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年紀愈大,就愈會有相應的矜持
第三章 年紀愈大,就愈會有相應的矜持
「黑披風……這有點簡單吧。沒臉……這是在說人壞話吧。嗯──不然無臉男?」
聖都拉結爾,在這個大陸上最繁榮的城市裡,也存在著貧民街及小巷這樣的地方。等到夜晚降臨,正經的人即便搞錯也不會靠近這些地點。
在這樣的地方,一位少女身穿不合時宜的優雅服裝,悠哉地咕噥道。
她是莉賽特•德克邁亞,目前行蹤不明的前任聖騎士長──米夏埃爾•德克邁亞的第二位養女,也是現任聖騎士長──史黛拉•德克邁亞的義妹。
那套宛如禮服的服裝是聖騎士學校的制服,她坐在小巷內,毫不在意會弄髒衣服。
『……汝在說什麼?』
少女身旁有團人形的黑暗在晃蕩,從聲音可以聽出這應當是位男性。
一個月前,莉賽特遇見了這個異形的存在。
他並非人類,也不像魔獸或魔物那樣能看出是否活著。對方恐怕是聖騎士該討伐的對象,莉賽特卻藏起他,沒跟任何人說,然後在上完課的同時泡在這裡。
──其實應該要跟姊姊商量的……
可是,萬一史黛拉判斷該砍了他,莉賽特也沒有辦法阻止。即使是無知的自己,也隱約能夠察覺,這團黑暗是某種危險的事物。倘若史黛拉反過來斷定要藏起他,暴露給他人時,她就會被問責。
所以莉賽特也沒跟史黛拉說。
──不過姊姊感覺就注意到了……
史黛拉肯定也想看清他是什麼人吧。
見黑暗開口說話,莉賽特露出像是惡作劇成功的調皮笑容。
「啊,終於講話了。我說的是你的名字啊,想要哪個?我跟你講話,你也都不回我。沒有名字很不方便吧。」
『…………』
莉賽特愉快地對再次沉默的黑暗繼續說道:
「還有什麼別的好名字嗎?你在小巷裡面動都不動,那叫貓咪怎麼樣?」
『……桑楊沙。』
黑暗大概是發現放著莉賽特不理,不知道她會給自己取什麼名字,終於說出了像是名字的幾個字。
「桑楊沙……這是你的名字嗎?」
『……沒錯。』
「呵呵呵,是桑楊沙先生啊。很棒的名字。」
老實說,莉賽特已經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只有她才能看見的幻覺或其他事物了。對方願意回應,她是真的很開心。
『……汝也別再帶麵包過來了,只會被陌生的孩子拿走。』
「啊啊,你果然沒吃。你不吃飯也沒關係嗎?啊,你不用在意麵包被拿走,我也覺得應該會是這樣。」
桑楊沙詫異地把似是臉的部分轉了過來。
從輪廓來看很像是臉,可浮現在上頭的只有圓圈,以及某種類似直線的幾何學圖樣的東西。雖然他終於說話了,卻看不出聲音是不是從那裡發出的。
雖然連臉部器官都難以辨別,她還是看出黑暗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注意到了,為何還要帶來。毫無意義。』
「才不是毫無意義的。是因為我跟那些孩子一樣,才把食物分給他們。有時候一塊麵包就能決定人的生死,只要活著,或許早晚就能抓住幸運。那個帶走麵包的孩子,是抓住了一份幸運喔。」
她邊說邊撕開自己的麵包,放入口中。
──這個人,是不是裡面裝著人類啊?
該怎麼說呢,不光輪廓是人形,連動作都像個人。
在莉賽特觀察起這些時,黑暗──桑楊沙用詫異的聲音說:
『吾無法理解。』
「我想也是。」
莉賽特沒表露出半點不愉快,笑著回應。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幸運而得到的東西,是要讓給下一個人的。」
莉賽特本來應該死在幾個月前的〈亞榭爾•伊梅拉〉之日。
是因為遇見史黛拉,遇見薩岡,守著那個人(謝利康)的臨終,被許多人幫助、給予,才能在這裡。
在更之前的日子裡,於小巷中和淘氣鬼們聯手尋找剩飯的每一天,也有人幫過她。有些人會扔下錢幣,也有人會特意掉下麵包或水果。
對方或許沒有顧及她的意思,也或許是藉由施捨比自己可憐的人來滿足自尊心。撿到那些東西只是偶然,何況當時的自己即使被這麼對待,也沒有感謝過對方。
即便如此,自己還是靠著那樣的小幸運活下來了。
所以莉賽特在這條小巷內回以同樣的事物。
為了把因幸運而得到的東西,讓給下一個人。
然而桑楊沙搖搖頭。
『吾說的無法理解,是汝想跟吾扯上關係的事。想要彼此安慰,汝等人類互相做會更好吧。』
「彼此安慰……嗯,在你眼中,可能就是這樣吧。」
把最後一口麵包放入嘴裡,莉賽特再次笑著回應。
「就是覺得、你感覺很想有人救你。」
第一次見面時,他非常悲傷地哀嘆著。
桑楊沙抬起沒有面孔的臉,像是壓迫感的氣息煙消雲散,感覺整個人都傻住了。
「身為小巷的兄弟姊妹,在小巷內見到這種人,就是會想伸出手啦。」
因為莉賽特也是被這麼對待的。
見她堅定地這麼回答,桑楊沙用似乎是手的部分摀住臉。
『哈哈……想不到汝竟把吾當作兄弟。』
「啊,笑了。你果然很像個人。」
『…………』
桑楊沙再次以黑暗的狀態陷入沉默,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情緒不像是焦躁,而是羞恥。
──啊,他是在害羞嗎?總覺得蠻可愛的。
不知為何,很久很久以前彷彿也遇到過類似的事,她明明沒有比五年前更久遠的記憶了。
莉賽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髒污。其實光憑這種動作去不掉這些髒污,所以她還悄悄用了魔術。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明天再來喔,桑楊沙先生。」
『…………』
桑楊沙依舊沒有回答,但莉賽特隱約感覺到他並沒有無視自己。
莉賽特踩著比平常更輕盈的腳步離去。
『……那麼,汝今天這樣就好了嗎?』
在已經沒有人煙的小巷內,桑楊沙用如同自言自語的語氣低語道。
宛如在回應他的聲音般,一個人影咚一聲從空中落下。
「──嗯,我只要可愛的妹妹沒被做什麼奇怪的事就好囉~」
史黛拉•德克邁亞,目前算得上是莉賽特的監護人。
莉賽特無從得知,這個女孩在她和桑楊沙見面期間,一直對他散發出殺氣。
但她今天沒顯露出半點敵意。
史黛拉好笑地笑著。
「可是……嗯,這樣啊,小巷的兄弟。莉賽特是這麼看你的啊。」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他的感想很直接,可史黛拉卻高興地頷首。
「身為姊姊,當然得實現妹妹的任性囉。」
簡單來說,就是在提出和解了。
桑楊沙輕輕點頭。
『……人類似乎有一宿一飯之恩的概念。』
即使是一晚住宿、一碗飯的微小恩義,也不能忘記──就是這樣的訓誡。
『吾會暫且留在這個髒污小巷,畢竟非人者是吾的管轄範圍。』
聽到這句話,史黛拉驚愕地眨眨眼,接著狠狠噴笑出聲。
「啊哈哈哈!還說一宿一飯,你其實是年紀很大的老爺爺吧。」
『…………』
面對她吵鬧的笑聲,桑楊沙只能閉上嘴巴。
◇
「一直找不到妳的主人呢……」
儘管為了尋找年少侍女(女僕)的主人而在街上徘徊,但線索實在有些不太足夠。還沒找到任何線索,太陽就下山了。
抬頭望向天空,上頭掛著欠缺的月牙。
米卡想起自己就任聖騎士長時,別人當作祝賀送給他的甜瓜(哈密瓜)。跟母親與五位兄弟姊妹分享的甜瓜(哈密瓜)比過去吃過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弟弟們甚至連果皮都想吃下肚。那些果皮,正好就是這樣的形狀。
──不行,從剛剛開始思考的事情就像是死前的走馬燈。
誰來給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米卡用空虛的眼神仰望月亮,少女見狀,用關心的聲音問他:
「你、疲勞、累了嗎?」
「啊、不,我沒事。」
「我、謝罪、道歉。對不起,麻煩幫忙。」
米卡急忙搖頭。
「我只是因為想這麼做,才幫妳找主人,畢竟這是我的工作。所以妳不用在意。」
「是、嗎?」
米卡會感到鬱閟,是因為一旦找到這位少女的主人,自己就必須回去做原本工作的絕望。
現在幫助少女反而相當於他的救贖。
就在這時,肚子發出沒出息的咕嚕聲。
──這麼說來,我連午飯都沒吃。
少女雖完全沒顯露出疲累的樣子,但應該有吃午飯吧。不管有沒有吃,都這麼晚了,她想必也餓了。
米卡直接提議道:
「是、是說!妳會不會餓?雖然還沒找到妳的主人,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休息、要、用餐嗎?」
少女不可思議地歪著頭,接著又理解似地點點頭。
「是我考慮、認知?不足,我們、休息吧。」
見到這種完全就是在說『抱歉沒注意到』的反應,米卡很消沉。
──居然是她在擔心我!
