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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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校:夏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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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2nd-G与Low-G理应站在同一阵线上,但在佐山与月读进行事前交涉后,与2nd-G的全龙交涉逐渐找出方向。一切都是为了让人们不要忘记过去,也是为了让他们醒悟……

一度服从于Low-G的2nd-G,就这样与Low-G展开战斗。佐山对上军神·鹿岛以及剑神·热田所使用,能够瞬间避开知觉的「步法」时,能否在「名字拥有力量」的概念空间之中胜过两人,顺利封印概念核八叉呢!?

另外,面对两条背道而驰之路,佐山、鹿岛以及新庄姊弟又做了什么选择!?

「AHEAD系列」第二集精彩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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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稔

1975年1月3日于东京出生。利用充电期间顺便整理手边的资料,没想到所谓的资料净是一些照片,感觉像在整理旅游日记……这该怎么办啊?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第三集的写作也已经顺利开跑了~

さとやす(TENKY)

「我老家最近想养狗。可是,已经养了猫耶……」

那干脆让老家慢慢转型成动物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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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案表

第十四章 『答案的去向』

第十五章 『获得的位置』

第十六章 『徘徊的先人』

第十七章 『嘶吼的雨声』

第十八章 『痛楚的要求』

第十九章 『弥补的夜晚』

第二十章 『逃避的意向』

第二十一章『率直的真意』

第二十二章『起立的契机』

第二十三章『力量的承担者』

第二十四章『口耳相传的呢喃』

第二十五章『伪证的名字』

第二十六章『对峙的开始』

第二十七章『自身的名字』

第二十八章『战斗的歌曲』

第二十九章『揭穿的虚伪』

第三十章 『寻求的场所』

第三十一章『水穗的龙意』

终章 『风所传达的事物』

——各位,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为了前往目睹苏醒后的世界。

第十四章 『答案的去向』

唱吧,唱出短暂心安的歌

是准备,抑或是休息

答案就在结论之中

这是个有六张榻榻米大,而且木板墙面都贴上了茶色壁纸的空间。

厨房。

白色天花板上头有供正午阳光流泻进来的天窗,墙边有流理台、瓦斯炉以及冰箱。此外有三人坐在厨房中央的餐桌旁用餐。

坐在东侧、靠近入口处位置上的是两名少女——命刻与诗乃。

坐在西侧、冰箱前方位置上的是一名单手拿着报纸、阿拉伯风格装扮的中年男子——赫吉。

他闭着留下白色伤痕的左眼,左手拿着报纸,右手拿着——

「赫吉义父,中午就喝酒好吗?」

听到命刻的声音,赫吉把视线从右手的玻璃杯移向命刻。

命刻一边吃着只淋了橄榄油的意大利面,一边直直盯着他看。

「怎么了?命刻。我平常不也是这样吗?」

赫吉知道一定有原因。命刻会表现得跟平常不一样,大多是因为——

「你是不是想拜托我什么跟诗乃有关的事情?对吧?是这样吧?嗯?」

「嗯……义父果然还是这么敏锐——诗乃。」

「咦?啊,是!」

诗乃搁下没尝过半口的意大利面,开口说:

「那、那个啊,义父,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情,应该都可以答应你。」

说到这里时,手拿报纸的赫吉忽然想了一下。

「等一下,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对话了。为了表现出家人应有的感觉,让义父来猜猜诗乃有什么请求好了……呃……嗯——」

「猜到了吗?」

赫吉立刻「嗯」的一声点点头。

「你有喜欢的男人了!嗯?对吧?对吧?真是个令人羡慕的男人哪。」

发出「哈哈哈」的笑声说:

「我要把他处以火刑!」

「义父,这样的行为在日本是违法的,也会让诗乃很困扰。」

「呃啊,你还是这么冷静啊,命刻。」

赫吉似乎猜错了,他以手掩嘴。

「我刚刚纯粹是在开玩笑,算是刚开始过招时的暖身运动,不算数的。准备好了吗?接着才要来真的了。」

「反正你一定猜不到,快回答吧。」

赫吉没理会命刻的话,仔细思考了一分钟左右。然而——

……猜不出来。

他不禁冒出冷汗。

不行!快动脑啊!

最近应该没有关于三餐的问题才对。

现在都是诗乃自愿去买菜,还有要是交由命刻煮饭,不是会吃到烧烤或炖煮的料理,就是生食,所以诗乃也提出了轮流煮饭的建议。

还有其他原因吗?

「…………」

餐桌的另一端,命刻一边在橄榄油意大利面上淋酱油,一边说:

「结论就是……9th-G的前大将军果然不熟悉家里的事情,这算是职业病的一种吧……」

「慢、慢着,命刻。别瞧不起义父啊!」

「那么请说出答案。」

赫吉陷入思考——

「啊。」

不对,半个月前才重新安排过泡澡的先后顺序。

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这么想着的赫吉把报纸搁在一旁。

隔了一会儿后——

「嗯。」

「想到答案了吗?」

「嗯,完全想不到——好痛!做什么啊?命刻!」

「命刻姊姊,这时候应该要吐槽没错,可是拿装盐巴的小瓶子丢人,好像会很痛耶。」

赫吉抓起就快掉落地面的小瓶子,跟着在眼前的意大利面上洒盐巴。

命刻在他眼前静静地继续用餐。

「命刻,义父跟你最近似乎有沟通不足的问题。」

「丢东西沟通会比言语来得更有效。」

赫吉「嗯」地颔首。

他心想,这个比较年长的少女最近可能是反抗期吧。而原因——

「你现在肯定是那个、那个对吧?所谓的第二性徵。真好,义父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因为荷尔蒙作祟干过不少坏事。你也到这个时期了啊……对不对?没错吧?嗯呃啊!」

「啊,义父抱歉,我看你好像也很想拿胡椒瓶的样子。」

然后命刻看向诗乃说:

「——诗乃,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我会照『不爽、生气、发飙』的三阶段执行喔。」

「啊,知道了。那么义父,为了家庭和谐,我直接说了喔……今天下午可以请假吗?」

听到诗乃的询问,赫吉握住胡椒瓶看向了天花板。

他心想,该怎么办才好?

「军队」的人数并不算少。虽然大家兵分多路各忙各的,但是——

「最近大家的心力都投注于维修高尾地下工厂的亚力士。虽然全龙交涉部队今天会前往昭和纪念公园的概念空间,但我们不可能插手——没错吧?」

赫吉自问,并点了点头。

「军队」虽然安排了维修工作,却没有身为「军队」的实战任务。至少在全龙交涉部队与G完成交涉前,赫吉与部分人士顶多只会与各G余党们接触而已。

「原来如此。」赫吉喃喃自语,然后表示同意:

「可以吧,只是请一个下午的假应该无妨。嗯。」

「——可以吗?」

「当然不会不行啰。赫吉我怎么可能这么不通人情,阻止一切终焉所托付给我的两个女儿呢?这算是义父给你们的特~别服务,就是这么回事。」

「哇!谢谢义父!」

「不过,希望下次你们可以提早一天告诉我,嗯?还有,也要事前安排好与其他成员的协调工作——你们会跟着龙美一起训练,总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吧?嗯?」

看见赫吉面带笑容说道,诗乃点了点头,并回以笑容。

赫吉看着诗乃的笑脸,开口询问:

「那,你们两个今天打算做什么?嗯?」

「嗯,我跟姊姊想去买点东西。所以,我们打算去附近的超市走走,休息一下,然后看一下很久没看的书——」

诗乃看向身旁的命刻,接着整个人就这么僵住了。

不知何时,命刻手上已不是装有芝麻盐的小瓶子,而换成了休闲杂志。

「那、那个,命刻姊姊?你把杂志翻到原宿跟涩谷的购物指南页面,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要去买东西吗?既然这么决定了,当然就得补充必要的物资。我们得调度各式各样的东西才行。」

「呃……那个啊,我们不是说好只去买点东西而已吗?你知道从八王子这里到原宿、涩谷有多远——等等,你还拿着新宿地图做什么!这样哪儿算是买点东西啊……」

「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公里左右而已吧?而且几乎没有障碍物,不会太累的。」

命刻转头看向赫吉说:

「就是这么回事,义父。等会儿我将护卫诗乃去购物。」

「啊?我想在家里悠哉地休息耶,还有,命刻姊姊刚刚说的话很像在替自己找藉口~」

「没什么好在意的。好,我们走吧,帮你补给装备可是很重要的——我从没去过原宿,不知道有没有合我尺寸的东西。我极度冷静地感到兴奋。」

「……命刻,我劝你改掉把真心话跟场面话混在一起说的习惯比较好。」

听到赫吉的话,原本埋首于杂志的命刻抬头露出笑脸说:

「义父要不要也一起去?让你负责提行李,如何?这是身为养女提供的特~别服务。」

田宫家的矮屋檐下,新庄·切正坐在走廊上。

他边享受温暖日光浴,边喝着孝司给的酸梅汤。眼前的庭院里,人们正忙着准备全联祭。

学生们拿着木材、铁棒等物,为了搭建摊子而勤劳工作。

虽然大树一直在学生们之间徘徊,但是在背上贴着写有「负责照料」纸张的学生支援下,她基本上没什么危害。

佐山方才说有学生会的事情要处理,所以离开了。他说与出云等人会合后,将前往立川。

而现在,新庄身旁有位老人。

飞场·龙彻。

他是一间位于奥多摩、名为飞场道场的武术道场之主,也与佐山的祖父有深厚的交情。

是位左眼拥有红色瞳孔的老人。

新庄一直听着他诉说佐山的故事。

「——御言那个笨蛋也曾经有过反抗期,差不多是在升国中之前开始的吧。那时候他真的很可爱。就算我认真起来殴打他,也从不会对我说声谢谢指导。」

「原、原来您是采用斯巴达式教育……」

「也不尽然吧,我很温柔的。像御言第一次被带到道场时,我想说他是第一次来,所以特地带他到深山里去了一下。」

「去那里修行吗?」

「不是,我把他推下山谷,没想到他真的摔了下去,所以我慌慌张张地逃回道场。那天晚上我还躲在被窝里抖个不停,很怕警察会来抓我。哈哈哈哈哈。」

「这叫作杀人未遂耶!一点都不好笑!」

「不会的。」龙彻搔搔头说下去:

「我们不是常常说吗?狮子会把小狮子推下谷底。我那时候心想现在正是个机会,要是错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就忍不住把他推了下去……不过后来我还推了三次就是了。」

「呃……虽然有很多值得讨论的问题,但我还是先跳过吧。总之,佐山同学后来怎么了?」

「喔,他每次都活着回来,然后趁我在睡觉想偷袭我,所以我会揍他一顿直到他站不起来为止,在那之后才给他吃饭。他每次都吃得下饭,才真是了不起。」

「……我好像能够理解佐山同学的个性为什么会这么扭曲了。不过,在飞场师父眼中,现在的佐山同学是什么样子呢?」

「现在的他应该想好好发挥自己的力量吧。不过,想赢过我们还早得很呢。」

「我们……?」

「我是指会让御言这里感到压迫的家伙们。」

龙彻说到「这里」时,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

那从正面直视着新庄的红色瞳孔不带一丝恶意。

新庄觉得那眼睛真漂亮,简直就像女生的眼睛一样。

这时,新庄忽然察觉龙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开口说:

「对、对不起,一直盯着您看。」

「不会、不会,只是被年轻人盯着看,老头子我会害羞。」

然而,龙彻带着苦笑接续说:

「不过啊,我还是希望御言能够度过很多难关就是了……你应该听他说过吧?这栋房子里他与母亲生活过的那间房,现在成了禁地。」

「……有。」

「那个笨蛋应该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吧?」

「是啊。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他做了很多我无法判断的事情……」

「你不用看着远方喃喃自语啦,我懂。」

新庄苦笑。

「不过,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人生活,所以有佐山同学陪在身边的日子真的很快乐。我……在很久以前,曾经遭人背叛过。」

「遭人背叛?」

听到龙彻的询问,新庄告诉他:

「过去我变成孤单一人的时候,没有半个人来找我。虽然负责照料我生活的设施有人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接我,但是我一直等一直等,就是等不到人来接我……那段孤单落泪的日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忆深刻。」

「对于不好的回忆,人们总是牢记不忘。」

这么说着的龙彻,脸上浮现稳重的笑容。

接着,新庄发现了一件事情。老人脸上虽然因为晒黑而变得不明显,但他的左眼睑上下确实有看似伤痕的痕迹。

……这个人过去一定也经历了什么吧。

新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自己与老人也像佐山那样一想到过去,胸口就会感到疼痛,不知道胸口疼痛的感觉会有多深刻?

不过,这当然只是新庄的想像而已。

新庄举起盛了酸梅汤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时龙彻开口说:

「现在呢?我是说现在的你。」

「啊——现在的我到底是有些不同了。过去的我只会一直等待,但现在我不想再只是乖乖等待了。只是……」

「只是怎样?」

听到龙彻的询问,新庄感觉到自己低下了头。

「我是为了看护佐山同学而来。但现在佐山同学的伤口也痊愈了,所以我想差不多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一直待着也会给佐山同学添麻烦吧。」

「会不会给御言添麻烦这点,你确认过吗?」

「我不敢确认。」

所以,新庄告诉自己只要思考来到这里的理由就好了。

既然这个理由不存在了,当然只能选择回去。

这时,新庄身旁传来龙彻的声音:

「嗯。反正呢,尝试去思考很多事情是件好事——不说这个了,刚刚御言要离开的时候,你交给了他一样东西……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喔,那是活页纸夹,里面是我将来想写的小说内容。」

「小说啊?不错喔,很有文学气质……轻井泽的别墅、高原、辽阔天空、平静夜晚——」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同样的台词……」

「咯咯咯,反正一定是御言那个笨蛋说的吧。」

龙彻笑着说道,然后忽然伸手摸了摸新庄的头。

「总之,好好加油吧。你这个人呢——肯定是劳碌命。」

佐山、出云与风见三人坐在前往立川的电车上。平常都骑机车的两人会与佐山一同搭乘电车,是因为风见带来了几个有关八叉的谜题。

「可是佐山,你不帮忙搭摊子没关系吗?」

「当然是以全龙交涉为优先啊,风见,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今年不只有搭摊子专家金先生,听说前苏联陆军出身的玛索科夫兄弟也会帮忙——你不觉得玛索科夫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健壮的感觉吗?」

「我感觉会搭出像铁块一样坚固的摊子……」

「哈哈哈,我可以现在就接受预约,让你先夸奖我们的摊子喔。只是,丢下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新庄同学,让我担心到爆——不过……」

「不过什么啦?」

听到风见的话后,佐山脸上浮现笑容,然后抱住左手臂弯里的黑色纸夹说:

「呵呵,也因为这样让我拿到了新庄同学的秘密。这里面的内容一定……不,肯定是……啊啊——啊啊啊啊我快忍不住了!」

「喂,混蛋,谁允许你在那边扭来扭去的了?话说回来,照你刚刚所说,那里面不是写着小说的构想吗?不会有能够刺激你大脑的内容啦,我想。」

「哎哟?你羡慕我们的信赖关系啊?那这样吧出云,也给你一个机会好了。」

「什么机会?」

「一生只有一次能够得到我信赖的机会。你就每天清晨到宿舍屋顶上,对着下面大喊:『佐山大人是宇宙第一,世上一切都是为佐山大人而存在。』只要你连续喊上一百天——喂,你干嘛跟风见一起看向窗外啊?这么严肃的话题我才说了一半而已耶。」

「觉,不可以回应他喔。你要是变得更怪,我会很头痛的。」

「放心吧,我的许可容量早就呈现表面张力的状态,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还真是苦了你了,出云。」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混帐东西!」

总之,三人还是针对主题做了讨论。

风见带来的谜题如下:

八叉的名字并非代表立场或职务。

须佐之男在恢复神权后,并未改名。

最后一个是,草薙似乎也有着什么谜题。

直到抵达昭和纪念公园所在的西立川为止,电车会议进行了约莫十五分钟。

在讨论中,风见自信满满地表示:

「也就是说,佐山在梦境里听到八叉的问题——应该是在问名字吧?虽然这只是个推理,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UCAT地下二楼的设计室里,埋首于笔记型电脑萤幕的鹿岛忽然抬起了头。

发现四周没有半个人的他——

「对喔,大家都去昭和纪念公园了啊。」

说出早就知道的事实。

心想「四周真是安静」的鹿岛看向自己桌面。

桌上放了张卡片钥匙。

那是月读交给他的第三制作室钥匙。

「那里有我中途放手的东西啊……」

……会怎样呢?

现在的自己对于那样东西会有什么想法呢?

想到这里时,鹿岛从椅子上站起身,打断自己的思绪。

望着桌上的卡片,鹿岛思考着一件事。

……全龙交涉。

接续在不明的思绪之后,这番话脱口而出:

「那个名为佐山的少年——差不多跟月读部长开始进行事前交涉了吧。可是,如果他们有心去了解2nd-G,差不多也该发现八叉的问题是什么了。」

鹿岛拿起卡片,丢出一句话:

「该发现八叉是在问它的真名为何了。」

电车里,出云听了风见的话后,歪着头说:

「八叉的名字……不就是八叉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为什么八叉吞下名为草薙的神剑,却没有得到符合其职的名字?我认为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2nd-G的八叉身上——为什么管理2nd-G这个生物圈的系统,会得到八叉这样的名字?」

听到风见的话,佐山动了一下眉毛。他手上依旧拿着新庄交付给他的纸夹,开口说:

「如果是依照职务来改名,那么……2nd-G的管理系统因为失控而变成炎龙时,舍弃了原有的名字,并且因为广范围燃烧的炎龙形状,所以得到八叉这个名字。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这么一想,就不难理解八叉为什么会怨恨2nd-G居民,对他们失去信赖了吧?所以八叉会质问让它失去原有名字的2nd-G人们,它自己原来是什么存在。也就是……你们还说得出来被你们遗忘、走向崩坏的世界之名吗?」

「这是世界级的结怨耶,真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如果是这样……要答出八叉的真名很简单。」

听到佐山的话,风见与出云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看见两人的反应,佐山满意地叹了口气,用左手把头发拨到后方说:

「嗯。如果你们哭着求我,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们答案……」

「呵呵,佐山——你知道在电车里也会遭到天谴吗?」

「好了——今天就算特别服务,把答案告诉你们吧。重点就是,八叉是从正义一方转为邪恶一方而呈现出来的姿态。想像一下须佐之男用十拳打倒邪恶,从邪恶之中取出正义的姿态……」

「……八叉的名字是草薙啊。整个包住草薙,把它藏起来的就是八叉,是这样吗?」

「是喔。」当风见脸上的惊讶就快化为开心时——

「不过,现在放心还太早了。」

听到佐山这么说,风见露出焦躁的表情转头。

「咦?为、为什么?」

「风见,还有你最后说的有关草薙的谜题——听好喔,草薙有两个名字。草薙剑后来被献给上天,这时就改名成了『天之丛云』。草薙这个名字代表砍草,根据这个意思可以联想到凉风。相对地,也就可以自丛云联想到会带来雨水的雨风。」

「喂喂喂,那这样草薙跟丛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剑名?」

「这部分还无法判断,不过——这才是真正的发问。这要看我们有没有以正确的角度去了解2nd-G。」

「草薙跟丛云的二选一,会决定一切……?」

「过去那个名为大城·宏昌的男人答出了正确答案,然后死了对吧?有必要也针对他做些调查——查看他为什么愿意赌上性命,也要执着于答案。」

佐山皱起眉头,这么说下去:

「不过,我知道风见刚刚说的谜题之一的解答,也就是须佐之男没改名的理由。」

看见风见「咦?」的一声侧首,佐山面带满意的表情说:

「……须佐之男是指把草薙献给上天的英雄吧。草薙跟丛云都是与风有关的名字,应该归于代表暴风之意的荒之王(注:原文中的荒之王发音同须佐之男)底下。就算得到风之剑,风之王也不会改名。」

「是喔……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知道草薙的真名是草薙还是丛云吗?」

说着,风见表情变得僵硬。她勉强露出笑容说:

「我们一定……要找出答案啰?」

「放心吧——我打算面对一切,然后找出答案。我可是无敌的喔!」

「喂喂,你说自己无敌的证据在哪里?在某种意味上,你算是宇宙第一吧。」

对于出云的质问,佐山给了笃定的答覆。他边望着电车在目的地停下边说:

「无敌不需要证据,我就是天下无敌——所以,你们也可以不需要理由,尽管放心吧。」

第十五章 『获得的位置』

回头看吧

回头看吧

然后牢记一切,为了不要再回头

鹿岛站在设计室后方,通往制作室的走道上。

一身工作服,外面套着白袍的鹿岛,右手拿着月读交给他的卡片钥匙。

「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月读部长要我去面对……」

鹿岛心想,这样就能够明白什么吗?

心里没有任何想法的他,就像要填补这般空洞感似地,看向了正面。

这个方向,可以看见鹿岛过去经常利用的粉白色走道。

然而,现在鹿岛只会偶尔经过走道入口。

……那些新来的,一定觉得我是个只会在入口处徘徊的没用家伙吧。

这是事实。

所谓的调整,是指最终的完工动作。对新进职员们来说,这就像被夺走了最后的工作那样。

事实上,的确有几名新进职员与鹿岛显得疏远。

以姓来说,鹿岛是与香取或御上等剑神、刀匠神家系有因缘的家族。

「因为原本应该由他们负责的铸剑工作,却变成由身为军神的鹿岛负责。」

这是鹿岛的祖父告诉他的。

在持续进行的概念战争中,2nd-G决定重用由熟悉战争的军神亲自打造的剑。

……原本负责锻冶的众神便转为负责打造小东西或日常用品。

「现在状况又反了过来。」

鹿岛对地面露出苦笑,然后抬头看向前方。

走道右侧有第一制作室,再往里头走一些的左手边有第二制作室。

问题在于转弯后的走道尽头最深处。那里是护国课时代就已存在的领域。

……第三制作室。

「那里现在没人使用,而且是我过去经常出入的地方。」

鹿岛点点头,跟着迈步。

他花了十几秒通过第一制作室。

再花上相同时间通过第二制作室的防爆门后,走道就会弯向右方。

右弯后,再往前走一百公尺左右,就会抵达第三制作室。

「…………」

鹿岛向前走着。

然后,他心想自己表现得还真是镇静。

脚步没有紊乱,握着卡片的右手也不会特别用力。

所以他不禁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鹿岛踏出的脚步没有颤抖,也没有特别用力。他试着动一动肩膀,仍没觉得不对劲。

他身体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身体仿佛在强调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使得鹿岛有种自己从某物抽离的感觉。

转角到了。

于是,鹿岛顺着转角右转。

他试着留意自己的举动,但发现脚步声没有乱掉,眼睛也确实地向前看。

前方,第三制作室的白色防爆门就在约一百公尺远的彼端。

厚重的推拉式防爆门,就像新做好的一样雪白,那全白的表面向着鹿岛。

他感受到的就这么多了。

「…………」

鹿岛忽然学起在餐厅遇见的少年——佐山那样,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

没有任何异状。既没有心跳加速,也不会感到压迫。

……我怎会如此冷静?

