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貓狂想曲

  第二章 黑貓狂想曲

  一

  「沙克斯先生,飯做好囉。」

  黑花及沙克斯目前正奉〈魔王〉薩岡之命,進行收集情報的任務。目的地是礦山都市奧羅西歐,因為離奇恩諾因德有幾天的路程,因此他們這一晚必須露宿。

  放在篝火上的鍋中正煮著膨脹的穀物。他們帶了兩個鍋子,另一個鍋裡裝了用固體調味料融入熱水的湯在加熱。

  黑花把飯分裝進薄薄的金屬碗中,並放上皺巴巴的小紅果。大小大概就跟小番茄差不多,在這個國家卻很少見。

  「來,請用。」

  「嗯,謝啦……呃,這是什麼?」

  「是流卡翁的醃菜,叫做梅乾。啊,但大陸不太吃醃菜的吧。呃,可以算是一種調味品?」

  「類似醃製蔬菜?」

  「是啊,我想醃製蔬菜應該是最接近的。請你用叉子之類的餐具分開它,跟米飯一同享用。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她邊說邊漾起微笑,可沙克斯的目光卻到處游移,似是感到困惑。

  「嗯、嗯,既然是能吃的,不管什麼我都會心懷感激地嚥下去。」

  他的側臉看起來紅紅的,應該不是因為篝火的緣故。

  黑花在心中雀躍地握拳。

  ──涅菲小姐所教的攻擊方法很有效果!

  無論黑花多努力表達自己的好感,沙克斯……該說是沒注意到嗎,總之就是毫無效用。對於如此唉嘆的黑花,涅菲給出了建議。

  ──聽說要擄獲男士,就要掌握住他們的胃袋──

  過去黑花完全沒有跟風流韻事扯上關係的機會,卻也曾聽說過用美食迷惑男性的方法。涅菲自己也是用這個辦法,在薩岡身上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而最剛好的是,沙克斯根本不會做飯。如果放著不管,他感覺光吃附近的雜草就滿足了,況且魔術師即使不吃東西,也能照常活動幾天的時間。

  也因為如此,他對吃這方面漠不關心。

  不過這也代表,他對於美食毫無防備。

  難得薩岡為兩人安排了這趟雙人旅行,再加上遇到露宿這個機會,黑花便突然發動攻勢。

  不過,梅乾是流卡翁的食物。

  沙克斯想用叉子叉起這陌生的食物,可裡頭有顆巨大的果核,因此他只能空虛地不斷戳著表面。即便使力想要弄開它,也只是讓它逐漸陷入柔軟的米飯之中。

  「嗯……?嗯嗯,還挺困難的。」

  ──用叉子來吃可能真的有些難……

  顯然選錯了,但黑花把這當作是追擊的機會。

  黑花露出苦笑,然後從沙克斯手裡接過碗。

  「抱歉,用叉子有些不好處理吧。稍微借我一下。」

  說完,她從胸口取出兩根鐵棒。

  這個動作好像讓沙克斯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

  「……?怎麼了嗎?」

  「沒、沒有,沒什麼。比起這個,那些棒子是什麼?」

  「這個叫做筷子,是吃飯時使用的道具。說是這麼說,其實在流卡翁也都沒在用了,現在只有較老的村莊或部落還在使用。」

  雖說是三大王家之一,黑花所屬的艾德海蒂家卻位處山間的小部落中。因為沒有像是涅普蒂娜家和修普諾艾爾家那樣的城堡,黑花覺得自家感覺就是村裡的地主。在王家裡會使用筷子的,大概也就她家了吧。

  薩岡的城堡內當然不可能會有這種東西,這雙筷子是莉莉絲和賽爾菲在之前跟著梅乾一起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的。

  她用黑筷的前端刺入梅乾並往左右扯開,靈活地剝去果核。

  「嗯、嗯?妳手還真巧。」

  「只要知道使用方式,不管是誰都做得到喔。」

  不過沙克斯的佩服還是讓她很開心,頭上的耳朵一下一下地抽動著。

  沙克斯還是以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模樣轉動目光,然後突然高聲說道:

  「筷子……哦哦,我想起來了。我記得,好像有在流卡翁的文獻裡看過。」

  黑花一邊動手,一邊仰頭用赤紅的眼眸望向沙克斯。

  「咦,是有關流卡翁文化的書籍嗎?我對裡面是怎麼寫的有點興趣。」

  「不過,那是醫書喔。」

  「醫書?」

  這意外的名稱令黑花有些不太明白。

  「嗯。在大陸要摘出或固定患部都要使用鑷子,但當時的流卡翁好像還沒有這東西,於是才拿筷子替代。因為筷子意外能夠用來進行多樣的處理,就有魔術師研究過能不能把它用在醫療上。」