不過,她竟會關心嘴上說要幫忙、實際卻沒幫上任何忙的米卡,果然很溫柔。
然後他想起少女剛剛的話。
「啊,還有啊,像剛剛那種時候,說某句話會比道歉更好。」
「剛、剛?」
「就是那個、我幫妳的時候,妳不是說了對不起嗎?」
「是,我、說了。」
「在那種時候,說謝謝會讓雙方都覺得高興喔。當然也要妳覺得不麻煩啦。」
聽米卡這麼說明,少女也心領神會地點頭。
「謝謝、你、您?」
雖然遣字用詞又變得怪怪的,米卡卻自然而然地笑了。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她名字。
但,事到如今又要怎麼問?
是說,米卡自己也沒報上名字,這樣對方也不太好開口問吧。為什麼在一開始說自己是聖騎士時,沒有說名字呢?
米卡一面懊惱,一面環顧周遭並呻吟。
「……糟糕,每間店都是人。」
雖然沒帶錶,但現在似乎是晚餐時間了。大概也有店家比起外來客相對少的原因,每一處都是人聲鼎沸。
他雖提議休息,卻沒有可以進去的店。
──乾脆折回教會?
少女的主人好像不太喜歡教會,但在那裡至少還能休息。
他邊想邊準備回頭,目光突然落在一間沒有半個客人排隊的店上。
「啊,那邊應該可以進去吧?」
「原來如此的樣子。」
在這個時間還沒人排隊,一定不是多好吃的店,但應該好歹會給杯水。只要這樣,就足夠讓走了一整天的身體獲得一時的喘息。
他們走進店面,看起來就是間意外普通的酒吧。
店舖面對大路,位置不壞,看起來也沒髒到會讓人猶豫要不要進去。店本身佔地相當廣,裡頭飄出的飯菜香很刺激食慾。
米卡一面疑惑著為何沒有客人,一面穿過門,然後立刻就領悟到原因。
「不好意思,我們有兩個人,請問有空位──」
說到一半,米卡倏地倒抽一口氣。
「沙克斯先生,我有個提議,把這個人綁回去如何?」
「小黑,妳冷靜點。這麼做的確是能回去,但一切就都結束了喔。」
「──『但這點就是你的錯了。你送給我的書實在太有魅力,讓我完全忘了時間』──」
「這根本沒辦法!這就相當於說的話全都是暗號,卻沒有準備解法耶。說到底連有沒有解答都不清楚!」
「我懂妳的心情,但這個人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表達意思了!一起想想吧。」
彷彿在說自己已達到忍耐極限、抓著錫杖的貓獸人少女,臉上疲憊至極卻還在安慰前者、勞心勞力的男人,以及神情十分陰鬱的老人圍著一張桌子,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殺氣和魔力。
其他人縱然不是聖騎士或魔術師,應該都會在這裡感受到生命危險。
但米卡屏息的原因並非是眼前的修羅場。
而是因為演出這場修羅場的其中一人很眼熟。
──《虎王》沙克斯!
新任〈魔王〉之一,米卡接到的任務就是要監視他跟他人的密會。
米卡一開始對他抱持的印象,就是個暖男,是個感覺勞心勞力的普通男人。
可米卡知道,〈魔王〉不是如他們外表看起來那樣。
過去見到的〈魔王〉薩岡表現得宛如正在新婚旅行的紳士,並蹂躪了好幾位聖騎士長。所有人都是實力遠勝過米卡的聖劍持有者,與那〈魔王〉之間的過招卻連戰鬥都算不上。
米卡能做到的,只有窩囊地向當時被讚為最強的聖騎士長──米夏埃爾•德克邁亞求助,只是對方連聽都不聽。
即便除去那個薩岡是最為強大的一位〈魔王〉這點,眼前的《虎王》明顯也不是米卡能應付得了的存在。
緊接著他望向坐在那位〈魔王〉正面的老人。
──坐在對面的老爺爺就是他的密會對象?
〈魔王〉的密會地點選在如此平平無奇的酒吧是很古怪,但由狀況來看應當是沒錯了。
米卡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這、這這這這這間店好好好像不太好!我們去其他間──」
「──主人!」
「咦──?」
少女越過米卡,跑了過去。
而她跑向的對象……並非〈魔王〉沙克斯,而是與他面對面的初老紳士。
少女拉起老人的手,面無表情地開口說:
「主人,擅自消失、迷路、不好。找、搜索?很棘手。我給、人家、添了很多麻煩。」
少女的言詞依舊結結巴巴,卻以怒濤之勢滔滔不絕地說著,老人在這時第一次露出了憐惜的表情,然後輕輕撫摸她戴著頭飾的頭。
「──『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主人,找人的是我。」
面對突然插進來的少女,《虎王》揚起眉。
「……嗯?妳是哪位啊?」
《虎王》的注意力轉到少女身上。
──現在還能跑。
米卡的存在感原本就很淡,即使進入〈魔王〉的視野,也不會被察覺吧。
店門還開著,只要轉身跨出一步,就能逃離這個猶如惡夢的空間。
雖然這麼做要捨棄眼前一無所知的少女,但說到底她就是個剛認識、連名字都不曉得的人。可憐是可憐,卻不是他拿自己性命去冒險的理由。
──原該是如此。
「──妳快逃!」
米卡插入少女與《虎王》之間。
他勇敢地張開雙手,想要保護少女,但那雙腿卻窩囊地不斷顫抖。
而少女這個當事人還傻傻地歪著頭,似乎沒搞清楚狀況。
「妳快逃,快點……!」
米卡又重複同一句話,可少女依舊沒有做出半點逃跑的舉動,無法拋下終於找到的主人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虎王》用傷腦筋的聲音對著米卡說:
「喂喂,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這麼說的《虎王》留意到米卡背著的大劍。
「……哦,居然是聖劍持有者。」
《虎王》露出如同獵人般的笑容。米卡不用確認也知道,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背上的聖劍上。
──啊,我會死在這裡……
聖騎士長闖入〈魔王〉的密會,對方想必沒有放過自己的理由。
彷彿要證明這一點般,貓獸人少女的身影不知何時從沙克斯身邊消失了。
──咦,另一人不見了?