不知怎地,鹿岛突然觉得八年前的意外变得很遥远。

雨水的触感、泥土的触感,以及奈津手的触感。不知怎地,全都变得——

……好遥远哪。

鹿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跟他预测的状况相差甚远。

他一直认为「回想」是一种让过去即时呈现在眼前的行为,可是——

「过去终究只是过去。」

鹿岛喃喃说着,叹了口气。他重新放松身体向前看,迈步走了出去。

……照这情形看来,或许我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鹿岛开始预测。就这么继续向前走的自己,恐怕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打开第三制作室的门。然后,拿起碎成两半的布都骨架——

「这次就真的该好好处理掉了。」

照自己目前的冷静程度看来,想选择什么样的处理方法都行。

可以当场粉碎布都,丢进垃圾通道;也可以选择重新打造好布都,然后交给热田,向他讨人情。但是——

「不管选择怎么做,或许都必须辞掉UCAT吧。」

既然对过去已不再有芥蒂,鹿岛对奈津也就不需要再感到愧疚。

他心想,这样一定能够与奈津相处得更融洽。

距离防爆门剩下二十公尺。

鹿岛向前走着,然后思考起未来。

如果自己不厌恶过去——

……那么肯定能让奈津不再在意左手或雨天,或许还能够帮助她复健。

不,这样的想法太傲慢了。

鹿岛不禁觉得自己还真是大言不惭,这让他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在意过去。

然而,过去终究是过去。

明明是一直那么害怕去面对的东西,但实际走近它一看,才发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我以前那么忌讳去面对,实在太蠢了。」

然后,鹿岛再次看向前方。

他一步也没有走近第三制作室的防爆门。

热田来到了田宫家后门。

在这扇小木门前,身穿西装的青年——孝司正与骑在机车上的热田交谈。

孝司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任凭午后微风拂过身体说:

「好久不见,今天来到寒舍后门有何贵干?」

「你的态度还是这么硬啊,孝司。话说回来,正门那么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吵得我都不想靠近。」

「热田先生与家姊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就是全联祭的准备工作啊。」

「喔,全联祭啊。从我们那届辽子当上学生会长开始,大家便会做一些引人注目的事。不过,我们可没在你家做过准备喔。」

「我知道热田先生歌声的破坏力,所以不顾一切地透过父母阻止你们。」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孝司没理会热田,叹了口气改变话题:

「总之,家姊出门了。」

「——跟佐山一起?」

听到热田说出的姓名,孝司突然做出了反应。

他身子微动的同时,热田高举右手。

这时,热田举起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出现了一样东西。

「生鱼片刀啊……比以前快了0.2秒呢。哟!」

热田随着最后那一声,往机车前方一跳,并保持扶着把手的姿势让身体向前翻转一圈。这时,孝司的左手已经反手在半空中挥出菜刀。

「我会的功夫也比以前多喔,热田先生。」

孝司以带有笑意的语调对着地的热田背影说道。

下一秒钟,孝司挥动双手,同时丢出左右两把菜刀。

然而热田头也不回地说:

「如果连这点功夫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把辽子交给你照顾!」

热田右手握住生鱼片刀,刀光一闪。

光是这样的动作,就带来了两道金属声。

缓缓回过身子的热田脚下,掉落两把从中断成两截的菜刀。

然后他看向前方,站在机车旁的孝司以右手反握住新的菜刀。

「——热田先生,你是在哪里知道少主的?」

「昨天晚上辽子告诉我的。」

「那么,少主跟热田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可能说出来,混帐。」

「那么请回吧——还有,请不要有危害少主的念头。」

「喂喂,孝司,你这家伙有资格跟我说这种话吗?你应该知道自己打不赢我吧?就像我也知道只有你这家伙能够弥补辽子的不足。」

「我明白自己打不赢你,因此……」

孝司伸直手掌比向机车接续说:

「我会对这台机车做出能让它哭着求饶的过分事情。」

「……哭着求饶?」

「是的,首先我会用这把菜刀在上面刻『真混混永不死』。之后,我会利用田宫家的情报网,就算这台机车骑到了天涯海角,也会追上它,然后用新一代的言语——」

「好了,拜托你不要。不过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每次都被家姊牵连进麻烦事,谁不会变成这样……」

看见孝司眺望起远方青空,热田叹了口气。他以回忆的口吻说:

「别这么说嘛。毕竟有那家伙在,让我在很多时候得到救赎……她为了我,去被我打伤的对方家里赔罪,我没钱的时候,也会带便当来给我吃。」

「我知道。因为在我的国中回忆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与家姊到陌生人家里听人训话,或是一大早被家姊踹起来做两人份便当的画面。这让我深深体会到凡事要抱持正面思考……」

「你这家伙有意见啊?干嘛一直看着远处。」

「总之请回吧。话说回来,今天到底有什么事?你一向不会只为了自己的问题而行动……是不是什么关于友人方面的麻烦?」

听到孝司的话,热田露出苦笑。他重新坐上机车,踢开脚架说:

「就是这么回事。我的一个朋友啊,烦恼得很——他好像连自己怎么了都不知道。」

鹿岛盯着厚重的防爆门倒抽了口气。

眼前的白色铁门与方才看见时一样的远,距离没有拉近半步。

他看向自己脚下,双脚确实站立着,没有在颤抖。脚底感受得到踏在地板上的触感,双脚支撑着的腰部与上半身也有清楚知觉。

然而他从方才就一直站在离门二十公尺远的位置,一步也没动。他自觉有向前走,但——

「只是站着不动,错以为自己前进得了……」

心想「会不会有什么概念在运作」的鹿岛看向左手腕。然而,左腕上的黑色手表从他踏进设计室后,便不曾出现过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无法前进……

涌上心头的思绪从鹿岛的臀部轻轻滑上背脊。

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及随之而来的情感,以不同字眼说出心中的否定意念:

「我无法违背过去的程度,恐怕严重到失去了自觉……」

鹿岛根本还来不及感到害怕,因为他连想靠近那个地方都办不到。

他一边心想为什么,一边看向前方的防爆门。

以封锁为傲的白色铁板旁边墙上,有几道色彩。

那是金属名牌,上头刻着使用过这间制作室的历代室长姓氏。

这些铁色名牌之中,刻有鹿岛姓氏的名牌位在最左端。

然而,鹿岛此刻应该留意的不是自己的姓。

而是过去的起始——很久很久以前使用过这间第三制作室的主人姓氏。

第一任室长是——

「大城·宏昌。」

第二任室长的姓名与其姓名并排。

「——KASIMA。」

尽管舍弃了建御雷神之名,却拒绝完全归化,并排斥以汉字标示姓名的鹿岛祖父。

看见这两任室长姓名的瞬间,鹿岛颤抖了一下。

那是种引起剧烈心跳的情感,鹿岛不知应该如何形容。

无论是对于祖父,还是对于统治第三制作室的大城·宏昌,自己都不了解。

然而就算不了解,这里依然存在着两人的姓氏。而鹿岛自己的姓也并排在距离稍远的位置。

鹿岛心想,这算什么嘛。

刻在钢铁上的姓名属于过去,以及想要承接过去的人们的姓。

除非是同样立场的人,否则连想靠近这里都没办法。

鹿岛回想起九年前的过去。

当时,他如愿看到了巨大人型兵器,却发现人型兵器的头部舰桥严重损坏。

……祖父留下「去找荒王」的遗言因此失去了意义——

在第三制作室时,鹿岛为了追随祖父等人,只想着如何发挥自己的力量。

他甚至忘了学生时代亲近的女性友人,一心一意地追求自己的力量。

「——在那之后,我变成怎样了啊?」

一个声音传进了鹿岛耳里。

那是雨声。

……不可能。

这里是地下室,不可能听得见这种声音。

然而,他确实听见了雨声。

雨夜里,他在崩塌的大地山脚下得到了一样东西。

他忘记了那是什么,也忘记了自己如何得到它。

不知不觉中,鹿岛缓缓地、缓缓地向前举起了左手。

然而,那只手在还没完全举高之前,便下垂停在斜下方的位置。

那动作就像想要伸手拉起某人似的。

……拉起谁啊?

「够了。」

鹿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想拉起了谁,然后得到了什么。

他以为已经将之烙印在心中,但其实根本没有去触碰,只是一直蒙混过去的这份记忆——

……不可以让它变得明确。

然而,他的左手指确实在空中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重要的人的手。而且是还带有温热潮湿触感、断了的手指。

像过去一样,鹿岛对着某物发出怒吼。

然后,他握紧那虚幻的温热手指看向前方。

防爆门旁刻有姓氏的名牌印入鹿岛眼帘。

鹿岛只要看一眼,就能够辨识出其中三块名牌上刻了谁的姓氏。也就是最右边的两人,以及最左边他自己的姓氏。

「我当初……」

为什么会渴望自己的姓氏刻在这种地方?

……当时我以为这么做,就算是在宣誓自己愿意追随过去……

那是骗人的,此刻的鹿岛这么期望着。

他期望过去渴求如此的自己不曾存在过。

因为如果不这样,如今自己握在手中的一切都将变成谎言。

奈津、晴美、自家独栋住宅、庭院绽放的花朵、双亲的体贴以及鹿岛夫妻俩的心意,一切的一切。

然而,手心感受到的依旧是断了的手指,以及鲜血渗出的触感。

鹿岛彷佛听见了铁牌上的文字对着他说:「这才是真实。你手中握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逃避我们的谎言罢了。」

鹿岛清楚地想起制作布都时所怀抱的情感。

……那时候的优越感以及欢喜——

都因为当场听到的哀嚎而冷却。

记忆里的情感使鹿岛的身躯不禁颤抖起来。他喃喃道:「求求你们……」

……我不想再有那种东西了……

「求求你们让我的姓消失……」

颤抖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刻在名牌上的姓氏只给了他沉默。

姓氏不愿从过去离开。

面对这个事实,鹿岛不自觉地往后退。退了一步后,第二步很快地跟上了。

鹿岛轻轻发出「啊」的一声,转身背对防爆门。

「哇……!」

他用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缓慢动作让身体向前倾,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到了这时,他才发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快逃!

「啊啊……」

他不禁觉得身后那扇防爆门即将打开,不明的怪物就快从里头追了出来。

不,怪物已经追上来了。名为过去、名为现在的怪物正打算吞食鹿岛,让他掉进过去或现在之中。

鹿岛再次认知了,这就是他中途放手的东西。

「……!」

鹿岛死命地逃跑。他走了几步路,发现右手还拿着卡片后,立刻丢了它。

所有会阻碍逃跑的物品,包括白袍口袋里的笔、计算机、手帕、白袍本身,以及挂在鼻子上的眼镜,鹿岛全都朝在他身后追赶的怪物丢去。

然而,鹿岛没能逃离过去。引来颤抖的情感被唤起后,就一直缠着他不放。

他恐怕已永远无法逃脱。

这样的感觉让鹿岛不禁咽下了哀嚎,他一边奔跑,一边陷入了思考。

……我已经拥有奈津和晴美了,别再……

鹿岛转过弯后,没有回头。他在无人的设计室里连滚带爬地奔跑着,并同时思考——

为什么我的力量就是不肯远离我?

「好了,该怎么做呢?」

在晴朗天空下,一身白衣的女性说道。

——月读。

她目前的所在位置是2nd-G的概念空间内部,荒王所在湖泊旁的小广场上。

除了湖泊所在的北端之外,四周都是森林。

在森林吹来的凉风之中,月读背对着延伸到荒王位置的腐朽栈桥,面带微笑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微笑的月读前方站着一名少年,是身穿西装的佐山·御言。

月读脸上浮现表示欢迎佐山到来的微笑,缓缓说:

「佐山·御言……你一个人?」

「是啊,因为其他人不擅长交涉,所以就请他们负责调查。你们那边呢?」

「嗯,只有我而已。鹿岛今天为了做一些自我整理,没办法来。取而代之,事前交涉人就由我这个开发部长月读·史弦——」

「负责与我交涉,是吗?」

「是啊。」月读点点头,然后脸上突然变色。

因为她看见佐山身后的森林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橘色夹克以及白色洋装。

回过头的佐山呼唤了气喘吁吁跑来的那人名字。

「新庄同学……」

听到呼唤的新庄「嗯」地喘了口气后,看向佐山与月读,露出显得疲惫的笑容开口:

「抱歉,我来晚了——今天要进行事前交涉,对吧?」

第十六章 『徘徊的先人』

过去得到了何物

那是呼唤风暴的风之源

所有风暴路径的出发点

青空下,「那个」就存在于被森林包围、半径将近一公里的湖泊中央。

超大型机器人——荒王。一个全身覆盖黑色装甲、呈现烧焦锈褐色的巨大铁块。

这里是概念空间。

是过去昭和纪念公园仍是座机场时所设下的。

荒王就位于概念空间中央。彷佛由多艘舰船连接形成的巨大身躯,保持稍微压低身子的姿势,两只长手臂举高到眼前的位置。

支撑荒王的湖泊四周绿意盎然。

四周有树林、有草原、有河川、有湖泊。湖泊之所以能够维持在不会溃决的状态,无疑是周围的泥土及草木发挥了强大作用。

而此刻,概念空间的森林里发生了一场小骚动。

「哇啊,浮起来了!身体浮起来了!」

声音来自风见。

森林里的小空地上,风见在四、五公尺高的半空中游泳。

在她下方的希比蕾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慌慌张张地往上伸手跳着说:

「千里小姐,请快下来,」

「我、我就是没办法好好控制啊!这是2nd-G概念害的吧……」

尽管不停挥舞手脚,风见依旧飘浮在空中。

进入这个概念空间时,风见等人听见了下面这句话:

——名字赋予力量。

如这句话所示,拥有风之名的风见——

「我才觉得身体怎么越来越轻,就变成这样了啊~希比蕾,怎么办?」

「千里小姐,请用力。像我这样,呼、呼。」

「哇啊,希比蕾你这样好可爱喔~」

「我、我现在是在帮你耶,要是你就这样一去不回那怎么办?」

「也、也是。要是我不在了,有谁能从那两个笨蛋手中保护尊秋多学院的和平……」

「喂~你们俩在干嘛?」

这时,出云从森林里走了出来。他一边搔搔头一边说:

「你们太吵了喔,难得我为了调查在午睡。」

「你在说什么莫名奇妙的东西啊……先不说这个了,你看我这样该怎么办?」

脸上写着问号的出云发出「啊?」的一声,慢慢走近浮在半空中的风见。结果——

「啊,喂!觉!你那边吹来了风!风啊!」

「嗯,出云这个名字确实会带来风的样子,难怪我睡觉的时候那么凉快。」

「啊~千里小姐急速向西边飘去了~!」

出云说了句:「真是的。」然后跑了出去。

他追过自己带来的风,绕到风见下方。

这时,吹向风见的风向改变了。因为朝四面八方吹出风的出云来到下方,使得风见的身体往上飘。

风见慌张地挥动手脚,勉强让身体缓缓停在半空中。

「好险,得救了。差一点我就得像水母般漂流在概念空间的空中了……」

「这里的世界观还真麻烦呢……不过,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处。」

「哪有什么好处?」

说着,风见看向下方的出云。结果发现出云一脸幸福的表情抬头说:

「白色的啊……」

「你干嘛偷看我裙子底下!况且你不是经常在看吗!」

「笨蛋,平常看到的内裤跟现在偷看到的内裤有着神圣的差别——偷看就跟吃甜点一样,会装进不同的胃里!」

「你、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可恶,手脚完全构不到啊!」

出云看似幸福地点了点头,风见在他头顶上压住紧身裙摆,让身体转向下方。

在这同时,她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浮力。

「咦?」

随着疑问声传来,风见的身体突然朝正下方坠落。

「哇啊!好痛痛痛!」

「啊!千、千里小姐的膝盖像瞄准好似地撞上了出云先生的侧头部!」

风见起身后,发现出云就在底下。

不知怎地,大字形倒在地上的出云一脸幸福的表情,于是风见做出「算了,这样也好吧」的判断。

希比蕾满脸担心地走近两人搭腔:

「没、没事吧?」

「嗯,觉应该没事吧,虽然我没证据就是了。」

「嗯,我知道出云先生不会有事,虽然我也没有证据——可是,千里小姐呢?」

「嗯~我怎么觉得刚刚的对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不过,我没事的。不说这个了,希比蕾,我刚刚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啊?」

「嗯,一定是你的体重突然上——啊,我、我刚刚失言了,请你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我十分明白千里小姐有多么努力地在减肥。」

「唉,因为校园乐团准备的出场服装太紧了,我确实想再瘦一点才行……不是啊,你刚刚瞬间露出『是这样吗?』的眼神,让人家的胃很不舒服耶……」

「那、那个啊,回到刚刚的话题,千里小姐在半空中朝向下方后——就立刻掉下来了。」

听到希比蕾的话,风见忽然歪着头思考。

接着,风见「嗯」地点点头后,把体重的话题抛到脑后。

「也就是说,光是朝向下方是不会掉下来的吧。是因为有什么条件……」

风见思考了一会儿后,脑中闪过了一个想法。

「因为我看见了……风。」

「咦?」

在发问的希比蕾眼前,风见思考起自己的姓氏。这时——

「——啊,千、千里小姐,你的身体又开始浮起来了!」

「不要紧,这回我马上就能下来了。」

说着,风见立刻降落在地面。

风见对着前来拉住她手的希比蕾露出微笑。为了让希比蕾安心,她开始说明:

「也就是说,我原本对名字的认知太浅了……我太在意风见这个姓氏中的『风』字了。所以我才会被风吹走,肯定是这样没错。」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所谓风见,原本是指读风者的意思。所以在面对觉带来的风那瞬间,身为读风者的力量很自然地出现了。我就变成不再只是会眺望风流向何处的风见,而是能够面对风的风见。」

风见仰头看向天空。

她看见荒王高高耸立的空中,有几名身穿白袍的人员在行走。

那是2nd-G的人们。为了调查荒王,开发部的成员们几乎都来了。

「他们比我们懂得运用这个力量啊……跟他们的全龙交涉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月读部长与佐山先生差不多已经开始事前交涉了。」

「这样啊。」风见颔首,把视线从空中移向下方。

出云就倒在她的脚下,已经醒来的他从下方仰望风见说:

「很好喔,千里。像这样从超乎常识的角度看过去很好——呃啊!」

出云的声音在2nd-G的大气中响起。

面向荒王正面的原野上,有三道身影。

那是佐山、新庄,以及月读。

面对只有自己等三人在这里的事实,佐山首先叹了口气。

这不是失望,也不是安心的叹息。是为了让期待着事情就快展开的心情平稳下来而叹息。

佐山直直看着月读。没错,他现在必须说出一句话,所以看着月读点点头——

……开始进行事前交涉吧。

「——要陪老太婆玩啊。」

佐山把被微风吹起的头发往后拨,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听见佐山这么说,身旁的新庄露出焦急表情看向他,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

看见新庄这般反应,佐山带着疑问回顾自己脱口而出的台词。他与头顶上的貘一同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陷入思考。

「……哎呀?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居然说出了真心话,然后把场面话放在心里。这是不是像大家口中说的那样?人一旦到了极限,肉体就会超越精神……」

「我懒得理你是怎样,但你对于自己的失言没打算道歉吗?」

「就、就是啊,佐山同学!有些事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出来啊!」

「……你对于自己的失言没打算道歉吗?」

这回换成新庄回顾自己说出的话语,然后退了一步。

佐山让新庄躲在自己身后,对着月读颔首示意:

「我好像说了失礼的话了。」

「哟?你要道歉啊?事前交涉才刚要开始而已,你劈头就谢罪啊?」

「嗯。不过,月读部长,你不需要在意自己变老,因为现实本来就很残酷。再见了,理想。幸会,现实的我——好了,那我们开始进行全龙交涉的事前交涉吧。」

「…………」

一阵沉默后,月读叹了口气。

「算了,无所谓……不过,实际像这样开始进行交涉,让你有什么感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是懂吗?」

佐山其实是懂的。但是,因为自身拥有知识而懂,与听见本人亲口说出来的意义不同。

听见佐山讲出「我想亲耳听你说」,月读一副拿他没辄的模样笑着开口:

「在餐厅里,鹿岛不是也说过了吗?2nd-G对于UCAT没有任何要求喔?1st-G的法佐特好像就跟我们的态度有些不同。」

说着,月读环顾四周。现实世界的街景在草原与森林的另一端延伸着。

「——对于目前这个世界,我们已经感到很满足。我们不觉得事到如今有必要掀起会让双方关系恶化的风波,而且我们本来就接受着这个世界的恩惠而活,根本还谈不上什么荣誉不荣誉的。」

「嗯。」

「……毕竟在封印八叉后,2nd-G的人们已经完全归化了。听说当时存活下来的反对派,是被制作十拳功劳最大的KASIMA说服的。」

「KASIMA是那位鹿岛·昭绪先生的爷爷对吧?是荒王副舰长……」

「没错,虽然他的姓氏从建御雷神变成了鹿岛,但是他不使用鹿岛这两个字,而选择以读音KASIMA自称。」

听见月读的回答后,新庄倾头思考,往前踏出半步说:

「为什么他不使用鹿岛,而要以KASIMA自称呢……?」

「……他似乎是个性情复杂的人。不管怎么说,听说KASIMA跟建造荒王的领导者大城·宏昌势如水火呢。」

「……势如水火?」

明明两人同是技术人员,而且必须合作封印八叉不是吗?

尽管心中出现疑问,但佐山决定把问题藏在心里。

现在已展开了事前交涉,而有关KASIMA的话题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换句话说——

「那位KASIMA已不在人世——而2nd-G的人们都愿意接受归化的事实,是吗?」

「没错。所以如果说2nd-G对Low-G有所要求,那会是……维持现状,我们希望Low-G答应这个请求。」

「原来如此,维持现状啊。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要求。」

说着,佐山露出笑脸点点头,然后以柔和的口吻回答:

「——我拒绝这个要求。」

午后的阳光照耀着一户森林里的农家。

那是户拥有梯田的宽广农家。农舍的木造建筑以茅草铺盖屋顶,外廊色调则有点泛黑。

一个白色身影就坐在外廊上。

是身穿工作服的鹿岛。

在垂着肩膀、像是缩起身子坐着的他背后,是拥有榻榻米地板与宽敞客厅的和风建筑。

然而,鹿岛没有看向家中。

没戴眼镜的他,双眼看着映出午后太阳以及天空的宽广水田。

被山和森林包围、呈现阶梯形状的水田蓄着水,已做好插秧准备。

「……老家啊。」

「干嘛?你那口气听起来,好像刚刚才发现自己回到家一样。」

听见女性声音的鹿岛回头一看后,发现身后的客厅里站着一名身穿和服、套上白色传统围裙的中年女性。

鹿岛从她递出的拖盘上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他一边看着那位女性的白发一边说:

「妈,爸跑哪儿去了?」

「他在厕所一边努力,一边看报纸。还说什么如生产般的痛苦之类莫名奇妙的话。」

「混蛋,结束了啦。这次算是难产。」

说着,一名穿着T恤配短裤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的国字脸凑近鹿岛,在他身旁坐下。

「嘿咻。」鹿岛的父亲放松身体坐下,一副嫌麻烦的表情问:

「嗯?怎么了?跟小奈吵架了啊?看你那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我哪有在哭。」

「既然这样,那到底是怎么了?干嘛那种脸?」

鹿岛父亲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问道。

对于父亲的发问,鹿岛思考了一会儿后,做出了回答。尽管心里觉得可能太唐突,他还是直接说出:

「是有点事情。如果我说想要……辞掉UCAT的工作,你觉得怎样?」

「这样啊。」鹿岛父亲压低身子点点头。

「这样不太好耶。」

父亲一脸思考状说道。他以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小小范围说:

「差不多有这么不好……不过,辞掉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不是很确定,所以也很难说什么。」

「那你来家里干嘛?大后天才要开始插秧。」

「要是做那种重劳动工作,隔天都别想动了——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情想问。」

鹿岛说出对自己很重要的问题:

「爷爷他们是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力量的啊?爷爷的同伴们又是怎样呢?你有听说过吗?有听说过爷爷他们是怎么决定要使用力量,还是舍弃力量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事情?」

「因为是工作上的原因,所以我不能说。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看见露出困惑表情的父亲,鹿岛在心中踌躇了一下,但还是告诉父亲:

「为了让我能够决定应该怎么处理我的力量。」

「嗯。既然这样,阿昭啊,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求得答案吧。」

说着,鹿岛父亲一副了解状况的模样,边点头边把手伸向前方。

再次看向父亲伸出的手后,鹿岛——

「——」

停顿了一秒,跟着倒抽了口气。

在鹿岛眼前的父亲手上握着已出鞘的日本刀。

「方法很简单的,阿昭。与其听你啰啰嗦嗦地说出一大堆烦恼,还想靠祖先帮自己做决定,不如以放在客厅当装饰品的这把刀,砍下你那只能使出力量的右手,然后献给祖先。今天是星期六,俗话不是说周末夜就是要狂热吗?」

鹿岛父亲面带笑容说出话的同时,突然举刀指向鹿岛。

「——拒绝?」

月读反问眼前的少年。

少年——佐山保持沉默,连点个头都没有。

想要知道佐山的话语来得多么突然,看他身旁的新庄就能够明白。

新庄倒抽口气看着佐山,她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月读不知佐山抱着什么想法否定她的意见,所以她询问:

「为什么?难道你认为我们没资格要求维持现状?」

「正是。」

佐山的回答很笃定,依旧面无表情的他以不带感情的音调接续说:

「首先,请说出你的交涉材料。」

平静的话语。月读心想,这是带有危险性的发问。

所以月读慎选了字眼,她决定把警戒搁在心底,先说出了材料:

「提供八叉的发问以及答案。还有解放八叉后,由鹿岛代替回答。就这两样。」

「原来如此。」佐山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情,来自笑意的感情。

「那么,你说的交涉材料只剩下一半而已——至于为什么呢……」

佐山叹了口气,同时说下去:

「我们就快凭自己的力量找到八叉的发问及答案了,所以没必要请你们提示……在这样的状况下,你希望维持的现状已经少了一半。即便如此,你还希望维持现状吗?」

佐山的话让月读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恶徒啊。

据说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

在这个2nd-G的概念空间里,佐山的姓氏使得他发挥恶徒本能了吗?

月读从这突然闪过的疑问推测出一个解答,并将之说出口:

「也就是说……你不排斥与我们之间掀起风波?」

「请停止无谓的猜测,我只是在检验交涉材料而已呀?」

佐山面无表情地说下去:

「维持现状……很方便的说词。感觉只要这么说,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够和平解决。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你们什么也没想。」

「没错啊。除了维持现状之外,我们的生活还需要什么?」

「既然这样,我慎重地挑选字眼告诉你好了——你这个笨蛋。」

听到少年的这句话,月读皱起了眉头。

然而他却又开口:

「我说第二次好了,笨蛋。然后我再说第三次,笨蛋。如果这样你还没发觉——」

「别再说了。」

尽管知道自己感到厌烦的反应很危险,月读还是开口:

「你以为一直骂我笨蛋,做出这种无聊的挑衅,就能够跟我们形成敌对关系吗?」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啊,月读部长。你不思考自己被骂笨蛋的原因吗?」

看着地面的佐山露出苦笑,接着说:

「我问你,你们希望维持现状……那么,为什么在你们希望维持现状的方针下,会出现对自己力量感到烦恼的人呢?」

听到这质问,月读想起一名男子。佐山说的那个感到烦恼的人是——

……我指派为2nd-G代表的男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月读的思绪,佐山继续问:

「不顾这些人,而希望维持现状,你不承认这样的行为是笨蛋所为吗?」

原来如此,月读在内心点点头。

……佐山观察了很多事情,也思考了很多。

2nd-G抱持的问题并非那么单纯。

如果只是单纯服从于Low-G,并失去了个性,那当然只能选择融入Low-G。

然而,就算2nd-G自以为已经失去个性,事实上仍保有自己的力量。

在得知2nd-G的存在,并接触到概念后,2nd-G出身者将得知自己的名字拥有什么力量,也会发现自己与Low-G的人类不同。

这时,他们虽然会感受到一种近似优越感的高涨情绪,但同时也会产生郁闷和极力想逃避的心情。

鹿岛抱持的正是这样的问题。而且,有相同问题的不只鹿岛一人。开发部的成员也好,还是其他已经归化的人们也好,大多数的人都有相同的问题。

「不过……」月读说下去:

「也许我们这一代,或是我们下一代会感到烦恼吧。但是呢,未来这些感到烦恼的人们的下一代如果什么都不知情,就能够融入这个G的生活,在完全不知道祖先过去的情况下,一直生活下去喔?我们会感到烦恼,是为了从旧世代前进到新世代所做的牺牲,不是吗?」

月读苦笑,她对佐山再次有了相同的认知。

……恶徒啊。

佐山采取的态度是,无视于我方恶评或太过天真的想法,而想以蛮力改变我方扭曲的想法。

然而月读心想,佐山没必要对我们这么做吧。

……我们在战后,可是烦恼了长达六十年耶。

烦恼了这么久,大家还是接受维持现状为正确的决定。

事到如今,怎可能允许佐山兴风作浪。

她想着自己的女儿、鹿岛的家人、以及认识的人们的家人,接着看向佐山。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为了让我们的子孙能够在Low-G生活下去,而不感到烦恼,还是有必要维持现状——我们隐藏力量、隐藏烦恼,让自己融入Low-G。要是有人想强制改变我们这样的想法……」

「会怎样呢?」

看见少年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月读在内心嘀咕。

……还是太天真了吗?