  「……沙克斯先生,雖然的確是我主動問的,但我們等等還要用餐呢。」

  腦中想像出那個「摘出的患部」及用於此處的筷子,黑花皺起眉頭。真希望他能為等等就要吃飯的自己親身著想一下。

  他就是這樣,是個不懂纖細為何物的男子。黑花積極進攻卻仍沒什麼成果,這想必是很大一部分的原因。

  但今天的黑花是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打退堂鼓的。

  黑花把剝好籽的紅果實碎塊放到熱熱的白飯上,並用筷子挑起一口的份量,直接遞到沙克斯面前。

  「來,請用。」

  「什、什什什什麼請用啊妳喔……!」

  這動搖的聲音聽起來真是愉快。

  她目前的動作就是所謂的「餵食」。

  「請、用。」

  然後她再次重複同一句話。

  「嗚、咕嗚……我說了……」

  沙克斯感覺非常地掙扎,但他對待黑花十分珍惜,像是很想回應她,卻糾結到臉頰都淌下了冷汗。

  被動方進退兩難,主動方也很羞恥。黑花雖露出佯裝冷靜的笑容,臉頰卻泛起紅色,渾身輕輕顫抖。

  眼前的景象要是被她的養父拉菲爾看到,大概就會立刻砍掉沙克斯的頭。可目前沒有養父這個煞車,於是黑花毫不猶豫地上前。

  面對這樣的少女,沙克斯也終於認輸,張開了嘴。

  黑花將筷子前方的米飯送入沙克斯口中,過程僅僅十幾秒,但看起來──這場激烈的戰鬥是她獲勝了。

  「呵呵呵,味道如何?」

  「啊、啊啊,我覺得……還不錯。」

  他一副像是在說自己已經嚐不出味道的表情,光是能看到這樣的反應,她就滿足了。

  ──我可不會一直讓你把我當作小孩子喔!

  接著沙克斯傷腦筋地抓了抓頭,然後轉過臉。

  「妳這樣也太狡猾了,下次可別再做了啊……」

  「哎呀,哪裡狡猾了。涅菲小姐跟大哥哥也#常這麼做#啊。」

  即使是在城堡的餐廳內,他們也做得光明正大,不可能沒人看到。

  別看當事人那個德性,他們姑且還是會找其他人都沒在看的空檔悄悄地做,可包含黑花在內的城堡居民都是各領域的佼佼者,就連莉莉絲跟賽爾菲這些並非魔術師的人也是三次裡面會察覺到兩次的樣子。

  然而,沙克斯想說的似乎不是這個。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

  「……?啊。」

  一頭霧水的黑花察覺到了。

  ──這雙筷子,等等就換我要用了吧……?

  黑花渾身僵住。

  總之就是變成間接接吻了?難道那位〈魔王〉與其妻平常都在跟如此高等的掙扎戰鬥?黑花隱隱覺得自己所做的事似乎非常不應該,但她心中也懷抱著不想錯過這次機會的念頭。

  就在她驚慌失措地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時,不知為何沙克斯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剛剛才注意到。

  「不、不對,等一下!不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不對,這也算是個問題吧。」

  「咦、咦嗚!?不是嗎?到底還有什麼更嚴重的問題……?」

  意思是這裡還發生了比間接接吻更能讓人意識到的事情嗎?

  看著驚慌失措的黑花,沙克斯可能是覺得讓她抱有錯誤的懷疑也很傷腦筋,終於死心開口道:

  「呃、就是,那雙名為筷子的道具……」

  「是。」

  沙克斯用似是感到難以啟齒的語氣告訴愣住的黑花:

  「妳把那東西收在哪?」

  「就是放在胸部間……………………………………咿!?」

  對了。

  黑花把兒時玩伴所送的禮物小心翼翼地夾在胸部間收著。

  其一自然是因為她很珍惜它,二是因為這雙鐵筷有一定的強度,能當作武器使用,更能在赤手空拳時成為殺手鐧,因此她只能把東西藏在最不會弄丟且容易取出的位置。

  也就是說,她用直接碰觸到自己皮膚、再加上被肌膚溫度夾得暖暖的筷子硬是餵食了一位異性。

  縱然黑花擁有強韌的精神力,也承受不了這個事實。

  黑花用冷靜的動作放下碗,並把筷子置於碗上,接著突然用雙手摀住臉,整個人被湧上的羞恥心淹沒,連頭上的三角耳朵都跟著塌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完全疏忽了……」

  「不、不會,沒指出這點的我也有錯……」

  現場鴉雀無聲。

  只有篝火燃燒的聲音霹哩啪啦地響著。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黑花發現了一件事。

  ──不過,嗯?所以沙克斯先生明明注意到了,卻還是吃下去了嗎?

  而且他還說了什麼「太狡猾了」。

  她有意識到自己的臉紅到像是要噴火。

  ──狡猾的人是誰啊。

  對此心知肚明,卻又給出回應,還像這樣露出動搖的表情,而且看起來絕不像是厭惡的模樣。

  ──怎麼辦,止不住笑……!