在他準備出聲時,身後便傳來一道清脆如鈴的聲響。
是錫杖的聲音。
緊接著,一陣像是冰柱戳入屁股內的惡寒竄遍四肢百骸。
──啊啊,這就是真正的殺氣吧。
可以感受到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氣勢。
米卡沒有失禁,與其說是成功忍住,不如說是他已經抖到連失禁都不可能了。
像是要用鐮刀抵住米卡般,站在身後、猶如死神的少女呢喃道:
「……原來如此,你是支持教會方的啊。」
即使窩囊到眼泛淚光、渾身顫抖,米卡還是舉起雙手,想至少表現自己沒有抵抗的意志。
縱然身陷這種狀況,米卡也還是想回家。就算被挖苦沒資格持有聖劍,他也仍然不想死。
眼見米卡的退路被截斷,這次換《虎王》緩緩站起身。
「我有聽到消息喔,聽說你很優秀?」
玩弄性命之人居然這麼殘忍嗎?說排名最低的米卡優秀,這也太諷刺了。
但米卡臉色發白的原因並不在此。
──情報洩漏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發現教會的監視。既然是〈魔王〉,這或許是理所當然。是沒想到這點的米卡太膚淺了。
沙克斯溫和地攬住米卡的肩膀,像是見到什麼親密的朋友。這份溫柔真的可怕得要命。
「你叫什麼名字?總之先坐下吧。」

絕對不要。
坐下的話,肯定就無法活著回去了。他應該要馬上甩開這隻手逃跑,但通往出口的道路看起來卻像是陡峭的懸崖般被隔得老遠。
貓獸人少女迅速拉開椅子,他們不容分說地逼米卡於桌前就坐。
「這件事你聽到了多少?啊啊,先自我介紹吧。我是沙克斯,第二代的《虎王》。那位是黑花•艾德海蒂,流卡翁實力最強的劍侍。」
真是如同惡夢的雙人組。
可沙克斯擺在他眼前的地獄不光如此。
「而坐在那邊的是《傀儡公》佛鈕司閣下,是目前最古老的〈魔王〉。」
能讓〈魔王〉親自出馬的對象會是何方神聖,當然是一樣的〈魔王〉。
會這麼仔細地說明,就是他們不準備讓米卡活著回去的最好證明。
把現實攤在米卡面前後,沙克斯和被稱作黑花的貓獸人像是要加強兩側的防守般分別坐在他的左右邊。
然後他們看向作為侍女的少女。
「抱歉,耽誤你們時間,能不能讓我聽聽你們的說法?」
接著沙克斯說出這個名字。
「叫那個男人主人,表示妳就是《雷甲》佛爾佛爾囉?」
米卡也隱約知道,那是前魔王候補──警戒程度僅次於〈魔王〉的魔術師之名。
只是米卡的腦袋反應不過來,不知為何對方是對著眼前的可愛侍女說。
這是什麼玩笑嗎──米卡看向少女,就見她拉起純白的圍裙,恭敬地彎下腰。
「是,佛爾佛爾、是我的名字、我被取了這個名字。」
眼前盡是絕望,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剛剛是跟著什麼一起走啊……
兩邊的兩人沒有理會一臉蒼白的米卡,而是如同發現最後希望般語帶祈求地說:
「那、那麼,妳知道那個人在說什麼囉?」
不懂貓獸人意思的米卡有些困惑。
她所指的那個人就是〈魔王〉佛鈕司。
身為侍女的少女──佛爾佛爾瞧向主人,不知為何連連搖頭。
「主人、說話、講話?不擅長、難以理解、不明瞭。我、理解困難。」
「……我想也是。」
黑花與沙克斯一副彷彿在說自己已經厭惡一切般趴到桌上,剛剛的威嚴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佛爾佛爾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當事人佛鈕司則一副對四周氣氛視而不見的樣子,飲用裝在杯裡的蒸餾酒(白蘭地)。
過了一會兒,黑花用消沉的聲音呢喃:
「……沙克斯先生,我有個好主意。要不要只帶著頭跟右手回去?只要有了這些,大哥哥應該可以讀到記憶。」
「……雖然我也很想這麼做,但還是放棄吧,小黑。殺手才這麼做。」
「沙克斯先生忘啦?那原是我的本職喔。」
「就說妳可以不用再做那種事了,要殺人的話就由我來。」
「……受不了你,在這種時候說那種話太狡猾了。」
他們為什麼要秀恩愛給自己看啊?比起恐懼,米卡心中的困惑之色更強了。
沙克斯大概是注意到了米卡的疑惑,露出為難的笑。
「啊啊,抱歉。該怎麼說呢,我們是來跟這個人交涉的,卻因為無法對話而束手無策。」
「……嗯?」
「老實說,光是多一個同伴,就讓人感覺輕鬆不少。」
「……嗯嗯?」
這反應好像跟想像中不同,讓米卡更加困惑。
米卡終於忍不住,出聲聞道:
「那、那個,我不太懂、目前的、狀況……」
聽到他這麼說,沙克斯與黑花面面相覷。
「也對,那我先按照順序說明。教會掌握了我們會聚集至這座城市的消息,無法對〈魔王〉間的接觸視而不見,這才派來一位聖騎士長,也就是你。」
「咦……?呃、那個,為什麼教會的情報會洩漏?」
「啊,因為我姑且也算教會的人。」
所以──米卡開始思考。
──流卡翁的貓獸人,又是教會的人?
好像在哪聽過。想到這裡,他終於想起來了。
「啊啊!是造成外交問題的人!」
米卡不由自主地高聲喊道,讓黑花摀住了臉。
「……原來演變成外交問題了啊?很抱歉。」
貓獸人少女用細如蚊蚋的聲音這麼說。
──意、意外不是個可怕的人……?
在米卡困惑時,沙克斯露出疲累的笑,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勞碌命。
「呃,怎麼說?你應該有很多問題,但我們隸屬〈魔王〉薩岡的派系,就類似你們口中的『共生派』。我會保證你的性命,不用擔心。」
「咦……?」
沒想到會從〈魔王〉口中聽到這句話,米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不用死了嗎?」
「你是懷著赴死的覺悟來的嗎?我是不清楚情況,但還是多珍惜自己的性命吧。教會也不會想讓跟〈魔王〉戰鬥過的聖騎士長平白死去。」
「可、可是我沒有才能,排名也是最低的,我以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
或許是明白不用死,終於放下心的關係,米卡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淚水,開始抽噎。
沙克斯和黑花面面相覷。
「別說傻話,這世上不存在半個死了也沒關係的人。」
「沒錯。史黛拉也說,她派的是個很有前途的人,指的就是你吧?所以你可以更有自信一點。」
〈魔王〉用令人吃驚的親切態度鼓勵米卡。
「為、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呃,因為你起碼是個可以對話的對象。」
沙克斯及黑花尷尬地移開視線。
他們似乎也碰過什麼困難。
然後,作為侍女、被稱作佛爾佛爾的少女不知何時間已站到米卡面前。
佛爾佛爾彎腰行了一禮。
「非常、謝謝你、幫我尋找、找出主人……這樣說、對嗎?」
接著她擔心地瞧著米卡的臉。
「你幫我、我很高興。下次、換我來、幫你吧?」
說不定,這個世界比米卡想像中還要溫柔。
就在米卡終於擦去眼淚,準備揚起笑的時候──
「哦!今晚最棒的客人全都齊聚一堂了哪。」
不能存在於溫柔世界的人就佇立在那裡。
◇
「……好累。」
夜晚,跟薩岡等人碰完面的阿斯摩太還留在奇恩諾因德。理由很簡單,就是她累到懶得動了。
──黏那麼緊,不累嗎?
那不像是〈魔王〉的青澀看起來令人會心一笑,但攤在眼前的話還是教人覺得難以消化。
不走一下轉換心情,感覺會直接消化不良。
幸好薩岡解決掉本該由她處理的魔族,讓她可以從容地在這城市裡打發時間。
唯一要擔心的是有可能撞上法兒,但那個小女孩好歹也是〈魔王〉之一,想必也理解自己無法和她見面的理由。就算偶然碰面,應該也會裝成不相干的人擦身而過吧。
她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為何望向城市。
「真是和平。」
縱使〈魔王(薩岡)〉散發出帶有魔力的威懾,大部分的客人也只是稍稍離開一點,愉快地看熱鬧。就是一種、很習慣的樣子。
──這麼說來,感覺好久沒重新看看人類了。
多數場合,人類對阿斯摩太來說就是目標,是自己會在不知不覺間踩扁的一群廢物。
儘管最近抓到奇怪的八卦記者,但若是問她有沒有認知到對方是個有人格的人類,她也會滿臉疑惑地歪頭。
這樣的人,現在卻覺得街上走著的廢物是「人類」,並望著他們。
要回想起時隔幾十年──不,是時隔幾百年的事是很難的。
在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時,偶爾遇見一張認識的面孔。
「啊……」
「唔……?」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個身穿燕尾服的初老紳士,左臂裝著像是魔術義手的樸素盔甲。現在明明是大多數人都用完晚餐的時間了,他手裡卻抱著巨大的花束。
──呃,他叫什麼名字去了?
