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對戀愛新手的兩人來說,〈魔王〉集會的負擔太過沉重

  第二章 對戀愛新手的兩人來說,〈魔王〉集會的負擔太過沉重

  「……唉,以後該怎麼辦啊。」

  難得在自家用晚餐的榭絲緹深深嘆了一口氣,同時說出宛如喪氣話的話語。

  也因為今天休假,她散著頭髮,身上穿的也是樸素的上衣和裙子,打扮得很簡單。

  跟巴爾巴洛士來往的部分始末──該說是兩人間的關係,還是約會直播解說──被擴散到整片大陸,已經過了一個月。她在執勤時不斷犯下小錯,終於被涅芙特洛絲以「妳先暫時好好休息」為由趕了出來。

  自那之後,她尷尬得都沒跟巴爾巴洛士好好說過話。不過他人現在就在腳下的「影子」裡,應該也在看著她。

  一頭緋紅的髮絲被她糾得亂七八糟,同色的眼眸最近也時常泛著淚。

  她心不在焉地做出的料理外觀比平常更加可怕,是如果被摯友涅菲看見這一幕、或許會鎖住廚房的劇毒之物──之前榭絲緹做飯時,還被她以『妖精可能會死,妳先出去吧』為由,委婉地趕出廚房。

  當然,味道理應也很驚人,但她目前不管吃什麼都是食不知味。

  身為聖騎士長以及共生派領導,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然而光是區區情愛,就令她這麼狼狽。

  ──振作起來,榭絲緹!妳以追上兄長為目標而拿起聖劍的覺悟,只有這種程度嗎?

  她拍打臉頰給自己打氣……

  「話說回來,小榭,巴爾巴洛士不跟我們一起吃嗎~?」

  「耶噗!?」

  聽到坐在對面的母親拋出這句話,榭絲緹噴出嘴裡焦黑的肉片──她記得自己做的是漢堡排。

  榭絲緹緋紅的頭髮與眼睛遺傳自母親,可是緊張這個特質似乎就跟母親無關。母親臉上總是帶著柔軟的微笑,明明差不多四十五歲了,卻還會在街上追蝴蝶追到迷路。

  儘管母親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但精神年齡跟榭絲緹差不多,或者更低。

  「妳、妳妳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媽媽!」

  「哎呀~巴爾巴洛士不是總在小榭房間裡喝茶的小精靈嗎?難得都在我們家吃飯了,乾脆過來一起吃啊。」

  母親的隨和跟榭絲緹形成對比,不論好壞方面都顯得不黯世事。聖騎士和魔術師怎麼可能交往──

  「……呃,為什麼媽媽會知道紅茶的事!?」

  「咦,妳是想要隱瞞的嗎~?不可以唷,我們家的牆壁很薄,至少得注意聲音呀。」

  「咦耶!?我以為宅邸本身還算可以的。」

  「以前可能還算可以,現在已經被白蟻吃掉不少,變得破破爛爛的,幾乎擋不住聲音了唷~」

  榭絲緹摀住臉。

  雖然沒做什麼虧心事,可是被人指證歷歷,感覺真是超級羞恥。

  「……妳既然有聽到,幹嘛不跟我講一聲呢。」

  「因為你們總是聊得很開心,我想說不能打擾……」

  看母親的樣子,是真的從一開始就全都聽到了。

  「我、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唷。」

  「沒關係呀~別在意。小榭一直只專注在工作上,媽媽都很擔心妳是不是不當女生了呢~」

  「我、我沒這打──」

  榭絲緹想要否認,卻做不到。

  ──雖、雖然我們沒在交往,但很高興他幫我慶祝生日……

  榭絲緹不禁觸碰自己的耳朵,摸到他送自己的耳環。

  「而且妳不是每天都戴著他送妳的耳環嗎~」

  「因、因為他說不每天戴,耳洞就會補起來啊!」

  在生日那一天,巴爾巴洛士幫她打了耳洞,但他的做法實在不太好。之後威沛還特地來了一趟,幫她做好了消毒等措施。榭絲緹覺得威沛真是個好人。

  ──那個人這麼纖細,卻是男人嗎……

  榭絲緹也不禁用跟女性朋友相處的感覺跟對方交談,等他回去以後,想起對方是男性不禁令她覺得複雜。

  ──不,我是不可能變得那麼有女人味的,認清現實吧。

  她搖頭甩開煩惱,然後發現母親說了個奇妙的詞。

  「話說回來,媽媽,小精靈是什麼?」

  「就是巴爾巴洛士喔~小榭都不說他的名字,媽媽主動問也不太好。那個人偶爾會在媽媽翻倒盤子時出手幫忙喔,所以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不是有小精靈在我們家裡定居了。」

  眼前愉快笑著的女人不愧為榭絲緹的母親,就是個迷糊鬼。

  這間宅邸會如此殘破,有幾成因素就是她的迷糊。這個迷糊的等級跟榭絲緹的粗心截然不同。

  「啊。」

  彷彿是要證明這點般,母親打翻了胡椒研磨罐。

  榭絲緹是也很常這麼幹……不對,就是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情的迷糊。

  但母親的迷糊還不光如此。

  「啊、啊、啊──」

  胡椒研磨罐倒在叉子上,壓到前端,使叉尾彈起。叉子從桌上飛舞至半空中,撞上花瓶,使其傾倒。

  倒下的花瓶從桌上滾落。

  『嘰!?』

  被嚇到的老鼠蹦起來四處亂竄,撞到架子後又讓上頭的畫框傾倒,接著碰到掛在牆上的裝飾劍,弄壞了吊釦。

  榭絲緹和母親呆呆地望著這一連串過程,裝飾劍從牆上落下,撞飛周遭的東西,造成尖銳的聲響。

  終於結束了──就在她們即將鬆口氣之際,發現好似是被撞下架子的黃銅裝飾品正在空中飛舞。那個裝飾品彷彿受到吸引般直擊桌面正上方的吊燈,令吊燈發出不祥的啪嘰聲。

  碰倒胡椒研磨罐所引起的連鎖反應如同戲劇似地加速,以破壞頭頂的吊燈告終。

  「哎呀~」

  「為什麼────────!?」

  面對筆直掉落的吊燈,榭絲緹慘叫,腳邊的「影子」也跟著蠕動。

  『……欸,妳老媽是不是被詛咒了?』

  吊燈在撞上桌面的前一秒被定在半空中。

  從「影子」內忽然冒出頭的巴爾巴洛士也忘記尷尬,臉色鐵青。

  榭絲緹不悅地反駁:

  (別把人家的母親講得好像是什麼不祥的東西啦,但還是謝謝你的幫忙。)

  『妳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即使回應的語氣堅定,榭絲緹的目光仍四處游移。

  巴爾巴洛士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晃動身體,開口道:

  『是說,她都叫妳小榭啊?』

  (嗚,這是因為……母親有幫人取奇怪綽號的癖好。)

  兩人小聲低語時,母親用不悅的聲音說:

  「哪裡怪了──明明就很可愛。對不對啊,小精靈先生?」

  『……小精靈原來是在說我喔。』

  被攀談的巴爾巴洛士也不情不願地從「影子」中出來。

  不出所料,他現在依舊一副標準的魔術師打扮,一頭亂髮、身上穿著掛滿護身符的長袍,只是沒戴耳環。

  「哎呀~小精靈先生長得好高大呀~你終於露臉了,看起來比八卦小報上還帥呢~」

  「……嗨。」

  巴爾巴洛士似乎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回了這個字。

  母親自然也有看到那份爆料小報,甚至還貼在房裡。榭絲緹很想讓母親別這麼做,但因為已經讓她撕下除了自己房間外的其他小報,榭絲緹也就無法再強硬要求。

  母親拉開桌邊的椅子,由於長時間沒用,上頭積滿灰塵。她用手拍去灰塵,讓灰塵飛到放著料理的餐桌上。

  「咳咳咳,對不起呀,只有這種椅子了~」

  「不,妳……您不必費心。」

  「……您?」

  恭敬有禮的巴爾巴洛士──榭絲緹重複看了這奇妙的景象兩、三次。

  「妳別管,小榭。」

  「~~!幹、幹嘛要這樣叫。你要是在外面喊出這個綽號,我可饒不了你!」

  「哈,又沒差,這綽號很可愛啊。」

  他肯定就跟平常一樣只是在閒聊,可榭絲緹卻感覺到自己雙頰發燙。

  「可、可愛!?你說可愛……」

  「哈────!?我可沒這麼說!」

  「你剛剛說了啊!?」

  「你說了啊~說小榭很可愛。」

  「「他/我沒說那麼多!」」

  面對從旁插嘴的母親,兩人的聲音漂亮地重疊在一起。

  母親煩惱地歪頭。

  「兩位~會吵到鄰居的,再小聲一點吧~」

  事到如今才明白過去的對話大部分都洩漏到外頭,榭絲緹與巴爾巴洛士雙雙摀住臉。

  母親一點也沒有內疚的模樣,繼續說:

  「不過,小精靈先生也有個綽號會比較好吧~」

  「不,我就免……不用了。」

  「我想想~小洛是不是太隨便?可是小巴聽起來有點──」

  見母親完全沒在聽他說話,巴爾巴洛士也露出猶如啞巴吞黃連的神情轉向榭絲緹。

  ──就算你向我求助,我也沒辦法啊。

  如果榭絲緹有辦法處理,打一開始就不會為母親的事吃苦受累了。

  當榭絲緹正煩惱之際,母親敲了下手,像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說我被詛咒,或許不見得是錯的唷~」

  見母親的注意力從綽號上移開,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原本快要放下心來,卻又立刻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麼意思?」

  「媽媽在小榭這個年紀的時候,頂多就是每天打破花瓶,或是跌倒而已~」

  「那也挺嚴重的吧。」

  母親似乎從年輕時就不太讓人放心,令巴爾巴洛士也忍不住吐槽。

  「可是啊~在不知不覺間,打破的花瓶就慢慢開始弄壞其他東西,就像是『粗心』嘩啦啦地連接起來了一樣~我本來以為是錯覺,但重新想想,還是有點怪吧?」

  「我是不曉得該從哪裡開始吐槽起,但媽媽也有感到疑惑,讓我稍微放心了。」

  「喂,重點不是這個吧。」

  巴爾巴洛士的臉已經整張慘白,聲音也大了起來。

  「妳有聽懂嗎?要是伯母說的是事實,表示妳的笨拙程度也會變重。雖然還不知道是遺傳還是詛咒,可再這樣下去,妳會變成沒了我的保護就活不了的地步。」

  「我才沒笨到需要保護的地步!」

  「是啊,因為那不是保護,是愛的展現嘛~」

  「「q啊w耶drgty的展現p;@:!?」」

  面對母親無情的狙擊,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齊齊摔了個四腳朝天。

  ──不過,詛咒……?

  身為聖騎士的榭絲緹也曾目睹過降臨在薩岡與史黛拉身上的詛咒。

  那種東西,也降到利奎斯特家了嗎?