方才佐山在检验我方的交涉材料后,把交涉材料去掉了一半。但是——

「那我们只好拿出先藏起来的绝佳交涉材料。这么一来,我们又拥有两种交涉材料了——我们希望维持的现状也不会少掉一半。」

佐山面无表情地聆听了月读的话,他身旁的新庄发出「咦?」的一声缩起身子。

因此,月读没有对着佐山,而是对着新庄开口。

她说出的绝佳交涉材料是——

「如果你们不认同维持现状,2nd-G将拒绝提供所有对UCAT的协助。视状况而定,我们甚至会选择带着技术把自己卖给敌对组织……你知道吗?UCAT也是有敌对组织的喔。」

新庄倒抽了口气。

……这么一来……

「如果你们这么做,日本UCAT将无法正常运作耶!」

大家使用的装备将无法继续生产、开发或做调整。视状况而定,这些装备的情报还可能泄漏出去。

一个组织大体上所需的物资或设备都将消失。

在心想「怎么办?」的新庄眼前,月读露出困扰的表情说:

「你不要觉得我这是在威胁喔?这是有关劳动,以及针对劳动给予的补偿问题。虽然我们是领UCAT的薪水在工作,但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社会性补偿啊。」

在新庄的视野里,月读面带笑容指向佐山说:

「可是,站在旁边的那位拒绝让我们的社会性补偿维持下去。所以,我们也要拒绝提供劳力。还有,我们不收金钱或土地作为代价,只求维持现状……是你们先破坏了游戏规则。要恨,就去恨享受当个恶徒的他吧。」

面对月读丢出的质疑,佐山只是保持沉默。

甚至连新庄也无法从面无表情的佐山脸上看出他的情绪。

要不要紧啊?

尽管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新庄在心中告诉自己。

……相信他吧。

看着佐山侧脸的新庄认为如果是他,一定能够设法解决问题的。

鹿岛老家的庭院里,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鹿岛父子俩展开了打斗。

面对父亲,鹿岛在老家庭院四处闪避。

「等、等一下啊,爸!你的行径来得太eccenrric了!」

「少在那边说我听不懂的洋话!」

面对父亲立刻出手的大上段(注:剑道中的架式之一,将剑高举过头顶向下挥击)攻击,鹿岛逃向侧边闪躲。

他顺利闪过了。

然而动作并不敏捷。

……这是当然的。

毕竟鹿岛一直过着不怎么需要运动的生活,紧张的情绪已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是,鹿岛的父亲就不同了。

「喂!躲什么躲?你不想见识一下自己老爹因长年务农而累积的功力?」

「在接招的瞬间,我就会被劈成两半啦——哇!」

父亲挥出不太像侧砍,反而更像在割草的一刀。

鹿岛弯下腰,身体向后方大跳。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事实,自己乃是军神。

「等一下!爸,刀子应该伤不了我!」

如奈津受到保护般,身为军神的鹿岛同样不会被低等刀器所伤。

因此,父亲的举动一点意义都没有。鹿岛认为父亲纯粹是想威胁他而已。

然而——

「想得太天真了喔,阿昭……这把刀当然有经过我的手加工过。」

「咦?这样一来——」

「我们俩同样姓鹿岛!要是被对方砍到,当然会有事!」

随着声音传来,父亲的刀尖划过了鹿岛往后仰的身躯。

刀尖砍断了鹿岛的工作服衣领,衣领随之在空中飞起,而鹿岛脸颊也留下浅浅刀伤。

……来真的啊!

怎么办?对手可是亲生父亲,出手打他好吗?

「可、可是,我这人就算是在反抗期的时候,也算是个比较温驯的少年耶!所以现在也不可能太——」

「我的攻击怎么可能给你机会讲藉口!」

父亲的一刀劈开风朝鹿岛袭来。

相对的,鹿岛呼吸急促地闪躲。

父亲的攻击依序从鹿岛的右方、右方、左方、中央下段,最后从头顶上方用力袭来。

在父亲举刀准备从上段挥下的同时,鹿岛转身背对父亲跑了出去。

「站住,阿昭!你跑了我怎么砍得到!手!手!把你的手交出来~!」

「你后面说的算是危险发言,爸!」

就在鹿岛这么说的瞬间,突然被绊倒了。

「……」

感到疑问的鹿岛视野急速往下滑。

他看见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绳索。

然后也看见了一名身穿和服的中年女子,在屋檐下拉着绳索一端。

鹿岛在下一瞬间跌倒了。

「妈也跟爸一国的啊……」

他一边大叫,一边慌张地想起身。

这时,鹿岛父亲踩住了他。

并且摆出大上段架式。

鹿岛立刻做出了反应,他踢高穿在脚上的拖鞋说:

「摔倒吧!」

拖鞋从侧边击中父亲踩住鹿岛的脚。

踩住鹿岛的父亲失去平衡,身体开始摇晃。

最后跌倒了。

这时,鹿岛发现了一件事。

让手上拿着刀子冲过来的人摔跤,只会害得自己被那个人压在底下。

「——啊。」

鹿岛父亲整个人像被砍断的树木般往下倒,并做出朝下挥刀的动作。

不知怎地,他脸上浮现看似开心的表情。

「哇!奈津啊!」

因为不想让自己变成父亲的安全气垫,鹿岛慌张地想要逃跑。

他趴在地上,试图爬行前进。就在这时——

传来了逐渐倒下的父亲声音:

「你会叫出小奈的名字是件好事。不过啊,我干脆趁这次砍断你一只右手,让你失去工作也失去一切,这样你的立场就一样了吧……跟小奈一样!」

「——!」

听到父亲的话,鹿岛思考了起来。

……我——

思绪让静止不动作为答案。

接着,鹿岛父亲的一刀砍上鹿岛右肩。

佐山面无表情地看着月读。

他让新庄与月读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隔一会儿后拨了拨头发说:

「没想到赌上世界的交涉还会牵扯到劳动条件,会不会太精打细算了啊?」

然后接着说:

「为什么你们那么想隶属于Low-G?」

「回答你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吧,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喔。」

月读面带笑容打住了佐山的话题。

她指向自己脚下说:

「请回答吧,全龙交涉的领导人啊。少了我们后,UCAT的武器、护具、道具,还有其他机材设备要怎么处理——如果你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那就应该说……」

月读吸了口气。

「说你支持2nd-G维持现状。」

尽管听到月读这么说,佐山仍然保持着沉默。

身旁的新庄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佐山。

新庄脸上虽然浮现不安,但还夹杂着不同情绪。

察觉到的佐山看向新庄,以轻松的口吻询问:

「新庄同学,你干嘛露出那种放心的表情?」

「因、因为,佐山同学你不是有什么策略吗?」

佐山发出「哎呀呀?」一声做出歪头的动作。

以一脸坦率的表情说:

「我没有任何策略。」

就在佐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新庄倒抽了口气,月读则不禁失笑。

新庄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但相较之下,月读则是笑着说:

「很有趣呢——虽说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但程度好像还不到嘛?在这个2nd-G的概念下,你好像还没办法完全发挥恶徒的本性?」

听到月读的话,佐山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回应: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你愿意认同我们维持现状啦?」

对于月读面带笑容的疑问句,佐山给了一个回答:

「我重新说一遍——你这个笨蛋。」

接着又说:

「我笃定地告诉你好了。你说的劳动条件不能当成交涉材料。」

佐山微微垂着眼皮开口说话。他以感到佩服的口吻说:

「你提出的论调很有趣。你说由2nd-G提供技术的论点,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

「这世上只有你们知道什么是技术一样。」

听到佐山带着苦笑说出的话语后,月读不禁全身僵硬。

然而,佐山接着说下去:

「比方说,德国有称为『术式』的技术,这是你们想出来的吗?还有,比方手机啊、电脑、汉字或英语——对了,拿更古老的例子来说,据说铁是透过古代赫人的发明而得普及。」

佐山继续问道:

「请问你们发明的东西在哪里呢?」

这句话引发了对方的反驳。

月读大喊:

「那你想怎样……确实,并非这世上的所有技术都由我们发明。但是,或是这些武器都是我们发明的喔?其他的设备或武装也是!要是我们不在了,将来你怎么打算?」

对于月读的询问,佐山简单地回答:

「只要雇用能够取代你们的人就好了。」

佐山吸了口气。

「这就是所谓的劳动。」

「…………」

无视于对方想法,也无视于对方强烈目光的佐山开口说:

「别再说梦话了,月读部长,我希望你能够反省。然后,我明白告诉你好了——就算少了你们,我们还是有办法走下去。」

「——哈,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你以为自己有办法操作我们发明的东西,还超越我们吗……你这个因为复制了2nd-G,才创造出文化及文明的日本人!」

「复制?这真是太美妙的赞美了。这意思是说,我们有大量生产的能力。」

佐山说下去:

「醒醒吧,我们是能够从复制的东西创造出新东西的民族。大陆?欧美?2nd-G?这每个地方的文明和文化都是我们的流行尖端耶。毕竟只要拿到盗版,就能够模仿的新时代已经来临了。再见,过时的复制来源。幸会,属于我们的流行。你如果觉得心有不甘,就好好保护自己的文化及文明版权吧——不过,就算你们做了保护,我们也会破解就是了。」

「而且——」佐山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下去:

「月读部长,你刚刚将你们的技术以劳动的形式作为交涉材料,对吧?」

「是啊,那又……怎样?」

佐山「嗯」的一声颔首,然后开口:

「那么,当你们准备自主性离职时——首先,必须与接任者确实完成交接工作。第二,不得带走任何技术相关情报.接着,第三……」

他脸上浮现笑容。

「因为你们的所有发明都有日本UCAT的商标及版权,劝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你们到了新天地后,请从零开始开发全新的技术喔?」

听到佐山一连串的话,月读找不到说词回答,只能僵立不动。

佐山身旁的新庄用力地咽下一口口水,抬头仰望佐山。

然而,佐山没有转头看向新庄。

一秒钟的时间。

隔了这一秒钟后,佐山缓缓对着月读说:

「……这样你清醒了吗?」

庭院的泥地上,吹来带着些许寒意的风。

被寒风拂过身体的鹿岛,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一看,发现自己蹲坐在庭院里。而且——

「右手……」

——还在。感到怀疑的鹿岛慌张地用左手摸了摸后,确认了右手还接在肩膀上。但是——

「刀子……」

不出所料地,刀子果然就在鹿岛肩上。

切开工作服右肩布料以及底下衬衫布料的日本刀,保持触碰着鹿岛右肩肌肤的状态。

然而,刀刃只在鹿岛的肌肤表面留下浅浅痕迹,彷佛只是轻轻刮过肌肤似的。

鹿岛肩上只出现如脸颊上小伤口般的痕迹。

别说是流血了,那伤口连轻伤都称不上。

与我同姓的人锻造出来的刀,怎会只有这点程度?

对于鹿岛心中的疑问,身后传来声音回答了他。

「我可没有手下留情,也没有说谎。只是……」

父亲接着说:

「你身为军神、身为刀匠的等级比我高而已。」

如果是同姓者,其等级是依修行程度而定。

这个事实以及从中得到的真相,让鹿岛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懂吗……阿昭。」

「…………」

「因为你跟我的父亲学习,也在UCAT锻炼过……所以比我优秀。还有,虽然你现在一直否定军神之名,但名字这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名字不会因为自己否定,就消失不见。」

名字带来的力量不会远离自己,只要加以发挥,力量就会变得强大。

……只要是曾经拥有过的力量,恐怕就无法消除,也无法减弱了。

不管自己渴望过什么样的生活,那力量都不会消失。

这就是事实。

「那,我就是会一直保持这样啊……」

鹿岛的喃喃自语得到了一个回答:

「这是有方法。」

「咦……?」

在回头仰望的鹿岛眼前,父亲正看着他。

父亲点了点头说:

「你只要让自己的名字拥有其他意思就好了。」

「其他意思……?」

父亲提起停在鹿岛肩上的刀子。

然而,鹿岛的肩膀没有因此皮开肉绽,只有工作服的布料随着刀锋轻轻擦过肌肤,而裂开了而已。

「——听好啊,阿昭,光是否定自己的名字,并无法否定力量。既然这样,你就要动脑想一想。」

「思考自己希望名字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可没说那么多喔。」

父亲的声音夹杂着笑意。

「能够赋予名字意义的,只有本人而已。像鹿岛这个名字,本来是指军神的意思。刀匠的意思是我们祖先后来赋予的。既然这样,阿昭你——」

「我做得到吗……?」

鹿岛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向背后。

他看见持刀的父亲。

虽然现在才想起来有些晚,但他重新认知了父亲比自己矮的事实。

与父亲四目相交后,鹿岛询问:

「重新赋予不同的意义给我拥有的力量……我做得到吗?」

「笨蛋,我哪知啊。我们的祖先也是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才让鹿岛这个名字拥有刀匠的力量。他们是为了让这力量成为概念战争取胜的助力。所以,这或许不是凭你一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不过啊,有件事是能够确定的。」

父亲吸了口气。

「——如果什么都不做,连做不做得到都不会了解。」

「…………」

「你爷爷他们在制作荒王和十拳时,应该也是一样的状况吧——所以,当你有心去做时,可以拿这个去看看。」

鹿岛父亲弹响左手手指。

这时,方才站在屋檐下的母亲,已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父亲身旁。

她朝向鹿岛递出一只具有防水性的茶色大信封。

里头似乎装有什么文件。

鹿岛收下后,发现里头装的是带有弹性的成束日本和纸。

他看向父母亲。两人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所以鹿岛打开信封,取出了成束的和纸。

上头写着——

「……名字?」

好几百张和纸上写着一长串姓氏。

「听说这份资料是在制作十拳的时候,从你爷爷那儿拿到2nd-G名簿的大城·宏昌整理出来的。然后,他说要把这些字和姓氏使用在十拳上。」

「这东西属于跟爷爷对立的人啊……」

鹿岛直视着信封。

过去化为一个用手抓得住、眼睛看得见的实体存在着。

「如果我记得没错,资料是针对千千万万个名字以及职务做了分类并加以统合,重叠压缩到大约一千个左右。听说大城·宏昌是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到十二日凌晨之间完成这份资料。」

如果父亲所说无误,那么信封内容,也就是2nd-G的压缩名簿制作时间实质上只花了两天。鹿岛脑中浮现「这怎么可能办得到?」的想法,并同时开口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爷爷不是势如水火吗?」

「我不是说过我不知道吗,笨蛋——对我来说,光是知道这些事实就够了,但是你不同,所以拿去吧……还有,当你做了什么决定时,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鹿岛父亲露出笑容说下去:

「你不是烦恼八年了吗——差不多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决定自己要走向何处。」

在看得见荒王的草原上,有三道身影动也不动。

名为佐山、新庄、月读的三人任凭午后的风吹拂,站着不动。

不过,佐山让目光聚焦在保持抬头姿势的月读身上。

佐山露出带着训诫意味的镇静眼神,并以与其相同的口吻说:

「少拿文化及文明当话题,月读部长。这两者不过都是世界的材料,而肩负这两者责任的人会交替……所以这两者无法作为追求和平的讨价还价材料。」

佐山放话后,总算出现了动静。

月读抱住自己的身体,像是做出防备动作似地说:

「你什么意思啊……?」

抗议的话语继续传来:

「难道你想说只拥有技术的我们,没资格为子孙祈求平稳生活?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相对地,佐山露出笑容,他抱紧胸前的黑色纸夹说:

「没错。抱歉啊,今天的我心情比神明更好——所以,就送给你『我当然是』这四个字吧。」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

「听好啊,月读部长。平稳生活不是祈求而得,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为了追求平稳生活,人们或许该努力,但不能祈求。说什么为了子孙……你们的不幸明明是自找的,却打算拿『为了孩子好』这种话来当藉口吗?」

「可是,我们没有你口中那个理所当然的平稳生活——」

伴随着月读的话,忽然有个并非来自佐山的声音答腔:

「没有理所当然的平稳生活……这是什么意思?」

是新庄。

「那、那个,月读部长,你希望维持现状对吧?可是,既然没有平稳生活……」

听见新庄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的疑问后,月读的肩膀不禁颤抖了一下。

「你懂了吧?」佐山颔首,没有特别针对某人。

「没错,正因为不是理所当然、正因为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所以月读部长你们才会有所期望吧?你们认为只要维持并稳固住什么都不知道的现状,总有一天自然能够得到解决之道。」

然而——

「这样下去,未来还是跟现在一样。就算能够封锁住情报,总有一天还是会有人得知过去,然后像你们一样感到烦恼。而且——事情还不只这样。」

佐山抬头看了天空一眼,跟着环顾围绕在三方的森林,最后抬头看向正前方的荒王。

「我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全龙交涉……那么对我而言,维持现状所指的『现状』代表着什么意思呢?月读部长,你曾这么揣测过我的想法吗?」

「这……」

看见说不出话的月读,佐山开口:

「全龙交涉结束后,为了解决这个Low-G的负面概念问题,将解放所有G的概念。我不知道这样会带来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会保持现在这个状态。」

……意思就是,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够维持现状。

这般念头浮现的同时,佐山心中出现另一种思绪。

那是烙印在他心上的宣言。

「我希望能够面对所有的G,以及所有的一切——即便在全龙交涉结束后也一样。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在这里宣言:我拒绝接受2nd-G希望维持现状的要求。你们应该针对全区域的未来做出相关应对,就算这个G在全龙交涉结束后灭亡了也一样。」

「就算灭亡……你这话会不会说得太严重了?」

对于月读的话,佐山只需给予微笑就足够了。

「你很惊讶吗?倘若全龙交涉失败了,这个Low-G是会灭亡的啊。不过灭亡后,或许会有人存活下来吧。如果变成那样的状况,你还希望维持现状吗?」

「…………」

「如何呢?你愿意重新考虑是否要维持现状吗?」

佐山问道,并伸出左手。

月读无法看出佐山的意图,停顿了好几秒。

最后她稍微别开视线,低头露出苦笑:

「也就是说……全龙交涉部队没指望能轻易地驯服2nd-G。」

「但也不希望驯服得太辛苦,我们期望的是——不留下宿怨和遗憾。」

佐山的发言让月读再次露出苦笑。

「你干嘛要对老太婆伸出手啊……」

尽管说话口吻显得强硬,月读却率直地伸出纤细的手。

而且是伸出双手。

「——」

另一方的佐山与新庄互看着彼此。

不过,两人脸上立刻浮现苦笑。

佐山伸出左手、新庄伸出右手握住了月读的手。

佐山一看,发现自愿伸出手的月读脸上,也浮现了感到伤脑筋的笑容。

几秒钟的时间。

隔了这几秒后,月读疲惫地叹了口气,同时松开手说:

「不过,不管怎样,一切还是由鹿岛决定,因为我把全权交给了他。给我们一点时间做答覆吧。」

「我听说了……我会期待他是个如你寄望的人。」

听到佐山的话后,月读放松肩膀,叹了口气说:

「对鹿岛而言,你就等于是大城·宏昌吧……」

「你说的是没能让2nd-G免于灭亡的老人家啊。」

「你好像知道一些事情嘛?听说过去我们的祖先来到Low-G避难时,KASIMA曾经告诉过大城·宏昌……」

那句话是——

『你没有拿出真心去面对2nd-G的灭亡。』

月读再次凝视上方。

她看着全高五百公尺、头部舰桥已被破坏的机器人。

「后来,他们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开始建造荒王。」

「三月十二日……」

「你对这日期有什么印象吗?」

「嗯——昨天我在餐厅看到这个日期时,想起了一个事件。这想必与你刚刚提到的内容有关联……促使大城·宏昌面对灭亡的事件,在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到十日之间发生。」

「你说的是——」

「等会儿我打算去调查,这是让我能够面对你们的步骤之一。」

看见佐山面带笑容,月读也回以微笑。她心想,这孩子现在的感觉跟刚刚实在差太多了。

……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啊。

这句话彷佛带来了推力似地,让月读补充情报:

「荒王是在一九四六年八月一日完成,而一切结果是在两星期后出来……谁也不知道在那高处发生了什么事情——鹿岛一直想找出真相,他想知道对立的祖父与大城·宏昌为什么会为了相同目的而拼命。还有,祖父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也就是说,有必要调查这个真相……不管是我们,还是他都一样。为了让Low-G与2nd-G在六十年前就已经产生的龃龉消失,得知真相对我们双方都是必要的。」

「是啊。」月读点点头,然后把手伸进白袍口袋说:

「——对了,这是鹿岛托我带来的磁片。这里面有鹿岛祖父交给大城·宏昌的2nd-G名簿。还有,八叉的问题也在里面。」

「Tes(testament),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不过,八叉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这你已经隐约知道了吧?」

「Tes,应该是这个吧……八叉的名字是什么?」

月读没有回答,但在脸上浮现笑容。

佐山伸出手收下磁片说:

「大城·宏昌在寻找答案时,把这里面的名簿当作了提示。是这样没错吧?」

「好像是吧……下次我们再在一起时,将需要你的答案。鹿岛也会在近期内表明我们的态度。等他表态后,我们再决定全龙交涉的日期,如何?」

「Tes。」

「很好。」月读双手叉腰点了点头。

这时,洒落午后阳光的天空开始出现云层。

第十七章 『嘶吼的雨声』

安静点、安静点、再安静点

越是吵闹的人,越渴望着寂静

越是超能的人,越沉溺于寂静

云层遮住午后阳光的同时,开始吹起了风。

风使得日本UCAT总部的粉白色建筑物微微震动。

在一楼大厅,能够听见震动的声音。

此刻大厅里有两个人影。

是大城·至与Sf。

坐在沙发上不动的至边舔着玻璃杯里的水边说:

「Sf,我老爸在干嘛?」

「Tes,一夫大人一直待在房间里面。需要我用探热视觉查看内部吗?」

「可不可以顺便附带雷射?如果他在玩十八禁游戏,就射得他屁股开花。」

「从眼睛发射光束是选配功能,请以电子邮件向德国UCAT内部的Sf开发单位提出申请。凭学生折扣可以半价,需要的话我可以替您伪造学生证。」

「喔?服务还真是周到呢,你的脑到底是怎样的构造啊?」

Sf轻轻点头,然后指向自己的头部说:

「Tes,我的人造头脑里的人造神经突触保存在能够使用零下四十度的冷冻香蕉钉钉子的温度。」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这么冷血。」

「不,我体内的油设定为常温,但外部温度设定得略低,以呈现人造的冰冷感。」

「你现在的表现就叫做冷血。」

至让身体陷入沙发之中。

他看也不看站在身旁的Sf一眼说:

「你也坐下吧。」

「Tes。」Sf点点头,然后直接侧坐在至的膝盖上。

至半睁着眼瞪她。

「喔?把主人当成椅子来坐是我的要求吗?」

「Tes,因为您要我坐下……我的深层记忆里还保留着您以前在电车里要我坐下时,曾经阻止我直接跪坐在地板上的记录。如果您认为坐在地板比较好,我立刻变更设定,需要吗?」

「原来如此,好讶异喔。原来你有学习功能啊——哇,吓了我一大跳。」

「Tes,如果您觉得开心,请您在这张集章卡上盖章。」

至沉默不语地盖了章,并归还集章卡。Sf敬了个礼说:

「Tes,可是最近一夫大人一直关在房间里逐渐腐烂的样子呢。」

「不要乱诅咒人家腐烂好不好。老爸会那样……是因为他爸害得2nd-G灭亡。」

「……您的发言有误。根据我最近调查的记录以及前几天听到的内容,2nd-G之所以灭亡,是因为2nd-G的居民们过度使用管理系统,导致系统失控。」

「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啊。要是2nd-G那些人能够做出什么补救,想必责任就会由双方分担……结果却是因为老爸的爸爸有能力做出什么补救,而独自尝到失败,独自扛起所有责任。」

至先说了句:「你记好啊。」然后接着说:

「老爸这次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因为他是知道一切的人。」

「知道一切……?」

「没错。他知道自己父亲在2nd-G阻止八叉失败后,是怎么在Low-G完成这项任务的。当时他还是个小鬼。」

至抬头看向Sf的脸说:

「你想知道吗?」

「那当然了。」

「那我就不告诉你——好了,接下来我会自言自语,不准听喔?」

「Tes,那么我接下来也会开始自言自语。」

至举高玻璃杯喝了口水后,仰望天花板开了口:

「荒王建造计划是从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开始。在那三天前,东京有一场活动。而老爸的爸爸不听朋友们的劝告,参加了那场活动。」

「我判断那是个很盛大的活动——还有,刚刚那句话是我在自言自语。」

「那我接下来这句话也是自言自语——那可是一场非常盛大的典礼。到了现在,教科书上都还有记载呢。」

至叹了口气,同时低语:

「——不管怎么说,那场活动毕竟使得整座名为东京的城市呼天喊地,差点灭亡。」

新庄跟着佐山来到东京都内的新宿。

因为有必要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相关资料,所以佐山跑了好几家大型书局,买了若干本书。而对繁华都会区不熟悉的新庄,则不断被未曾见过的大型书局展露的气势压倒。

「你想住在像这样的地方吗?」

对于佐山的询问,新庄点点头回应。

在昭和纪念公园解散后,佐山一路上都没有向新庄探究什么。

他没有询问新庄迟到的原因,也没有提起新庄昨晚所说的谎言。

新庄此刻只是乖乖地让佐山拉着手,朝新宿车站的方向前进。

四周充满人潮与喧闹,行人与声音从四面八方交叉而过。

鳞次栉比的大楼以及车水马龙的道路,彷佛是为了包容人潮与喧闹声而存在似的。

轻微的窒息感让新庄不禁抬头仰望,微暗的天空随之吹来了一阵风。

夹杂着城市气味的潮湿热风。

这股湿气让新庄不禁猜测着是否就快下雨,而环顾起四周。

「我、我们要去哪里?车站吗?要回去了吗?就快下雨了耶?」

「哈哈哈,让我一个一个回答你的大量疑问吧。什么地方都可以通往车站,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应该还要一会儿才会下雨吧——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是过去的一刹那。」

佐山说罢,松开了新庄的手。他从夹在腋下的纸袋里拿出了一本书。

「关于这次与2nd-G的全龙交涉,我总算找到了他们与我们的交集点。就是这个。」

「——美军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航空作战概略?这……这有什么交集点?」

「你记得荒王建造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是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我仔细想想后,发现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可能是交集。我先前在UCAT的餐厅里有说过吧?等我确定事实后,再告诉你。」

「啊,对喔,我也记得佐山同学好像这么说过。可是……这日期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问的好,新庄同学。你让我有种回归初衷的感觉——在这日期的二天前,Low-G发生了近似2nd-G灭亡的事件。」

「……咦?」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的新庄陷入了思考。

虽然只是大概,但各G透过地脉与Low-G相连的位置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可是,应该不会造成直接影响才对啊。佐山说的近似灭亡是指——

「这、这是骗人的吧?东京现在还存在啊?没有灭亡喔?」

「没错,没有灭亡……那是因为人们存活下来,并且重建了它。」

佐山忽然停下脚步,这里是新宿车站东口前方的大型交叉路口中央。

「——仔细看吧,新庄同学。」

新庄随着佐山的话看向四周。

四周有避开两人行走的拥挤人潮,以及等待人潮通过的成列汽车。

还有支撑这些存在的柏油马路,以及钢筋建筑物群。

新庄有种热气逼上喉咙的感觉。

这时,佐山的手忽然扶住了新庄背部。

「……很热闹吧?」

「仔细再看一下后……才发现东京真的很惊人呢。」

「嗯。不过这个城市曾经险些灭亡,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咦……?」

听到新庄的疑问词后,佐山看向她,并以像在训话般的口吻说:

「时间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大约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投降的五个月前,也是展开荒王建造计划的三天前——美军针对这个名为东京的城市,做了一项实验。」

「实、实验?是什么样的实验?」

「那是在德国汉堡进行过一次,但失败了的实验——在进行空袭轰炸时,炸弹里不放一般火药,而改放起火燃料,看看会有什么效果的炎热实验。」

佐山继续说:

「在净是木造建筑物的东京,实验结果一目了然。一个晚上估计死了大约十二万人,东京这个城市里的立体物几乎全消失了……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发出最惨烈哀嚎的实验。」

「你说的实验该不会是——」

「——东京大轰炸。」

然后——

「没能解救2nd-G的大城·宏昌,为什么会认真地参与建设荒王和制造十拳呢——理由很简单。」

「该不会是——」

「没错,他当时就在东京大轰炸的现场,然后看到了惨状——他看到自己居住的Low-G被烈火燃烧,濒临灭亡的惨状。」

就在佐山面无表情地诉说着的时候——

新庄看见貘从佐山的西装胸前口袋里探出脸来。

佐山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那是红色的,火焰的颜色。

除此之外,还有声音、动静,也有风景。然而——

……一切都交杂在一起——

火海吞噬了一切。

这里是小镇?是闹区?还是大都市?

佐山知道答案,这里是东京。

黑云及烟雾覆盖了天空,烈焰及狂风侵袭大地。

与朱红交叠的色彩,是崩溃的人们及住家的影子的颜色。

耳中传来的是,某物从空中大量洒落的连续多重切风声。

佐山的听觉听见了被敲响的火警钟声,以及人们的声音。

无数哭喊着「好热」的声音朝向天际传去。

而交叠在一起的呼唤声,是呼唤父亲、呼唤母亲、呼唤儿子、呼唤女儿的声音。也是呼唤祖父、呼唤祖母的声音。

这些声音全部集中在这里,但得不到任何回应。

来自破坏与火焰的笛音吞下人们的叫声当粮食,化为力量殴打大地,并喷出不断上窜的火红烈焰。

陷入火海的东京就在眼前。

「——!」

佐山的视野里确实看见了黑影。

一片火海中,根本分不清楚倾倒的黑影是人,还是建筑物。来自空中的打击直落,奔跑、狂叫、错乱的人们随之蒸发为一片火红。

起风了。但那不是呼唤雨水的风,而是随火焰飞舞的风。

巨大面积燃烧所产生的气流,在披上火焰外衣后,为了得到氧气,开始在街道上奔窜。

这股气流与其说是热风,不如以炎风来形容更加贴切。

拥有与火焰相同温度的风在东京四面八方流窜,它光是轻轻拂过,就足以让成排民宅起火燃烧而灰飞烟灭。

东奔西走,北往南向,这一切的火焰动作都由狂风引导。

引导火焰的风为了寻求空气而奔走。

流经东京的所有河川挤进了试图逃过热度的人们,但炎风顺着河床而下,燃烧了他们。

在桥上徘徊的人们承受了热风带来的横向直击。

热浪吞噬铁桥,并轻而易举地扭曲了它。沾上凝固燃料而起火的铁桥在风带来的狂热袭击下,桥拱随之熔化倒塌,隔了一秒钟后倾斜坠入河中。

在水花扬起前,热气及黑烟抢先一步窜起。

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也逃不了。

气压差形成的力量吸起多数防空壕的门,把门抛向外侧,防空壕内部随之烧成灰烬。

马路也好、建筑也好、河川也好、地下也好,所有人们能够接触到空气的地方都陷入火海之中,让人们瞬间体认到何谓焦炭。

空中除了扬起的黑烟、热气以及哀嚎之外,还有无数黑影以及黑雨落下。

那是B29轰炸机,以及其抛下的烧夷弹雨。

几架轰炸机不时降低高度,在东京上空距离地面极近的位置飞行。

就在巨响以及狂热不断地横扫东京时,佐山看见了。

他看见停在街上、被烧得焦烂的出云公司卡车前方,有一名男子站立不动。

佐山认得这名男子。

「——大城·宏昌!」

身穿白袍的宏昌就站在只有高热及火光的街上。

他挂在脖子上的石头全力发出蓝光。

在蓝光的保护下,尽管身上弄脏却没被烧伤的宏昌不知喊叫着什么,不停朝着街景质问。

「——!?」

或许是看见了谁吧,宏昌喊叫着「快避难啊!快逃啊!」但他的叫声完全被风及烧夷弹盖过,传进耳中的哀嚎也因为热度而扭曲,让人甚至无法掌握到那些声音的距离。

然而,宏昌一边大叫,一边在燃烧的街上漫无目的地不停奔跑。他跳过滚落在地上、看似木炭块的东西,被同样的东西绊倒,然后跌跌撞撞地继续奔跑。

他跑进热气蒸腾的小巷子,准备跑向还没被火吞噬的街道。

在那前一刻,如墙般坚固的热风扫过他眼前的街道。

「!」

这瞬间的一拂伴随着巨响。

而火焰之风通过的街道,已经什么也不剩。

火焰覆盖了一切,是建筑物或人类早已分不清,只看得见黑影。

纳入整个视野里的景象只有躺在火海之中的大地,以及火屑飞舞的夜空。

宏昌跪倒在热流飞舞的无人街道上。

佐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话。

对着不可能传达得到的过去,以对方不可能听见的声音说:

「——能力不足,是吗?」

宏昌无力地垂下头。

「尽管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却想藉由让存活者聚集在一起的举动,让自己有种『解救了对方』的感觉。你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这里的吧?来这里为没能解救2nd-G的事实赎罪。」

然而——

「在灭亡面前,就连这样的想法也不被允许。」

宏昌伸手触摸挂在脖子上的蓝石。

「既然这样,干脆也让我们自己灭亡好了……既然我们的世界只有灭亡一条路可走,干脆让自己先灭亡,享受孤独的优越感好了——如果你是这么打算,那就张大眼睛看吧。」

在眼前、正面,街道另一端的朱红色波浪袭来。

彷佛巨蛇一般的它,是东京中心区域烧毁崩塌后,所产生的最强大火焰流。掀起高浪、使得成排住宅化为火焰窜起的炎风朝向这方逼近。

「好了,大城·宏昌,这里是个分歧点——为了负起自己无能为力的责任,你要在这里抛弃护身石,与大家同归于尽吗?还是要紧紧抓着一条小命,让自己丢脸呢?」

仿佛在回答佐山的话语似地,火焰逼近了。

面对火焰的宏昌做出了动作。他以右手握住脖子上的贤石——

「唔!」

扯断了绳子。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那颗石头呢?表明你分歧的意志吧!」

像是在回应佐山的质问似地,宏昌缓缓举高了手。

他这么做是为了丢弃贤石。

然而,这时他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逐渐逼近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突显出一切形体。

「——」

他看见倒在地上的人。

跪立在地上不动的人。

那是为了保护孩子而趴下,就这么跟着孩子变得动也不动的人。

也有同样为了保护孩子而盖上棉被,但还是跟着孩子变得动也不动的人。

宏昌自己也有孩子。火焰无视于人们拥有孩子的事实,轻易地让人们起火燃烧。

燃烧过后,一切将化为黑炭。

下一瞬间,宏昌张开嘴巴:

「喔……」

这样的声音从口中泄出后——

「喔啊……!」

宏昌那像是婴儿落地时的呱呱叫声转为嘶吼后,就停不下来了。

他随即做出动作。

然而他并没丢弃贤石,而是握紧石头,坚定地握拳。

对于能够让自己在这里存活下来的贤石,此刻的宏昌恐怕不会再选择挂在脖子上,而会牢牢握在自己的拳头之中。

然后他一边吼叫,一边迅速起身。

只以视觉存在的佐山看到他的举动,不禁笑了。

「你选择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啊?过去的技术员!这正是让你能够大步跨出去,不再害怕失败的选择!」

面对近在眼前的火焰,宏昌仰望天空。

他张开嘴巴,让身体往后仰,然后再次吼叫。

那是他表示抗议、表示愤怒的叫声。

对于宏昌的抗议,看着他的佐山出了声:

「——叫吧!愤怒吧!为了赶走你的胆怯!为了让你能够面对不合理!」

佐山看着近在眼前的火焰说:

「使劲地嘶吼吧!」

接着,宏昌发出了吼叫声。对着从前方接二连三扑来的火焰,他用力地、用力地大叫:

「我——」

朝向火流挥出拳头的宏昌被从大地吹起,飞了出去。

「我……!!」

随着吼叫声,佐山从过去弹了出来。

在奥多摩的山间,有一条穿过森林的小道。

那是一条不会有车辆经过的小道。然而,在开始出现云层的天空底下,有个身穿工作服的身影走在小道上。

是鹿岛。

他的工作服右肩部位还留有被刀劈开的撕裂痕迹。

左手则抱着双亲交给他的厚重防水信封。

鹿岛一边感受着背后捎来雨讯的冷风,一边思考着。

……我该怎么做?

他脑中就只有这个思绪在转动,停不下来。

该怎么做?

到第三制作室门前,却不敢面对过去而逃跑后,鹿岛第一次深刻感受一件事。

……以前的我确实待过那个地方……

很久以前,鹿岛让自己陶醉在身为2nd-G人所拥有的力量之中,想要遗忘自己没能完成祖父遗言的事实。

后来,他也遗忘了身为Low-G人的自己心中,还有个很重要的人。

「奈津……」

因为已经遗忘了,所以直到伤害并救出奈津之前,鹿岛未曾记起她的存在。

他告诉自己这次真的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尽管有这样的想法,鹿岛脑中却浮现一个否定的念头。

那是他一路来不断否定的念头,也就是他——

「没有忘记自己的力量……」

工作服右肩部位上的刀痕,为鹿岛的力量提出最有力的证明。

……我没办法完全当个Low-G人。

虽然拥有近似的外表、相同的文化,也同样拥有家人,但唯独最根本的自己,是鹿岛无力改变的。

然而,他脑中又浮现另一个念头。

「我该怎么做?」

答案非常简单,只要停止思考这件事情就好了。

鹿岛告诉自己应该忘记力量,否则对奈津或对晴美——

……难道未来我要一直伪装自己,一直陶醉在力量之中吗?

不行!鹿岛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

鹿岛喃喃自语,再次思考起要怎么做的问题。

这时,一阵冷风忽然吹来。

他从思考之中惊醒过来后,发现两脚已经停下动作。

仔细一看,眼前的小道因为碰上就快凸出路面的陡坡,以急转弯的角度弯向右方。

「这里是——」

那次崩塌事件的现场。八年前,这里成为决定一切的原因。

鹿岛就站在过去的现场。

有样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沉默伫立的鹿岛肩头。

是雨滴。

从天而降的雨温柔地敲打鹿岛及其四周,但力道逐渐加强。

雨水不停落下。

不但没有停,雨势还逐渐增强。

就算雨云密布,凉风吹起,新宿车站前方的广场上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潮。

不过,在忙着寻找躲雨处而移动的人群之中,有个身影坐在石阶上动也不动。

仿佛沉入喧噪深渊似地蹲坐着的是新庄。

这时,有个身影走近了她。

是佐山,他把手上的杯子递给新庄说:

「要喝吗?」

听到询问后,新庄抬起头,露出无力的笑容说:

「啊,嗯,谢谢。那是什么果汁?该不会是百分百海胆汁之类的吧?」

「哈哈哈,这里又不是奥多摩地下的诡异秘密组织,这只是很普通的红茶。」

「是喔……怎么有种失落感。」

听到新庄夹杂着苦笑的回答,佐山思考了起来。

……这时候果然应该买些什么怪异饮料来,才符合理想中的佐山形象啊……

的确,只要找到IAI的自动贩卖机,就算买不到像UCAT那么劲爆的饮料,也能找到杀伤力颇高的玩意。

我是不是选错了啊。不,可是,不对不对,但是——

「佐、佐山同学?你好像开始陷入沉思的样子,那、那个,你没事吧?」

「啊,抱歉,我是在思考自己的理想形象。」

「又在想些怪东西……算了,那佐山同学呢?你喝什么?」

「嗯——草莓牛奶。」

「…………」

「毕竟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必须让脑部补充一些糖分。还有为了集中注意力,也需要补充钙质,如此一来这个当然是最佳选择。嗯,重新想一遍后,还是忍不住要感叹我这选择实在太了不起——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没事,我只是在想,跟你说什么也没用吧。」

新庄说罢,恢复原本的表情。

「不过,看了那么残酷的过去……你好坚强喔,佐山同学。」

「嗯,但其实以前切同学曾说我意外地是个胆小鬼。」

「这不重要、不重要。」

看见新庄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道,佐山不禁苦恼着该做出什么反应。

或许是他的表情让新庄有了什么感受,她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喔」并接下去:

「可是,大城先生的父亲是不是透过那场空袭,亲身感受到了2nd-G的灭亡?」

「这么认为应该没什么不妥吧……他等于是见识到如果八叉出现在此,这个世界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所以他才有办法想破了头做出荒王,并且回答八叉的问题。」

佐山「嗯」地点点头接续说:

「想必2nd-G的人们也抱着跟他一样的心情吧。而且,应该现在也还是如此才对。」

「咦?」

对于新庄的疑惑,佐山眯起眼睛点头说:

「我认为2nd-G是俯卧的龙……他们是一群渴望安宁,但有能力做出最佳选择的人们,相信在六十年前的过去也一样吧。制作出荒王和十拳的人们,肯定对于失去的东西大声叫出了他们的反抗意识。」

佐山吸了口气,然后询问新庄:

「新庄同学。你认为我们听得到吗?听得到现在的2nd-G苏醒后发出的嘶吼声吗?」

尽管在雨中淋得一身湿,鹿岛还是一直面对着眼前的斜坡。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挡住他与眼前斜坡的护栏上。

沿着新路延伸、朝右方弯曲的护栏另一端,有被斜坡掩埋的旧路。

斜坡下方因为加了水泥堤,所以隐藏了一大半面积。

这里是个令人怀念的地方。以水泥修饰过的坡面经过雨淋后,硬化泥土从水泥龟裂处以及上半部渗出,让人一窥其旧貌。

泥土渗出时,发出轻柔的声音,仿佛温柔地询问着。

你来做什么呢?

可能是阳光照射,使得地面带有热度,四周开始起雾。

雨、雾,再加上微风。

形成雨水、横跨在空中的云层称为丛云。

听着落下的雨声,鹿岛看向森林,再抬头仰望天空。

「……过去曾经有个世界和这里很像。」

想保护那世界,却失去了那世界的人们产生争执。

然而,这些人们尽管持续争执,却想保护为他们带来新住所的这个世界。

为什么呢?

为什么起争执的双方却愿意共同保护这个世界呢?

……想不透。

那是过去的事情,是别人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知道个中原因。

只是,过去的鹿岛曾经这么想过:

「就算不知道原因,也能够设法接近原因吧……」

……是啊,没错。

祖父告诉过他异世界的战争故事。

尽管故事像是捏造出来的内容,祖父描述起来却是那么地开心。但是,描述到最后,祖父脸上一定会浮现悲伤的表情。

看见那表情,自己总是没能说出安慰祖父的话语。

「真的可以遗忘吗?」

鹿岛想要遗忘祖父,以及祖父让他得到的自我意识。

「真的可以遗忘吗……?」

鹿岛脑中浮现否定的答案。他告诉自己,除了自己之外,不可能有人接近得了原因。

「——」

他看向天空的视野突然变得扭曲。他心想,应该是雨水跑到眼睛里了吧。

带有热度的雨水。鹿岛一边淋着这带有体温的雨,一边自言自语:

「我会做出决定。」

想着「我在说什么啊?」的内心,已经无法制止口中说出的话语。

「这里一定是我该做出决定的地方……」

这个让鹿岛恐惧自己的力量,并得到重要事物的地方。

他看向被水泥覆盖了一半的斜坡,身体一阵颤抖。

在第三制作室门前感受到的颤抖又出现了。

只要选择旧路,颤抖就会随之而来。

这么想着的鹿岛看向偏向旁边的新路,不会带来颤抖的安全之路。

不过,他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就像要甩开什么似的。

「走上那条路之前,我必须先得到某样东西……」

伴随着出口的话语,鹿岛吸了口气,并做出个动作。

他跨过护栏来到另一端,靠近斜坡的一端。

在响起的雨声之中,他移动了一步、两步。

跨过护栏后,鹿岛便站着不动了。

他的身体只感受到颤抖。

然而鹿岛选择站在这里。

这就是他的决定。

颤抖的鹿岛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以像是在告知某人似的口吻说:

「我决定选择这个方法……」

他顿了顿。

「因为我想与过去一起走向新的道路。」

说罢,鹿岛伴着雨声迈步,一步一步地朝斜坡接近。

虽然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抖,但随着前进的步伐,颤抖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走着走着,鹿岛回想起过去。

想起过去祖父在临终前请求原谅。

想起自己看到荒王粉碎的头部舰桥而失望。

想起自己在这里造成崩塌,握住奈津残缺的手。

对于这一切的记忆,有件事情是鹿岛能够确信的。

一切的疑问、愤怒、恐惧和喜悦,都是——

……因为我拥有自己的力量,所以存在。

这些是鹿岛无法遗忘,也无法逃离的记忆。

是一直让他感到迷惑,就算拥有了家人,也挥之不去的记忆。

「可是,我不曾质疑过带来这些记忆的力量。」

鹿岛站在斜坡前方,像是勉强挤出字似地开口:

「我的力量……就只能让人失去什么吗?」

他吸了口气,用拿着信封的左手触摸斜坡上的泥土。

然后缓慢地举起右手,接着摇了摇头。

「太任性了!我、我想使用伤害了我重视的人的这个力量——」

跟着挥出右拳,让拳头陷入眼前的斜坡泥土之中。

现场响起了飞沫声及叫声。

「来讨回一切!」

他的拳头连同手腕整个陷入泥土之中。柔软潮湿的泥土经过太阳加热后,带来温暖的感觉。

鹿岛一边感受着右手传来的热度,一边让滑过脸颊的雨水流进口中。

他在雨声中,用舌头舔起带有热度的雨水后,有了这般感受。

……跟鲜血的味道一样。

这味觉加上陷入泥土里的右手触感。

此刻他手中感觉到的湿滑触感,与过去握住奈津的手时触感十分相似。

他根本没有忘记这样的感觉。

八年前,和当时相同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由颤抖的背脊替本人代言。

然而,鹿岛不会再转身背对斜坡了。

「我……」

鹿岛以像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的颤抖声音说:

「我会继续说谎的,奈津。」

对不起,鹿岛想着。

对不起啊,奈津。

我想重拾起让你变得不完整的力量。

还有晴美,对不起,你的爸爸是个大骗子。

不过,今后我不会再为了说谎的事情道歉,我不会再说「对不起」。

「因为我已经做出决定。」

决定要继续说谎,并以自己的力量保护一切。

鹿岛脑中浮现这想法的同时,转头看向右方。

他以右手将八年前的感觉连同泥土一把抓起后,看向新路。

沥青铺成的新路向前无限延伸着。

全身已恢复感觉的鹿岛,此刻感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以及急促的心跳。

然而,他的内心并不感到慌乱。

……我选择的不是2nd-G,也不是Low-G。

「藏起2nd-G的力量,走向Low-G之中——」

……就让我前往两者皆非的地方吧……

鹿岛做好决定了。尽管觉得自己任性,但他内心没再出现否定的想法。

所以他决定了。

他从斜坡拔出右手后,张开了嘴巴。

「喔……」

鹿岛不禁想出声。

他找不到理由制止想出声的意识。

所以,鹿岛朝向天际张开嘴巴,跟着放开嗓门。

那是吼叫声,近似婴儿呱呱坠地的声音。

身体感受到的颤抖像弹开了似地消失不见后,他更加用力地吼叫。

「……」

鹿岛扭转身体,让身体反折,用力地往后仰。

他让身体朝向天空延伸,让空气经过肺部、喉咙以及嘴巴,最后放声大叫。

咆哮声贯穿了丛云低垂的天际。

在阴暗云层覆盖的天空下,人潮拥挤的新宿里,新庄因为佐山的询问而颤抖着肩膀。

「嘶吼声……?」

佐山「嗯」地点点头,然后顺着吹来的风把头发拨向后方。

他镇定地仰望天空,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口吻说:

「反抗者、战斗者,会以他们的声音或意志发言或放声大叫,就像大城·宏昌那样。」

还有——

「2nd-G今后一定也会那样吧。」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屏住了呼吸。

她想起两件事情。

昨晚大城所言有关鹿岛的往事,以及方才看到的过去。

……那个人也会像大城先生的父亲一样,做出决定吗?

新庄确信他会做出决定,因为她知道那人了解自己的力量。

……那么——

自己又是如何呢?