阿斯摩太記得對方是魔王殿的管家,但仔細想來,她應該沒聽說過他的名字。
但基於某個理由,她有好好把對方認知為一個人,而不是廢物。
──是把姊姊核石交給我的人……
碰觸煌輝石的人,對她而言本是懲罰對象,但也是他把姊姊的核石拿給了自己。
而且,該說這個男人是肯定懲罰的嗎,他看起來就是準備接受後果的。即使殺了他,也不知有沒有懲戒的意義。
──況且,要是沒有這個人,我或法兒之間有一個人就會死。
如此想來,自己還算是欠了個人情。
簡單來說,就是阿斯摩太也不知該如何對待他。
當她煩惱著該怎麼反應時,管家先開了口。
「嗯,打擾妳了。」
彷彿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事物般,管家急忙想要走過。
「不不不,等一下啊。那個像是看到怪人的反應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點失禮啊?」
她出聲抗議,管家十分意外地瞪大雙眼,接著像是想起什麼般頷首。
「……對了,我跟妳約定過,要把這條命給妳。好,雖然是這種老人的命,妳就拿走吧。」
「麻煩別把人說得好像是個殺人鬼一樣可以嗎?」
見自己被講得好像跟某位《殺人卿》是同類,她實在無法忍受。
雖說她、《殺人卿》和前幾天去世的《無貌卿》三人合起來被稱作「最該忌諱的〈魔王〉」,但這是兩回事。被人再次這麼說,還是會隱隱產生厭惡的心情。
管家詫異地挑起眉。
「嗯?我以為妳是來催我實現約定的。」
「呃,關於這個,就是稍微保留一下……」
聽到這句不像《蒐集士》會說的話,管家也不可思議地面露疑惑。
為了含糊帶過這句曖昧的話,阿斯摩太反駁道:
「是說,我覺得這麼輕易就拋棄性命不好喔。你應該挺強的吧?還是再努力一點活下去啦。」
倘若是貝赫莫特和利維聽到,肯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吐槽『妳沒資格說』,阿斯摩太卻毫不在意地這麼表示。
這個男人好歹也是〈魔王〉薩岡培養的聖劍持有者,阿斯摩太也只跟他切磋過一刀,實力看來在現役聖騎士長中也是頂尖。這麼輕易就要人拿走他的性命,總覺得不妥。
然而,管家只是漾起隱隱顯得無精打采的微笑。
……阿斯摩太是不在意,可在旁人眼中,看上去就是個笑得非常可怕的老人在恐嚇傲慢的少女,於是周遭的行人也停下腳步騷動起來。
管家並未留意這些視線,開口道:
「努力活著啊……我沒能守住的事物太多,事到如今也沒力氣掙扎著活下去。總之我不感興趣。」
沒能守住的事物──這一句話令阿斯摩太罕見地點了點頭。
「……這、我能有點共鳴。」
取得力量時,阿斯摩太已是孤身一人。
寶石族早就已經滅亡,只剩自己一人,如今她已沒有要保護的事物。若要舉出她目前能做到的事,也就是取回被當作寶石遭到買賣的同胞核石。
明明自己是姊姊捨命犧牲才能倖存下來,阿斯摩太卻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她覺得,自己終於能理解當時那句話的意思。
──啊啊,原來如此。姊姊跟法兒說的「幸福」指的是「未來」啊。
自己確實沒有。
取回所有核石後,她一定不會跟任何人扯上關係,緩慢地邁向死亡吧。倘若無法實現,就只剩下把連同自己在內的一切毀滅這條路了。
阿斯摩太就是顆炸彈。
炸彈不可能有未來。
管家對不由得垂下頭的阿斯摩太繼續說:
「而且到了這個年紀,我如今能做、該做的事也不多。若是能對年輕人有益,死也不壞。」
「什麼年輕人,我活過的時間是你的好幾倍耶。」
「可笑。」
管家冷笑一聲,接著用義手重新抱好花束。
「這是當然。但你們魔術師雖然長壽,卻是活在停止的時間中。我不同。看妳的內在,跟我應該沒有顯著的差距。」
難得阿斯摩太表現出友善的態度,這句話卻一下點燃她的怒火。
「啥、啥──!?你也太傲慢了吧,以為我不會出手殺你嗎?」
「我不是要妳取我的命嗎……」
但他的話恐怕是一語中的。阿斯摩太高聲叫著,顯得毫無威嚴又狼狽。
這個反應似乎也被管家看透,他把手放到阿斯摩太頭上。
「如果不喜歡被稱作年輕人,就挪動停止的時針吧。不然,妳總有一天會在停止的時間中逐漸腐朽。」
「…………」
被稱作最差勁最糟糕的〈魔王〉的阿斯摩太回不了嘴。
──這人是怎樣,真令人火大。
接著她看向管家慎重抱著的花束上。
「明明是個老頭,興趣卻挺可愛的嘛。」
她邊說邊奪走管家手中的花束。這個管家雖有著非比尋常的實力,但這個世界上沒人能反抗《蒐集士》的掠奪。
「可是,這品味不太行呢。都是白色跟綠色,一點也不華麗。」
她像是跳舞般當場轉了一圈,讓花瓣紛紛散開。等她譏笑著回完嘴,管家用靜謐的聲音這麼說道:
「因為那是掃墓用的花,無法放鮮豔的顏色。」
阿斯摩太倏地停止動作,然後深深地低頭致歉。
「……呃,那個、是我失禮了。」
她用魔術讓飛散的花瓣復元,並把花束遞還給管家。
「別在意,只是老人家的感慨。」
管家嘴上這麼說,看向花束的眼神卻帶著憐惜,以及悲哀。
「……啊,對不起,是我冒犯了。對方是你親近的人嗎?」
管家搖頭。
「不,只是一度錯過的對象。我也只知道她的忌日大概就是這個時期。」
儘管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相遇,但對方一定是個難得的人。
──忌日……我已經不記得姊姊死去的日子了。
阿斯摩太很錯愕。
不光是忌日,她也記不起姊姊是用什麼聲音說話,又是怎麼笑的。
為了取回姊姊和同胞死後的尊嚴,她一路奮戰至今。本來應該是這樣,阿斯摩太卻連他們的長相、死去的日子都想不起來。能夠勉強記得姊姊的容顏,也只是因為項墜中還有她的肖像畫。
──原來如此,在停止的時間中腐朽就是這麼回事啊。
管家的話準確得令人厭惡。
不過,這個末路很適合做盡惡行的《蒐集士》。
阿斯摩太撥開銀髮,並轉過身。
「抱歉打擾你了,你慢慢來。」
再怎麼差勁,她也沒興趣打擾別人弔念故人的時間。
就在她準備離去之際,身後的管家出聲叫住她。
「妳有時間嗎?」
「什麼?」
「有時間的話,麻煩陪我一下。」
阿斯摩太很想趕緊離開,管家卻提出於深夜散步的提議。
◇
「──所以,這是什麼地方?」
管家帶領阿斯摩太來到森林中的古城。從它架有無數結界這點來看,能夠得知這是魔術師的住所,但裡頭似乎空無一人。
管家開門進入城內。
「這是吾王的城堡,如今雖沒在使用,對吾王來說卻是很重要的地方,所以我現在也會來清理。」
「哼嗯,那你的朋友也是在這裡安眠的嗎?」
會帶著掃墓花束造訪的地點,也就只有墳墓了。
然而管家卻一臉平靜地搖頭。
「……?不,兩者無關。」
「那幹嘛帶我來這種地方啊!?」
話說,因為即使是搭馬車,過來這裡也要花點時間,所以是阿斯摩太施展魔術帶他過來的。
「如果是要我幫你打掃,那我真的會生氣喔。」
「妳在說什麼傻話,我怎能不招待吾王跟法兒的客人?」
「啊,抱歉,這裡看起來不像是能招待的環境。」
不過,他是真的有在維護這裡吧。明明是座古城,卻沒有半點灰塵,大廳以外的場所肯定也被他仔細地清理過。
管家聳聳肩。
「妳的臉看上去很疲憊,起碼喝杯紅茶吧。」
「…………」
她下意識觸碰自己的臉。
──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覺得累是事實,卻沒想到會被只見過一面的對象看穿。
又或者,這位管家就是把人看得這麼清楚。
管家直接走進城堡深處,廚房可能就在那個位置吧。被獨自留下的阿斯摩太開始在城內四處閒晃。
這是個小城,房間頂多也就二十幾間。家具很少,但每個都有被好好維護。
──法兒也住過這裡嗎?
是的話,她會想要偷看一下她的房間,反正都已經沒在住了。裡面可能還留有私物,可這看是兩回事。她阻止不了探究心(看熱鬧的心)。
心底湧起淺淺的惡作劇心思,她先依序把看到的門全都打開。要是被管家罵,那再關上就好,用指尖點一下即可。
只是,畢竟是居民已經搬走的城堡。房內都是空的架子,或者是滾在地上的試管,找不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就這麼不斷打開房門,終於找到一間可以窺見一點生活感的房間。
阿斯摩太試著嗅了嗅,房內還留有一點類似髮膠的氣味。
「是管家先生的房間嗎?」
床上還留著棉被,桌上放著筆跟一本像是日誌的手帳,房間深處立著一個散發異國風情的奇妙面具。
──狐狸面具?