  倘若真是如此,兄長會早逝也跟此有關嗎?

  當榭絲緹一臉嚴肅時,母親再次敲了下手。

  「啊,對了。是說小巴,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什麼小巴……算了,就這個……這樣叫吧。」

  巴爾巴洛士似是已經死心,坐到骯髒的椅子上。

  接著他拿起放在桌上、應該是司康卻烤得焦黑的物體放入口中。

  「……好難吃。」

  「沒禮貌!」

  看到這個景象,母親開朗地笑著。

  「但你願意吃呢~」

  「……因為我有個看我糟蹋食物,就會揮拳揍過來的熟人。」

  因為巴爾巴洛士坐下,榭絲緹和母親也重新開始用餐。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結婚後是要住這邊,還是住到小巴那邊去?」

  「「咳咳咳!」」

  狠狠噎到的兩人實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以後別在家裡吃飯吧。

  聽說,榭絲緹在隔天就勉強回到「值勤中」的狀態。

  說個題外話,她在幾日後與薩岡商量詛咒的事後,得到了這樣的回覆:

  『別把妳的笨拙歸咎到詛咒上。妳會笨拙,是因為這就是妳。』

  ◇

  「──冷靜下來了嗎,小黑?」

  場景換到亞里斯多克拉提,夕陽西下的酒吧角落。沙克斯用擔心的聲音詢問一口喝光送上的水的黑花。

  被沙克斯意外輕咬耳朵的黑花直不起腰,無法動彈。

  這個年紀還在人前被背起來──雖然回想起來,這種事好像很常發生──實在是太羞恥了。

  關於這點,若要問自己是喜歡還是厭惡,當然是不討厭,可羞澀這種情緒是沒有道理的。

  黑花摀住臉,用細如蚊蚋的聲音低語:

  「……那個,沙克斯先生,女孩子的那個部位是非常敏感的,希望你能夠再溫柔一點。該怎麼說呢,在床上時倒是沒關係。」

  「能不能別說得那麼難聽!?」

  當黑花不禁高聲譴責時,沙克斯羞恥地慘叫。

  嗯,黑花剛剛的說法或許真的有點糟。店內騷動起來,眾人紛紛用詫異的目光看向沙克斯。

  可是,黑花目前沒有餘裕去顧慮這點。

  ──怎麼辦,沙克斯先生太積極了!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是去過流卡翁後,還是在他跟安德列亞爾弗斯一起修行過後呢?不,恐怕是從沙克斯成為〈魔王〉後吧。

  過去他都把黑花當作小孩子看待,不肯轉頭看看她。以前明明是黑花一直在對他發動猛攻,現在卻會突然抱緊她……甚至還會反過來積極地壓制回來。

  明明是黑花希望的狀態,可等立場倒過來後,黑花卻只顧驚慌失措,半點回應不了。

  ──妳怎麼可以這麼狼狽!這樣還算是艾德海蒂的劍侍嗎!

  然而,沙克斯目前也一臉擔心地摸著心神不定的黑花的頭。光是這樣,心臟就激烈地不停跳動,讓腦袋跟不上變化。

  「老闆,給我們一點輕食,然後麻煩再給她一杯水。」

  「好喔,謝謝惠顧。」

  沙克斯一邊摸著黑花的頭,一邊向老闆點餐。

  等眼前的杯子注入新的水,黑花便小口小口地舔起來,藉此讓自己冷靜。

  直到心跳穩定一些後,她發現沙克斯用會心一笑的目光望著自己。

  「怎、怎麼了,沙克斯先生?」

  「沒啦,就是覺得妳還是一樣可愛……」

  「可咿……!?」

  從剛剛開始,沙克斯稱讚自己的次數就意外地多。雖然她很開心,但卻因為過於動搖而沒辦法好好應答。

  再這樣下去,就要被他壓過去了。

  「是、是說,沙克斯先生也變帥了呢!」

  黑花按著似乎快要露出笑容的臉,果斷地反攻。

  面對她的這一擊,沙克斯只是愣了一下,接著溫柔地笑了。

  「笨蛋,別說這種讓人害羞的話啦。」

  他有些難為情地輕抓臉頰,並輕敲黑花的頭。

  ──是大人的從容──!

  這份從容令黑花的心猛然一跳,並意識到自己的臉漲紅了。

  「……小黑,妳還好嗎?」

  趴在桌上的黑花終於理解了。

  ──我沒有關於保護的祕招。

  黑花是連〈魔王〉都能砍倒的最強劍侍。

  她實力的祕密便是「預判」。

  能有這樣的力量,全是因為她過去是個盲人。對手的呼吸、跨步的方式、雙方的間隔──透過預測這一切,她才得以壓制對手的劍或魔術。

  然而,她是為了對魔術師復仇才拿起劍,所以劍法只是一味地銳利強烈。

  這個戰鬥方式在戀愛上也沒變。

  彷彿只要能取得首級(攻陷沙克斯的心),死了也無妨般,懷著跟對手互刺的心思,甚至捨棄一切的防禦,以最短距離、使出全力一直線地砍過去。

  如今黑花已漂亮奪得對方的首級(和對方成為情侶),卻毫無防備地站在沙克斯的攻擊距離內。

  不對,這樣的話,其實只要順著事態還是怎樣地發展就好……

  ──心臟、呼吸、跟不上!

  黑花對說出要求就能得到回應的狀況沒有免疫力。

  沙克斯再次溫柔地撫摸黑花的頭,彷彿連她的這番心境都一併看穿。

  「是說,我也不太習慣這種狀況,但有我在,妳別獨自逞強。」

  「沙、沙克斯先生……」

  做好覺悟的男人就是這樣嗎?

  去掉比喻的狀況,這或許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如此帥氣。

  當她準備靠到對方肩上時──

  「雖然能躲開妳的劍,表示對方並不是簡單的對手,但我們兩人一起上,應該也不會輸給那個大叔(安德烈亞爾弗斯)吧。」

  黑花無法理解表情一本正經的沙克斯在說什麼。

  「………………嗚!」

  「小黑,妳怎麼啦!?」

  見黑花把頭撞到桌上,沙克斯用困惑的聲音問。

  ──對喔,還有個詭異的傢伙在監視我們。

  因為那傢伙的關係,沙克斯才會咬到她耳朵。

  而且,雖說是突然的一擊,對方也躲過黑花拋出的劍。這份實力放在魔術師中就是前魔王候補,聖騎士的話就是上位聖騎士等級。

  沙克斯的警戒也是理所當然,他認為黑花是在為敵人跑掉而消沉,鼓勵著她。

  ──我腦中怎麼都是情情愛愛……!

  面對兩層意味上的羞恥,黑花必須努力使自己冷靜。

  但黑花畢竟是前黑機關(〈阿撤茲勒〉)的精銳,她吐氣把肺中的空氣排空,並瞬間切換腦袋。

  「對不起,我已經不要緊了。」

  「是嗎?可妳臉很紅呢……」

  「我沒事!」

  黑花強調自己的平靜,並伸手去拿不知何時端到桌上的料理。

  「當時因為是那種狀況,我沒辦法手下留情。然而敵人卻逃掉了,表示對方相當老練。」

  「是啊,妳的匕首上也沒沾到血。」

  沙克斯把他帶回的匕首放到桌上。

  刀刃上確實沒有半點血跡。

  「妳覺得對方會是什麼人?」

  「我想想……考慮到等等要見的人,不管被誰盯上都不足為奇。」

  以此做為開場白,黑花暫且中斷。

  ──該怎麼說明那種感覺呢……

  在那一瞬間,她有種奇妙的感覺。

  黑花稍稍想了一下,直接照實回答:

  「……其實,我沒自信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我們。」

  「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呢,我完全感受不到氣息。說不定是我搞錯了……」

  她的聲音轉眼間就消沉了下去,透出深深的不安,顯得很沒出息。

  聽黑花說得這麼沒把握,沙克斯搖頭。

  「妳不會只因錯覺而拋出匕首,有人盯著我們應該是事實。」

  他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既然沒感覺到氣息,那妳感覺到了什麼?」

  「是的,那個時候沙克斯先生不是準備吻、吻我嗎?」

  「我才沒有要吻妳!」

  黑花也隱約有這種感覺,沙克斯似乎真的沒有要跟她接吻的意思。

  儘管感受到自己臉紅了,但現在正在認真討論話題。

  「然後,我覺得監視者也有點困惑。在他發出某些聲響後,我才第一次認知到『有人在看』。」

  「……原來如此。」

  她試著說出口,整番解釋沒根據到令人詫異的地步。只會讓人覺得是心情動搖的黑花貿然做下的判斷。

  然而,沙克斯審視了這些情報,開口道:

  「妳沒辦法認知到,那是不是該考慮魔術的可能……?」

  「我、不確定……這是以前的事了,我家媽媽就沒讓我捕捉到一次氣息。或許世上就是存在著這種專家。」

  「現在的妳都捕捉不到氣息的專家?那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那個,我姑且也是個女孩子……」

  這句話令黑花不知該開心還是生氣,但她明白沙克斯想說的意思。

  聖騎士長之中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拉菲爾,即使是史黛拉或榭絲緹都不可能。縱然是薩岡跟第二代銀眼之王,也很難令黑花完全察覺不到氣息。

  「你覺得氣息是可以靠魔術阻斷的嗎?」

  「應該說,是可以打亂妳的感覺。雖說這對前魔王候補來說也不是簡單的事,卻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

  黑花過去也沒見過這樣的人,但這在技術層面上似乎是做得到的。

  ──這表示……說不定是〈魔王〉等級。

  基於這個可能性,黑花慎重開口道:

  「又或者……是兩者兼具?」

  「……嗯。」

  已是〈魔王〉且也是聖劍持有者的最強男人──安德列亞爾弗斯。有他這樣的事實存在,縱使有擁有同等力量的〈魔王〉等級魔術師存在也不稀奇。

  ──比如說,《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

  根據薩岡的情報,馬加錫亞的麾下好像有位〈魔王〉曾是擁有劍聖稱號的前任聖騎士。

  考慮到黑花他們的目的,對方會派人前來進行妨礙也不足為奇。

  「我是不覺得自己有鬆懈,但看來最好要比平常更警醒一點。」

  「嗯……但有件事我很在意。」

  「是什麼事?」

  沙克斯把玻璃杯舉到眼前端詳,用嚴肅的聲音這麼說:

  「看到人家接吻(那一幕)就動搖,是不是表示那個人還很年輕……或者該說,只是個小孩呢?」

  黑花勉強忍住不讓臉變紅,疑惑地歪頭。

  她聽說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外表是個老人家啊……

  「有〈魔王〉和父親程度力量的孩子……嗎?」

  「……果然不可能吧。」

  「嗯……但既然有可能性,我認為就不該無視它。」

  世上就是會發生這樣的事,即便你認為不現實。只是就算兩人湊在一起思索,線索還是少到實在無法鎖定犯人。

  在黑花滿臉煩惱時,沙克斯突然露出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表情。

  「老闆,來兩杯蜂蜜酒。」

  「好喔!」

  對這番危險對話不得而知的老闆,像是在守望一對年輕情侶般回應。

  沙克斯好歹也是〈魔王〉之一,早就施展魔術阻隔危險的對話,避免他人聽到。即使老闆聽到兩人的聲音,內容也會混入周遭的吵雜聲,讓他聽不清楚。

  只是──黑花一臉疑惑。

  「蜂蜜酒是酒類吧?你為什麼要點這個?」

  沙克斯一副「這沒什麼」似的樣子回答。

  「我不是說過,會教小黑妳怎麼像樣地飲酒嗎?」

  「……!我、我是很高興啦,但也不用現在就……」

  黑花他們等等還有重要的任務在身,不適合飲酒。

  原該是這樣,沙克斯卻用意外認真的態度說道:

  「接下來很關鍵。如果小黑不能以最好的狀態去應對,那就傷腦筋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仰仗妳的喔。」

  「……真受不了沙克斯先生。」

  他這麼說,自己就拒絕不了了。

  不過──她開始思考。

  ──我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煩惱吧。

  感受不到氣息的敵人雖是個威脅,她卻不覺得害怕。

  想到這,她發現不對。

  ──啊,我懂了。這是剛剛的補償吧!