她想不出答案,这个事实带来的情感让她不禁全身颤抖。

「!」

新庄反射性地动了。

心理的拒绝反应使她全身紧绷地起立,然而——

「——」

新庄看向身旁,发现佐山抬头看着她。

他脸上浮现「怎么了?」的表情,新庄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

「对、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新庄放松肩膀,并喘了口气。

就在她尴尬地重新坐下时,佐山的声音从旁传来:

「确实,看了刚刚那样的过去后,想要立刻转换心情并不容易,但是紧张过度也不太好喔?新庄同学。」

「嗯……」

为了不让佐山看出内心的动摇,新庄勉强露出笑容询问:

「那、那这样,你有没有什么能够转换心情的话题?」

听到新庄的询问,佐山开始思考。

几秒后,佐山与头顶上的貘一起做出击掌动作,然后又与它一起转过头说:

「……那么,我想再次邀请你参加明天的全联祭,如何呢?」

听到「祭」这个字,新庄脸上瞬间浮现喜悦的表情。

然而,她立刻一副发现到什么似的模样抖了一下肩膀。

……不行啊……

新庄朝佐山慌张地挥手说:

「那、那个啊,我明天要参加训练,所以那个……你跟切好好玩吧。」

「你的这个提议是很不错,可是……」

听到佐山一副没劲的模样说道,新庄立刻发问:

「你讨厌切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佐山抱住腋下的纸夹说:

「我现在是在问你要不要来呢?」

新庄发出「啊」的一声,并领悟到她的发问代表着什么意思,以及佐山的想法。

她领悟到佐山的体贴,以及自己否定了这份体贴的意志。

「——」

新庄猜测此刻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看见眼前的佐山微微皱眉,新庄知道了答案。浮现在她脸上的,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新庄同学。」

「对、对不起。」

新庄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看手表,发现时刻接近下午五点四十分。

「那、那个啊,佐山同学,我有点不舒服……先自己回去了喔。」

听到新庄的话,佐山动了一下眉毛。

他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模样抬起头,然后露出认真的表情询问:

「因为话题比较敏感,我就说得婉转一点,你是生理期呃啊!」

才说到一半,佐山就遭到新庄的膝盖攻击。看见不禁弯起身子的佐山,新庄着急地说:

「对、对不起,因为你的话好像一点都不婉转,所以就忍不住……」

「呵、呵呵呵,漂亮的一击,新庄同学。老实说,这个梗我用了两次,所以理所当然会得到这样的报应,可是——」

「好了好了,话说回来,我根本还没有生理期这种东西。」

新庄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道。然而,佐山听到她的话后,又动了一下眉毛。

他以讶异的表情与口吻询问:

「还没有……?」

「啊。」新庄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她心想——

……我又没有说谎……

所以,新庄一副加强防备的模样抱住自己的身体,视线与佐山交会,跟着深呼吸一次。

「……我是不是很奇怪?」

自觉奇怪的新庄,以像在确认的口吻问道。

然而,她得到否定的答案。佐山一边重新整理歪掉的领带及衣襟,一边说:

「这因人而异,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一定的标准吧。」

尽管「嗯」地点了点头,新庄还是知道自己不禁脸红了起来。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谈论这样的话题?

「对不起喔,我还是个小孩子。不过,这是有点小原因的……还有,我想这也正是现在让佐山同学觉得不开心的理由。」

「你说的原因,就是你昨晚告诉我的谎言吗?」

「……嗯。可是,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新庄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一边转头面向车站的方向一边说:

「我想如果再多透露什么,是不行的……只是,佐山同学,我想趁现在问你一个很唐突的问题,你愿意听吗?」

「只要是你提的问题,我当然愿意听。」

新庄得到了许可。因这个事实而感到安心后,她整理了一下。

「就是,我刚刚不是说要你跟切一起参加全联祭吗?那个啊,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是……就算切离开了,你也不要紧吧?」

「……」

「不要这种表情嘛。就是,你左手臂的伤已经好了对吧?所以……所以就算切离开了,你还有运可以陪你……你一定不需要切了吧?」

新庄好不容易地挤出深藏在心底的话:

「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一下下就好,真的一下下就好,拜托你陪在切身边。」

新庄的话到此为止,这已经是她目前的极限。

她看向佐山,发现佐山脸上浮现些许惊讶的表情。对于这点,新庄感到抱歉。

所以新庄转身背对佐山。然后两脚一用力,便跑了出去。

「对不起……我们下次再聊!下次喔!」

说罢,新庄立刻看向手表,加快了原本只是小跑步的速度,飞奔而去。

虽然佐山站起了身子,但不可能追得上新庄。

新庄穿过抱着大包行李的两名女子中间,往拥挤的人潮中跑去。

这时,空中有某样东西掉落在新庄的夹克上。

落在肩上的当然不是烧夷弹,现在会掉落的是——

「……雨水。」

第十八章 『痛楚的要求』

过去感到伤痛之处,如今为了追求什么而痛

而过去追求的事物,如今又变成了何等样貌

夜幕低垂的奥多摩山间。

从位于该地的UCAT设施往更深处走,有个不同于现实的世界。

1st-G居留地。这个半径一公里且充满绿意的区域,此刻正迎接夜晚来临。

散落在空间内的民宅以及临时住宅的窗户流泻出光线,屋顶上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然而,在这些建筑物中央,有间石造屋的状况不太一样。

这间房子少了遮挡正面的墙壁,而且破烂不堪。

此刻,满满的光线从这屋内溢出。

里头有两个人,他们分别是全身覆盖黑色甲壳的半龙,以及穿着白袍的老人。

在泥土地板的民宅里,两人面对面地坐在竹制长椅上。

他们中间夹着棋盘以及黑白棋子。

半龙挺高胸膛、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老人则弯腰望着棋盘。

白袍老人摸着下巴喃喃地说:

「法佐特,如果是玩军人将棋(注:类似日式陆军棋的博奕游戏),我就所向无敌呢……」

「你忘记自己上次失手让『地雷』这颗棋子掉到地上结果引起爆炸了吗?大城·一夫。」

「喔,那次飞得还真远呢——我是说我。」

大城说罢,叹了口气。听见大城的叹息声后,法佐特侧着头说:

「……我听说与2nd-G的全龙交涉已经开始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突然就刺进人家的内心。」

「说书人虽然会拐弯抹角地描述故事但不会放过真相喔,大城·一夫。佐山·御言与新庄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你说的这个新庄有点状况——你知道的吧?新庄的谎言。」

大城最后一句话让法佐特不禁发出「喔?」的一声说:

「也就是说新庄在思考是否该对佐山·御言坦承自己的谎言是吗?」

「你还真清楚。」

「因为这是很正常的故事发展啊,大城·一夫,公主一定会有秘密的。」

「什么公主啊?你几时变成童话迷了?法佐特。」

法佐特没理会大城的发言。

「你因为自己的父亲与2nd-G的灭亡有所关联无法提供太多情报,所以也不能太积极干涉新庄他们,是这么回事吧?」

「法佐特,有你在要整理情报真是轻松……」

大城放下一颗棋子说:

「怎么说呢,我也因为老爸的事情,好像变得有点畏缩。」

「这表示你还年轻。到了我这年纪,就算想迟疑一下都没那么容易。」

「真的吗?」

「嗯,像前几天因为法夫那对制作纸浆的工作提出不必要的意见,我就毫不迟疑地揍了他一顿。那道墙壁就是受到当时的家庭战斗波及,看到这个就觉得迟疑还是必要的。」

大城看着房子正面那破了个大洞的墙壁说:

「你们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嘛……那,法夫那去哪儿了?」

「他正在进行反省仪式。」

「反省仪式?」

「就是用绳索绑起来在后面断崖倒吊三天。大部分时候只要这么做他都肯反省,如果还不肯我就会把他抓起来甩一甩再吊三天。」

「这不叫反省,叫强制改造意识吧!」

法佐特还是没理会大城,放下一颗棋子。

「总之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还会感到迟疑是好事。相对地,2nd-G成员里没有长寿种族,所以这些年轻人会因为年轻而经历一阵迷惘后做出结论吧。」

法佐特发出仿佛从喉咙深处吐气似的笑声。

「不过身为1st-G人的我也有跟他们不同的疑问。有个年代稍微久了点的家伙展开行动的样子,听说是德国UCAT最强的魔女来了。」

「你是说黛安娜啊。如你所知,她是齐格菲的侄女……」

「这我听说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1st-G会接受那个男人的侄女帮忙。」

大城点点头说:

「这代表时代变了。不过,黛安娜对全龙交涉部队很感兴趣呢。」

「你那口气怎么好像有点担心的感觉?」

「她是熟知UCAT空窗期的人……我光说这点就够了吧?关于UCAT的过去,连你都不知情,但现在一个知情的人为了亲眼见证全龙交涉回来。」

还有——

「我不知道经过这十年后,她真正的心意为何。因此可以的话,我希望找个人来……与其说是监视她,不如说想找个人当她的助手——」

「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法佐特充满自信地说道:

「1st-G有个不会输给德国UCAT魔女的人选喔,大城·一夫,不用在意仅管差遣吧——全龙交涉部队成功驯服了1st-G,这算是为了佐山·御言与新庄尽点心力。」

因为某个人物,使得位于UCAT地下二楼的设计室,陷入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之中。

这人是鹿岛。

他全身被雨淋得湿透,白色工作服因沾湿而微微泛黑。平时总是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也紧贴在脸和脖子上,发尾还有水珠不停滴落。

他的左手依然抱着厚重的防水信封,右手则是到手肘附近都沾到了泥土。

然而,鹿岛一点都不在意。他只是带着湿答答的脚步声,笔直向前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设计室最深处。那里有一面设有大型投影机的墙壁,以及一张桌子。这个并未分隔的开放空间属于月读。

月读原本望着观察荒王时里所拍摄的照片,此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向从入口处朝这走来的鹿岛,也就是紧张气氛的源头。

「做出决定了啊——鹿岛。」

在面带笑容的月读视野里,鹿岛没点头,只是朝这边走来。

他虽然沉默不语,但表情平静。既没有迟疑,也没有显得僵硬,什么都没有。

看见这样的鹿岛,月读在心中点头。这样就好了。

这时,突然有一名青年从月读右手边的个别空间里站起身。

身穿白袍的青年一头短发,是三年前刚分发到开发部的技术员,名为御上。

如果月读记得没错,御上对鹿岛没什么好印象。

在2nd-G,御上这个姓氏纯粹是铸铁以及刀剑工匠的家族。过去的2nd-G时代里,御上家族因为技术外传,被鹿岛家族迎头追上,最后把铸剑的最高地位让给了鹿岛家族。

御上之所以会阻止鹿岛前进,原因就在于此吧。

仅一声脚步声,他便迅速地出现在鹿岛右方说:

「鹿岛室长。您一身湿淋淋地走进专门打铁、操纵火的设计室,会不会太不谨慎——」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原因是鹿岛的视线。

此刻鹿岛只是看着御上而已。

然而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御上放下举起的手,并且往后退。

没有人耻笑御上这么做。

沉默再次降临,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浓烈,来到月读眼前的鹿岛看向她。

月读看着鹿岛显得无力,却没有失去力量的眼神问道:

「你来做什么呢?」

「2nd-G与Low-G的全龙交涉时间,就订在两天后的此刻。」

「——方法呢?」

就在月读提问的瞬间,设计室的大门打开了,歌声也随之传了进来。

「我~的力量跟伊波拉病毒一样强!就算对方投降,也会从他的屁眼挖出大肠~!」

原本看着月读的所有人因为担心受害,纷纷躲进个别空间里。热田来了。

在月读眼中,鹿岛因为话被打断而板着脸。

「……你心情还真好啊,热田。话说回来,你来干嘛啊?混蛋。」

「呜喔,你这家伙干嘛啊?不是辞掉工作,回家摸老婆的奶了吗?」

听见来到身旁的热田这么说,鹿岛一副疲惫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瞥了月读一眼后,视线移向热田说:

「我说啊,现在好歹还是上班时间哦。还有,你刚刚的发言算是对他人妻子的性骚扰——你来干嘛?」

「我当然是有事才会来啊,只是我干嘛告诉你这个说什么要辞职的听?呸!」

「那我不辞了,你说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那这样,你跪下来跟我说『求求你告诉我』」

「是、是——求求你告诉我。」

「我才不想告诉这么没尊严的家伙呢……!」

「……你这家伙实在是莫名其妙到了极限,我好久没有这么感动了。」

听到鹿岛这么说,热田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说:

「好吧,因为我心情爽了些,算是施舍一点恩惠告诉你好了——我是为了全龙交涉而来。」

从隔板背后探出头的众人,听到热田最后一句话,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像是为了代替大家说出「这家伙想干嘛啊」的心声似地,站在月读眼前的鹿岛搔搔头说:

「——对喔,你刚刚在餐厅好像说过你会执着于全龙交涉,是因为爱上的女人怎样又怎样了吧?」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啊……考量过包括这个的所有原因后,聪明的我是这么想的。」

身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热田身上,但他毫不在意地说下去:

「虽然我们已经融入Low-G的生活,但我们为什么要轻易地把自己世界的概念核交给全龙交涉部队啊……我们的地位是高于Low-G?还是低于Low-G?或是真的两者地位平等?连这答案都还没看到,就要交出概念核吗?」

热田吸了口气后,露出满足表情看向月读,丢出剩下的话:

「如果没有厘清这点,我是不会乖乖接受的。不管是针对概念核,还是我爱上的女人。」

热田的话丢出来后,最先反应的是鹿岛。他「嗯」的一声点点头。

「部长,这只动物为了让私人恩怨正当化,难得有这么认真的发言,怎么处理好呢?」

「混、混帐东西!竟然这样批评我刚刚蹲马桶时想到的高见……」

月读一边说:「吵死人了。」一边看向热田的背后。

从隔板探出头的每个人也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直盯着月读看。

大家的眼神告诉月读,至少他们赞同热田的发言。

……原来如此。

月读不禁心想,原来大家心中都有一些芥蒂。

「那热田,要怎么做你才肯接受呢?」

听到月读的询问后,热田发出「嗯」的声音陷入了思考,隔了一会儿后展露笑颜说:

「互相厮杀如何……」

「笨蛋,别嘻皮笑脸提这种事啦。要是出了人命,可不是被赶出UCAT这么简单啊。」

「你这家伙才是吧。什么点子都没有,少在那边批评我!」

热田咋了一下舌。

「那折衷一下,来场模拟战如何?野外训练时不是都会举办吗?我们就跟那群小鬼们来比场高阶的这个。小鬼们如果赢得了我们,我们就不反对解放概念,这样如何?」

「模拟战啊……」

月读一边低语,一边看向两人身后的其他人。

其他人互相看着彼此,但隔了几秒钟后,每个人都沉默地看向月读。

大家投来了坚定的眼神,说明了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愿意交由她做决定。

所以月读把双手交叉在后脑勺,说出了决定:

「——这点子或许不错。」

「哇啊,老太婆!你很好沟通嘛……太神奇了,新发现耶!喂,鹿岛你看!这老太婆年代那么久远,竟然听得懂我的现代日语耶!」

「月读部长,虽然这只生物一直都是这么没礼貌,但这次请您特别宽恕一下。」

「唉,随便啦。」

月读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站起身,让视线与鹿岛两人交会后,点了点头说:

「地点是昭和纪念公园内的概念空间,方法是模拟战,胜利条件是看双方代表的哪个人先拿到留在荒王头部舰桥内部的十拳,赌注是败方必须接受胜方提出的所有要求……这样的内容如何?」

「看您说得这么顺口没半点迟疑……想必是早做好了准备吧。」

月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以笑容。

她心中早已找出了大概方向。

因为她早已做了决定,准备回应今天当她对手的恶徒少年。

……无论选择哪种手段,都必须放弃维持只求安宁的现状啊。

「既然这样,只要采取能够让你们接受的最大规模和最佳手段就好了吧。如何?没意见吧?」

听到月读的质问,热田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点点头,相对地鹿岛则是搔了搔头。

虽然鹿岛一副感到困扰的模样,但月读还是捕捉到了浮现在他嘴角的愉快笑容。

「嗯~既然月读部长都这么说了,我这边暂时没有意见……吧?」

「那这表示你愿意参与了?」

还有——

「——你有没有改修布都的意愿?制作出布都以作为2nd-G的旗剑。」

虽然身旁的热田露出惊讶表情,但鹿岛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便立刻回答:

「有。」

「喂、喂!鹿岛,你来真的啊?摸老婆的奶会比较幸福耶。」

「是啊,可是我已经决定了。我会造好布都,也会摸奈津的奶。」

鹿岛说罢,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他发出「咦?」的一声歪着头说:

「我刚刚讲话的调调跟我的决意感觉有点落差……好像带了点野性的感觉……」

「随便啦,快去做准备!好让我们找出一切的答案。」

月读露出苦笑心想,这两个男人简直跟小孩没两样。

她拍了一下手,对着在两人身后从隔板另一端偷看的其他人说:

「好了,各位!今晚就回去供奉你们的祖先和家人,好好认清自己的姓名后,再回到这里——今晚外面下着雨,我想就算变得多愁善感一些,也无妨吧?」

下着雨的夜里,有一辆电车驶向东京西侧。

那是从新宿发车的京王线,前往高尾山口的每站停靠慢车。

这辆电车的第一节车厢里,在乘客较少的座位上,有两个抱着大件行李的身影。

她们是身穿白色衬衫配黑色连身裙的诗乃,以及身穿蓝色夹克搭牛仔裤的命刻。

诗乃抱着一只纸袋,坐在她右手边的命刻除了抱着两只较大的纸袋之外,脚下以及网架还各放了一只同样大小的袋子。

命刻背对着雨滴滑落的窗户,面带认真表情严肃地开口说:

「好了,这次的补充物资行动算是圆满结束了。」

「就算你露出认真表情想骗我也没用的!姊姊到底是怎样?居然还买了软趴趴的枕头,真是的……命刻姊姊骗人!」

「是你自己说想要的吧。」

「我才没有,我只是说了『好舒服的样子喔』而已耶~」

命刻露出笑容说:「那还不都一样。」

然而诗乃看见面带笑容的命刻忽然换了表情。

命刻看向窗外不停落下雨滴的黑夜,眉稍微垂。

或许是察觉到了诗乃的视线,命刻主动询问:

「你看到了吗?诗乃。在新宿……」

「看到了……和我们擦身而过对吧?是新庄,不会错的。」

诗乃想起在车站前擦身而过的身影、想起那张穿过她与命刻之间的含泪面容。

她从命刻身上移开视线,以左手抱住纸袋,右手触摸命刻的手臂说:

「没办法……果然不记得了,她完全没认出我们来。」

「应该是吧,跟我们得到的情报一样。她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下次要不要让我来跟她说说话?以我的力量——」

「还是不要吧。随便使用力量,会引起对方的戒心。」

「可是……」

「没关系的,我们早晚会跟新庄碰面。不管是以敌人,还是以同伴身分。而且,诗乃你也看到佐山·御言了吧……我的敌人。」

命刻轻轻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但还是接着说下去:

「这问题太难了,新庄的内心在哭泣。不管那个佐山有没有办法让新庄不再哭泣……都会让我感到懊恼,也会因此让我恨他吧。」

因为下雨,佐山回到宿舍的时间晚了。

此刻他走在宿舍走廊上,手表指着晚上八点十分。

平时新庄都会在四、五点时去洗澡,然后读书或是做点其他事情,最晚会在八点前到学生餐厅吃饭。

「不知道新庄同学自己先吃了没?」

一方面也是因为新庄没有使用行动电话,所以佐山没能联络他要晚归。但是——

……或许应该打电话给舍监,请舍监传话。

佐山加快脚步来到自己的房门前,他开门时发现没上锁。

一下子就打开了的房门另一端——

「这么暗?」

房内没有一丝光线,而且里头没有半个人。

……新庄同学去哪儿——

就在佐山感到有些焦急的瞬间,胸前口袋里的貘忽然看向床铺。

心想「怎么回事」的佐山一看,发现有个影子躺在下铺。

是新庄。

在这时间睡觉,会不会是怎么了?佐山担心地想着。

……会不会是又像中午那样肚子痛了?

佐山关上房门,摸黑朝向窗边走去。

他把纸夹和貘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就在这时——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佐山回头一看,发现身穿白色衬衫的新庄在黑暗之中起身。

「佐山……同学?」

「抱歉,吵醒你了啊?」

「没有……你可以开灯没关系的。」

「不用。」佐山说着,然后在床边弯下腰。

这时,他眼前出现显得无力的表情。

佐山看着新庄窥探似的眼神,忽然发现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他刚刚哭了吗?

然而,佐山没有这么问,他问了不同话题:

「要不要我帮你拿什么?还是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去帮你拿。」

新庄再次说了句:「没有。」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把视线移向自己的腹部后,轻轻抱住盖着棉被的下腹部。

然后,在佐山做出什么动作之前,新庄早一步开口说:

「不用担心,明天早上就会没事的——希望明天全联祭时会是好天气。」

「嗯,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到处逛逛,好好玩一玩吧。」

「嗯……那、那个啊,佐山同学。」

「什么事?」

「我中午交给你的小说大纲,你看了吗?」

听到新庄的询问后,佐山不禁语塞。他收下纸夹,然后去工作,直到刚刚才回到宿舍。

他再怎样也不可能有时间阅读。

……那东西对新庄同学而言,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啊?

佐山的思绪化为沉默。看出佐山答案的新庄垂下眉梢说:

「对不起喔,我太强人所难了……我不应该硬塞给你的。」

「没那回事。」

佐山心想,这时候如果回答最近比较忙,感觉像在找藉口。

只是,他确实也必须承认自己没办法以轻松的态度去阅读。因为他知道对新庄而言,那纸夹内容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你肯答应,我想要多一点时间,我今天真的累了。」

「时间……为什么?」

「昨天中午你不是说过吗?希望我能够去了解你……既然这样……」

佐山思考了一下后,决定坦率说出浮现心中的话语:

「就像你试图传达自己的想法让我知道一样,我也需要时间以及决心来面对你。」

「等你有了这些后,你愿意看吗?」

「嗯,当然愿意。」

「可是,我说不定明天就不在了耶。」

新庄的右手抓住了佐山的左手衬衫衣袖。

他用力抓紧……但立刻又松开,缓缓收回右手。

然后发出「唔」的一声,再次微微弓起身子。

新庄先让身体放松,然后就这么从屁股开始缩进棉被底下,没看佐山一眼。

「对不起……」

看见新庄连头也钻进棉被底下,佐山也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虽然佐山脑中闪过是否该阅读大纲的念头,但又觉得在这样的气氛下阅读,只会表现出——

……焦急,就像在敷衍了事的感觉。

就在佐山这么想着时,怱然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听见新庄压抑呼吸,而发出的「咕」一声。

不知怎地,佐山同时感觉到左胸受到压迫。

他猜想着这份疼痛是什么时,往事冷不防地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过去,自己也曾在夜里感到腹痛。

那是任何人在身体尚未发育完全的孩童时期都曾有过的经验。

尽管本人感到疼痛,周遭的人却不会多重视,然后到了隔天早上,疼痛感确实会就这么消失不见。

过去自己有这种经验时,是什么样的状况?当时父母陪伴在身旁,但他们做了什么呢?