看起來有些年代,讓蒐集心蠢蠢欲動,但她仍設法忍住了。
她忍著不把面具塞入口袋,改為戴到臉上一下作為代替。
「是流卡翁的設計吧?埃力格小姐可能會喜歡,跟我卻有點不搭。不過樣式很高級,有值錢的氣息。」
她一邊自顧自地評論,一邊打開窗戶。仰頭望向夜空,上頭浮現如同刀劍般淡淡的月牙。
沒有街燈,也沒有遮蔽物,眼前是一片澄澈到令人驚嘆的星空。
阿斯摩太把面具移到一旁,嘿咻一聲坐到窗框上。
「真美啊……」
沒有針對特定對象,她自言自語道。
看到月亮,她已經多久沒這麼想過了?或許就連姊姊在的時候,都沒重新有過這種感受。
──停止的時針,是不是稍微動了呢……
會這麼想,都是因為那個麻煩又頑固的小女孩吧。
就在她眺望夜空時,感受到了人的氣息,同時帶來一點紅茶的香氣。
「妳在這裡啊。」
看來是管家泡了紅茶。
阿斯摩太朝著從門探出頭來的管家咧嘴而笑,並用食指指向月亮。
「月色真美呢,管家先生。」

「────」
聽到這句話,管家不知為何瞪大了眼,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法置信的事物。
「……?怎麼了?」
事到如今,她並不準備主張自己是女性,但身為《蒐集士》,她也不覺得自己捨棄了愛美之心。他露出這麼意外的表情,實在出乎意料。
或許是感受到她責備的意思,管家搖搖頭。
「……不,只是因為以前聽過同一句話。」
說完,他把茶具組擺到附近的桌上,倒出兩人份的紅茶。
雖不知道紅茶的種類,但這股舒心的香氣讓人很舒服。
管家默默地坐到床上,喝起紅茶。
「「…………」」
兩人陷入沉默。
──咦──這是什麼狀況……
為什麼自己會跟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老人一起喝紅茶?
她略略困惑了一下,但發現這種氣氛意外地舒適。
包含自己在內,阿斯摩太身邊一直都很吵鬧。有人默默陪在身邊,或許真是一件舒服的事。
靜靜地邊賞月邊品嚐紅茶,她比預料中還要喜歡這個活動。
──畢竟薩岡他們很吵鬧嘛。
阿斯摩太特意沒算上自己,揚起苦笑。
然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是說,管家先生。」
「怎麼了?」
「是你在保養姊姊……魔王殿的煌輝石?」
「嗯,沒錯。」
那就必須殺掉他了。
然而,阿斯摩太說出口的卻是這句話。
「……你對待它時似乎很慎重,謝謝啊。」
阿斯摩太回收的核石都收在寶物庫內的小棺材中。
姊姊的核石狀態非常好。作為煌輝石,其他核石都有不少加工的痕跡,一般都無法恢復到原本的狀態。然而姊姊的核石還是生前的形狀。讓她能直接把它放入棺材內。
「只是因為那是吾王的所有物,我才會鄭重對待。妳無須道謝。」
「……唉,嘴還真硬。」
阿斯摩太傻眼地嘆了口氣,卻沒離開窗邊的位置。
她再次沉默地享受月亮和紅茶,而這次換管家打破沉默。
「那副面具……」
他這麼一提,阿斯摩太才想起自己還戴著狐狸面具。
「啊啊,這個品味真不錯。它很值錢,還是好好愛惜吧。」
差點就要不自覺捲走東西的阿斯摩太有些慌張地摘掉狐狸面具,遞給管家。
可管家沒有接過,只是搖頭。
「妳就拿去代替我這條命吧,我配不上它。」
「……?可以嗎?你看起來很珍惜它啊。」
「無妨。」
雖然有些無法釋懷,但她也沒有拒絕收下的理由。
「嗯,既然你說要給我,那我就收下囉。」
她盡可能用傲慢的態度受下面具,管家則繼續說道:
「我本是打算哪天送給女兒的……」
「你把這種東西給我,我也會困擾的耶!?」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這該不會是他妻子的遺物吧?
不管是遺物還是訂婚的物品,阿斯摩太都會無情地奪走,可那是因為東西是煌輝石。她並不是什麼東西都搶……跟煌輝石相比的話啦。
老人彷彿也察覺到自己真的說明不足,補充道:
「那就像是護身符,我已經充分受過它的保護。女兒則是已有其他人會保護她,所以妳就拿走吧,不必在意。」
「哈,是嗎?」
阿斯摩太收回狐狸面具,不禁嘆息。
──我碰到的每個人,為什麼都要說同樣的話呢……
無論是艾謝拉、薩岡或是這個管家,都在說些掛念阿斯摩太旅途的話。居然擔心最糟糕的〈魔王〉,這也太過滑稽了吧。
說不定,是她臉上出現了死相?
她轉向管家所在的方向,重新戴上狐狸面具。
「……嗯,我會盡量小心的。」
她倏地望向杯中,裡頭已經只剩最後一口紅茶了。
在喝光它之前,阿斯摩太問:
「話說回來,能夠請教你的大名嗎?」
面對這位管家,不把人當人的自己很罕見地覺得起碼可以記住他的名字。
「…………!」
不知為何,管家沒有立刻回答。他是開口了,卻似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怎麼了?不過要是你不想報上名字,那也行啦。」
實際上,有不少人認為若被阿斯摩太知道名字,不曉得她會對自己做什麼。管家會有這種反應也合情合理。
管家像是要甩開困惑般搖頭。
「……我今晚有些不對勁。沒什麼,妳忘了吧。」
然後管家抬起臉,用隱隱透出懷念的表情說:
「我是拉菲爾……該怎麼稱呼妳?」
會這麼問,是因為他知道阿斯摩太有兩個名字。
阿斯摩太聳聳肩。
「就喊你喜歡的那一邊吧,不管是阿斯摩太……還是莉莉都行。」
她本是想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答,用詞卻顯得不那麼乾脆。
──不對,這口氣根本就是希望他喊「莉莉」啊──
話說回來,為何自己會把那個稱呼放入選擇中?
──「莉莉」的名字本來已經被我扔在姊姊的墓前了……
為了取回同胞的核石,獨自倖存下來的阿斯摩太願意走上任何殘暴的道路。所以,她把莉莉這個名字跟著姊姊的屍體一同埋葬。
也不知管家是如何看待這樣的阿斯摩太,他帶著苦笑說:
「那麼,莉莉。」
「……什麼事?」
「請妳跟法兒好好相處,她是我朋友的遺孤。」
原來如此──阿斯摩太理解了。這似乎就是這位老人表現得比薩岡還要照顧法兒的理由。
這番充滿老人味的話讓阿斯摩太也笑了出來。
「好好好,等我高興了,我就會跟她好好相處的。」
接著她又忽然在意起老人的話。
「話說回來,你女兒是個怎樣的孩子?」
「……她叫黑花,是個貓妖精女孩。」
聽到這個回答,阿斯摩太杏眼圓睜。
「薩岡身邊的家人種族依舊這麼五花八門呢。」
阿斯摩太裝作沒注意到覺得有些羨慕的自己,喝光最後一口紅茶。
「要是那孩子發生什麼事,我會保護她的,就當作是面具的謝禮。但也要我高興才會做啦。」
沒等對方回答,阿斯摩太就直接消失無蹤。
或許是對這番不像自己會說的話感到難為情了。
被獨自留下的管家輕輕晃動紅茶。
「月色真美……嗎。」
這句想著某人的自言自語隨風而去,沒傳入任何人耳中便消失了。
◇
「──哦!今晚最棒的客人全都齊聚一堂了哪。」
格雷希亞拉波斯出神地頌讚。
「啊啊,真是傑出的成員!」
格雷希亞拉波斯繼續說著,彷彿舞動,猶如歌唱。
「最古老的〈魔王〉之一、《傀儡公》佛鈕司,擠下那位《劍神》安德列亞爾弗斯的二代《虎王》,以及流卡翁最強的劍侍黑花•艾德海蒂,前魔王候補之一的《雷甲》佛爾佛爾,還有雖是末位、仍是聖劍持有者的米卡•薩拉瓦拉。」
每一位都是教人激動的強敵,倘若能一次跟所有人交手,那會是多麼熱血沸騰的戰鬥。
或許,這裡會是格雷希亞拉波斯的終點。倘若是沉醉在各種殺人體驗中、就這麼度過六百年的自己的「死」,會是多麼令人心醉神迷的體驗?