  縱使不知道沙克斯準備做什麼,但他剛剛因意外而咬到黑花的耳朵,造成她仰面摔倒,所以現在打算補償她。

  見沙克斯在這種時刻還想珍惜兩人獨處的時間,黑花也決定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

  細長的酒杯叩一聲放到黑花與沙克斯之間,金黃色的液體隨即注滿其中。

  黑花拿起酒杯,不禁用喜悅的聲音說:

  「蜂蜜酒果然是蜂蜜的顏色呢。」

  「哈哈,蒸餾酒大部分都是金黃色的。」

  沙克斯邊說,邊拿起杯子跟黑花的酒杯碰杯。

  「希望這次的任務可以順利。」

  「是,希望可以跟沙克斯先生一起平安回去。」

  乾杯過後,黑花把蜂蜜酒湊到唇邊。

  「……?咦?不……甜耶。」

  在酒特有的燒喉感過後,就是一陣如果實般的清涼感。這或許也能形容為「甜」,卻跟蜂蜜和砂糖的「甜」不同,而是在口中留下些許酸味。

  沙克斯笑了笑。

  「嗯,沒有蜂蜜味吧,酒的『甜』就是這樣。喝這個搭配白起司當下酒菜,還挺美味的喔。」

  「哦哦。不過感覺很順口,我喜歡這個。」

  這就是令人舒適的「甜」嗎?

  沙克斯晃動酒杯,繼續說:

  「蜂蜜酒的歷史很長,應該是人類最古老的酒之一。畢竟只要混合水跟蜂蜜放著,它就會自己開始發酵。」

  「咦,光這樣就會變成酒了?」

  「嗯。不過只是這樣的話,就只會是比麥酒還淡的酒,店裡販售的商品是有加入酵母的真正的酒。」

  黑花還不懂酒的濃淡,但聽起來就不太好喝。

  「但是,誰都能釀也是蜂蜜酒的魅力。而且蜂蜜的營養價值也很高,很久以前也被當作滋養補身的藥,很受重視。過去好像也有過新娘修行是要釀這個的時代呢。」

  「新、新娘修行……!」

  在有結婚打算的談話之後,竟說起這個。見黑花不由得滿臉通紅,沙克斯好笑地笑了起來。

  「哈哈,我不是要小黑也去作這個修行啦。只是,新婚第一個月不是都稱作蜜月期嗎?據說這個詞就是出自於新娘為新郎製作蜂蜜酒的期間──『honey moon』。」

  說到這裡,沙克斯略帶害臊地抓抓臉頰,目光到處游移。

  「所以啊,就是、我就想說,如果要跟妳一起好好喝一杯,一開始選這個可能比較好。」

  「啊嗚……!」

  剛特別流暢地講完這番話後,他說出應該是為這時準備好的台詞。這份照顧讓黑花開心到想要嘆息的地步。

  知道沙克斯確實為自己著想,黑花的臉就不由得漾起笑容。她急忙用雙手摀住臉,但已經太遲了。

  唉,在這時遮掩也只是欲蓋彌彰吧。黑花靠到沙克斯的肩上。

  「酒的故事很有趣,還有其他的嗎?」

  「有、有啊。」

  他對這種接近會輕易動搖,讓黑花感到舒適。

  ──嗯,不是光只有我輸。

  在她獨自心領神會的時候。沙克斯又開始說了起來:

  「我想想啊,蜂蜜酒是種會因為蜂蜜種類而明顯改變味道的酒哦。」

  「蜂蜜還有種類啊?」

  「嗯,有很多種喔,味道和香氣會根據蜜蜂從哪種花上採蜜而不同。比如說,用蘋果花製作的蜂蜜會有蘋果香。」

  「蘋果蜂蜜……」

  她有點想吃吃看。

  沙克斯欣慰地凝視黑花的反應,說:

  「這裡的蜂蜜酒味道跟白酒很近,或許是用了葡萄的花朵吧。不過好像也不會直接就是原料的味道啦。」

  「白酒是這種味道啊?」

  「只是相似而已,酒本身也是有很多種的。而且,我剛剛不是說過蜂蜜酒是滋補養身的藥嗎?蜂蜜當然也要選營養價值高的種類,但裡面被視作高級品的材料裡頭,有種叫做蕎麥的植物。」

  「蕎麥嗎?流卡翁倒是有用蕎麥做的義大利麵。」

  「哦,還有那種東西啊……不過這種蕎麥蜂蜜非常臭。」

  黑花瞪大雙眼。聽說蕎麥會開出又白又可愛的花朵,只是她並未親眼看過。

  「蕎麥的花很臭嗎?」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肥料。臭到會讓人根本聞不到其他氣味。」

  「嗚哇……」

  她無法想像有堆肥氣味的蜂蜜。

  見黑花一臉蒼白,沙克斯好笑地說: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擺在店裡的酒是不一樣的。總之,因為維持原樣根本不能喝,人們開始會往裡面加入大量的香草及辛香料。只是這間店似乎沒有充分利用這些東西。」

  沙克斯愉快地說著黑花不懂的酒知識,讓她再次感覺到,這個人果然是個成熟男性。

  覺得臉頰有些發熱的黑花仰頭看著他的側臉,想到。

  ──要是我釀了蜂蜜酒,沙克斯先生會開心嗎……

  難得他說了這些,黑花想試著把這變成某種回憶。

  在她思考著這些時,酒杯已經空了。或許是量並不多,她還沒醉到需要去吹風的地步。

  沙克斯從口袋中取出懷錶。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是。」

  黑花頷首,表情頓時從剛剛的滿臉通紅換作嚴肅。

  「──《傀儡公》佛鈕司──鍊金術的始祖啊。」

  兩人就是為了見到這位〈魔王〉,才造訪這座城市的。

  ◇

  「──涅菲……會毀滅世界?」

  奇恩諾因德某間咖啡廳的戶外座位。

  聽到涅菲想商量的事情,薩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因為涅菲最近看起來像是在煩惱什麼,薩岡便邀請她在外面用餐,於是她在此坦白了「埃力格的預言」。

  「說什麼傻話……」

  即使想要否定,薩岡卻無言以對。

  ──不,這怎麼可能……

  看到他的反應,涅菲也一臉慘白。

  「薩岡先生有什麼頭緒嗎?」

  「……不,我是覺得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吧。」

  而且,他不可能跟涅菲本人說這件事。

  見薩岡支吾其詞,涅菲堅定地端正姿勢。

  「薩岡先生,請告訴我吧。我已做好覺悟。」

  「……我知道了。」

  薩岡下定決心,這麼回答:

  「涅菲的可愛或許已經衝到能破壞世界的階段了。」

  空氣瞬間凍結。

  然後涅菲拉高聲音,染紅的耳尖小幅度地顫抖著。

  「薩岡先生!我說這個是認真的。」

  「涅菲覺得我會懷著隨便的心情來聽妳的話嗎?我也非常認真。最近涅菲的可愛跟過去無法相比,我的心臟都不曉得差點停止幾次了。心生動搖的我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毀滅世界!」

  「咿嗚!?」

  兩人手邊放著大量堆在杯中、以鮮奶油和冰淇淋組成的聖代甜品。

  ──我就是為了跟涅菲一起吃,才特地進了製作冰淇淋的魔道機器。

  要讓涅菲轉換心情,當然要來這間店。

  這一幕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商議世界命運的場合,周遭的客人也以一副『是平常的那個呢』或『啊啊,那就是傳聞中的奇恩諾因德特產』的樣子,睜著會心一笑的眼神望著他們。

  要是巴爾巴洛士在這,應該會吐槽『你情緒也太不穩了』,遺憾的是店內也只有隔著兩桌的座位上那位嘩啦啦流著鼻血、低語著『何等高尚的愛之力!永無止境哪』的老嫗。

  涅菲似乎也忍不住臉上的笑意,摀著臉頰轉過頭。

  「……薩岡先生,在這種地方說那種話也太狡猾了。」

  「抱歉,原諒我。我無法抑制高昂的心情。」

  「不,我才抱歉。仔細想想,是我硬要您告訴我的。」

  為了冷靜下來,兩人雙雙用湯匙挖了口冰淇淋,送入口中。

  「哈嗚……」

  涅菲似乎也忍不住喜悅,摀著臉頰喜笑顏開。

  ──嗯!光是看到這個表情,我就能容許這世上的一切!

  薩岡內心湧起能夠容許一切──包含埃力格留下的不快「預言」──的慈悲。

  然後,涅菲像是陡然回過神般搖搖頭。純白髮絲輕輕晃盪,宛如雪的小精靈。

  「……啊,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我認為埃力格小姐的話,是在建議我做好準備。薩岡先生怎麼想?」

  然後她用觀察的眼神,由下往上地看著薩岡。不管看幾次,這份可愛都差點讓薩岡昏倒,於是他擠出〈魔王〉的意志力頷首。

  「原來如此,是建議啊。從這種觀點來看,看法也會有些改變。」

  「是的。」

  涅菲緊抿著唇凝視薩岡。

  ──凜然的涅菲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總覺得,目前還是薩岡因涅菲的可愛失去理智、毀滅世界的可能性最高,但他們已經對此爭論過了。

  「會給涅菲建議,表示有只有涅菲才能做到的事吧。」

  「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嗎。」

  想到這裡,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神靈魔法──」」

  薩岡和涅菲的發言漂亮地重疊在一起。

  但涅菲搖搖頭。

  「可是,神靈魔法是媽媽更強,現在還有涅芙特洛絲……」

  「不,只有涅菲同時擁有〈魔王印記〉和神靈魔法。」

  「……!」

  涅菲的〈印記〉主人原是歐利昂,她才是真正同時擁有神靈魔法與〈魔王〉力量的存在。

  ──可是,歐利昂在成為歐利昂後,就封印了神靈魔法。

  理由是為了隱瞞真實身分,但即使不倚靠神靈魔法,她身為魔術師本來也很偉大。

  「而且歐利昂說過,若要論單純的神靈魔法素養,涅菲比她還好。在神靈魔法的力量上,是涅菲比較強。」

  在天使(貴精靈)已經毀滅的現在,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

  「怎麼會……」

  然而在這個時候,向受到衝擊的涅菲搭話的人並非薩岡。

  「──問題在於,是要封印那個神靈魔法,還是要發展它吧。」

  從旁插話的聲音主人一口咬掉涅菲的冰淇淋。

  「嗯~好甜啊。店員~麻煩也給我來一份一樣的。」

  眼睛深處帶有星星印記的少女滿不在乎地出聲喊道。

  〈魔王〉阿斯摩太就站在那裡,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人都進入攻擊範圍內了,我卻完全沒能察覺……?