  有種雖然挖給自己跳的洞太深,卻在底部被輕輕接住的感覺。

  儘管黑花實在無法直視沙克斯的臉,可光是坐在這邊糾結,根本沒辦法整理好這份汩汩而出的情感。

  「…………」

  「呃、喂,小黑……?」

  在經歷數度仰頭望向天空且差點滾倒在地的掙扎之後,黑花採取的行動是──坐回沙克斯身旁。

  兩條尾巴像是脫離黑花的意識控制般,以像是在撫摸沙克斯背部的動作纏著他,可黑花已經沒有餘裕去在意這個了。

  仍然摀著臉的黑花說:

  「……那個,沙克斯先生,請把湯從火上拿下來,不然要燒焦了。」

  「嗯、嗯……」

  因為空不出手,也沒辦法把鍋子從篝火上取下。提出要求後,理解到她困境的沙克斯就把鍋子從篝火上端起。

  然後他什麼都沒說,而是開始分裝兩人份的熱湯。

  「呃,妳吃得下嗎……?」

  黑花輕輕搖頭。

  「嗯。這個嘛、我想也是。那等等再吃吧。」

  等沙克斯用如同自言自語的語氣如此嘟噥完,黑花的肚子便發出了咕嚕聲。由於走了一整天,還要準備露宿,身體十分疲憊,自然會感受到飢餓。

  因為被心上人聽到肚子叫的聲音,黑花連人類耳朵都漲得通紅。

  黑花維持著遮住臉的姿勢,並用含著淚水的雙眼透過指間縫隙瞪向沙克斯。

  「呃,剛剛那不是我的錯吧?」

  「……我、吃。」

  「……嗯?」

  「我雙手都沒空,請你餵我吃。」

  「啊!?」

  該說是自暴自棄嗎,黑花孤注一擲地要求。

  沙克斯明顯手足無措,但大概是察覺到對現在的黑花說什麼都沒用,沒過多久就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別跟任何人說喔。」

  ──他真的願意做!?

  聽到這句話,黑花輕輕點點頭,頭上的耳朵因喜悅而不斷顫動。

  沙克斯用湯匙舀起一口湯,對著它呼呼吹氣,估計湯涼得差不多後,遞到黑花面前。

  光是等著,黑花就覺得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彷彿快要迸出胸口。

  然後她怯生生地張開嘴,含住湯匙。

  因為是在摀著臉的狀態下做的,一滴湯汁從黑花嘴唇溢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到胸前。

  咕嚕一聲,她嚥下熱湯。

  「……呃,好喝嗎?」

  「…………是的。」

  老實說根本吃不出味道,但黑花還是點點頭。

  像是拿她沒辦法般,沙克斯苦笑道:

  「那起碼讓我看看妳的臉吧。」

  心跳聲已大到不知會不會被他人聽到的地步,但這句話令她做出某種覺悟。

  黑花放下摀住臉的雙手,維持低著頭的姿勢,改去碰觸沙克斯的臉。

  「咦……?」

  然後黑花把那張臉硬是轉向自己,用由下往上的目光慢慢看向沙克斯的臉。

  「這、這樣、可以嗎……?」

  她的聲音略微上揚。

  由於情緒太過激動,紅色的眼眸甚至泛起淚花。

  或許是被黑花的緊張影響,沙克斯的臉上也顯露動搖之色。她能看出,他的視線是被自己的唇瓣吸引住了。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現在應該可以了……

  黑花把沙克斯的臉拉近,自己也把臉湊過去。

  沙克斯緩緩把臉靠過來,像是默許了這件事。

  也因為正處於遠征狀態,他臉上比平常更長的落腮鬍教人印象深刻。碰到他的臉,會有刺刺的感覺嗎?

  就在兩人緩慢閉上雙眼,雙唇就要相貼──的那個時候。

  「哈啾!」

  「嗚!?」

  彷彿是忍不住緊張般,黑花打了個噴嚏。

  兩人瞬間回過神來,相當迅速地拉開彼此間的距離。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沙克斯先生!」

  「不、不不不不不不,沒關係,小黑!」

  剛剛那些或許真的太過深入了。

  ──我、我剛剛是想做什麼!?

  方才現場充斥著沙克斯似乎默許的氛圍。

  她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要是真的做了,黑花的心臟肯定會承受不住。

  黑花沒有再次挑戰的勇氣,更重要的是剛剛的氣氛已經被打壞了。原因不是其他,正是黑花自己的失態。

  夜裡的風冷到足以讓人渾身發抖,卻不足以吹散臉上火辣辣的熱度。

  正當黑花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時,一個溫暖的事物輕輕蓋到她的背上。

  「咦耶……?」

  黑花抬起臉,發現沙克斯把披風披到她肩上。

  「啊……就是、怎麼說呢。不要離火堆太遠,會著涼的。」

  面對做出這種蠢事的黑花,沙克斯對待她卻依舊溫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又是、我輸了啊……

  黑花回到篝火前重新坐好,並再次靠到沙克斯身旁。

  「……我覺得很冷,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好好好。」

  他又把自己當小孩子看了,不過這也沒辦法。

  「好了,快吃飯吧。會冷掉的。」

  的確,難得都分成兩份了,但兩人卻都只吃了一口。黑花也慢吞吞地把簡單的晚餐送入口中。

  「……呵呵呵。」

  「……幹嘛?」

  「沒有,就是想說這樣也不壞。」

  「……是嗎。」

  雖然飯菜已經完全冷掉了,黑花臉上的熱度卻一直沒有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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