「但是!啊啊,可是,死亡會平等、卻又不平等地造訪所有人。」
面對連聲稱快的格雷希亞拉波斯,聚集在這裡的人們迅速行動起來。
貓獸人少女拔出劍,《虎王》則上前護住佛鈕司。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侍女(女僕)打扮的少女與聖騎士少年僵在原地,佛鈕司則張開嘴,似是想使用魔術。
但一切都太遲了。
「──〈夜帷〉──」
世界停止了。
勇敢的劍侍少女僅靠一步就踏入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觸及範圍,在她逼近、即將用拔出的短劍抵到對方皮膚上時便就此停住。
為了保護她而做出某種行動的《虎王》卻沒有發動魔術,而是呆站在那邊。
想要詠唱什麼的《傀儡公》嘴裡沒有說出半句話,身為侍女的少女並未展開行動,年輕的聖騎士長也沒有拔出聖劍。
他們每個人都擁有打倒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可能性,卻不被允許施展力量,全都毫無防備地停在原地。
在櫃臺另一側,老闆維持著轉動酒桶水龍頭、想朝大啤酒杯注入麥酒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猛地注入杯中的金黃色液體濺出活潑的氣泡,即使液體湧出、弄濕長褲與地板,老闆也無法認知到這個事實。
停止生者的體感時間,就是〈夜帷〉這個魔術的效果。
這招魔術真正可怕的點,就是起效的時間沒有極限。倘若格雷希亞拉波斯沒有解開,或者憑自己打破,就會永遠停止。過個三天,即便格雷希亞拉波斯沒做什麼,人也會衰弱致死。
但反過來看,這也表示它是可以憑一己之力破除的。
連前幾天跟他交手的〈魔王〉薩岡,都只停止了僅僅一秒的一半左右。所以《劍神》之名才會屬於安德列亞爾弗斯,而不是格雷希亞拉波斯。
這裡的人們也絕對沒有遜於薩岡太多,被停住最多只有一、兩秒──不,應該看作是跟他一樣的瞬間才對。
可悲哀的是,只要有這麼一點時間,就沒有格雷希亞拉波斯砍不了的事物。
薩岡是因為同時擁有高水準的魔術防禦力,以及宛如預知能力般的預測,才能勝過格雷希亞拉波斯。倘若少了其中一個,他的腦袋應該會當場從脖子上掉落。
「中斷與強者間極限的你死我活,這種死很美,頂級的達成感和快樂將會沁入心脾。但本該做到這點的強者被蠻不講理地奪去生命,這種死也是由褻瀆與背德點綴的甜美美酒。」

格雷希亞拉波斯愛著他親自摘下的所有死亡。
在格雷希亞拉波斯六百年的人生中,這裡的五條命也是道頂級菜色。
要從哪個開始採摘呢?
以神速跨過來的這位劍侍少女如何?
不,滿臉恐懼地僵住的聖騎士也難以割捨。
繼承《虎王》之名的青年又是什麼味道?
沒有表情的《雷甲》會因為何種死而產生面部變化呢?
不不不,先從原本的目標開始才符合禮儀吧。
雖然是個教人煩惱到受不了的問題,他還是瞄準了目標的《傀儡公》,然而就在這時──
「────」
格雷希亞拉波斯跨不出那一步。
一滴汗滑過他的臉頰。
──多麼芳醇的殺氣!感覺就像是在薄冰上跳舞。
跨出這一步,自己就會被殺。
眼前就是讓他如此確信的「什麼」。
真不愧是〈魔王〉,以及僅次於他們的強者。面對他的〈夜帷〉,實踐了某種對策。
老紳士的臉上揚起邪惡的笑。
──那務必要讓我接下這一招!
受到如此熱情的款待,他怎麼可能撤退。
當格雷希亞拉波斯準備往前跨出一步時,有人比他早一步行動了。
「你想加害主人,我將視你為敵。」
「──哦!」
怎麼會這樣呢,打扮成侍女的少女在〈夜帷〉中撲了過來。
──瞬間打破了〈夜帷〉……不,是原本就無效嗎?
她的反應速度快到只有這個可能。
少女的雙手前臂伸出兩把刀刃,可能是戴著手甲。雖然沒有劍侍少女那樣的威力,也不是需要拔出那個才能阻止得了的攻擊。
「──!」
《雷甲》瞪大雙眼。
這也難怪,因為她的刀刃雖逼近格雷希亞拉波斯,卻像是被無形的牆壁遮擋般停住。
位於中心的是一把手杖。
格雷希亞拉波斯看穿兩把刀刃重疊的那一點,用手杖前端抵住了那裡。
「妳真是太棒了,《雷甲》!小姐(女士),這個年紀卻有這般刀法,妳很有前景哪。」
身為魔術師,卻也具有不俗的劍術實力。身為過去的「劍聖」,他忍不住自己的期待。
只是,她的劍術尚未成熟到能跟格雷希亞拉波斯交鋒。
在他想要說明這一點時,《雷甲》小聲囁嚅道:
「──〈雷電〉──」
《雷甲》的身體啪哩一聲綻出閃電。
「唔!」
同時,少女纖細的手臂也開始用無法想像的力氣推回來。他的腳後跟滑過木頭地板,緩緩地往後退。
「多麼強大的力氣,是想靠力量撬開我的招式嗎!」
擁有《雷甲》之名的佛爾佛爾,必定會使用雷電魔術。
只是,格雷希亞拉波斯所知的〈雷電〉魔術,是以真空作為媒介、用魔力造出雷電。這是薩岡也喜歡使用的魔術之一,視術者的力量,還有可能產生能與天災匹敵的威力。
那個魔術應該生不出這種力氣啊……
但格雷希亞拉波斯並非光憑力量就能壓倒的簡單對手。
面對逼近自己頸部的刀刃,他迅速收回手杖。
「──啊。」
使出渾身力氣的《雷甲》直接往前摔,刀刃揮空。本該位於刀尖前的頸部已經鑽過刀刃的空隙,頸部主人則跨到少女面前。
「──〈劍鬼之焰〉──」
格雷希亞拉波斯的手杖是增幅魔力的媒介。只要用魔力圍繞手杖,手杖就會化為能斬裂任何事物的魔劍。犬頭杖頓時變成了有著不祥刀身的大劍。
他揮動手杖無情地朝少女的身體一砍。
「先是第一人──」
「──吼叫吧,〈漢尼爾〉!」
空間發出嘎吱聲。
本該把身體一刀兩斷的刀刃碎裂,變成單純的長棒子。
「咕嗚──!」
儘管沒砍斷目標,但這仍是〈魔王〉的一擊。被砍飛的《雷甲》撞到牆上,甚至撞破牆壁,消失在另一側。
──好奇妙的手感。
有種像是在敲擊盔甲的感觸,大概是在輕飄飄的圍裙底下穿了裝甲吧。不到致死的地步。
──但應當是無法戰鬥了。
她大概暫時站不起來了。
接著格雷希亞拉波斯看向方才那記攻擊傳來的方向,那位少年聖騎士長已經拔出了劍。看來是晚一步才打破了自己的魔術。
只是,肉眼看不見那把聖劍的力量。
聖劍的劍身正閃著灰色的光,肉眼卻無法看見。
「嗚哇,怎麼了怎麼了?」
櫃臺對面傳來老闆困惑的聲音。
──哦,〈夜帷〉被弄散了。
儘管看不見,但似乎是聖劍發動了淨化的力量。
格雷希亞拉波斯往後一跳,拉開距離。
「哦,果然不會讓我輕易拿下啊,實在太棒了。」
他毫不吝嗇地送出讚美,《虎王》卻聳了聳肩。
「你似乎也不準備讓我們輕易拿下啊。要是你踏進來,一切就結束了說。」
聽到這句話,他就知道在〈夜帷〉中感受到的強烈殺氣是來自於這個男人。
然而,格雷希亞拉波斯的注意力卻放在這裡最為無力的少年聖騎士長身上。
──該提防的果然是少年啊。
雖然不知道少年究竟有無自覺,但他恐怕是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天敵。也可說是個天才。
要是他從這次的戰鬥倖存,再累積幾年經驗,或許真的能砍中自己。
──啊啊,多有魅力的才能。
因此格雷希亞拉波斯無法抗拒當場摘取少年性命的誘惑。
當他凝視著少年時,從某處傳來嘩啦啦的聲響。
「什麼……」
他看了過去,被攻擊正面掃中身體的《雷甲》站了起來。
被那麼痛擊,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毫髮無傷,那套可愛的侍女服到處都有破損,手上的刀刃也斷了一把。
而就在破損的衣服底下,所露出的並非活人的皮膚。
「人偶……?」
如此低語的人是誰呢?