  而且這裡還是自己的領地,奇恩諾因德。

  對方擅自從隔壁座位拉來椅子,又一臉理所當然地跟他們坐到同一桌。涅菲也困惑地杏眼圓睜。

  薩岡用危險的聲音應道:

  「……妳是打算幹嘛?」

  「啊哈,因為之前跟法兒一起吃的時候沒有吃到最後?」

  薩岡碰一聲拍了下桌子,並站起身。

  「買來還我!被妳碰過我要怎麼跟涅菲互餵!」

  「可以別把人家說得像是渾身帶菌一樣好嗎?你是想霸凌我?」

  阿斯摩太從容十足的笑容漂亮地僵住了。

  「……呃,你是薩岡吧?感覺我的記憶跟人物形象不一致啊。」

  看到她的反應,薩岡也歪頭納悶。

  ──不過,跟這傢伙正面對話也只有她還是「莉莉」時的那次。

  現在的阿斯摩太還留有多少當時的記憶,這也是個問題,的確是無法否認她有搞錯什麼部分的可能性。

  薩岡用極為平穩的態度答道:

  「我是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但妳還是注意一下說話方式。妳打擾我跟涅菲約會,我之所以沒殺妳,只是因為妳是法兒的朋友。」

  這本是個無論是誰、都會被薩岡不容分說地痛打一頓的情況,但他還是仁慈地給出警告。

  聽到這番明顯欠缺溫柔的發言,阿斯摩太反倒心領神會似地嘆了口氣。

  「……嗯,原來如此,是因為法兒不在吧。」

  「什麼啊,既然是來見法兒的,那就老實說啊。我可以馬上把人帶來……」

  「啊──停停停,那不是我的目的。」

  「哼,法兒過來會給妳造成什麼困擾嗎?」

  ──就像是在說自己不想把她捲進來一樣。

  薩岡雖沒說出口,但阿斯摩太卻一副彷彿不小心說溜嘴似的態度咂了下嘴。

  「總覺得我自己都要失常了。好好好,我會跟法兒見一面談談的……總有一天啦。」

  明明是敵我雙方合計三位〈魔王〉的會面場合,提到的話題卻只有女兒。

  不過在薩岡眼中,阿斯摩太就只是「女兒那不坦率的朋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著,涅菲也稍稍挪動椅子,讓三人之間的距離相等。

  「莉莉小姐,好久不見。多虧莉莉小姐的來信,法兒很開心唷。」

  「……唉,妳也差不多。」

  明明涅菲很溫柔地向她攀談,電燈泡少女卻滿臉不悅。

  這反應讓薩岡哼了一聲。

  「我不在意寶物庫的事。若妳是因為這件事而無法跟法兒談話,就趕快去跟她和好。身為父親,我見不得女兒為此牽腸掛肚。」

  「就說不是了嘛!?可以麻煩你們別再提起那個話題了嗎?」

  正當阿斯摩太高喊出聲時,店員端來了她點的聖代。

  「總之,我就是看你們好像在聊什麼有趣的事,就想說也加入一下這樣。啊,涅菲就吃這邊的吧,妳老公超氣的,還要我買來還他呢。作為代替,吃剩的這份就由我接收囉~」

  「還、還不是老公……啊,不必客氣。」

  阿斯摩太迅速把端上的聖代跟涅菲的那份交換,毫不猶豫地用湯匙挖起吃剩的聖代。

  ──可惡!本來是想用那個跟涅菲互餵的……!

  注意到這個視線,阿斯摩太揚起滿意的微笑。

  「啊,請不用在意我~?來來來,你們不是才在互餵途中嗎?請繼續。」

  我會在這看著,試試看吧──面對對方彷彿在這麼說的發言,薩岡誇張地哼了一聲。

  「看來妳已經理解了,我就原諒妳剛剛的無禮吧。」

  說完,薩岡挖起鮮奶油,輕輕遞到涅菲面前。

  「您要在這種狀況做這個嗎!?」

  由於困惑,涅菲眼泛淚光,雙耳顫抖。這份無以倫比的可愛令薩岡差點忍不住仰起身。

  ──嗚,平常的可愛再加上害臊,生出了加成效果!

  抑制不住的魔力引發放電現象,讓周遭的客人四處逃竄。他們手裡握著望遠鏡倒是有點讓人在意,這樣說來,不知為何店面還放有『請自由使用』的標語。

  大概是察覺眼前的事態已經沒有退路,涅菲也按著隨風壓舞動的白髮,用如同要面對暴風雨般下定決心的表情把臉湊近。

  「啊嗯!」

  然後她狠狠咬下湯匙。

  「……如、如何?」

  「……很、很甜。」

  周遭的客人們紛紛安心地吐出一口氣,並拍起手來。

  「……是說,你們幹嘛要現給我看?」

  阿斯摩太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並用不知所措的聲音問。總覺得吸血鬼似是在說『我十分理解這份心情』的視線從某處傳來,但薩岡並未留意。

  ──仔細想想,最近都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明明好不容易解決掉謝利康,卻因為事後處理與馬加錫亞那個笨蛋的關係而忙得不可開交。

  也多虧了部下們的處置,事態才終於穩定。

  這令薩岡確實感覺到,能像這樣品味與涅菲相處的幸福時間真的很重要。

  某位老嫗正為這般的薩岡與涅菲留下感動的淚水。

  「透過秀恩愛,反過來讓愛之力得到更一進步的提升……呵,吾王的精髓我看得一清二楚哪。」

  「……怎麼辦,看來我是搞錯商量的對象了。」

  阿斯摩太用如同在表達「我想馬上回家」的語氣低語,薩岡也想起了她的存在。

  「哦,對了。妳找我們有事吧?說來聽聽。」

  「不好意思,能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嗎?」

  儘管不知道有什麼事,但感覺完全沒神經的少女敏感地低下頭,這麼咕噥道。

  ◇

  「──『由歡笑開始的友情絕不算壞。要是能以笑拉緊這段關係,那就再好不過』──」

  非男也非女,不年輕也不老卻也不幼小,不老練也不內斂,不甜美也不深刻──那位魔術師用恐怕沒有半點所謂的特徵、卻又混入所有因素的奇妙聲音這麼唸道。

  他是名如同從歌劇畫面走出來的男子。

  明明春天已快過去,他卻仍穿著老舊的黑色大衣,衣領處也圍著領巾型的領帶。

  年紀大概是五十幾歲,臉上可以看到細微的皺紋,猶如賢者的眼睛是翠綠色。一頭大波浪黑捲髮中混雜著白髮,以額頭正中央為界分為左右兩邊。他的臉孔線條深邃,鷹勾鼻尖戴著小小的夾鼻眼鏡。

  握著手杖的雙手都藏在白色手套底下,那裡理應刻著「某種印記」。

  沙克斯的〈魔王印記〉從這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傀儡公》佛鈕司──在謝利康被討伐、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引退的現在,他就是最資深的〈魔王〉。

  沙克斯他們正與這樣的〈魔王〉面對面坐著。

  黑花像是要保護沙克斯的背後般站著,表情卻因緊張而僵硬。

  跟這位〈魔王〉或是其徒弟佛爾佛爾接觸,取得協助──這就是沙克斯他們收到的任務。

  回到流卡翁當然也是目的之一,但他們不可能只為此而浪費一個月的時間。他們也是靠著流卡翁的情報網,在尋找這位〈魔王〉的所在之處。

  兩人終於在前幾天找到了他們,而佛鈕司將亞里斯多克拉提這裡指定為會面地點。

  然而碰到面後,從他嘴裡迸出的竟是這句話。

  ──咦,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我們笑嗎?

  不,沙克斯雖是新人,卻也是地位同等的〈魔王〉,他不認為對方會這麼要求。應該是有其他的意思,但沙克斯覺得目前無法摸索出真意。

  「……你說這句話,是有何種打算?」

  「──『最近的人,雖然很清楚事物的價格,卻不懂事物的價值』──」

  對方簡直像完全沒張嘴,又低聲說出這句話。

  ──是什麼謎題嗎?

  看來是不可能從佛鈕司的表情,看清他話中的企圖了。話說回來,這個男人的目光也都不在沙克斯身上,因此無法判斷出他是對著誰說的,還是自言自語。

  〈魔王〉的言行與常人相異是理所當然的事,可眼前的人連對話都很困難。

  這時他突然想到了。

  這位〈魔王〉的別名是《傀儡公》──眼前的這個男人若只是單純的提線玩偶,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既然如此,這或許就是他的測試。

  沙克斯重新翹起腳,摸索對方話中的真意。

  「你要說我無知,我也無可辯駁。我就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沙克斯暫且回以肯定的答覆,佛鈕司臉上的皺紋卻半點不動,再次唸誦起不可思議的話語。

  「──『至於為何,是因為你擁有比什麼都珍貴的年少,而年少才是你該擁有的、有價值的事物』──」

  沙克斯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不行,完全聽不懂。

  這次變成讚賞的話語,完全無法判斷出剛剛的回答正不正確。

  當他煩惱到極點時,站在後方的黑花像是注意到什麼般發出聲音。

  「啊。」

  「怎麼了?」

  沙克斯轉頭,隔著肩膀看過去,黑花則做出稍稍思考的樣子,這麼回答:

  「──『我不這麼想』──」

  聽到這個回應,佛鈕司的目光第一次動了。

  「──『不,你只是現在感受不到。等你年歲漸長,長出皺紋使容貌醜陋,思考時額頭會冒出青筋,而苦難在你唇上烙下可怕的火焰烙印時,一定就會感受到了』──」

  原來如此──黑花回以頷首。

  (小黑,這什麼意思?)

  (這個人說的是歌劇的台詞,故事名為《楊格•奈羅德的肖像》,這一節還挺有名的,我才能發現。)

  好像是描繪以繪畫為媒介,得以不老不死的魔術師的愛憎故事。

  見沙克斯把嘴湊到自己耳邊,黑花感受到人耳微微泛紅,但還是一樣把嘴湊到他耳際回應。

  儘管正在執行任務,卻有種像是耳朵發癢、又像是舒服,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沙克斯清了下喉嚨,一臉正經。

  (歌、歌劇?是說,為什麼妳會知道這種東西?)