虽然一试着回想,胸口就会感到压迫,但佐山告诉自己必须想起来。

「嗯……唔。」

随着新庄的声音传来,佐山急忙用右手按住左胸。

他相信身为恶徒的自己应该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第十九章 『弥补的夜晚』

应该说什么呢

真实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追求,就会伴随犹豫

深夜电视节目的声音,在六张榻榻米大的客厅里轻轻响起。

这里是鹿岛家的客厅。

里头有两个身影边聆听外面响起的细雨声,边看着电视。

是鹿岛,以及依偎在他身边的奈津。

坐在坐垫上的两人前方有张桌子。

桌上有两只清酒壶、两只成对的酒杯,以及——

「你好像蛮喜欢吃这热炒小女子(注:日本某些地区对玉筋鱼的俗称)呢。」

听奈津这么一说,鹿岛才发现自己夹了好几次这道炒小鱼来吃。

「用柴鱼汤头分别炒过小女子和油豆腐后,再拌在一起煮是这道料理的秘诀喔。」

虽然鹿岛不知道这个秘诀增添了什么样的美味,但他下箸的次数就是最好的证明。

「很下酒呢。」

鹿岛喝了一口鲜少端上桌的酒。

然后回想起今晚的菜单。

晚餐的主菜是红豆炖南瓜,以及用生火腿把氽烫过的竹笋卷起的料理。

白饭和味噌汤通通下肚后,鹿岛感觉整个人也跟着快活了起来。

回到家是如此让他轻松自在。

而身边有个重要的人陪伴,也是同样的感觉。

当两人静静地守在一起时,鹿岛感觉得到先前一直在钻牛角尖的思绪慢慢压缩。

他体内那个站在第三制作室门前感到害怕颤抖的部位,如今被其他的东西取代了。

鹿岛思考自己究竟选择了什么。

他暗自说了句:「不会有事的。」并再次确认自己的想法。

然而奈津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思绪,她拿起厚实的酒杯凑近嘴边,跟着发出猫叫般的「咯咯」轻笑声。

鹿岛脸上也浮现笑容,并替原本要帮自己倒酒的奈津杯中注酒。

「唉呀昭绪,你这样灌我酒,有什么企图吗?」

「比起自己喝,我还比较喜欢看你喝。」

「真的吗?」奈津把酒杯凑近嘴边,咯咯笑着。

然后举杯说: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们大学四年级参加集训的时候。」

「嗯,你是说那次美其名为猪苗代(注:日本地名,位于福岛县西北位置)发掘遗迹集训,实质上是魔鬼训练营式的奴隶行军啊……看到你中暑,大家慌成一团的那次。」

「那、那是因为我太逞强了,才会活该中暑。后来我被迫得先回东京的时候,昭绪你追到月台来,送了这个给我。」

「没办法,因为爸……教授是个脾气很硬的人。不过,连土产都没买,双手空空地就要把人强制送回……是狠了点喔。」

鹿岛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露出苦笑。因为当时年纪还轻的他明明很担心奈津,却非得找些什么藉口来掩饰。虽然现在为时已晚,但鹿岛决定说出当时的真实心情。

他正准备说出「我当时很担心你」,却——

「——」

改变了主意。

就算现在说出真话,也改变不了现在已是现在的事实。

这时,奈津拿起厚实的酒杯,边转动边欣赏着。

「那时候你的举动实在是太妙了。你说:『这是土产,带回去吧。』然后给了我这个在车站附近随便找家商店都买得到的东西。所以我就问了你:『为什么要买这个给我?』」

奈津眯起眼睛笑着说下去:

「结果你回答我说:『我这个人莽莽撞撞的,所以买了就算半路上掉了,也不会摔坏的东西。』明明还有很多不怕摔的东西可以选呢。」

奈津再补了句:

「你当时一定很慌吧?」

鹿岛不禁在内心发出「哇啊」的一声,缩起了身子。

……伤脑筋啊……

「当时我就只看到了那个啊——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暑假结束后,奈津你会带来相同的东西当作回礼。」

鹿岛轻轻举高手边属于他的酒杯说道,那是一只与奈津酒杯同样厚实的杯子。

「虽说是当天来回,但毕竟算是个小小的旅行。家里的人应该有唠叨你吧?」

「嗯,不过没关系的。我那时想买个什么礼物答谢你,可是……因为我这个人莽莽撞撞的,所以觉得应该买个就算在交给你之前掉了,也不会摔坏的东西,最后就买了那个。」

好讽刺的回话啊。

鹿岛找不到话回应奈津的笑容,只能搔搔头。

这时,奈津颔首回应沉默不语的鹿岛说:

「不过,我根本不用担心这点。」

奈津用左手举高酒杯说下去:

「……因为就算是有缺陷的东西,昭绪你也愿意收下。」

奈津保持脸上的笑容,微微缩起身子。

……原来如此。

看见她的举动,鹿岛不禁心想,奈津是为了他才刻意这么说。

应该由自己开口的话题,却被妻子先引出来,好让他说出自己对于过去抱持的真心。

于是,鹿岛点了点头说:

「奈津。」

「——我在。」

说着,奈津端坐在榻榻米上,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嗯,你真清楚。」

「不,我一点都不清楚。尤其是造成你这一阵子露出不安表情,或是突然不说话的原因,我都不知道。但是……正因如此,我反而觉得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该不会让你担心了……」

「不会的,因为昭绪你最后一定会跟我商量,不然就是向我道歉……之前你突然买了昂贵的摄影机回来时,也是一整个月都乖乖定时回家加上跪地求饶。」

「不,那一方面是因为想回家玩摄影机……」

「算了,这不重要。」鹿岛说完与奈津互相对视,最后彼此轻轻笑了出来。

两人歇了口气后,鹿岛看见眼前的奈津用双手按住胸口说:

「没关系的。我今天喝了酒,所以就算待会儿我嚎啕大哭,也可以怪罪是酒精作祟。」

「你设想得还真是周到。」

顺着这句话,鹿岛以自然的语调接下去:

「可不可以给我两天时间?因为工作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所以我必须住在公司。说实话,这段时间我应该不会想跟公司以外的人联系。还有,在那之后——」

「偶尔还会发生同样的状况,是吗?我是说比起自家,工作更优先的状况。」

听到奈津的话后,鹿岛抬起了头。

奈津那以双手按住自己胸口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像是在保护自己的动作。

那感觉——

……就好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样子。

所以鹿岛毫不迟疑地点头,直言不讳地说:

「正是如此。」

「这样子啊。」

另一方的奈津微微垂下眉梢接着说:

「那么,请让我回老家去。」

一片黑暗之中,有了动静。

因为缩在棉被底下的新庄忽然醒了过来。

从八点左右与佐山说了话后,新庄就因为疼痛不堪而昏了过去。

新庄不确定在那之后过了多久。因为曾经在这样的状态下,以为只过了一刹那,结果却是好几个小时。虽然新庄希望已是清晨,但从棉被里的一片黑暗加上四周的安静程度,不难猜测现在应该是深夜时分。

虽然腹部的疼痛感还没完全消失,但面向左侧缩成一团的新庄全身都感觉得到温暖。

或许是棉被的保暖性很好,新庄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因此,松口气的新庄想,疼痛很快就会散去吧。

新庄吸了口气缓和紧张的心情后,心脏跟着用力跳了一下。尽管知道自己的额头冒着汗水,新庄却舍不得松开抱住身体的手。虽然觉得很不卫生,但新庄还是决定要用床单来擦拭汗水。就在这时——

「……咦?」

新庄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部压在像是枕头的东西上。

头部目前是处于埋在棉被底下的状态,所以枕头不可能在头底下。

那么,现在压着的是什么?这么想着的新庄抬高了头。

脸部肌肤接触到了棉被外头的冰凉空气。然后,新庄透过已适应黑暗的视觉掌握到了状况。

「佐山同学……?」

新庄发现,佐山保持抱着自己的姿势在睡觉。

佐山的右臂穿过新庄的左脸颊下方绕到背部,左臂则绕过新庄的右肩上方,同样绕到背部。

在佐山怀里的新庄陷入沉默,面向左侧缩成一团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新庄曾看过类似现在这样的画面,那是幅呈现出新庄熟悉的歌曲其中一小节内容的油画——圣母抱着哭泣婴儿的画面。

新庄一边低声歌唱,一边心想这个人在干嘛啊?

不过,圣母拥抱婴儿的理由,新庄是知道的。

……因为重视的人在哭泣,所以才会这么做吧。

新庄感觉得到佐山的左手摸着自己背部。不知怎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过去感到痛苦时,曾有人轻轻拍着自己的背部。

这是因为佐山方才的举动吗?还是已不记得的母亲曾这么做过?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因为这都不会改变让我觉得难能可贵的事实……

新庄早已察觉到了,佐山的左臂保持微微贴着腋下的姿势。

有时佐山想起往事时,会以右手按住左胸口。

然而,此刻他的右手被新庄当成了枕头。这么一来,他的左手臂会贴着腋下是为了什么呢?

……对不起喔。

新庄心想,佐山同学的母亲一定也这么安抚过他吧。

接着点了点头,看向床头的方向。

搁在床头上的闹钟指出现在接近十二点。

失去意识后,已经过了四小时。他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对不起……

新庄看着佐山的睡脸,此刻他的表情与新庄平时叫他起床时看见的睡脸不同。

是一副彷佛完成了某任务似的平静表情,是一张认为胸口感到压迫理所当然的睡脸。

新庄在内心颔首:「我得好好反省自己。」

方才拿疼痛当藉口,还暗示自己可能离开,想要强迫佐山阅读小说大纲。

「我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就算不做出这么任性的举动,这个人迟早一定会读的。

新庄把额头靠在佐山胸前轻声说:

「你对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垂下眼帘的他接着说下去:

「当你知道我的谎言时……」

对于奈津表示要回老家,鹿岛坦然接受了。

这是鹿岛预料得到的发展。这个家是因为有自己在,所以奈津才会在。既然这样,当自己不在时——

「……这样也好吧。」

「是的。只是很久没回老家了,他们应该会觉得疑惑吧。」

「应该会吧。」

不过奈津的父亲,也就是她与鹿岛的教授,仅管个性固执,却是个爱画图画书又喜欢小孩子的人。只要带着晴美一起回去,应该不会挨骂,也不会吃闭门羹吧。

「因为有很多地方要打扫,应该会很辛苦吧。」

说的没错。鹿岛之前听说,自从奈津离家后,她的房间就再也没有人碰过了。

……总归一句话,我让奈津受苦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鹿岛这般心情,奈津点点头说:

「不过,这时期老家准备要插秧了吧?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咦?」

「怎么了吗?你为什么『咦?』了一声……」

「等一下,奈津。你刚刚一直提到的老家是哪里?」

「当然是……昭绪父亲与母亲的老家。」

听到她歪着头这么说,鹿岛突然全身虚脱。

他就顺势让身体倒向后方,呈大字形躺平。这种时候躺在榻榻米上,感觉冰冰凉凉地,实在舒服极了。

这时,奈津像是察觉什么地发出「啊」的一声说:

「对、对不起……那个,可是,我的名字是鹿岛·奈津耶。」

「不,我自己也太贸然下定论了,因为两边都有老家嘛~」

「可、可是,你好过分喔,我不是会做出那种选择的妻子啊。」

鹿岛一边无力地说了两次「就是啊、就是啊」,一边起身。

他盘起腿看向前方,面前是两颊飞红、一脸困扰的奈津。鹿岛叹了口气说:

「就算突然跑去,我想他们也不会抱怨吧。」

「不会的,我今天打电话给妈妈了。因为妈妈在电话里暗示插秧时期的人手太少,所以我在想既然你不在家,那我就去帮忙插秧。」

然后她像在察言观色似地看向鹿岛,接着说下去:

「而且,好像还可以分到一些米回来,我可以去吧?」

「怎么觉得我们家的老婆被爹娘拐了……可是,晴美呢?」

「妈说要传授新的背婴儿方法给我,像是用腰带把婴儿背起来之类的——对了,她还说会告诉我你小时候,她用这个方法背你的一些故事喔。」

「抱歉。我明天会去买窃听器回来,拜托让我监听。」

说着,鹿岛露出苦笑。虽然觉得对奈津的老家过意不去,但鹿岛必须承认奈津的决定令自己很感激。

鹿岛就快说出「抱歉」两字时,否定了这个意志。

「唉,奈津。」

「什么事?」

「虽然很多地方可能会害你很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告诉你工作上的事情。」

鹿岛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奈津的左手,那只手少了小指和无名指。当鹿岛用双手包住奈津仅剩的小小手指时,奈津开口询问:

「……也就是说,你因为隐瞒真相而对我说谎吗?」

「嗯。从我以前也是像这样握住你的手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在说谎。」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会让你回到握住我的手之前的那个昭绪吗?」

「是啊。会回到大学毕业后,在那个下雨的夜晚与你重逢……之前那个我。」

「这样啊。」奈津微微侧着头。

她先吸了口气,然后垂下眉梢露出笑容询问:

「那个工作——跟我这只手有关系吗?」

面对奈津的询问,以及她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神,鹿岛给予明确的答覆:

「有,但我只能说这么多。」

「这样啊。」奈津轻轻咬住下嘴唇,停顿了几秒钟。

然而她没有低头,直直看着鹿岛问:

「……不过,在家里你还是会跟往常一样吧?」

「我会这么做的。跟往常一样,我会一直说谎下去。」

这时,奈津的表情变了。她露出笑容,然后低下头说:

「既然这样,就请你这么做吧,还有请不要道歉……因为我不希望我跟晴美现在的生活,是建立在你的牺牲上。」

垂着头的奈津举起右手打算擦拭眼角的泪水,但鹿岛早一步放开了奈津的手。

他用手为奈津擦去左右脸颊上的泪水。

这时,眯起眼睛的奈津急促地吸了口气。

「你一定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我……我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跟我不认识的昭绪结了婚耶?所以,如果你不继续说谎,我会很伤脑筋的。」

听到奈津的话后,鹿岛全身僵住。

看见鹿岛这反应,奈津抬起头用恶作剧的语调说:

「而且,我也有对你说谎喔。」

「真的吗?」

泪水滑落的脸庞展露微笑。

「真的——像是关于孩提时候的事情、学生时期的使坏行为或恋爱史,以及有关父母亲的事情,或是现在职场上的人际关系等等。我……我也是说了很多很多的谎。」

奈津弯起的眼睛渗出了泪水,同时丢出了一句:「我真是个大骗子呢。」

「爱说谎的昭绪可以比喻成日本武尊。」

「这、这个比喻太不吉利了吧。我记得神话里描述的日本武尊为了平息暴风雨,不得不看着妻子弟橘媛跳海喔?」

「是啊。不过,骗子的妻子果然也是个骗子。说什么自愿跳海……其实她心里根本不想这么做。所以,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咦?」

奈津握住了鹿岛为她擦拭泪水的手。

「日本武尊一直寻找公主的下落,结果找到了一处捞起公主的海滩。因为公主活了过来,所以被取名为苏我的海滩,位置就在东京附近的千叶县。」

她吸了口气。

「苏我的苏其实是苏醒的苏,而苏我就代表让自己苏醒过来。我跟昭绪也都一样吧?」

「…………」

「然后,日本武尊在那之后仍继续工作,最后因为过劳而死了。可是,不管是日本武尊也好,公主也好,他们都没能够沉醉于自己的谎言之中而死。活在世上真的很辛苦。」

奈津说了句:「不过,请你不要也过劳而死喔。」然后稍微抬起了头。这动作使得在她眼角打转的泪水滑落,这时奈津再次展露笑颜说:

「——好了,那么我对我们家的鹿岛大明神兼日本武尊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我们家的弟橘媛公主兼爱哭鬼老婆。」

奈津发出「哎呀」一声,脸颊跟着泛红,但又立刻恢复镇静表情。

「……你热爱工作也好,对我说谎也好,或是跟热田先生骑小混混机车牵涉到深夜的暴走族风波也好,这些都没关系。但是……」

奈津吸了口气继续说:

「请你务必回家。」

鹿岛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差点说出「Tes」的他开口说:

「我保证。」

接着把奈津拥入怀里。他握起奈津的左手,温柔地亲吻。

奈津发出「啊」的一声,露出困扰的表情。不过,她主动让缺了手指的位置凑近鹿岛嘴边。

鹿岛看着两处带有些许皱纹、缺了手指的痕迹。

当他试图轻啄时,奈津随之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随着舔舐内心伤口的动作,奈津一边微微颤抖一边说:「对我来说,包括了谎言和真相的这个家……才是最真实的地方。」

奈津主动递出手让鹿岛亲吻,那味道有些像鲜血……是汗水的味道。

鹿岛这才发现两人一路对话下来,奈津虽然表现得镇静,但其实很紧张吧。

他心想:「我也一样。」以左手用力地抱紧奈津。

这么做,或许就能听见奈津的心跳声。

「我会回家的。还有,我不会道歉——就这两件事,我绝对不会说谎。」

「——好的。」

随着奈津抬起头,并闭上眼睛的举动,鹿岛从奈津的手指上挪开嘴巴。

他凑近奈津期待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这时,屋外的雨声才传进了鹿岛耳中。

「昭绪。」

「什么事?」

虽然传来了雨声,但挪开嘴唇的鹿岛看着奈津时,发现她脸上浮现无惧于雨天的笑容。

「虽然对小晴有些过意不去,但是……」

奈津轻声说出了她的要求:

「可以让我独占你一会儿吗?」

第二十 『逃避的意向』

该怎么称呼无处可逃时仍要逃跑的动作呢

是别离

抑或是走投无路

庆祝活动当天的早上总是热闹滚滚。

全联祭是各社团、各委员会、各同好会,以及有意愿的班级都会参加的活动。

因为星期天不用上课,所以有很多学生参加。不过,第一天上午还只是准备期间。

校园内除了透过录放音机喇叭播放出来的音乐之外,测试麦克风的声音或是敲打榔头的声音也四处响起,另外还看得到忙着搬运物资的脚踏车、拖车以及机车。

在这充满活力的气氛中,尽管有温暖阳光笼罩,新庄却在绿园道上独自低着头。

与他并肩走着的佐山热心地介绍各社团摆设的摊贩,新庄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新庄会这样是有几个原因的。

今天早上七点左右起床时,他发现自己抱着佐山。

而当他醒来时,佐山也随之醒来,所以佐山也看到了当时的状况。

佐山甚至还替他打圆场。更惨的是——

「……被看见了。」

今天早上,骑机车搬来摆摊用品的原川,以及班上同学们来到了两人的房间。其实原本应该要联络大树,但大树跟往常一样又迟到了,所以才会来找他们两人。

……看大家的表情,应该都被吓到了吧……

在新庄做了很多解释后,原川本人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然而,与原川一起前来的同学们似乎把事情传了出去。方才离开宿舍时,以及到学生餐厅时,两人甚至接受了多家学生报社的八卦新闻探访。

……不过,佐山同学若无其事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就是。

佐山只说「没什么好在意的」,没多说什么。

但是,新庄觉得这样还是改变不了他给佐山添了麻烦的事实。

而且这类八卦传言总会带来很多影响。

……不管怎么说,佐山同学是个怪胎、是学生会副会长,更是行径怪异引人注目的名人……

今天举办开幕典礼时,代替缺席的出云主持典礼的也是佐山。

佐山主持典礼时,台下飞来几句中伤以及奚落。想起这件事,新庄不禁感到沮丧。这时——

「要不要吃?」

在低头的新庄眼前,佐山递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在免洗筷前端插上一颗像是大酸梅的果实,然后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玻璃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你不知道什么是糖葫芦?这——这事实太教人惊愕了。」

「你、你干嘛这样扭扭捏捏的?你的动作太夸张了啦!」

「嗯,那就稳重一点好了……听好啊,这糖葫芦是庆典的必备品。」

「真的吗?庆典一定要有这东西吗?」

「嗯。另外还有用来装从水槽里抢夺金鱼的塑胶袋,或是用刀削碎冰块后,再淋上致癌性物质之类的东西。然后在这些玩意儿中央,大家会以播放咒术音乐的高塔为中心,恍惚地一边跳舞一边绕圆圈。本托拉~!(注:Vantra,传说中众人牵手成圆高喊这咒语便能召唤外星人降临)本托拉~!」

「我怎么有种被灌输扭曲知识的感觉……」

新庄一边说道,一边低下头舔了一口糖葫芦。

「好甜喔……我还以为会很酸。」

「外面那层只是一般的麦芽糖。因为接触到冰块,所以变得很硬。吃糖葫芦的妙处是舔到某程度后,一鼓作气地整颗吃下去。」

新庄点点头说了句:「是喔。」并打算拿出零钱包,但被佐山制止了。

「不用付钱,因为这是刚刚那个摊位的一年级女生送我的——虽然她还为我加油打气,但真没想到会以食物来贿赂学生会……最近的一年级也挺能干的嘛。」

「你绝对把那女学生加油打气的意思搞错了,那你怎么回答她?」

「我说:『我会勤奋努力,请放心。』那女学生听了后尖叫了一声,她是脑袋有问题吗?」

新庄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抱头呻吟。

「——怎么了吗?新庄同学。头痛吗?如果不解决掉让你头痛的根源会很危险喔?」

「哪有构成危险的本人会这样说……」

新庄一边看着虚空,一边喃喃自语。这时——

他身后传来了排气管声。

回头一看,是辆黑色重型机车。这辆机车设有边车,而骑车的是原川。这个褐色肌肤的少年,拿下黑色卷发底下的墨镜说:

「哟!」

并且把车停在两人身旁。

或许因为他是日裔子弟,所以这名少年在班上对待同学都很平等。即使面对让大家退避三舍的佐山,他也会不客气地直呼。

「怎么了?原川。要回去了吗?」

「嗯,机车研究社那边的准备工作也都做好了。等下我要去找我妈,然后去横田打工。」

「你是说去拴皮带兼整理古书啊?加油吧——对了,你们社团新进来的社员如何?」

「有个一年级说为了把妹,想在机车上面装边车,我挺欣赏那个好色的小鬼。这次全联祭我们会有示威运动,想加入我们社团的人大概会增加吧。」

「示威运动?那是什么?」

「喔,新庄你没听过示威运动啊?听好喔,首先在正门的绿园道,大家骑机车并排前进。」

「嗯。」

「然后大家就这样大喊『因为预算不够,所以没钱修理煞车器!』冲进校舍里。」

「这是犯罪耶!佐山同学,你应该说点什么吧?」

「不要往上逃。去年机车还从屋顶上飞下来,那不是替身演员吧?」

「玩越野机车障凝赛的家伙们刻意搞的,听说他们为了预防前悬吊系统触底煞费苦心。」

「……总觉得这所学校有哪里怪怪的,现在我越来越明白个中原因了。」

「没错,对所有具备常识的人来说,这所学校确实还有很多搞不懂的地方。」

「插、插嘴一下……佐山同学你说的有常识的人,包括我吗?」

「有常识的人啊……有一次宿舍电视跳出游戏画面时,那个吓了一跳说『这个在翻转的方块体是什么!?』的人不知道是谁喔?你不知道『多边形翻转是定律』吗?」

「可、可是,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嘛。」

看着垂下头的新庄,原川叹了口气说:

「反正,包括你们两个,这所学校就是聚集了一堆脑子里装满奇怪常识的家伙。」

「我、我才不奇怪哩!」

「哈哈哈,新庄同学,每个奇怪的人都会这样说喔。」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的吧……」

原川露出苦笑。他开口说了句:「先不提这个。」然后把视线挪到新庄身上说:

「新庄·切……我要为今天早上的事跟你道歉。」

「啊,没事,没关系的,那算是场意外,而且原川同学你也听了我的解释。你要道歉,就跟佐山同学道歉吧……反正我也差不多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真的吗?」

原川看向佐山。虽然新庄不敢看佐山,但是——

「就是这么回事。」

他听见佐山并没否定。所以,努力不让情绪显现出来的新庄点点头。

「这有啊,原川同学。我不想留下误会,所以先跟你说清楚。让佐山同学感兴趣的人——」

他说出了口:

「嗯。让佐山同学感兴趣的人不是我,是我姊姊……很遗憾的。」

新庄没多想什么地说出「很遗憾的」四个字后——

……「啊」地,在心中倒抽了口气。

这点或许不该说出口。无论是对佐山,还是对他自身来说都是。

新庄低下了头,试图逃避佐山的追究。

但是,原本看着佐山的原川动了。他点了点头,同时轻轻顶了一下佐山的肩膀。

「…………」

原川那举动简直跟在责备佐山没两样。接着,他默默地骑着车离开了。

机车排气管的声音缓缓地,但确实地逐渐离去。在这之间,新庄像是要敷衍什么似地把糖葫芦送进嘴里,咬了起来。他知道糖葫芦咬起来应该是酸酸甜甜的,但此刻他的味觉已迟钝到如果不去思考,就不会有感觉的状态。而且——

「新庄同学。」

新庄不想听到的佐山声音传来。

不知道他会问什么?这个疑问让新庄产生了某种情绪。

……好怕。

新庄害怕佐山会不会就在这里做出什么结论。然而——

「……你是不是还在不舒服啊?」

听到预料外的询问,新庄做了两次深呼吸后开始思考,然后低头说出浮现心中的结论: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很害怕,所以我老是想着自己的事。」

新庄昨晚因为被拥抱而觉得安心,今天却认为应该逃避这样的关系。

他一边想着现在自己脸上不知浮现什么样的表情,一边说:

「我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喔……佐山同学,你对男人有兴趣吗?」

「没有,我对男人没兴趣。别看我这样,我很正常的。」

新庄没劲地点点头说了句:「是喔。」这时,佐山侧头看向他。

佐山投来担心的目光。新庄发现后,在佐山说话前抢先一步开口:

「那、那么——对于新庄·运,佐山同学有什么想法?」

对于新庄带有试探意味的询问,佐山隔了一会儿后才回答。他一样面无表情地说:

「——我觉得她是很重要的人。」

新庄说了句:「是喔。」然后点点头再说了句:「这是一定的嘛。」随着点头的动作,新庄视野中的景物变得扭曲。

「运是个女生,而且佐山同学是男生嘛……就算早上被人家看见跟我那个样子,你果然还是会不在意地选择运——你也不能选我吧?」

「……新庄同学。」

新庄虽然想问「什么?」但口中吐出的却是不同的字眼:

「抱歉,我不想听。」

佐山伸出了手。慢了一拍后,新庄转身躲开佐山的动作。

他背对着佐山垂下头,使得视野变得扭曲的存在掉落了。

他看向前方,见到了通往外面的道路。然后,随着一阵忽然吹来的微风——

「抱歉,我……想冷静一下。」

说着,新庄跑了出去,跑向前方、跑向了校外——为了逃避佐山的话语。

「——新庄同学!」

尽管听到呼唤声,新庄还是没有回头。虽然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但在新庄与走进学校的一群小学生擦身而过后,对方就追不上了。

新庄吸了口气,挺胸通过了学校大门。

他认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佐山陷在从正门涌入的一群小学生之中。在他的视野里,新庄弯进远方转角消失了。

「新庄同学——!话说回来这么一大群小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呀,要带这么一大群还真是辛苦~」

随着声音传来,佐山看向身旁。大树在潮水般汹涌的小学生之中,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搔着头。

「带头的就是你这个迟到教师啊。话说回来在这动弹不得的状态下,你什么时候从我旁边长出来的?」

「没有啊,我只是顺着前进方向走而已~」

「大树老师你还是老样子没变真是太令人欣慰了。好了,四周这些小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来学校的途中,儿童馆(注:日本的儿童福利设施,算是一种学校以外的教育机关,目的是为了提供当地十八岁以下的孩子们健康的娱乐生活)馆长拜托我带他们来的。馆长问我说既然我都迟到了,可不可以顺便带小朋友们来参加校庆。你也知道的嘛,老师很受大家欢迎。」

「连儿童馆都知道我的导师是个迟到大王啊……」

「……可以的话,老师比较希望听到你对老师受到大家欢迎的感想耶。」

佐山没理会大树。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高仅到他腹部的一群小学生们抬头看着他不动。

「——那么,大树老师,你为什么要利用这群小朋友阻碍我?」

「喔,因为我一来,就看到你跟新庄同学在玩躲猫猫,所以人家也想一起玩啊,好痛痛痛!」

「会有如此愚蠢的思考,是你这头壳里面的脑浆造成的吗?」

当佐山用力按压大树的头部时,四周的小学生们纷纷缠上了他。

「不、不准欺负老师!!」

「……别被她骗了!这女的是坏人!」

佐山如此明确地大声吆喝后,小朋友们全停下了动作。每个人一脸呆滞地抬头看向佐山说:

「坏、坏人……?」

「不、不是啦!佐山同学!你称呼老师为坏人是什么意思……」

「哟?那你扪心自问看看,你敢说自己从没做过坏事吗?」

大树听了,用手按住胸口思考了起来。

她发出「呃……」的声音歪头思考了几秒后,摆出没有一丝迟疑的笑容说:

「没有啊~」

「佐山法典刚刚决定要对说谎者处以极刑,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佐山半眯着眼说道。这时,他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大白天的你们在玩什么啊?这样会阻碍路人通行耶?」