她被狠狠擊中的身體上遍布的不是瘀青,而是細微的裂痕。身體也被分成上中下三段,顯露出接縫。

「嗯……?」
格雷希亞拉波斯面露疑惑。
──她在我的〈夜帷〉中自主行動,還使用了魔術……
儘管不曉得她的真實身分,但沒有魔力就無法施展魔術。也就是說,不是活物,理應用不了這份力量。
「小姐(女士),恕我冒昧問個問題,生物、或者單純的物品,您究竟是哪邊呢?」
對格雷希亞拉波斯來說,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問題。
因為物品不會死亡,只會壞掉。納貝流士倒還罷了,格雷希亞拉波斯無法去愛這種破銅爛鐵。
他靜靜地等著答案,佛爾佛爾則詫異地歪頭,這麼答道:
「問題、意義、無法理解。我是為了主人而存在,為了保護主人而活。」
「……嗯。」
生命是什麼?
活著又是什麼?
──那就是意志。
因為有意志,人才會在死亡的瞬間表現出情感,劇烈地閃耀。
那麼……
「──那就好!」
是值得格雷希亞拉波斯所愛、所殺的對象。
那就繼續吧──就在他改抓住〈咒刀〉時。
後方傳來什麼倒下的聲響。
「……!黑花!」
《虎王》第一次發出緊張的聲音。
格雷希亞拉波斯一邊用視野一角關注可怕的〈魔王〉們,一邊跟著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貓獸人少女癱倒在地。
「……嗯?」
格雷希亞拉波斯並未出手。應該說,她沒有那樣的破綻。看起來也不像是有自己以外的人發動攻擊……
正當他開始仔細思索這是怎麼回事時,換《傀儡公》動了。
《傀儡公》大大地張開嘴。
『──〈消失吧〉〈格雷希亞拉波斯〉──』
「唔咕!?」
緊接著,強烈的壓力襲向格雷希亞拉波斯。
──這是什麼!?
不是風,也不是衝擊。就像是被某種巨大「力場」吞沒的感覺。
格雷希亞拉波斯無法站穩腳步,整個人被颳到店外,飛往更遠的遠方。
雖然反應晚了一步,格雷希亞拉波斯也沒理由一直被壓著打。
「哼!」
格雷希亞拉波斯沒有拿手杖,而是拔出〈咒刀〉一揮。
纏在身上的「力場」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哎呀呀,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您說出『話語』呢,佛鈕司公。」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啊啊,多麼美妙!目標就在面前,我卻連一人都殺不死!」
何種死亡能為他們點綴?
或者,要給予他們什麼樣的死亡?
光在腦中想想,身子就會顫抖。這真是最棒的目標。
為求自重,格雷希亞拉波斯搖搖頭。
「不可,夜晚才剛剛開始,我們彼此都慢慢享受吧。」
猶如惡夢的〈魔王〉留下教人毛骨悚然的呢喃後,便消失於黑夜之中。
◇
「嗚、啊……」
頭痛欲裂,像是有人把手指插入自己眼球、攪動腦袋一樣。眼前的景色也歪七扭八,令她認知到自己的眼睛似乎無法聚焦。
自己現在是坐著的嗎?還是倒下了?至少是站不起來的吧。
只是後腦勺意外地溫暖,感覺是有溫暖的東西在支撐。
「──小黑,妳醒啦?」
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感覺如何?」
「──糟到讓我覺得上個禮拜因宿醉起不來時,都算狀態超好了。」
她指的是在流卡翁時的事。
難得跟沙克斯處於新婚旅行的氛圍,兩人單獨去了溫泉旅行,結果第一天就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只能一整天都窩在被窩中呻吟。
說會教她怎麼喝酒的沙克斯笑著表示,就是要有這種經驗,才能學會怎麼喝酒。黑花總覺得他在調侃自己,有些懷恨在心。
聲音主人顯得有些緊張,拋出下一句話。
「認得我嗎?」
「……咦,你是、沙克斯先生吧?」
儘管眼睛還無法聚焦,但她不可能聽錯這個聲音。這麼回答後,聲音主人像是放下心般嘆了口氣。
「眼睛看得見嗎?」
「……還很、模糊,看不、清楚。」
連應該就在眼前的沙克斯的臉都看不清。
「………………」
沙克斯並未馬上回復她。
但他還是硬擠出話,似乎想讓黑花放心。
「我知道了,妳繼續休息吧。」
「……好。」
沙克斯伸手輕輕蓋住黑花的眼睛。他這麼做,令黑花的眼前一片黑暗,她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安心。
──沙克斯先生好溫柔啊……
最近的感覺特別強烈。可以感受到他很珍惜自己,讓人想一直跟他撒嬌。
發生什麼事了?是自己受傷了嗎?
等終於有了思考這部分的餘裕,黑花突然發現一件事。
──咦?難道說,我正躺在沙克斯先生的大腿上……?
考慮到沙克斯的手與聲音傳來的方向,恐怕就是這麼回事。
──咦,為什麼???
黑花腦內充滿了困惑。
過去他也曾背過自己,摸過自己的頭,卻沒讓自己躺過大腿。
男人的大腿看起來結實卻意外柔軟,而且有種受到支撐的安心感。很溫暖,更重要的是能強烈感受到沙克斯的氣息。
感覺說不定比被他抱緊時還要親密。
或許會直接被睡魔吞沒的舒適感讓意識愈來愈模糊,但黑花還是想要回想起出了什麼事。
──對了,記得有個名叫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老爺爺出現……
薩岡有提過這名字,說這是目前最該提防的〈魔王〉。
為了保護沙克斯與其他人,黑花當然率先砍了過去。因為她知道,只要爭取到一刀的時間,沙克斯肯定會做些什麼。
只是,她沒有這之後的記憶。
「……我是被反殺了嗎?」
「也不是這樣啦……」
聽沙克斯回應得含糊不清,黑花皺起眉。沙克斯並不蠢,不會在這種時候跟黑花卿卿我我。若是輸了,沙克斯就會告訴黑花是怎麼輸的,然後思考下次的對策。
沙克斯用很不痛快的聲音低語:
「襲擊者是格雷希亞拉波斯。小黑率先揮刀砍去,卻被〈夜帷〉這個魔術抓住了。」
到此為止都在預料之中,或者該說是預定之中。
也就是說,之後發生了預定之外的事。
「『那個』被看穿了嗎?」
「不,佛爾佛爾和聖騎士小弟在那之前出手應戰了。」
佛爾佛爾就是那個侍女少女,應該是以佛鈕司的侍者身分被帶到這個城市的。他們還沒問聖騎士少年叫什麼名字。
「小弟的聖劍好像能控制聲音,他用那一招打破了〈夜帷〉,但就是這樣才糟。」
「什麼意思?」
他打破了〈魔王〉的魔術,這應當是值得讚賞的行為啊……
「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夜帷〉是干預腦部,使意識產生空白的魔術。小弟能成功擋下,表示這一招或許也是以聲音為媒介,但硬用其他『聲音』打破它不太好。」
「……啊啊,原來如此。」
黑花似乎也理解沙克斯想說的意思了。
「等於它挖開了我的舊傷啊……」
沙克斯用低哼似的聲音肯定。
「就是妳說的、這樣。」
黑花過去曾經失明,因為她沒能徹底擋住破壞目標自我的禁咒〈纏視〉。她的視神經被燒斷,甚至損傷到了腦部。
之後經過些許波折,黑花藉由涅菲的治療再次重見光明,卻無法消除傷痕。
「對不起,沙克斯先生,扯了你後腿……」
對方是擁有「劍聖」稱號的前任聖騎士。若是比劍,就該由黑花率先站在前頭戰鬥,結果她卻最先落敗。
「妳是按照我的指示做的,責任在我。」
「沙克斯先生也沒有責任。沒能設想到,是我們兩人的過失……畢竟沙克斯先生馬上就會想自己承擔。」
因為黑花的故鄉遭到燒毀,他已經被困在後悔中五年。她不想再看到這個人的那副模樣。
在兩人正說著這些之際,她的身體似乎回復了一點,想必是沙克斯施展了回復魔術。
「沙克斯先生,我已經沒事了。」
她讓沙克斯撐住背部,勉強起身。模糊的視野也稍微變得清楚了些。
他們還身在酒吧內。地上鋪著毛毯,大概是店家準備的。在隔壁的座位上,佛鈕司正在為打扮成侍女的少女治療。
而少年聖騎士抱著腿蹲坐在更旁邊一點的位置上。他看起來沒什麼實戰經驗,面對〈魔王〉時的衝擊也很大吧。現在還是先別去管他好了。
黑花把目光轉回佛鈕司跟佛爾佛爾身上,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
「咦,人偶……?」
破損的衣服縫隙間露出的不是人類肌膚。
聽說她跟格雷希亞拉波斯正面交鋒,身上布滿彷彿即將粉碎的裂痕,手臂也被打碎,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沒了。手腕處的斷面空空如也,沒有肉跟骨頭。
那裡伸出一根繩子,前方掛著斷掉的手腕,手臂與手腕的連接處鑲著小小的球體。
──球體關節人偶……?