  考慮到黑花以往的人生,她的心應該沒有可以鑑賞這種東西的餘裕,流卡翁的歌劇裡頭也有些情節跟大陸版本相差甚遠。

  (在黑機關的時候,同事在沒出任務時推薦過歌劇的書給我打發時間。)

  原來如此──沙克斯頷首。

  一般庶民不太熟悉歌劇書,但在這類成書在富裕階層間卻是流通普遍的娛樂。由於富裕階層的識字率高,對擁有印刷技術的教會來說是重要的資金來源。

  這類書本也會在教會內發送,進行某些確認。沙克斯是沒有空看,可在奇恩諾因德教會執勤時有看到患者在閱讀。

  即使有部分書籍流進黑機關,也不足為奇。

  ──不過,他為什麼要這麼拐彎抹角?

  他想了一下,想起啟程前前任〈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所給的忠告。

  『佛鈕司那傢伙在另一層意味上也是個怪人,跟納貝流士一樣。我幾乎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他身上似乎有個棘手的「詛咒」。』

  活得愈久的魔術師,就愈是會跟「詛咒」扯上關係。謝利康在被馬加錫亞打得沒辦法東山再起前,也都在調查「詛咒」。

  那便可得出一種可能。

  「你是不是……『只能說出由他人寫成文字的話語』?」

  無法說話還能靠筆談,成了〈魔王〉自然能施展念話,然而從他並未使用這些手段這點來看,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佛鈕司睜著翠綠的眼眸看回來,這麼回答:

  「──『正因為這是上天賜予我等,才會比誰都要痛苦。』──」

  雖然〈魔王〉以天或神做比喻十分滑稽,但這恐怕是表示肯定的話語。

  「……原來如此,我還真想拿著辭典同步翻。」

  「是啊,我對歌劇也不是很熟……」

  佛鈕司嚴肅地開口對煩到想抱頭的沙克斯道:

  「──『暗示人閱讀某些東西的行為,大多毫無意義或有害』──」

  沙克斯與黑花面面相覷。

  「現在這句我隱約懂了,就是不用特意翻閱辭典的意思吧?」

  佛鈕司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沙克斯隱隱理解了應對的方法。

  他把手放到翹起的腳上,挺起背脊說: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們家老大──〈魔王〉薩岡想要你的智慧與力量,能不能請你幫忙?」

  佛鈕司把雙手搭在手杖上,做出思考的動作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唯一的遺憾,是需要為了僅此一次的過失,付出多次代價。真的,必須重複、數度支付代價。所謂的命運,絕不會對人類關閉那本帳簿』──」

  「「…………」」

  沙克斯與黑花被迫再次沉默。

  雖然這句話恐怕並非字面上的意思,但由〈魔王〉來說實在令人緊張。

  沙克斯一邊思考,一邊張嘴確認:

  「呃,所以……是有交換條件的意思?」

  他這麼一問,佛鈕司像是要思索般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這麼回應:

  「──『我目前想做的事,只有凝望人生。不嫌棄的話,就一起來看吧』──」

  見對方再次拋出費解的回答,沙克斯僵住了臉。

  「……?你是有想去的地方嗎?」

  沙克斯出言確認,可佛鈕司沒有要行動的跡象。

  ──目的並非移動,所以是想說「凝望」的部分嗎?

  但他是要凝望什麼呢?

  或許是沙克斯說錯回答的緣故,奇妙的〈魔王〉自那之後就陷入沉默。

  ──老大,這次的任務有點太難了……

  面對不語也不動的〈魔王〉,沙克斯與黑花無計可施。

  ◇

  場景再次拉回奇恩諾因德,三位〈魔王〉面對面的輕食店,一位少女顯得無精打采,像是厭惡起所有的一切似的。

  「……這就是所謂的挫敗感吧。總覺得、自己快要輸給過去從不曾感受過的虛無感了。」

  對於消沉的少女,薩岡無情拋出不想理會對方的話。

  「我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妳居然會發牢騷,真是個意外無趣的魔術師。我還以為妳是個更有骨氣的傢伙。」

  「你以為是誰的錯啊!」

  「……?」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責備自己,沒有頭緒的薩岡面露疑惑。

  「……唉,算了。比起這個,時間差不多囉。」

  「什麼時間?」

  就在薩岡聽到這番隱約透著危險的話,揚起眉時──

  「「……!」」

  薩岡和涅菲同時仰頭望向天空。

  一片晴朗的天空之間,有像是黑色污漬的東西開始緩緩擴散。

  「──〈天燐•一爪〉──」

  薩岡的行動迅速卻又安靜。

  他在桌上輕輕彈了下手指,朝天空射出一把黑刀。

  這把刀毫不留情地把出現在空中的污漬一刀兩斷。

  那個從虛空爬出的東西,是力量足以讓〈魔王〉也「不寒而慄」的存在,這次卻直接被消滅,無法現身。

  周遭的客人裡或許也有人能感受到寒意,但也馬上就斷定是錯覺,各自重新對話或用餐。

  涅菲戰戰兢兢地開口問:

  「薩、薩岡先生,剛剛那是……?」

  「是魔族吧。」

  「對,是魔族喔~」

  似乎終於振作起來的阿斯摩太一邊繼續把聖代送入口中,一邊也出言肯定。

  薩岡狠狠瞪向阿斯摩太。

  「真讓人不爽,妳知道魔族會出現吧?」

  「當然啊,我就是來解決那個的。啊,謝謝你代替我處理掉,真是幫了我大忙。」

  「少說這些虛情假意的話。妳會待在這裡,就是為了把那個推給我吧。」

  只要阿斯摩太使用魔術,就一定會殃及城市。況且目擊到上次那位桑楊沙的居民也絕不在少數,他不能讓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市民多次目擊魔族這種東西。即使身體平安,精神也承受不住。

  那就只能由薩岡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牠了。

  見薩岡用咂嘴作為回應,阿斯摩太十分意外地瞪大雙眼。

  「誤會啊,我也沒收到具體會出現在哪的通知。話說回來,我也沒不諳世事到會在他人領地隨便出手的程度。」

  「……嗯。」

  聽到這個回答,薩岡也老實地感到佩服。

  ──這傢伙真厲害。裝傻裝到這種地步,也感受不到半點惡意。

  倘若是比夫龍,便能隱約看到那種欣賞對方反應的黏膩惡意。這位少女身上卻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氣息,甚至能感覺到純粹的感謝。

  不是因為她善於隱藏感情。

  是因為這位邪惡的魔術師打從心底不認為『自己有錯』。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類型的厚臉皮,難怪貝赫莫特和利維坦對她避如蛇蠍。

  ──不,有點不同。是太過理所當然,看起來也像是看破了。

  薩岡無法判斷出她是原本就這副德性,還是改變後的結果。

  涅菲代替觀察著對方的薩岡問:

  「莉莉小姐,妳剛剛說妳沒收到通知吧?所以妳是指……」

  「對,就是埃力格小姐唷。那個人的『占卜』還挺模糊的,真希望她能為被派出來四處奔波的我想想。」

  阿斯摩太用湯匙挖起堆積如山的冰淇淋,憤憤地送入嘴裡。

  然後臉就像是受到天罰般整個僵住。

  「~~嗚嗚,痛、好痛痛痛!怎麼回事,頭好痛……」

  「蠢貨。一口氣吃下大量冰品,就會令三叉神經過度反應,引發頭痛。」

  「咦咦……我、明明、就控制了血流……」

  「敏感的話,需要兩邊防範才能防住。」

  看來阿斯摩太就是敏感體質。

  ──說不定,這部分也是她會輸給格雷希亞拉波斯的〈夜帷〉的原因。

  那位《殺人卿》的魔術是停止他人的體感時間,感覺愈敏銳的人愈容易陷入其中,是黑花這類型的天敵。

  不過這名少女也是〈魔王〉,得知了原因,嘴裡就嘟嘟囔囔地組織起魔術。

  ──不過,從她會提起這麼初步的問題來看,應該是沒有愉快用餐的習慣。

  跟法兒一起的那次,恐怕也是她第一次嚐到冰淇淋。說到底,即使她在以前有吃過冰淇淋,也不知道有沒有真正嚐出味道。

  由於某些部分跟自己重疊,薩岡或許也多少對她產生了親近感。

  沒過多久,阿斯摩太擦去眼睛冒出的淚水,終於重新轉向薩岡。

  「話說回來,魔族棘手到連埃力格小姐都有些難以應對,卻被你輕易解決,真行啊。實力應該僅次於我吧?」

  聽到她的發言,薩岡揚起眉。

  「有自信很好。連自己都相信不了的人,打一開始就不值得信任。但換成傲慢,又是另一回事。」

  這兩者差異很小,所以才糟糕。

  薩岡覺得自己對此心知肚明,卻在不知不覺間傲慢了起來。結果,差點就在跟魔族桑楊沙的戰鬥中難看地落敗。

  因為阿斯摩太是法兒的朋友,薩岡才會嚴厲地給予忠告,但阿斯摩太滿臉不悅地噘起嘴。

  「受不了,難得人家稱讚你,真是個不可愛的後輩。」

  「……哼,常有人這麼說。」

  想起某個宿命的對手也說過同樣的話,薩岡轉過臉。

  「不過若是我們對決,應該是薩岡會贏。」

  「妳是想說如果不是對決,就是妳會贏吧。」

  實際上,剛剛魔族現身時,薩岡在她出聲提醒前都沒有察覺。收藏在阿斯摩太寶物庫內的魔道具中,「魔術吞噬」無法通用的東西想必應有盡有。

  薩岡獲勝的機率雖比較高,卻也不是絕對。大概就是勝率6:4,而他有優勢的程度吧。

  等他懷著警戒這麼回答,阿斯摩太卻一副意外隨意的樣子聳聳肩。

  「啊哈,我很謙遜,才不會這麼說呢。只是──」

  少女的話在此中斷,並輕輕瞇起堇色眼眸。

  「我有殺死過桑楊沙先生喔。」

  「…………」

  聽到這個名字,薩岡徹底沉默。

  ──桑楊沙恐怕還活著。

  薩岡沒有打贏桑楊沙。

  雖然藉著涅菲的幫助勉強打退對方,但他實在不認為自己有徹底殺死由一萬隻魔族構成的桑楊沙。

  他總有一天會再出現在薩岡面前。

  薩岡需要力量,好在那個時候能獨自打贏對方。

  在這個時間點跟涅菲出門約會,或許也有部分是這份焦慮推波助瀾。

  「……妳為何會知道那個名字?」

  「嗯,因為他也來找我碴了?」

  都這樣了還能沉著地杵在這裡,就是阿斯摩太實力的證明。

  「不過,我要是使出那招,世界也承受不了,結果都是一樣的。」

  就算是〈魔王〉,這句話也顯得過於傲慢和輕率,但薩岡知道這是事實。

  因此,薩岡露出愕然的表情。

  「聽起來不像〈魔王〉會說的話,至少該完整掌握自己的魔術吧。」

  真正一流的魔術師,是即使拋出灼熱的地獄之火,也不會殃及目標外的任何一片樹葉。既然是身居魔術師頂點的〈魔王〉,給周遭帶來傷害就只是單純的怠慢。

  ──但這樣的笨蛋也不可能做幾百年的〈魔王〉。

  阿斯摩太的控制應該很完美。

  但是,不管怎樣就是會溢出一丁點的餘波。薩岡要是在同一個地點使用好幾次〈天燐〉,草木沒過多久就會枯萎。

  換作阿斯摩太,光是那種程度的餘波就會導致世界毀滅。

  阿斯摩太也明白薩岡不是認真在批評自己,毫不害臊地聳聳肩。

  「啊哈,你這麼期待我,我很傷腦筋耶。我之前又沒有對世界溫柔的理由。」

  順便毀滅世界也無妨,這就是只為取回同胞核石而活到現在、名為阿斯摩太的〈魔王〉的存在方式。

  但薩岡卻納悶了。

  ──這傢伙有沒有發現,自己的用詞簡直就是在講過去的事?