佐山回头一看,发现布莲西儿站在小朋友们的另一边。

在布莲西儿背后的通道上,可看见美术社的摊位。

美术社的摊子形状是全高超出十公尺的「米罗的维纳斯」。

这个托高胸部做成的雕像腹部嵌入了烤鸟店的摊子,位在上方的鼻孔还喷着绿色烟雾。

这时,布莲西儿朝着小朋友们展露笑颜。

「——欢迎光临。」

随着布莲西儿的话语,她肩上的黑猫也叫了一声,小朋友们开始往后退。

佐山从如潮水般往后退去的小朋友之中,朝她前进了一步。

「感恩。」

「不用客气。因为小朋友们要是聚在这里,会影响我们摊子的生意——不说这个了,倒是你决定跟2nd-G进行全龙交涉了啊?」

「是风见他们跟你说的吗?」

「不是……今天出云没来吧?你有听他说什么吗?」

「没有。不过,风见有说他昨天从屋顶上掉下来就是了。」

「很像风见会说的理由——他们昨晚好像在屋顶上进行什么训练呢。风见有提到他们依稀抓到了诀窍,出云似乎是受了伤在睡觉。」

佐山露出苦笑,风见他们所做的训练八成是针对2nd-G步法的对策。

不过,既然那两人都没多提,佐山当然也不会透露什么。

「他们俩八成是想到什么怪点子,所以做了训练吧。」

「……你要做什么?要去UCAT吗?你那位逃跑朋友的姊姊不是在那里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此外也有其他事情要去奥多摩一趟……我会拜托舍监看到切同学回来时,请他跟我联络,然后可以的话,我想在UCAT跟运同学谈一下事情。」

「谈事情?」

「没错,我要问她为什么我非得被人家瞧不起。」

看见布莲西儿「咦?」的一声露出疑惑的表情,佐山回以苦笑开口说:

「新庄……切同学说他不想听我说话。」

「有时候难免会想说这种话吧。」

「可是我无法忍受,而且……那不像他的真心话。」

佐山吸了口气,然后对着过去战斗过的对手吐露真心话:

「我的话……除了新庄同学之外,还有谁愿意听?」

「你表现得还真是卑微呢,这里有个听了你的话的1st-G人耶?」

「希望你不要会错意。我是强迫你们听,而且是用比谁拳头大的方式。但是,对于那位新庄同学,我是——希望他听我说。」

「……我看你病得不轻啊,我联想得到的病症你都有了。」

「这很好。所谓『万病去,幸福至』——而且,差不多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我该决定如何去面对了吧。」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布莲西儿问道。就在这时,佐山忽然感觉到左胸口一阵振动。

那是手机传来的振动。

他从怀里抱出貘,跟着拿起手机说:

「——是我。」

『是佐山先生吧?我是全龙交涉部队的希比蕾……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Tes,什么事?」

『2nd-G方面提出有关全龙交涉内容的宣言了。时间是明天晚上八点,地点是昭和纪念公园内的概念空间,内容是由2nd-G代表与全龙交涉部队暨其他支援部队进行共同演习。胜利条件是夺下荒王头部舰桥上的十拳——也就是模拟战。您有什么想法吗?』

「军神的决定终于出炉了啊。」

『很符合佐山先生作风的感想。』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显得有些开心。佐山皱起眉头说:

「其他人有什么感想吗?」

『有几位成员发表了意见。不过,有一位的感想与佐山先生相同。』

「是谁?」

『大城·至先生。』

佐山不禁噤口。就在他暗自说「怎么会是那个男人」时,希比蕾开口说:

『——麻烦您尽早前来UCAT。除了要与您交换一些必要文件外,我们也准备好了2nd-G的相关资料。』

佐山答了句:「Tes。」跟着收起手机。

他抬头一看,发现布莲西儿看着自己。

「你要去UCAT吧……我也有事要去一趟。」

「是要去拜访1st-G居留地吗?帮我问候法佐特父子。」

「最近那对父子卯起来研究能不能拿厨余来做纸浆。他们家臭到不行,我还真不想靠近呢……而且上次他们父子俩吵架是来真的,房子几乎垮了一半。」

「没想到怪兽大对决就发生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啊。」

「就是啊。」布莲西儿接着说:

「不过,你刚刚提到了军神吧?说到各G的神,这等级的对手可是相当强喔?你想死吗?」

「是军神想要面对我们……而且,我过去面对过的对手是身为死神的少女,还有使用圣剑才好不容易打倒的龙耶?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啊?」

「……真是愚蠢的自我陶醉。」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吧。因为会被这么说的人,才有办法一路打倒神并存活下来——还有,我会一路见证下去。见证值得我去战斗的每个对手,都是像你们一样的强敌。」

布莲西儿只点点头说了句:「是吗?」

不过,面无表情的她这么告诉佐山:

「只要你没忘了这个想法,那我就是死神……而且是已对战结束的死神。」

「那么,要一起去UCAT吗?不过,我要等下午完成交接后——」

布莲西儿准备点头。在那同时,她的裙子突然向上掀起。

心想「怎么回事」的佐山一看,发现是方才那群小学生中的某人所为。穿短裤的少年笑说:

「耶~冷血女的内裤是——呜哇!」

「嗯,布莲西儿同学,没想到你会突然来个铁爪功……品味真是独到。」

「抱歉,佐山。我要先收拾这孩子再去UCAT。」

这时,大树慌张地跑来说:

「啊~~对不起,布莲西儿同学!这里有一大堆精力旺盛的小色鬼!」

「没关系,不用在意的……因为我会让每个人都变得不在意。」

「不、不要做那么不吉利的冷血发言嘛~!」

看见大树手足无措的模样,布莲西儿露出了笑容。她用空出来的手比向身后的摊子说:

「要去那边玩玩吗?不会有事的喔?这孩子……我会让他自发性地去玩。」

在秋川市北端邻近青梅的山上,有一座公墓。

入口处立着「西多摩公墓」告示的这里,此时出现了一对访客。

这对在午后阳光底下徒步的男女穿着一身黑。不过,两人都拥有一头白发。

是大城·至与Sf。

至一只手倚着拐杖,另一只手拎着菊花束,一步一步爬上公墓阶梯。

身旁的Sf右手提着装了水的桶子,跟随着至拾级而上。

「——至大人,我是不是也该帮您拿花?」

「哟?你还懂得体贴啊?太讶异了,你那么想拿啊?」

「并不会。」

「那就给你拿吧。」

至把花束交给了Sf。她把花插进水桶后,环顾四周。

山坡面上立着成排墓碑,一直延伸到通过脚下的马路。

「我判断这里是个无法理解的地方。」

「怎么说?」

「Tes,为什么……能够排列出像这般Ley Line(注:散布在大地上的多个古迹组成的直线排列)的巨石文明会灭亡呢?」

「你的脑袋怎么会像某个频道播放的特别节目啊——记清楚啊,这些都是还存在世上的东西,根本没有灭亡。顺便告诉你一下,这些跟Ley Line也没有任何关系。」

「这里是墓地吗?那么,我判断是个更加无法理解的地方。」

Sf再度看向排列在坡面上的墓碑。

「为什么抱有立墓碑来怀念某个人的心意,却放在这样的郊外呢?如果有这份心意,不是应该放在近处吗——我无法理解。因此,我判断这是感情造成的举动。」

「有些对象,正因为很重视,所以才想要远离……你是不会懂的吧。」

「Tes,不管是远离对方,还是对方远离自己的行为,我都无法理解。」

「这样啊。」

「Tes,好比说,我自从在日本启动之后,就不曾离开至大人超过一百公尺。也都即时测量着您的心跳、呼吸或体温等等。」

「哟?德国制品也会做出重度跟踪狂的行为啊。就主人跟女仆的关系来说,我们算足够疏远了,是我太多心吗?」

「没有感情的我无法理解。」

「是啊是啊。」至说着,停下了脚步。

两人已经爬上阶梯最高处。

这时正面看见的不再是爬坡,而是在缓缓倾斜的坡面延伸开来的坟场。

至踏出步伐,Sf与他并肩而行。

「我的记忆表示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上次准备回去时,遇见了佐山大人。」

「别让我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Tes,我启动谢罪功能向您一鞠躬致歉。」

至一停下脚步,Sf随即低下头。

过了几秒钟后,当Sf抬起头时,撞到了某物。

「至大人,我的头顶上有手刀。」

「这是沉默的沟通,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Tes,可是我判断这不是至大人的点子。」

「是吗?」至问道,并从Sf的头上挪开了手。Sf边调整发饰边说:

「Tes,除非至大人有困难,否则不会选择触碰我。」

「你这家伙还会记忆这种无聊事啊。」

「Tes,能够以挖掘不完的未知功能,为主人增添每日生活乐趣的Sf,是德国UCAT的未公开代表作。请期待我未来的表现……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补上一句展现气势的话呢?」

「这时候你如果面带笑容说『去死吧』或是『受死吧』,一定可以讨人欢心。」

「Tes。」Sf点头,跟着瞬间暂停动作记录下一切。

虽然Sf面无表情地看向至,但主人的举动还是让她歪着头说:

「可是,至大人,您方才做出未使力的手刀攻击是……」

「从前有个男人很喜欢做这个无聊的动作。」

至静静地说道,并停下脚步。他们来到了某个墓碑前方。

「Sf,花给我。」

「Tes。」Sf递出花束。至收下了,并准备把花插进墓碑前的花瓶里。

然而,或许有人早来了一步,花瓶里已经插上了新花束。而且不是菊花之类的花朵,是带有开朗含意的花朵。

「是黛安娜啊……」

「是黛安娜小姐吗?为什么呢?」

「这不是你能够理解的,Sf。而且更基本的问题在于我也无法理解呢,Sf。」

至苦笑地迎着吹过山顶的风,放松黑色领带。

「这个世界净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事实上,除了我跟部分人士之外,这个世界的谜甚至不为人知。」

「这个世界的谜吗……?」

「没错,Sf。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G明明只有负面概念,为什么一路下来却不会因此负面崩坏呢?」

至加深苦笑。

「你说的那个佐山必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他必须找出超越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必须找出过去被称为八大龙王的人们所提出的问题,还有后来由五大顶所封印的答案。」

说罢,至把自己带来的花插进了花瓶。

「Sf,水——不对,等一下!」

至回头一看,发现Sf已摆出准备把水桶里的水泼向墓碑的姿势。

「至大人,上次是这么做的……有什么不妥吗?顺道一提,这个记忆我已经确认了三次。」

「不准重复做出只要是日本人都想来一次的点子。」

「Tes,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禁止使用同样的梗,对吧?那么,这次该怎么做呢?」

「德国制品还真是难搞……你就抱着喂墓碑喝水的心情去做吧!」

「Tes。」Sf点头,然后从围裙下摆取出一只小型浇花器。

「我好奇地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带着那种东西到处跑?」

「Tes,这是为了能够回应至大人的任何要求,我今天选择以散步专用的S装备出门是正确的。顺道一提,S是散步的S,这些装备都是经过严格的抽签后决定。您要参加下次的选考会吗?参加奖是笔记本和铅笔。」

「UCAT似乎变成了会做一堆无聊事的组织。」

「Tes,这是从容的象征——?」

「怎么了?Sf。」

「上次前来时,我没注意到这块墓碑上刻的文字是……」

装了水的浇花器前端指向墓碑正面,因洒了水而变得明显的文字是——

「……佐山家。」

在UCAT地下训练室前方,身穿夹克的新庄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

目前时刻是下午四点,而新庄正在等候训练室空出来,想必她四周的大人们也一样吧。由于男子更衣室与女子更衣室面对面,因此不分男女老幼全都聚集在等候大厅。

「看这样子很难等到训练室空出来呢,我都跟佐山同学说我今天要参加训练了耶……」

更衣室前方的墙面设有显示训练室使用状况的电子布告栏,上头显示出全部训练室——

……都在让2nd-G进行正式的机密训练。

因为2nd-G在准备全龙交涉,所以他们的行动会是第一优先。就算是全龙交涉部队,如果只有新庄一人在排队等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排得到。

2nd-G在做什么训练呢?

……但是他们确实开始有动作了。

这样的想法让新庄内心失去了平静。她翘起套上白色牛仔裤的腿,双手拿着小型游戏机。

那是UCAT职员送给新庄的双钮式游戏机,游戏内容是躲开在南洋大海中试图前来沟通的大型海洋生物,然后连续掠夺沉在海底的黄金。

然而,新庄只得了十分就结束游戏,显得老旧模糊的液晶画面便也停格不动了。

四周一群无事可做的人们当中,没有新庄熟悉的面孔。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四周包括男女老幼,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其中也有不同种族的人们,而他们的外表果然相当醒目。

这时,新庄想起一件事。以大树为例,如果不是在概念空间里,她就不会让自己的长耳朵显露出来。

新庄心想,Low-G跟她的耳朵是无法相容的吗?

……如果以我跟佐山同学为例,那会怎样呢?

想到这里时,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去思考如此郁闷的事情呢?

新庄把游戏机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站起身子。

再等下去,大概也等不到训练室空出来,而且只会不停想起郁闷的事情。

那就离开这里吧。就在新庄这么想着时——

四周的人们忽然动了起来,引起一阵骚动。

「——」

在回头的新庄与大家眼前,挂在墙上的电子布告栏有个显示内容即将改变。随着红色显示灯熄灭,天花板上的喇叭传来了声音:

『呃,今天非常感谢各位,呃,前来利用日本UCAT训练室。呃,下一间是第七训练室~第七训练室~的2nd-G训练结束,靠近第七训练室的门即将打开,请大家注意安全~另外,该训练室将直接进行德国UCAT的机密训练,呃,请各位不要擅自进入——喂!就跟你这家伙说不准进去了,死猴子!!好的,门要关了,请小心。』

在大家发出「唉~」的一片失望声音中,新庄垂下了肩膀。

不过,新庄决定先避开人群,走了两、三步。

就在她再次心想「总之先离开这里吧」的时候——

四周再度出现一阵骚动。

一群人走出了男子更衣室。

是群仍穿着UCAT白色战斗服的男子们。

十几名男子没有卸下备战姿态,身穿战斗服装走着。

他们散发出来的坚毅气氛平息了大家的骚动。

在走来的男子们当中,新庄认出了鹿岛与热田。

两人走在前头,但唯独鹿岛一人穿着工作服,显得特别醒目。

鹿岛一边对着身旁的热田比手画脚,一边不知做着什么有关数字的说明。

跟随在鹿岛背后走着的,有几名腰间垂挂着工具的中年男子,以及使用好几个担架搬运着笔记型电脑或大型测量仪器等机械的人们。

看见他们后,在附近排队等候的男性们不禁发出声音说:

「2nd-G的技师总动员啊……」

接着看到刚刚从更衣室推出来的担架后,大家不禁倒抽了口气。

拥有白色大型台面的担架上,机壳剑残骸堆积如山。

从量看来,至少有三十把以上。

以对抗异世界战斗为前提而制作的武器都已断裂粉碎。

「竟然有办法破坏机壳剑……」不知哪个人这么低语。

除此之外,没有再传来任何人的声音。

「…………」

新庄一脸呆滞地看着摇来晃去的担架以及男子们。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鹿岛抬起了头。

新庄的视线与他正面交会。

「啊。」

新庄退了一步,但她身后就是沙发。

当新庄心想「怎么办?」时,鹿岛已经站到了她眼前。

在不由得表现出防备的新庄面前,鹿岛开口说:

「你是全龙交涉部队的新庄·运吧——可以打扰一下吗?」

鹿岛看着站在眼前的新庄。

她身穿橘色夹克,搭配白色衬衫和白色牛仔裤。

纤细身形给鹿岛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而鹿岛也相信这并不是错觉。鹿岛看见新庄对着他充满戒心的样子,但是——

……也在发抖啊。

在鹿岛等人进入训练室之前,月读已经向大城·至宣告将展开全龙交涉。

她也在那时从大城·至手中拿到了全龙交涉部队所有队员的情报文件。

每份文件都有一些以机密事项为由而涂黑的部分。

不过,关于新庄·运的文件上,还加注了一行但书。

……因精神方面的问题,有不适任攻击任务的可能性……啊。

鹿岛查了一下后,发现新庄没有完全发挥出Ex-St的动力。

几乎每份回收数据都显示Ex-St在达到最高出力范围之前,就停止输出。只有在与1st-G战斗时,曾经达到过一次接近极限的威力。

鹿岛回想着,在餐厅碰面时也是一样的情形。

当热田对佐山挑衅时,就在佐山身旁的新庄也没能够采取任何行动。

鹿岛不明白理由。

他也不知道文件上被涂黑的位置是否写着其理由。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情。

他知道新庄是陪伴在佐山身边的人。

鹿岛心想,但是——

……那名少年是期望战斗的吧。

那么,眼前的新庄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新庄·运,我们上次是在餐厅见面的吧。」

「什、什么事?」

听到新庄充满戒心的声音,鹿岛先点了点头试图让对方安心。

然后,他一边想着佐山与新庄的关系,一边说:

「……在那之后,我选择了战斗喔。你呢?打算怎么办?」

鹿岛看见新庄因为他的询问而缩起了身子。

新庄吐了一小口气,垂着无力的眉毛抬头看向鹿岛说:

「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

「可是,你不想知道吗?会在餐厅问我是不是说谎的你,应该会想知道吧。」

听到鹿岛的话后,新庄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想知道……鹿岛先生你想知道什么答案?」

鹿岛心想,她这个问题一定是在对自己发问,于是点了点头。

对着眼前的颤抖身影,以像在教导、训诫似的口吻说:

「——这是为了一切的疑问,以及未来。」

鹿岛开始回想。

心头浮现八年前的崩塌事故。

「为什么想要遗忘自己的力量,却遗忘不了呢?」

他想起当时握住奈津的手。

「为什么想要与某人在一起,却会伤害对方呢?」

他想起父母亲。

「为什么一直受到大家的爱护,却会感到孤独呢?」

他想起祖父临终时的情景。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衔接不上呢?」

然后想起这八年来的所有记忆。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办法决定要属于哪一方呢?」

听到鹿岛以平静语调道出一切,新庄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像是为了让新庄放松似地,鹿岛再次开口说话。

他在想起奈津与晴美以及未来后,丢出最后的问题:

「为什么有这么多疑问刺在我心头……我仍然会想以自己的力量得到一切呢?」

听到鹿岛的质问,新庄轻轻咬住下唇,全身颤抖。

新庄像在行礼似地低下了头,她垂下肩吐了口气说:

「鹿岛先生……你认为战斗后,答案就会出来吗?」

「不是等待答案出来,而是前去找出答案——虽然会让人觉得害怕。」

听到鹿岛这么说,新庄抬起头。眼里微微泛着泪光的脸孔看向鹿岛。

鹿岛把手放在新庄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新庄的头,试图让她感到安心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真实,还是因为谎言而害怕发抖。但是,我相信你重视的人一定在真实的旁边等你吧。」

鹿岛吸了口气。

「我因为说谎,花了八年的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恐惧之中做出自己的选择呢?」

第二十一章 『率直的真意』

如刺穿一块又一块石头般

不断响起的声音是自我发问

那么,答案的开始又会如何响起

田宫家的早餐及晚餐各分成两个时段。

由于经营的是警卫公司,田宫家必须供餐给所有内部人员。因此,用餐时间会设在这些内部人员派遣出去之前,以及回来之后的两个时段。

现在是晚上六点,第一次的晚餐时间。

并排于客厅的多张餐桌上,摆满了孝司与没当班人员所烹调的和风料理。

完成警卫工作回来的人员们坐在靠边餐桌上,其中几张桌上还放了啤酒。属于上座的中间三席座位空着,其左侧两席坐着孝司与辽子。

预定在第二次晚餐时间用餐的孝司此刻喝着热茶配炖豆,稍作休息。

辽子以第一次晚餐时间为主。她一边心情愉快地摇晃身体,一边夹着盘中的炖煮料理。

看着姊姊安然无事地在用餐,孝司发表了感想:

「今天晚上很平静呢……」

孝司放低视线,看向围绕餐桌而坐的人们。

以日班人员为主的非当班人员有五十一人,再加上准备值夜班的人员,此刻餐桌上共有七十七人。

孝司先看了看他们,再看了看姊姊后,缓缓开口:

「各位,只要再熬两天。因为爸妈他们两天后就会回来了。」

所有人发出「呼」的一声安心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辽子突然耸耸肩说:

「抱歉,我忘了说爸妈他们刚刚有打电话回来——他们说爱上了回程经过的温泉,要我们寄趴板……就是去年买的那个板子给他们。你看,旅馆的地址在这里,还有他们要回来的日期。」

说着,辽子从和服袖子里拿出纸张,递给孝司。在辽子眼前,表情逐渐转为黯然的孝司说:

「下礼拜才回来啊……」

「怎么?姊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没事,姊一点错都没有。嗯,就像核能本身没有错一样。」

「孝司,你还是不要太常提到核能的话题比较好吧?你看,阿重已经在那边抱着头,开始抖个不停了。」

「抱歉抱歉。喂!谁去帮阿重拿他的马克思共产主义论来!」

立刻有人做出应对。接着众人重新开始用餐,孝司叹了口气说:

「对了,上次你被关在门外的那晚,热田先生有来过啊?」

「嗯,有来过,我还跟他哈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见到他,听他提起的。可是……」

孝司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

「你好像跟他说了少主的事啊?」

「是啊。干嘛问这个?少主已经不会那么神经质了,跟人家提到他的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听到辽子的询问后,孝司铁青着脸说:

「……姊,你知道热田先生为什么会经过我们家门前吗?」

「刚好路过吧?他本人也这么说的啊。」

「……姊,你觉得热田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算是个好人吧。」辽子歪着头回答,然后对抽搐着铁青面孔的孝司继续说:

「学生时代去打小钢珠的时候,他都会借我小钢珠,他按吃角子老虎也按得超准的。还有啊,他自己去玩的时候,都会带土产回来给我喔,大部分都是饼干之类的点心。」

「姊,你这样等于是被食物诱拐了……总之,关于少主的事情,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要向外人提起。」

「咦?这样很无趣耶。跟邻居们往来的时候,拿出家人的事情自夸是必要的。」

「你说的跟邻居们往来,还有町内会的工作,都是我在负责的。」

「我们家孝司怎么变得这么爱讲道理!」

辽子发出「呜呜呜」的装哭声时,一道声响在她的右手肘附近轻轻响起。

孝司一看,发现是辽子的茶杯倒了,茶水随之在桌面扩散开来。

辽子发出「啊」的一声,孝司冷冷地看着她。

「……姊。」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不是姊姊弄倒的喔?喂,孝司你干嘛?不会又要把我关在门外吧?喂,啊,孝司!你拉姊姊耳朵做什么!」

孝司没理会辽子。揪起辽子的耳朵逼她站起来后,孝司看向围绕在餐桌旁的所有人开口说:

「没事了,大家继续吃饭吧。」

「好痛痛痛!喂!孝司!大家快来救我啊!我才是社长耶!」

「是是,我知道了,姊姊很了不起。来,跟我到外面——大家请当作没看见,这是家族问题。」

「唉呀,对女社长太粗鲁会酿成杀人事件耶!」

「你说的杀人事件会在星期二晚上九点左右发生,十一点解决。万事大吉,不用担心。」

「叭~你猜错了。事件不是在十一点,而是在十点四十五分解决的,啊痛痛痛痛!!喂!孝司!你有没有搞清楚是谁给你零用钱的?」

「……会计阿正。」

「阿正!!你别想利用钱收买人心!」

没人理会辽子的喊叫,客厅纸门打开又关上,姊弟俩随之消失在走廊上。

客厅里,除了几人冷静地擦拭洒出的茶水之外,其他人继续用餐。

新庄来到了奥多摩街上。

此刻四周近乎一片黑,她左腕上的手表指出时刻刚过晚上六点半。

如果搭乘IAI的接驳公车,只要十分钟左右,即可抵达奥多摩街上。然而新庄没有搭乘公车,而以徒步的方式绕远路,花了两小时左右来到这里。

因为有可能在接驳公车上与佐山撞个正着。

所以新庄选择来到街上,但是——

「其实我……没什么地方好去。」

喃喃自语的新庄站在奥多摩车站附近的冰川神社境内。走出车站,顺着南端圆环而下,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后,随即看见冰川神社。

虽然公车会经过这里,但神社是在道路与下方溪流之间、矮了路面一截的位置。

所以,坐在行驶于上方道路的车上,只看得见神堂屋顶。

新庄就坐在神堂前方的石阶上,迎着凉爽的夜风。

四周景色已披上夜幕,空气转冷的院内已不见玩耍的孩童。

时间差不多了吧。佐山应该已经离开UCAT,抵达学校宿舍了。

把晚餐时间定在晚上八点的佐山通常会在这个时间回到宿舍。

如果说有例外,那就是佐山在UCAT与新庄·运见面,顺便吃晚餐的时候。

今天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佐山会在晚上八点前回到学校。

「…………」

从奥多摩到秋川,就算搭上接驳公车再转电车,最少也要花上一个半小时。

如果想在晚上八点前回到学校,必须六点多就离开UCAT,前往奥多摩车站才行。

新庄方才看见一辆IAI的接驳公车车顶,从上方道路呼啸而过。那辆公车是驶向北边的车站方向。以机率来说,佐山最有可能搭乘那辆公车。新庄盘算着再等一辆公车过了后,就回去UCAT。

「好久没在UCAT睡觉了……」

UCAT的某间休息室就是新庄的「家」。

但是,这个家现在几乎没有新庄的物品。

「——因为都被切带走了。」

新庄抱住自己的身体,思考起有关自己不想与佐山见面的想法,以及方才鹿岛说的话。

「自己的选择啊……」

「该怎么办呢~」新庄身体往前倾,让下巴倚在立起的膝盖上,双手拍着石阶上的沙子。

然后,她认清了自己此刻的想法。

……我很想做出决定,但也会觉得害怕。

新庄很想决定是否要继续说谎,还是坦诚谎言。

「但就是会害怕嘛……」

她没起身,只把脸从膝盖上抬起,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辆公车驶过上方的道路。

那是IAI的接驳公车。佐山是否坐在那辆公车上呢?如果是,公车现在——

「正好开到车站前面。」

停车——

「走下公车……」

新庄想起佐山那干净俐落的动作。想必他下公车后,没几秒钟就会走进车站内吧。想像着那画面的新庄,在露出苦笑的同时喃喃自语:

「这样就真的说再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再次环顾周遭。四周夜色更浓了。

仅存的光线只剩境内电灯泡发出的白光。

新庄踏出步伐。她迎着轻轻的夜风默默走下石阶,走出境内,爬上旁边的坡道。

这时,电车准备发车的警铃声从神社入口另一端、车站的方向传来。

新庄一看,有一连串光线在街灯后方、山那一端的黑暗中奔驰而去。于高架桥上奔驰的电车驶向东方,名为东京的城市所在方位。

佐山应该就在那辆电车上。

……不知道我在这里的他离得越来越远了。

就在新庄这么想着时——

「呜……」

口中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呢?这么想着的新庄忽然停下脚步,嘴唇下方不禁使力。

「我——」

尽管明白为时已晚,新庄还是忍不住心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回想起自己今天一直逃避佐山的事实。

……他总是对我那么体贴,我却……

「我害怕答案现在就跑出来,所以一直在逃避……」

这样的想法在新庄脑中冷不防地带来了强烈冲击。她随即感到胃部沉重,视野忽然扭曲。

眼角感受到热度的新庄发出「啊」的一声,跟着用衣袖擦拭了眼睛。

透过自己的衣袖,新庄确认了眼角变得有些湿润的事实。

为什么眼角会变得湿润呢?