大陸上存在著這樣的人偶美術品,黑花在身處黑機關的時代也看過目標收藏這些。
即使只是一點,這樣的人偶能夠露出表情的事實令她掩不住自己的驚訝。
聽到黑花的聲音,佛爾佛爾低頭行禮。並非生物的身體發出小小的嘎吱聲。
「我、沒有、報上名字嗎?」
少女邊說邊用平板的聲音報上名號。
「我是──人造靈魂搭載型雷電驅動式裝甲人偶──《雷甲》佛爾佛爾。」
這句話盡是由陌生的單詞組合而成,沙克斯聽了揚起眉。
「人偶……不對,〈雷電〉?難不成,妳是由魔術驅動的?」
「是的,主要的驅動力是以魔術生成的雷。」
有這樣的技術啊──黑花十分驚訝,沙克斯卻露出更加詫異的表情。
「喂喂喂,等等。妳是用魔術驅動的,但我看妳剛剛也用了魔術啊?」
「人類、會自己、做飯。我也會、自己、做飯。這很奇怪嗎?」
「不,的確是不奇怪啦……」
沙克斯無言以對,但黑花隱約理解了他想說的話。
──單純的物品是施展不出魔術的。
有些合成生物(喀邁拉)和死靈(幽靈)就會使用魔術。要是製造時用的是能使用魔術的材料,就有機率能繼承這個能力。
可是,人造生命(魔像)無法使用魔術。因為他們只是用魔術驅動的,並不是生命。
佛爾佛爾自稱為人偶,以概念來說應該跟魔像是同類。
佛鈕司回答了她的疑問。
「──『肖像畫上有宿命的某種東西,那本身就有生命』──」
黑花與沙克斯面面相覷。
「呃,意思是……她是有生命的?」
佛鈕司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定。
──雖然以構造來說只是個人偶……
就在黑花疑惑這是什麼意思時,沙克斯恍然大悟地高聲說道:
「──人造靈魂──難道你成功創造出靈魂了?」
聽到這句話,黑花一頭霧水。
「我記得靈魂跟人造人這樣的生命不同,是不可能人工製造的吧?」
人造人為何會萌生自我──也就是寄宿靈魂,這個理由也無人知曉。在製造出幾十、幾百個例子時,不知為何偶爾會生出例外。
有一說是,寄宿的或許是留在材料中──指的好像是使用人類或動物時──的魂魄。
所謂的靈魂,就是自我的證明。是即使喪失了記憶,身體被換成其他的東西,也能表示自己是自己、類似記錄的事物。
沙克斯也頷首。
「鍊金術雖成功創造以人造人為代表的生命,卻尚未成功創造出靈魂。說到底,連觀測的方法都沒確立。」
「咦?幽靈不是可以用肉眼看見嗎?」
力量較弱的幽靈有時似乎是看不見的,會造成危害程度的則大部分都看得到。幽靈的身體雖沒有實體,但聽說可以使用帶著加護的武器或魔術打倒或是捕捉它們。
可是針對這點,沙克斯也搖了頭。
「幽靈是沒有實體的能量體,教會好像稱呼它們為靈力吧。可是根本弄不清它們為何會表現得像是擁有意志,也不知那是否真是故人的意志。」
「那,意思是目前也不清楚幽靈是否真的擁有靈魂囉?」
「就是這樣。」
沙克斯用近乎呻吟的語氣說著。作為魔術師,他對此或許也有很不快的記憶。
「唯一知道的是,被定義為靈魂的能量約有二十一公克重。再怎麼不確定,它都是擁有質量的物質,這個事實不會改變。移植人造人的靈魂好像就是使用術式,把那份質量固定在一起進行更換。」
也就是說,大家都是在沒搞清楚的情況下,運用這些不太理解的事物。
黑花開始感受到一股和後遺症無關的頭痛。
「所以是觸碰了真正的禁忌啊,真虧他能平安無事。」
創造靈魂,這完全就是神才能做的事。執行者雖是〈魔王〉,但這份有可能扭曲世界固有狀態的行徑,超出人類所能掌握的範圍。
聽到這句話,沙克斯搖搖頭。
「不,他應該沒被原諒。」
沙克斯直勾勾地盯著佛鈕司。
黑花遲了一拍也理解他的意思。
──所以《傀儡公》佛鈕司被奪去了能把自己意志傳達給他人的方法。
創造靈魂──這是真正意味上的從零開始創造生命,踏入神的領域。
所以才會受到詛咒。
他現在的狀態,就是成功創造出靈魂的鐵證。
這位〈魔王〉會是《傀儡公》,起因或許就在此。
據說靈魂會寄宿在人造人身上,是因為那是作為素材的生物的靈魂。要解釋這個疑惑,就不能使用生物當作材料,必須全都用人工物。在建立起目前鍊金術的基礎後,佛鈕司專注研究了這個課題好幾百年。
《傀儡公》之所以是《傀儡公》的集大成,就是《雷甲》佛爾佛爾。
面對這份可怕卻不祥的偉業,黑花吞了口唾沫。等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嘴裡因為緊張而發乾。
沙克斯抱住黑花的肩,開口道:
「不過換個方向思考,我們其實很幸運。倘若這是事實,這個人擁有的力量正是薩岡(老大)想要的。」
「……的確是。」
〈魔王〉薩岡計畫破壞聖劍。正確來說,是解放被關在聖劍內千年的天使。
為此,他需要干預靈魂的技術。
這時候,黑花想起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襲擊。
「……也就是說,對馬加錫亞來說那股力量就是個阻礙?」
「恐怕是,但也可能他的目標純粹就是〈魔王印記〉。」
這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目前以「禁忌之戀」轟動社會的巴爾巴洛士收到馬加錫亞陣營的招攬。而對方提出的條件,正是〈魔王〉的位置。
他很有可能是想殺掉佛鈕司,讓巴爾巴洛士繼任。
沙克斯下定決心,開口表示:
「佛鈕司,我再次向你提出邀請。我的主人〈魔王〉薩岡想要你的知識與力量,能否請你跟我們一起走?」
佛鈕司嚴肅地回答他的要求。
「──『我也一起去吧,反正已經錯過了馬車,那不是問題。明天也行,但今晚就別讓我看任何東西了』──」
「「…………」」
見他再次回以如同猜謎的台詞,黑花與沙克斯閉上嘴巴。
──這到底是肯定,還是否定?
兩人雙雙露出彷彿吞了黃連的表情,而佛爾佛爾瞧著主人的臉,這麼說道:
「主人,瞭解了?恐怕、大概、是答應了。」
「啊,是嗎?」
「只是,他應該、是在主張自己累了?」
的確,他不光經歷了格雷希亞拉波斯的襲擊,還修復了佛爾佛爾,所以現在很難移動吧。
沙克斯聳聳肩。
「嗯,這下就確定我們該做什麼了。」
「是的。」
保護佛鈕司和佛爾佛爾,帶他們回到薩岡那裡。
這是當務之急。
最後,他望向少年聖騎士。
「你要怎麼辦?」
少年倏地抖了抖,似乎沒想到會被攀談。
「我、我……」
聽說他才剛成為聖騎士長。剛跟〈魔王〉戰鬥過,要他馬上振作起來可能很殘忍。
面對這樣的少年,佛爾佛爾用僵硬的動作站起身。
看來修復已經結束,破掉的衣服也回復原樣了。
佛爾佛爾走到少年面前,輕輕蹲下握住他的手。
「我受了、你的幫助,應該、是覺得很開心、感謝。所以,這次換我、幫你。」
這副模樣在黑花眼中,完全就是個人類。
一定不是因為她視野模糊的關係。
「妳……」
少年終於抬起臉,用泛著淚光的雙眼看向佛爾佛爾。
然後就在他開口準備回答時──
『──那麼,各位紳士淑女們(Ladies and Gentlemen),讓我們開始第二幕吧──〈魔都〉。』
在這番不祥的宏亮宣言下,古都亞里斯多克拉提頓時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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