  這個可怕的少女或許也在改變。

  無論何種惡人,都該有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名少女應該也有吧。至於契機是什麼,也不是需要在這裡探問的事。

  「算了,責備妳不是我的職責。」

  「……」

  阿斯摩太應當也知道薩岡在說誰,所以換她徹底沉默了。

  「然後呢?妳也不是過來自誇的吧。差不多該說出自己的目的了。」

  見薩岡把話頭轉到自己身上,阿斯摩太露出笑容,彷彿等的就是這一句話。

  「薩岡,要不要跟我來場交易?」

  最差勁的〈魔王〉厚臉皮地提出這個建議,宛如惡魔的呢喃。

  ◇

  「……剛剛的感覺,難道是魔族?」

  少年把手放到掛在腰間的兩把劍柄上,用自言自語的語氣低喃。

  「艾因,怎麼了?」

  賽爾菲一臉茫然地探頭瞧著他。她雖是個人魚族的少女,現在卻和人類一樣用兩隻腳在地上行走。

  四名少年少女正漫步在奇恩諾因德的大街上,成員有被稱作艾因的少年和為他起名的賽爾菲,後方是離他們有一步之差、青澀並肩的莉莉絲及佛爾卡斯。

  為了瞭解這個時代,艾因正以奇恩諾因德為據點周遊大陸。他每隔幾天就會回來,回來時跟賽爾菲及她的朋友見面已是他們四人的慣例。

  今天他們一起來到街上,就是要讓艾因補充旅行的消耗品。

  見賽爾菲用擔心的眼眸望著自己,艾因若無其事地搖搖頭。

  「不,沒什麼。好像是我的錯覺。」

  「是嗎?」

  艾因對滿臉疑惑的賽爾菲回以微笑。

  ──在出現前就消失了,是薩岡處理的嗎?

  雖然已經不需自己出馬,手裡仍是滲出濕漉漉的汗水。

  對付那個,艾因不是沒有勝算。若是千年前的英雄,和魔族一對一大概也不會輸──即使代價是他們的性命。

  問題在於,那個是出現在大街上。

  ──如果沒有因波斯那樣的預言者,就不可能預測到魔族的現身。

  因波斯在這個時代被稱作初代〈魔王〉,也是艾因過去的同伴之一。她雖也作為〈涅芙利姆〉復活了,卻在取回自我前就被薩岡一招擊斃。

  魔族總會突然出現在某處,並且沒有任何預兆。有時候是出現在無人的平原或深山,有時候也會像這次一樣出現在大街正中央。

  一旦他們開始頻繁出現,薩岡也會來不及應對。

  到時候,這些新朋友很有可能會陷入危險之中。

  「嗯……」

  看到艾因愁眉苦臉,賽爾菲擔心地問:

  「果然還是有什麼吧,是有煩惱嗎?我好歹可以聽聽喔。」

  「……也對。」

  面對少女溫柔的安慰,艾因下定決心。

  「該怎麼說呢,我是以這個城市當作據點在旅行的嘛。我想說差不多該找個住處了,賽爾菲覺得呢?」

  聽到這句話,賽爾菲喜笑顏開。

  「你要住在這邊嗎?我當然非常歡迎!這樣就每天都能一起玩了。」

  「艾因要住這裡應該不是為了玩吧!?」

  身後傳來一個忍不住吐槽的聲音。

  「每天很難,但想約出來玩也許會比較簡單。」

  「你要是這麼說,賽爾菲真的會去找你玩喔。」

  「賽爾菲不是會拋下自己工作的人吧?」

  莉莉絲露出傻眼的神情,艾因則回以柔軟的笑。

  「她是不會故意扔下工作,但一不小心就忘記的例子可不少喔。」

  「哎呀──我是有做筆記避免忘記,卻會馬上忘記筆記放到哪去了。」

  「………………」

  對此,艾因也想不到為其護航的話。

  在莉莉絲開始斥責賽爾菲時,佛爾卡斯悄悄來跟他交談。

  (欸,艾因,剛剛那個不好的感覺,難不成是魔族?)

  這句話令艾因也驚訝地瞪大眼。

  (你注意到了?)

  (嗯,就覺得毛骨悚然……跟之前看到那些傢伙時是一樣的感覺。)

  佛爾卡斯看向掛在腰際的「天使獵人」。

  這原是艾謝拉的東西,眼下正寄放在他這邊,裡頭只剩一發子彈。失去作為〈魔王〉的記憶,如今的佛爾卡斯只有這一發子彈能拿來戰鬥。

  (艾因會跟那些傢伙戰鬥嗎?)

  (這個嘛,還不知道。畢竟這個城市以薩岡為首,有很多實力很強的人。)

  (因為大哥是無敵的嘛!)

  佛爾卡斯用深信不疑的笑臉這麼說。

  這個城市確實是不需要自己的力量。

  但魔族就是種難說沒有萬一的敵人。為了預防真出什麼事,他想守在賽爾菲等人身旁也是事實。

  ──我可能變膽小了。

  之前阿修羅發起決鬥時,雖說艾因認為自己並無自滿,卻還是沒有贏。

  身在這個經歷千年的未來時代,而且還不曉得自己是誰。他無法斷言自己的劍沒有迷惘,出身與自己相同的阿修羅卻沒有半點動搖。

  現在的自己,沒有過去英雄們所持有的力量。

  因為強者的記憶與肉體,並非實力本身。

  ──我需要一顆堅強的心。

  在大陸上漫無目的地旅行,就是為了尋找答案。

  正因如此,他才迷惘。

  ──明明沒找到答案,在這裡停下腳步好嗎?

  即使持續旅行,也不保證能找到答案。一旦停下腳步,就永遠都找不到了。

  正當他煩惱不已之際,似乎終於脫離莉莉絲說教的賽爾菲說:

  「那,艾因要不要來魔王殿住?」

  「魔王殿嗎……」

  老實說,現在跟艾謝拉碰面還是會令他感到尷尬。她是個很好強的人,但碰面的話應該也跟自己一樣尷尬吧。

  ──現今的我身上沒多少錢。

  不管要買房還是租房,能否維持都是個問題。在這個和平的時代,需要金錢來維生。他靠著旅途中兼做類似保鑣的工作以取得能夠度日的收入。

  ──千年前的「我(路西奧)」,真的受到很多人的支持。

  這種羈絆影響了我內心的堅強。

  ──我認為再怎麼樣都不能在金錢方面依靠兒子(薩岡)!

  如今的自己跟千年前的「我」是不同的存在。

  艾因自己是這麼定義的,但這只適用在他身上。薩岡有渴求、憎恨父母親的權利。既然艾因是以「我」的記憶與身體存在於這世上,就必須擔負這項義務。

  因為過去的「我」沒給出生的他留下任何事物,就擅自死去了……

  正當他陷入煩惱之際,賽爾菲張嘴笑著這麼說:

  「反正不管住在哪裡,艾因就是艾因嘛。我隨時都會去見你的。」

  「……!賽爾菲,妳真溫柔。」

  這一定是艾因目前最想聽到的話。

  他不由得感動莫名,莉莉絲則像是在思考些什麼般,開口道:

  「可是既然要住在奇恩諾因德,我認為不管怎樣都得告知魔王大人一聲。畢竟這裡是魔王大人的領地,要是隨便找個地方住,造成紛爭也很傷腦筋。」

  「……原來如此,妳說得確實沒錯。」

  老實說,他對於要坦白自己無處可去非常糾結,但似乎還是必須告知。

  賽爾菲拉住他的手。

  「那就出發去薩岡先生那邊吧!」

  「等等,賽爾菲,艾因不是要買東西嗎?」

  「哦,沒關係啊,我也不急。」

  於是艾因就被扯到魔王殿去了。

  至於薩岡本人很遺憾地不在家,他只能和不期而遇的艾謝拉度過一段非常尷尬的時間,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

  「──薩岡,要不要跟我來場交易?」

  與此同時,當事人薩岡正面臨一個選擇。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可疑邀約,薩岡當然只有一個回答。

  「──我拒絕。」

  「回那麼快是不是有點過分?」

  「我反過來問妳,考慮過往的對話,妳怎會覺得我會答應妳?」

  她的每句話都麻煩又可疑,言行舉止足以令薩岡確信自己絕對不會跟她扯上關係。儘管自己因為她是法兒的朋友而沒出手揍她,卻也不認為她是值得交易的對象。

  阿斯摩太杏眼圓睜,似乎是受傷了。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刁難人?你跟我徒弟不是就感情融洽地做了交易嗎?」

