾佛爾揮舞手上的刀刃。
速度快到連黑花的眼睛都無法看到全程。
──這個速度,能與榭絲緹大人比肩了?
這似乎是加速的魔術。如光般留下幾道殘影的刀刃,甚至打下傾注而下的〈劍鬼之焰〉。
『什麼!』
格雷希亞拉波斯發出驚愕之聲。
佛爾佛爾直接往後跳,但剛剛的斬擊應該耗盡了她的全部精力,她沒能成功著地,而是跟著佛鈕司一起滾倒在地。
──不過,這下佛鈕司也得救了。
但短劍也從黑花的手裡滑落。
因為使用了〈蝴蝶〉,黑花有一瞬間失去了力氣。她堅持不住,被甩下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背。
「──啊嗚!」
被甩到地上,她發出可悲的悲鳴。
但問題不在於被甩下來這件事。
──我的劍……!
她沒能拔出插在格雷希亞拉波斯背上和頸部的短劍。
沒握著〈天無月〉,就施展不出〈蝴蝶〉。
相較之下,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咒刀〉雖被封住,卻還留著手杖。
那把杖上再次燃起魔術劍刃。
──攻擊要來了。
即便想要站起身,手腳卻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掙扎。
面對舉起手杖的老紳士,就在黑花做好死去的覺悟時──
隨著一道沉沉的噗滋聲,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胸口裂開了。
『啊……?』
單眼鏡片從他的臉上滑落,他則是一副不知出了什麼事的表情。
冒出格雷希亞拉波斯胸口的,是把閃著灰色光芒的聖劍。
「──吼叫吧,〈漢尼爾〉!」
隨著一聲猶如玩笑的炸裂聲,格雷希亞拉波斯的上半身頓時被炸飛。
刺在老紳士身上的兩把短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少年聖騎士就站在他身後。
上半身化為無數的肉片飛散,剩下的下半身則緩緩跪倒在地。
彷彿在宣告一切已經告終,現場響起某種事物破裂的聲音。
看來那是這個〈殺陣鄉〉碎裂的聲響,石塔、石板及不祥的夜晚本身都紛紛裂開、崩毀。
「成功了……!打倒他了!」
少年揚起符合他年紀的笑容轉頭望向佛爾佛爾。
身為侍女的少女也露出笑顏頷首,連被她抱在懷裡的佛鈕司也鬆了口氣。
在這當中,只有黑花看見一切尚未結束。
「──不行!快逃!」
「咦──」
少年表情傻傻地回過頭。
前方是無數的劍刃逼近。
曾是少年的軀體四分五裂,灑出鮮血飛散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花大叫。
佛爾佛爾一副不懂發生什麼事的神情僵在原地。
本該碎裂的格雷希亞拉波斯再次站在那裡。
血液從頸部淌下,呼吸急促,卻沒留下少年造成的傷痕。
「可怕的果然是小少爺(公子)。」
老紳士用帶著敬意的眼神彎下腰。
「控制聲音的聖劍〈漢尼爾〉,真正的價值在於斷絕聲音。就連我在您撞上來前,也沒能察覺您的存在。」
沒錯,那也是黑花沒能察覺到他的理由。
──完全斷絕聲音,就是不讓人感覺到氣息。
因為曾經失明過,黑花很清楚。
人類在認知周遭時,比起視力更仰仗聽覺。但人類的嗅覺雖善於區分,卻遠不及動物,要觸覺碰到才會第一次有所反應。
從看不見的地方以真正無聲的狀態靠近,自然誰都無法認知到其存在。
這名少年聖騎士或許劍術實力沒跟上才能,卻能做到這一點。
然而可悲的是,比誰都早看穿這點、對他心生提防的人卻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所以他採取了對策!
他一定是看穿了少年會出手的那一瞬間,迅速與幻影交換了。
「好了,麻煩把〈咒刀〉還我吧。」
「咕嗚──!」
格雷希亞拉波斯一舉起手,隱形的劍刃便自行脫離佛鈕司的身體。
接著他重新轉向少年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的亡骸。
「儘管死得毫無價值,殺過來的動作卻很優秀。」
「……不是。」
黑花擠出如同呻吟的聲音。
「才不是、毫無價值。」
黑花握住掉在地上的〈天無月〉,站了起來。
她的腳還在不斷顫抖,握著劍的手也完全無法使力。
縱使如此,她還是站了起來。
「如果不是他的幫助,我就完了。」
正是因為少年的介入,她才能繼續握住劍。
黑花解開髮圈,把短劍綁在手上。
她靜靜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肺裡所有的空氣。
顫抖停止了。
能夠揮劍。
真是不可思議,他們彼此都擁有劍聖之名,手裡都握著兩把刀。在逐漸毀滅的天使之城中,站著的最後兩人相互對峙。
「艾德海蒂流劍侍總代表黑花•艾德海蒂──懇請賜教。」
「《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接受您的挑戰。」

然後兩位劍聖同時踢了下地面。
在攻擊範圍佔優勢的格雷希亞拉波斯,只有持有者知道那把劍身隱形的劍刃有多長。不對,說到底它真的有固定長度嗎?
格雷希亞拉波斯揮落的是右手的〈咒刀〉,黑花則用左邊的短劍擋住那把看不見劍刃的武器。
「──〈狩刃〉!」
不,不是一刀。在用左手刀擋住的同時,她加上右手的刀刃一併擊打過去。
「嗚咕!」
儘管折不斷劍刃,那個衝擊卻竄過劍身,給他的手帶來打擊。
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動作有一瞬間停止。
黑花沒有錯過這次的破綻而跨了過去,但他的位置離自己的攻擊距離還是很遠。
格雷希亞拉波斯揮舞左手握的手杖,那裡已經點起魔力之刃〈劍鬼之焰〉。
劍刃逼近黑花的頸部。
「──!太慢了!」
黑花彎下膝,像是要趴在地上般壓低身體,躲過這一擊。
然後她伸直膝蓋,跨出步伐。
這甚至留下殘影的一步,終於將《殺人卿》的脖頸納入攻擊範圍。
「漂亮,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夜帷〉。」
維持著跨出步伐的姿勢,黑花的動作停止了。
無法認知到世界了。
只有嘩啦啦崩塌的高塔時間被允許繼續流逝,格雷希亞拉波斯的最後一擊在這時一閃而過。
「永別了,又強又美麗的小姐(女士)。」
無情的一擊將黑花的首級割離身體。
「──嗯,永別了,可怕的殺人鬼。」
虹色的蝴蝶圍繞著黑花的脖頸。
「什麼──」
當格雷希亞拉波斯驚訝地瞪大眼之際,黑花的短劍已伸向他的頸部。
在錫杖響起清脆撞擊的同時,老紳士的頭跟身體分家。
「我看到了,你的目標是我的頭。」
所以她用〈蝴蝶〉做好了準備。
在降下的血雨當中,《殺人卿》的身體終於彎倒在地上。
『──真是太棒了。』
在落地前,飛舞在半空中的首級看起來像是低聲說了這句話。
漫長的惡夢之夜終於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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