  「看威沛就知道,他會堅持要按規矩交易,就是因為周圍有很多人做不到這點。而妳是其中之首,我不認為能成立正常的交易。」

  「把那孩子養得那麼耿直的人就是我耶!」

  阿斯摩太嘴上反駁,目光卻往意想不到的方向飄移,看來也有自己是個反面教材的自覺。

  「聽懂了,就趕快去法兒那邊露個臉,然後回去。」

  對薩岡來說,阿斯摩太就只是能討女兒歡心的伴手禮。他至少還能讓個步,讓對方毫髮無傷地回去。

  然而阿斯摩太卻厚顏無恥地擺起架子。

  「啊~啊~說得那麼狂妄,這樣好嗎?就算薩岡跟我求助,我也不會幫忙了喔。」

  「如果妳是在說桑楊沙,可就找錯目標了。那種程度還不能自己處理,又怎麼能說要給涅菲幸福。」

  「我完全無法理解那個根據,但你似乎是搞錯了。」

  見她隱隱透出確信的語氣,薩岡皺起眉。

  「……妳想說什麼?」

  「薩岡,你不覺得戰爭就是要看人數嗎?」

  「關於這點,我也是一樣的意見──喂,難道妳……」

  一陣惡寒竄過背脊。

  「沒錯,正確答案。再這樣下去,整片大陸在夏季時就要連日舉辦魔族祭囉。」

  薩岡也掌握了魔族在各地出沒的消息。

  他也清楚出沒頻率有加速的傾向,看樣子事態沒有這麼樂觀。

  ──可惡,所以她才會在這等魔族出現嗎。

  若只跟薩岡說『我有關於魔族的情報』,他會聽都不聽直接把人趕走。

  但接在桑楊沙之後,薩岡竟讓一般程度的魔族入侵了領地。這使他不得不把心思放到應付魔族上。

  然後再把事實──薩岡準備考慮的辦法甚至爭取不到時間──攤在他眼前,他就只能答應了。

  不過,無論任何狀況都能勝出,這才叫〈魔王〉。他承認,自己被阿斯摩太擺了一道。

  見薩岡願意聽自己說了,阿斯摩太用指尖把玩著湯匙,並露出嚴肅的表情。

  「薩岡的確很強,能跟魔族單挑的〈魔王〉也沒幾個。只是……」

  阿斯摩太用湯匙尖用力指向薩岡。

  「要是這種狀況持續好幾天、一天好幾次,你能撐到何時?」

  「……頂多七天吧。」

  一次出現幾隻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已證實一千隻左右自己還能解決。

  問題在於,需要重複好幾次的過程。

  面對謝利康的〈涅芙利姆〉,持續戰鬥一天也令他耗盡了魔力。還到了幾乎用不出魔術,只能赤手空拳揍倒敵人的程度。

  倘若把對手換成不用〈天燐〉就打不倒的魔族,就算用上〈魔王印記〉,七天就是極限了。要是桑楊沙出馬,自己能不能贏也是個未知數。

  再加上打倒了他也不是終點,部下們的精力也不可能持續下去。

  而且要一直施展〈天燐〉也是問題。

  一流魔術師不會給目標以外的事物帶來影響,但也只是防止到不會出現影響的程度,不足以隔絕一切。

  無論控制多麼完美,每次施展還是會漏出一點。而這些傷害累積起來,將會侵蝕大地與薩岡本身。

  阿斯摩太也輕輕點頭,繼續道:

  「就是這麼回事。不趁現在採取對策,就會演變成〈魔王〉處理不了的狀況。」

  而且緩衝期頂多幾個月。

  ──說『這不是妳需要在意的事』就太不知好歹了吧。

  倘若阿斯摩太真的感到「惱人」,只要把整片大陸變成一個大洞就好。

  這名少女沒這麼做,想必是也有了世界一旦毀滅就會感到為難的理由。

  也不知她是如何理解薩岡的眼神,阿斯摩太坐立不安似地轉開視線。

  「一直採取臨時性的處理,狀況總有一天會惡化。我們需要能徹底阻止魔族出現的方法。」

  「但也要世上真有那麼剛好的方法啊。」

  長年以來,大家都以為魔族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現在的世界沒有多少他們的情報。

  他們充滿未知,以致於難以應付。

  ──要是能在艾謝拉的空間內活抓幾隻就好……

  難得有那麼多蜂擁而出,但光要殺掉牠們就費盡了他的心力。

  可薩岡也開始理解了阿斯摩太所處的立場。

  ──馬加錫亞是準備使喚這傢伙到底吧。

  阿斯摩太不是個會甘願受人控制的魔術師。

  既然誰都無法控制,而且還不知何時會背叛,趁她還是夥伴時利用得徹底也是一個辦法。

  但馬加錫亞若真要出手,就不會只是這樣了吧。

  ──等利用個徹底後,還有些什麼。

  這名少女身上還有《蒐集士》的寶物庫這個炸彈。照道理來想,馬加錫亞的目標不是這個,就是寶石族的煌輝石。

  阿斯摩太必須在那之前採取對策。

  然而阿斯摩太沒有顯露出半點被逼入絕境的跡象,反而揚起充滿挑戰的笑容。

  「根據艾謝拉的說法,似乎有方法可以阻止魔族喔。」

  「我媽嗎?」

  這薩岡也是第一次聽說,但既然出自艾謝拉之口,就沒辦法無視。

  只不過,阿斯摩太環起雙手並歪了歪頭。

  「可是,艾謝拉也不曉得具體的方法,又堅持沒辦法說出詳情。」

  「原來如此……」

  一旦牽涉到千年前的事,艾謝拉總是會這樣。

  ──只是,既然她說有辦法,那應當跟「那個」無關吧。

  若是和〈阿撒茲勒〉有關的事,艾謝拉就無法說出口,連不小心說溜嘴都不行。因為「那個結界」有可能因此被打破,所以她不可能說。

  薩岡一面思索話裡的意思,一面點頭回應:

  「那就是千年前的事了。所以他們出手干預我們,表示線索在於天使嗎?」

  ──神靈魔法──阿斯摩太就是在兩人說出這個名稱時介入的。

  阿斯摩太敲了下手。

  「啊哈,真不愧是薩岡。不過沒這程度,也不值得我提出交易。」

  明明是這個麻煩少女先提出交易,但她似乎直到現在才認同薩岡是交易對象。看樣子她原本是打算套出需要的情報後,直接開溜的。

  不過,若她真是個懂禮的魔術師,《蒐集士》就不會被稱作最差勁的〈魔王〉了。

  ──畢竟魔術師追求自己的利益是理所當然的。

  薩岡也不準備因為這點事就口出怨言。

  但阿斯摩太卻用詫異的眼神看向旁邊的涅菲。

  「……呃,為什麼涅菲一臉開心的樣子?」

  涅菲輕輕頷首,耳尖跟著驕傲地顫了顫。

  「咿嗚!?啊嗚,那個、看到薩岡先生被人稱讚,感覺就像是自己被稱讚一樣開心,我就忍不住……」

  涅菲驚慌失措,薩岡卻和她非常有共鳴。

  「嗯,我可以理解。見涅菲受到稱讚,我就比自己受到稱讚時還要開心。」

  「薩岡先生,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說,你們不加些這種舉動,就沒辦法正常對話了嗎?」

  「「………」」

  因為事實正是如此,薩岡和涅菲都只能回以沉默。

  「總、總之,回到原本的話題吧。」

  阿斯摩太搖搖頭振作起精神,像是翻開一張張卡牌般公開情報。

  「在一千年前,似乎也發生過魔族大量出現的現象。那時進行處理的,就是當時被稱作天使的人。」

  這是貴精靈以前的稱呼。

  ──畢竟神靈魔法就是朝戰鬥方面特化的。

  若要問那份強大的力量是用來做什麼的,無疑就是對付魔族了。這樣一來,也能理解它為何也對魔族與「泥狀魔神」有效。

  「但那些人被初代的銀眼之王和馬加錫亞殲滅了……那馬加錫亞那邊應該會有線索吧?」

  「啊哈,我不太信任那個人。即使他知道,你覺得他會把情報提供給準備捨棄的對象嗎?肯定會撒些似是而非的謊啊。」

  該說真不愧是世界上最受人厭惡的〈魔王〉嗎,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場。

  兩人的目光自然地集中在涅菲身上。

  「我或許能阻止魔族……?」

  「可能吧~而現在令人在意的就是埃力格小姐的『預言』。涅菲,妳說她預言妳會毀滅世界?」

  薩岡開始能抓住話題的重點了。

  「也就是說,我失敗了……是這樣嗎?」

  這件事於現階段並無任何線索,要追究涅菲的責任就是搞錯重點。但反過來說,這也是涅菲即是線索本身的證據。

  這時,薩岡開口道:

  「還有件事讓人在意。」

  「什麼事?」

  「桑楊沙。那傢伙說了,他是『前來再次確認於古老盟約之下,託付給────的可能性』。」

  聽到這句話,不光是阿斯摩太,連涅菲也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

  薩岡看向旁邊,涅菲也點點頭。

  ──嗯,大家果然認知不了「所羅門」這個名字啊。

  在桑楊沙說出口之前,薩岡也完全認知不了這個名字。在黑花的報告中,也有相似的例子。

  「似乎是某人的名字,但好像施加了相當強力的封印……不對,是詛咒吧。縱使聽到也記不住,無法認知。」

  「記不住……?哦,真不愧是薩岡,連那都知道了。」

  「什麼意思?」

  阿斯摩太揚起滿意的微笑。

  「我本是想按順序說,所以先沒說出口,天使不在後,好像還有人嘗試著封印魔族。我想知道的就是這方面的事。」

  薩岡也是頭一次聽說這份情報。

  阿斯摩太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冰淇淋──明明談了很久,冰淇淋卻完全沒有融化的跡象,應當是用魔術保持低溫。薩岡也學著做──但阿斯摩太卻用空湯匙直指著他。

  「根據艾謝拉的說法,千年前封印魔族的那個人,其名字和存在都從這世上被消除了。啊哈,感覺一切都連繫上了。」

  「…………」

  薩岡掩蓋不了自己面上的不悅。

  ──這對師徒的情報網到底有多大?

  艾謝拉不可能對千年前的事侃侃而談。

  然而,這名少女卻來到了這裡。

  阿斯摩太就不用說了,她甚至一個接一個地掌握住威沛跟薩岡直到最近才終於捕捉到的情報。

  說不定,阿斯摩太教給徒弟的不是單純的魔術之力,而是收集情報的辦法。若真是如此,那她的確是費了不少心思。

  見到薩岡的反應,阿斯摩太露出帶著確信的笑。

  「薩岡,你知道那個姓名也消失的人的名字吧?能告訴我那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薩岡輕輕嘆了口氣。

  ──唉,我本想掌握住話題主導權的。

  被這麼一語道破,也不可能蒙混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薩岡死心開口道:

  「他被稱作銀眼之王。」

  「……?那不是薩岡的外號嗎?」

  阿斯摩太雖還不清楚這個外號代表著什麼,卻知道艾謝拉就是這麼稱呼薩岡。

  「他是初代的銀眼之王,我好像是第三代。」

  「所以他就是薩岡的爺爺或奶奶囉?」

  「應該是。」

  從「所羅門」這個名字來看,恐怕是男性,可沒有能推測出更多情報的線索了。

  阿斯摩太環起手思索。

  「嗯……」

  「是有什麼妳不爽的事嗎?」

  「嗯,沒這回事,只是想說這樣的話,還是調查一下流卡翁的事好了。」

  看來她知道「銀眼之王」這個名字有出現在流卡翁的傳說裡。

  ──反過來說,她只知道那個程度的情報,卻精準地找到了我這裡。

  雖不知她是靠直覺還是別的,卻鎖定了目前最接近魔族封印的神靈魔法(涅菲)和銀眼之王(薩岡),真是可怕的慧眼。怪不得即使受到全世界的憎恨,她仍能平靜地活過四百年。

  嗯,她都掌握得這麼清楚了,裝模作樣也沒有意義。薩岡靜靜地搖頭。

  「去查流卡翁,應該也無法期待有何線索。因為那邊的故事是在說第二代。」

  「好複雜啊。但既然留著第二代的記錄,可能也會有線索吧。」

  「妳那麼在意的話,不如直接去問本人。我不知道他們算不算同一個人,但他有著當事人的記憶。」

  「哦,運氣真好。」

  見她沒什麼驚訝、反倒還帶有「正如預期」的反應,薩岡也察覺到了。

  「原來如此,妳來找我的真正目的是〈涅芙利姆〉啊。」

  要查千年以前的事,去問當事人們是最快的辦法。

  「啊哈,我就是覺得薩岡會知道,才來跟你商量。你好不容易護住〈涅芙利姆〉,不可能沒問到情報的。」

  但如果這是她的目的,理應去接觸法兒。畢竟〈涅芙利姆〉居住的「受欺凌者之都」是那孩子的領地。

  她沒這麼做……不,是做不到這點的理由,薩岡有猜想到。

  ──是〈墨丘利〉吧。

  那是薩岡給予法兒、有著音叉形狀的武具。這是馬加錫亞的遺產之一,「現在的」馬加錫亞目標似乎就是它。

  奪回行動失敗的阿斯摩太若和法兒相處良好──而且是那位高傲的《蒐集士》──不管馬加錫亞有多愚蠢,都會懷疑法兒。

  所以她不能去見法兒。

  ──只要她重視跟法兒的友情,就不能忽視我。

  薩岡翹起腳,往嘴裡塞了口聖代,張嘴道:

  「好吧,我給妳我掌握的情報。要是得到有關魔族的新情報,我也會分享給妳。」

  面對這個宣言,阿斯摩太呆愣地眨了眨眼。

  「你接受得還真乾脆。算了,這樣也算我幸運。」

  「不服氣?」

  「這世上沒有比免費更貴的事物。我是很高興,但之後可就恐怖了。」

  薩岡搖頭。

  「妳貫徹情義,所以我回應妳。就只是這樣。」

  阿斯摩太不可能不懂他的意思,她滿臉複雜地轉開視線。

  「那孩子是被愛著的呢。」

  「那當然。要不是愛她,我怎會成為她的父親。」

  薩岡堅定的回應讓阿斯摩太也終於露出苦笑。

  「唉,既然你們這麼珍惜她,我就放心了。」

  這或許是少女第一次展露出的笑顏。

  阿斯摩太吃下最後一口聖代,站起身。

  「不過明明是交易,卻等同於免費,感覺真差。魔族基本上就交給我應付吧。」

  這句話令薩岡的臉色明顯變了。

  『──妳剛剛說了什麼?』

  薩岡不知不覺間在這句話中注入魔力,讓桌子承受不住碎裂。

  阿斯摩太瞇起眼,同樣回了句灌注魔力的話語。

  『啊哈,真遺憾,還以為可以跟薩岡好好相處呢。』

  兩份衝突的魔力形成漩渦,扭曲了空間。

  見兩位〈魔王〉突然進入備戰狀態,周圍的客人也四處逃竄。但也是有蠢人以為這就是「平常的」那樣,還勇敢地舉起望遠鏡坐著觀賞。

  薩岡直勾勾地盯著阿斯摩太,再次拋出同一句話。

  「我問妳,剛剛說了什麼。」

  他的語氣強烈,卻沒有透出任何敵意或憎惡,令阿斯摩太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說,魔族就交給我應付,這有哪裡冒犯到你了嗎?」

  聽到她的解釋,薩岡倏地瞪大眼站起身。

  「我誤會妳了!」

  薩岡忍住想要直接跟對方握手的衝動,心懷歉疚地這麼說:

  「我為過去的態度向妳道歉,妳是可以信任的魔術師。倘若妳需要幫助,我跟涅菲絕不會吝於協助。」

  涅菲似是也聽懂這句話的意思,連連點頭。她的耳尖不由自主地泛起些許紅潮,十分可愛。

  「……咦咦?」

  目睹薩岡忽然驟變的親近態度,阿斯摩太仰起上半身,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

  「仔細想想,之前跑來糾纏的傢伙每個都會打擾到我跟涅菲相處的時間。」

  但面前的少女又是怎麼樣?

  居然奮不顧身地提出,由她來負責今後或許會讓薩岡與涅菲無法獨處的魔族。

  薩岡必須保護這個對自己有利的少女。

  ……之前保證會全面協助想要打倒阿斯摩太的威沛,又用同一張嘴這麼說,這部分倒是充分彰顯出薩岡也是個魔術師的事實。

  阿斯摩太看向涅菲,想要求助。

  「呃,大家都不是壞人,但薩岡先生變忙也是事實,我接下來應該也會很辛苦,所以莉莉小姐的話讓他非常開心唷。」

  真不愧是涅菲,代薩岡說了所有他想說的話。

  阿斯摩太抱住頭,感覺有些疲累。

  「呃、嗯,好。每個人珍惜的事都不一樣嘛。」

  「嗯!我期待妳的表現。」

  然後薩岡開始思索。

  「對了,妳跟〈涅芙利姆〉的朱羅感情不錯吧。妳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意使喚那傢伙。」

  「啊,那就不必了。我一直都是單獨行動,其他人只會礙手礙腳……」

  接著她煩惱地歪起頭。

  「而且,那個人好像、就對我有意思。讓他幻滅也很可憐,我覺得還是別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

  這個完全沒有希望的反應,讓薩岡有些同情。

  ──不過他應該不會幻滅啦。

  但硬是強迫也不會有好結果。

  況且還有理查跟涅芙特洛絲這樣的例子在。有時等待也能帶來改變,現在還是先別管吧。

  「唔,話說回來……」

  因為提到〈涅芙利姆〉的名字,薩岡想起某件事。

  「怎麼了?」

  「關於初代銀眼之王,謝利康很有可能掌握到了什麼。」

  「咦,貓貓嗎?」

  「貓……?啊啊,妳說謝利康啊。」

  薩岡心裡對他產生了同情。

  ──那傢伙也真是倒楣。

  現在想想,他的性格在〈魔王〉當中算正經的,因此在盡是怪人的〈魔王〉裡應該相當辛苦。

  可是,阿斯摩太用意外的聲音說:

  「一聽到謝利康的暱稱,大家都會露出那種微妙的表情,到底為什麼呀?」

  「我反而想問妳,妳為何覺得大家不會退避三舍。」

  「好奇怪喔,貓貓本人看起來挺喜歡的啊……」

  「……是嗎。」

  嗯,要求這個魔術師考慮他人心情也很好笑。

  「啊,看你的臉是不相信吧?是真的喔。他說會想起師父,看起來就不像討厭啊。」

  「……妳說莉賽特•但他林嗎。」

  薩岡不由得對這句話做出了反應。

  八百年前,被馬加錫亞踐踏生命與理念,就此殞命、不幸的第二代〈魔王〉之首。

  謝利康想要復活她。成果就是被史黛拉撿到、如今成為她義妹的莉賽特。

  ──她或許也被馬加錫亞盯上了。

  薩岡已把這份情報分享給史黛拉,她想必會保護莉賽特。可對手畢竟是馬加錫亞,無法保證絕對的安全。

  阿斯摩太對這個名字也不是沒有興趣,但見薩岡不說,就斷定這大概跟魔族無關,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那,你覺得為何貓貓會知道那個銀眼之王的事?」

  「因為他用了同樣的詛咒。」

  聽到這個回答,阿斯摩太杏眼圓睜。

  「咦,真的嗎?」

  「他應該是對馬加錫亞用了那種詛咒,跟原先的版本相比似乎尚未完善。所以馬加錫亞有幾個身分已從這個世界抹除。」

  馬克這個名字,立場正是教會的教皇。或許還有些其他的身分,但薩岡所知道的就是這些。因為這樣,教會即使處於五年沒有教皇的異常狀態,也很難對此產生懷疑。

  不過它跟「所羅門」不同,不會一聽到就立刻忘記,一旦想起來也能正常認知。

  是不降低水準到這種程度就無法控制,還是單純只能重現出有缺陷的版本呢?不管怎麼樣,效果跟原版相比都降低了不少。

  阿斯摩太沉吟片刻。

  「可是,薩岡不是把貓貓的據點燒成灰了嗎?」

  「是啊。」

  薩岡朝那裡砸了記〈天燐•鬼哭驟雨〉,不但一切都成了灰燼,那個場所在今後幾百年間都會是塊草木不生的荒涼之地。

  即便他有其他的據點,也在五年前就被馬加錫亞剷除掉了吧,很難找到痕跡。

  這個事實讓阿斯摩太便陷入沉思,又像是想起什麼般出聲道:

  「啊,貓貓是不是有收徒弟啊?」

  「妳如果是說沙克斯,他目前正在遠征,還要幾天才會回來。」

  交涉對象是〈魔王〉佛鈕司,薩岡也不認為能輕易搞定。而蒂克希亞原就被當成使魔對待,薩岡已經確認過謝利康並未給她什麼重要情報。

  阿斯摩太聳聳肩。

  「以線索來說,感覺不太能夠期待啊。」

  「或許是。等他回來,我會去調查。」

  這應該就是薩岡能給出的所有情報。

  阿斯摩太似乎很滿意,露出一如既往的輕佻笑容。

  「那麼,聯絡時就用『慣例的那個』吧。我要是有了進展,也會聯絡你們。」

  「知道了,妳也要盡可能小心。」

  就像阿斯摩太不相信馬加錫亞那樣,馬加錫亞也不相信她,肯定哪天就會背叛。

  給出忠告後,阿斯摩太不知為何睜大眼睛。

  「啊哈,果然是父女。不過,我可是以不肯死心而聞名的唷。」

  留下這句不知是何意的話後,阿斯摩太就笑著消失在虛空之中。

  接下來,薩岡轉向後方的座位呼喚道:

  「……真的不跟她說句話嗎?」

  那裡坐著法兒,以及她的雙胞胎侍從──蒂克希亞及阿麗絲泰爾。

  面對這個問題,小女孩晃動湯匙,讓和薩岡他們相同的聖代杯發出清脆的聲響,並點點頭。

  「……嗯,已經知道莉莉在擔心我了,所以沒關係。」

  「法兒……」

  阿斯摩太出現後,法兒馬上就消除自己的身形,潛伏在後頭的座位上。

  ──嗯,她也對此心知肚明,才會避開法兒的話題吧。

  雖然是個非常笨拙的關係,但這就是她們的友情。

  「蒂克希亞與阿麗絲泰爾,謝謝你們也跟著過來。多虧如此,我們才能放心。」

  「小姐,這種事情一次就夠了吧,我的壽命會縮短的。」

  與面露喜悅的法兒相反,蒂克希亞滿臉疲憊,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不意外,在蒂克希亞眼中,如今的阿斯摩太跟過去的莉莉實在很難說是同一個人。在狀況一觸即發時,鐵定嚇得要死吧。

  ──但她依舊沒有逃,而是想保護法兒和妹妹,這點倒值得信任。

  到時候就給她一點特別報酬(獎勵)吧。

  阿麗絲泰爾在這時愉悅地笑了笑。

  「不過,姊姊也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就說了不是那樣……」

  放下空空如也的玻璃器皿,法兒等人再次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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