领悟到这个疑问的答案后,新庄有了这样的想法——

……唉,我真是糟糕……

心中明明藏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我却选择逃避佐山同学……」

甚至不愿意与他交谈。

新庄想起鹿岛在训练室前要她做出选择,但此刻佐山已远去。

「因为我说了谎又逃跑……」

新庄说到一半时,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感涌上心头,紧紧揪住她的心。

无法承受的新庄在神社入口处的大杉木下——

「——为什么我会害怕佐山同学,而选择了自己的谎言呢?」

彷佛不想再承受胸口那股窒息感似地,新庄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忍不住发出「咿」的一声后,她急忙用夹克袖子擦拭眼睛。

然而,眼泪却不断涌出,擦也擦不干。

无奈的她只好用夹克袖子按着眼睛,遮住了脸庞。

这个遮挡视野的动作仿佛是暗号,新庄的肩膀随之颤抖,呼吸也变得不规律。

她哭了。哭泣带来了咳嗽,泣不成声的她只能在脑中想着。

……佐山同学,我果然还是想见你。

尽管明白为时已晚,但面对佐山已远去的事实,新庄好不容易挤出干涩的声音说:

「好想见你喔……」

她明白这才是自己的真心话。

如果见了面,佐山会说什么呢?如果佐山问了什么,要怎么回答好呢?

她不知道这些疑问的答案,只知道自己很想见到佐山。尽管感到害怕也一样。

「咿……」

止不住的泪水不断涌出。所以,新庄索性让自己尽情哭泣。

她一边想着好想见到佐山,一边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并试图让身体往杉木树干上靠。

新庄想要一个依靠,就在这时——

「——新庄同学。」

传来的声音让她屏住呼吸,身体不禁颤抖。

在新庄因泪水而变得扭曲的视野里,一名少年与一名老人在路灯下逆光而立。

少年手提一升(注:古制,十升为斗,十斗为石;一升约一点八公升)装的清酒瓶,从神社前方的人行道走来,慢慢接近新庄。

新庄举高手到胸前位置做出防备姿势,却发现——

「佐山同学……?」

新庄没有往后退,只是问:

「……为什么?」

「新庄同学,你怎么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你不是期望见到这样的结果吗——要不要一起来啊?我今天打算去旁边这位显得寒酸的飞场师父拥有的气派道场吃晚餐。」

「御言,你把我跟道场形容反了吧。」

「师父,您听仔细了。我们不能看一个人的外表……要看第一印象。」

「意思还不都一样,你这混帐!」

站在新庄眼前的佐山没理会龙彻的意见,朝新庄伸出了左手。

新庄看着佐山的手吸了口气。她动了几下颤抖的嘴唇后,呼出空气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是你期望,也是我期望的事情啊。」

佐山迎着夜风把头发拨向后方说:

「——当你觉得疼痛的时候,如果我想保护你,就让我保护你。当你觉得一个人太孤单的时候,如果我想跟你说话,就让我跟你说话。当你决定把烦恼往身上揽的时候,如果我觉得你很重要,就让你一个人清静。当你不想待在这里的时候,如果我会为你着想,就让我讨厌你。」

还有——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如果我看见了你,就让我站在你身旁。」

佐山保持伸出左手的姿势问了句:「如何?」

然而新庄只是握住他的手,没有回答。

以为已经失去的事物,再度出现在眼前。

这个事实消除了新庄的恐惧。因此,她不禁出声,跟着划破夜风奔进佐山的怀里。

「啊……!」

佐山牢牢抱住她。新庄此刻能做的,恐怕只有任泪水流出,紧偎在佐山胸前扬声哭泣。

「我不要啦……」

新庄呼了口气,然后带着混乱的内心说了句真话:「我不要。」

「我不想说谎……」

新庄毫不客气地用指甲抓着佐山的西装、衬衫、背心,往他身上靠过去。

「可是、可是,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谎言,一定会讨厌我……我好怕被你讨厌……」

她呼了口气,然后又吸了口气说:

「对我来说,切也很重要啊。」

「嗯。」

「切也一样啊。」

「嗯。」

「可、可是,切给你带来了麻烦,所以不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但还是很想跟你在一起。」

不知所措的新庄接着说: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很害怕!!」

新庄听见了佐山发出「嗯」的一声,也感觉到佐山的手绕到她的背部。

佐山生硬地抱了一下新庄,然后像在确认似地抱紧了她。

感觉到佐山用力抱紧自己的同时,新庄听见脚边传来玻璃瓶破裂的声音。

虽然老人在一旁发出「啊!」的叫声,但新庄根本不在意。

「我想跟你在一起……」

新庄紊乱的喘息声在佐山胸前响起,她一边流泪一边说:

「想跟你在一起啊……」

新庄感觉得到佐山听到她的话语后,点了点头。

只是,佐山没有用言语回应。他以左手轻轻拍打新庄的背,像是在告诉她冷静下来般,不停地、不停地轻轻拍打。

仿佛回应着佐山似地,新庄身体里的多余力气不知怎地逐渐退去。她稍微放松紧偎在佐山身上的力量,也不再泪流不止。这或许是因为拍打背部的动作让她感到怀念吧。

对自己不记得的过去感到怀念。

透过压在佐山胸前的耳朵,新庄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心跳声有些快,却很冷静。

新庄一边听着,一边让自己的呼吸配合其节奏后,逐渐放松身体。

好累。

这样的感觉从新庄身体下方往上窜起。这时,新庄忽然感到一阵睡意。

「对不起喔,我老是给你添麻烦……」

新庄喃喃说着,随即听见了佐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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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山显得自信地点点头,同时这么告诉了她:

「——没那回事。」

佐山的否定让新庄感到怀念,但不记得自己做出了什么反应。

她不记得自己展露了笑容,还是摇了摇头。

新庄就这样在佐山怀里晕过去,倒在他的身上。

白色的宽敞空间里堆满了好几台大型机械。

这里是第三制作室。制作室中央的大型平面工作台前,有一把烧得火红的剑。

那是一把全长超过两公尺半的厚实长剑,名为布都。

布都分成了两个部分。因为剑柄及刀刃碎裂,使得布都断成了两截。

这是过去进行实验时,因爆炸而造成的结果。

而现在,断成两截的布都前方,站着一名身穿工作服的人。

是鹿岛。

然而鹿岛没有看向布都,而是看向前方,第三制作室的入口处。

他的视野里有五名同样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

鹿岛对着这些年轻人说了句「好了」当开场白后,接着说:

「我已经先做好第一阶段的修复工作。修复工程不需要使用斧子锤打延展,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重新刻上这把剑碎裂掉落的名字。」

这时,一名体型稍有福态的短发年轻人发问:

「主任,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架构机壳剑的骨架……请问什么时候要制作用来控制力量以及固定方向的机壳?」

「问的好,香取……不过,这把布都没有你说的那种累赘。」

鹿岛的话让年轻人们屏住了呼吸。

「我、我们要制作危险完全暴露在外的概念兵器——」

「危不危险取决于使用者,难道你们想把夺人生命的行为怪罪于武器吗?」

听到鹿岛的质问后,一名年轻人站到鹿岛前方。

那是在设计室里试图阻止鹿岛前进的青年——御上,他对鹿岛投以锐利目光。

「——我反对,我反对现在这里的一切事物。」

「嗯。那么,我就先听你说说理由吧。」

鹿岛保持自然态度对着御上点头示意。御上随即皱起眉头,面带凶气说:

「主任的想法有太自以为是的地方。你认为我们够资格拥有破坏兵器,觉得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哇,好惊人的论调喔。」

听见鹿岛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似的说话口吻,御上瞬间瞪了他一眼。

不过,御上立刻收回视线,看向布都。

「不管由谁使用,强力武器永远是引来杀生的道具。」

「嗯……或许你说的确实没错……」

「可是啊……」鹿岛放松肩膀,接着说:

「要是你们制作出来的武器无法制服敌人,那怎么办?」

「这……」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要怪罪于武器吗?不是这样子吧?因为制作了无法取胜的武器所以责任在于我们。」

听到鹿岛说到「我们」后,年轻人们皱起了眉头。

在他们眼前,鹿岛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以及无名指。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正义真的存在。」

「在哪里……」

「就存在信念里啊——它不是存在于武器的力量之中,而是存在于制作者与使用者心中。好说,热田就跟我约定好绝不会杀人。」

「——」

「刀是刀,人是人。而武器的存在是为了发挥其身为武器的力量,不是吗?」

他停了一拍。

「不要害怕力量,也不要害怕武器,还有不要因为这两者而自大。我们是制作武器的一方,我们的想法会转移到刀刃,传达给使用者。所以铸剑时要倾注信念,并且只把打造出来的剑交给自己能够信赖的人。这么一来,就能够发挥出我们期望的力量。」

鹿岛往后退了一步,与散发高热的布都拉近了距离。

他站在靠近布都的位置看向御上等人。

鹿岛侧着头发出「嗯」的一声,看向年轻人们背后的大量机械。

那些全是年轻人们从第二制作室搬来的工作机械以及防热装备。

可能是察觉到鹿岛的视线,香取歪着头说:

「我们有什么问题吗?」

发问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这无力的颤抖还同时伴随着他下垂的眉梢。

然而,鹿岛无视香取的颤抖及感情,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询问:

「那些机械是要干嘛?该不会是想用来修复布都吧?」

「可是,要加工高热骨架——」

香取的话引来一声轻笑。

笑声并非发自鹿岛,那是在他身后响起、近似苦笑的笑声。

鹿岛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垂下肩膀,然后转身面向后方。

在他眼前,用来燃烧金属的白色设备台前方站着一位老主任。

只有一只眼睛的他,将其因热而发红的脸面向鹿岛说:

「就是这么回事,鹿岛。我才不要从头教导一群从只懂得用头脑的工作,改行走刀匠之路的小鬼们。」

「真是拿你没辄……那么,你们理解自己的名字吗?」

鹿岛一边看着年轻人们,一边把左手放在布都刀刃上。

放在一块发出高热的火红铁块上。

鹿岛的行为让眼前的五人反射性地倒抽了口气,然而——

「——毫发无伤?」

听到御上露出铁青表情说道,鹿岛点了点头。

如御上所说,鹿岛碰触到高温刀刃的左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们是剑神、是军神、是刀匠神——我们不会受到自己赋予生命的武器所伤,更不用说是还没打成刀刃的铁块。加工这些金属只要有铁刷和斧子就够了。不,这样都还嫌多呢。因为越是使用多余的中介物,与金属之间的对话就越有距离。」

鹿岛抓起布都碎裂的剑柄。

他举高并甩动剑柄,让柄直直指向前方的五人说:

「相信自己的名字,并有勇气触碰布都的人,才来参与布都的加工——懂了吗?」

第二十二章 『起立的契机』

自以为是地

做出决定

但因为是第一次才如此

佐山望着夜空。

他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身穿背心的他一边心想衣服都弄脏了,一边坐起身。

佐山转动脖子后,闷痛感随即袭上全身。更惨的是,不是一阵即过,而是多重袭来。

……可想而知我被摔到地面多少次。

周围,寒冷夜晚空气的另一端,可看见蓝黑色夜空以及染上一片黑的山影。

这里是飞场·龙彻位于奥多摩山间的道场兼住处旁边。是户外道场。

道场位于高地,因此可靠着星光看见地面。

佐山在蕴含夜露的大气中站起身,转头面向后方。

他看见四周围起组合木、约十五公尺见方大的道场。地面被踩平、寸草不生的道场中央站着一位老人。

飞场·龙彻。

黑夜里,矮小身影的单只红色眼睛以及白色衬衫特别醒目。

龙彻把双手叉在胸前说:

「怎么了啊?你该不会想说刚吃完东西身体变重了吧?」

「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很不可思议地,我不觉得刚刚有吃过晚餐的火锅。」

「喔?怎么会这样?」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出现了一只既卑鄙又心胸狭窄的山猴,把我的那份火锅料大口大口吃掉了。我大骂『你这个没教养的野兽』并出招击中他的太阳穴后,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佐山手摸下巴,从斜下方看向龙彻的脸说:

「怪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猴子长得跟飞场师父很像。」

「你这家伙一点儿都不懂敬老尊贤的道理……」

「很遗憾,我周遭全都是烂透了的范本。我讨厌老人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然后佐山看着龙彻,一副忽然发现什么的模样说:

「——这里怎么有个老人啊!惨毙了。」

「我说御言啊,在海扁你之前先跟你说一下。」

「嗯,无妨。说来听听吧,飞场师父。」

「关于你这家伙用错敬语的问题,我看就算了……薰那个笨蛋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偶尔也会抱怨你这家伙,知道吗?他说你这家伙国中二年级那年的春天,因为一点小事跟他吵架,结果就不跟他说话了。」

「人家为了准备期末考用功时,他突然要白痴地说什么『布丁大人的怨恨!』扑到我身上来所以我就使出反击拳击垮他罢了。他说什么买来的布丁不见了,后来我们互殴了五个小时,结果发现是看门狗佩斯吃掉了。虽然自己会打开冰箱的狗有问题,但那个秀斗老头应该当场把狗阉了才对啊。无所谓了,反正现在也无法实现。」

「……那个笨蛋从以前就是这样。」

听到龙彻的话后,佐山感觉到左胸有些压迫感。他仔细一想后,发现自己对于龙彻与祖父的关系——

……只知道他们是结识已久的友人。

飞场师父果然也与护国课有关联吗?

想到这里时,佐山在内心苦笑:「现在下定论太草率了。」可是,如果龙彻真与护国课有关联,那么——

……他应该听过爷爷定下的全龙交涉条件才对。

全龙交涉相关人士不能泄露与自己无关的G的情报。

所以,佐山把左胸的些微压迫感摆在一旁,看向龙彻。

「好了,再一次。」

「我说啊,再一次也没用吧?」

「没用?没那回事。师父您光是听到我的描述,就能突然做出这种步法……光知道这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步法,就是很大的进步了。」

这里没有设下概念空间,只是个普通的道场。明明如此,方才听见佐山描述步法后,龙彻只说了句:「大概是这么回事吧。」就突然当场实践出来。

以知觉上的程度来说,龙彻的步法比黛安娜或热田使出的步法更容易察觉。

不过,那程度已经足以让对手无法做出反应。

龙彻不愿意告诉佐山方法,他要佐山自己找出答案。这是龙彻一向的作风。

「虽然我知道师父您不太愿意,但请您再做一次。」

「真是拿你没辄,我这把年纪实在不太想熬夜耶。」

「我听说您最近偷看深夜播放的色情节目,结果被老婆发现,然后丢进水井里啊。」

「混蛋,那不叫做被丢进去,是我为了逃跑才自己跳进去的。在寒冬夜里跳进去后,没想到那狠心的家伙竟然拿盖子盖住水井,还放了重物压着……」

虽然龙彻一副感概的模样说道,但还是慢慢走近佐山。

相对地佐山也开口说:

「总之,现在说或许有些晚了,但很高兴见到您这么有精神,飞场师父。」

龙彻做出动作,先发制人地攻击。

佐山企图使出左踢攻击龙彻袭来的膝盖,然而——

「哟?你也会正常地打招呼啊——不过太慢了。」

这时,佐山的左脚反而被从后面扫开。

当他就快失去平衡时,龙彻的身体扑了上来。

如果不慎让龙彻扑进怀里,就会被他揪住衣领抛出去。

于是佐山主动压低身子。他护住胸口,以准备坐下的姿势用手撑住地面。

然后,用力踢出方才被扫倒的左脚。

但是——

「笨蛋。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确实踢中目标就不要起正脚吗?」

随着声音传来,龙彻抓住了佐山踢出的脚。

他抓住佐山的脚踝,跟着抓住小腿肚。

「!」

仿佛圆木被举起似地,佐山的身体被以脚为轴抬起。

他被迫站起身。

当他察觉时,龙彻已经出现在他胸前。

「了不起吧?」

「这不过是要小聪明的杂技,感觉就像是为了让人家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一样。」

「真是个嘴巴不饶人的小鬼,你多少也尊敬我一下吧。」

随着带有苦笑的话语响起,龙彻消失了。不,龙彻应该就在佐山的视野里。

然而,佐山无法知觉。

「听好啊,破解这种步法的方法只有一个。不管什么都好,就是要找出诀窍。」

佐山接着感受到的,是背心被揪住的感觉,以及一句话:

「还找不出诀窍啊——你真的有好好看清楚刚刚那个女孩子吗?」

新庄在黑暗之中睁开眼。

她最先察觉到的,是自己睡在被窝里,以及身上衣服换了这两件事。

她惊讶地起身,身上的棉被随即滑落。

坐起身子的她视野显得黑暗,但微弱的蓝白光照出了右手边的纸门。

印入新庄眼帘的是,面积超过十张榻榻米大的长方形房间,而她躺在靠近入口处的位置。房间里除了摆设写有草书的屏风之外,没有任何家具或摆饰。

而且,四周也不见任何人。

新庄吸了口气看向自己,发现身上穿着白色浴衣。

浴衣的左胸口位置写着「飞场道场」。

……那么,这里是……

是道场里面吗?新庄不曾去过道场,所以不熟悉环境。但是——

「肚子饿了……」

腹中感觉一片空,这也是她醒来的原因。新庄难为情地压住一边肚子。

这时,左手边忽然出现了光。这光也伴随着拉开纸门的声音,以及女性的声音。

「肚子饿不饿啊?」

新庄眯起还没适应光线的眼睛看向走廊后,发现是一名老妇人走进房间。

和服打扮的老妇人端着放有小锅子的托盘。

虽然心中生起「她是谁啊?」的疑问,但面对一头整齐短白发的老妇人,新庄没有做出任何警戒动作。

「你就待到明天早上吧,我会帮你烫好衣服的。还有,是我帮你换衣服的,最近的年轻人都发育得很好呢。」

「也没有……那么好啦。」

新庄看着老妇人在她身旁坐下,然后帮她整理在膝盖堆成一团的棉被。

随着布料摩擦声传来,略嫌笨重的棉被平铺开来,放有小锅子的托盘随即被放到上头。

新庄在老妇人用枕头帮她固定住腰部后,来回看着眼前的托盘以及老妇人说:

「那、那个……」

不知道佐山同学他怎么样了?新庄脑海才浮现这样的想法,随即传来:

「佐山家的少爷现在跟老头子一起在旁边的庭院,不知道在练习什么。有两年没看到他们一起练习了——听说是要对付什么非打倒不可的对手啊?」

对喔,新庄心想。

佐山曾说过要来拜访龙彻,询问他2nd-G的步法。想必佐山是因为在离开UCAT后顺道来这儿,才会遇见自己。

……没想到佐山同学会主动向人请教。

可见这里是个值得信赖的地方吧。

不过,新庄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在冰川神社说一堆奇怪的话,还抱住佐山同学哭了起来……

新庄陷入思考时,老妇掀开托盘上的小锅子锅盖,大量水蒸气伴随柴鱼香味涌出。

新庄「哇」的一声看向小锅子。里头是——

「刚才我们跟佐山家的少爷一起吃火锅,这是用那火锅汤头熬的杂烩粥。」

「杂烩粥……?」

新庄眼中,见到的是染了色且显得黏稠的米粒混了蔬菜的食物。

这锅热粥冒出大量的蒸气,米饭上头覆盖的那层黄色东西大概是鸡蛋吧。

「虽然看起来不太吸引人,但吃起来就跟汤汁比较少的咸稀饭差不多。你吃完这个后,马上再睡一觉,就会舒服很多的——还有,佐山家的少爷大致上跟我说过你的事情了。他好像很想跟你说话的样子,可是还不行吧?我有说错吗?」

新庄稍作思考后,点了一下头。

「现在还有点困难,因为我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尽管口中这么说,新庄心里却决定了一件事。

紧紧依偎在佐山怀里的理由。

「我不想再说谎,所以等我……」

她吸了口气。

「平静下来后,我打算向佐山同学坦承我的谎言。」

「这样啊。」老妇人把手放在新庄的头顶上。

她摸着新庄的头。

充满力量的温暖透过发丝传来,新庄的泪水如泄洪般夺眶而出。

「呜……」

老妇人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把手从新庄头上挪开,抚摸她的背。

新庄的呼吸因呜咽而乱了规律,她一边随着老妇人抚摸背部的手平顺呼吸,一边说:

「他会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我啊……」

「这不是我能预测的事情。不过,我能确定你是个认真的劳碌命。还有,对这种人,老天爷都会多给一些帮助喔。」

听到老妇人的话后,新庄露出苦笑。

「好了,别哭了,快吃吧。另外,这件事就当作你跟我这个老太婆两人的秘密好了。总之,你现在就是赶快吃,然后睡一觉。」

「啊,可、可是,我还没跟家里……」

「刚才佐山家的少爷不知道联络了谁,对方好像要他让你在这里过夜喔。」

对方应该是大城吧。这么猜测的新庄有些安心地露出苦笑。

她喘口气后,深深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

既然这样,那就先吃饭吧,问题留到明天再解决。

新庄说了句:「那我不客气了。」然后拿起汤匙舀起表面有些干掉、参杂着蛋花的稀饭。

她有些战战兢兢地把稀饭送进嘴里。

「……嗯。」

虽然表面有些凉,但里头的稀饭热得甚至会烫人。

浓稠的米饭中,散发出像是柴鱼汤头的柔和香味,夹杂在米粒当中的口感大概是蒟蒻条。

就像要探索食物真貌似地,新庄再吃了一口稀饭。这时,米粒当中的蔬菜梗在她舌头上溶化开来,随之在口中蔓延开来的甜味是——

「鸡蛋熟得恰到好处吧?」

新庄「嗯」地点点头,并露出微笑。

然后再次舀起锅里的稀饭送进口中。

参杂着鸡蛋的部分留到最后再吃好了,对于心中浮现这般想法的自己,新庄再次苦笑。

「有没有觉得精神好一点啊?」

说着,老妇人再次摸了摸新庄的头。

「乖孩子。我会跟少爷他们说你还在睡觉,你就好好休息到明天早上好了。到了明天,你一定会再认真面对一切吧?这样不好好休息怎行呢。」

在就快被抛出去的状况下听到龙彻说出的话后,佐山提出疑问:

「新庄同学跟这步法有什么关系……?」

随着台词出口,佐山的身体被拉向前方,龙彻的话语也飞了过来:

「你这家伙,有好好看清楚那女孩吗?」

「我——」

「少啰嗦。现在是我在发问,而负责回答的不是你这家伙。负责回答的是——你接下来跟那女孩一起做出的结论。」

佐山的身体被顶在龙彻腰上。

「你是正确的,正确地在表现错误。可是,那女孩因你而哭泣时,你真的以恶徒身分好好面对她了吗?明白吧——那女孩是真的在哭泣。」

龙彻一边更拉近佐山的身体,一边试图绊倒佐山。

「刚刚你看清楚——那女孩的真心了吗?」

随着龙彻的声音,佐山的身体弹向了天空。

「如果你有好好发挥恶徒本性,并且看清楚那女孩的真心,就会明白吧?明白『看见』跟『看不见』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钟,佐山感觉不到抓住他的龙彻。

「很好,我已经完全学会了。你就好好想办法破解这个手下不留情的隐形摔吧——否则你就准备从脖子着地,去见阎罗王!」

佐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摔了出去。

「……!」

他不晓得是怎么被摔出去,甚至迷失了被摔的时间点。就算他拥有再多减轻伤害的技能和体术,在找不到起点的状况下,也无计可施。

此刻的佐山什么也不了解。

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姿势在旋转,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坠落。

飞场·龙彻真的想收拾佐山。

无庸置疑地,方才他肯定是使出足以置佐山于死地的摔技。

既然如此,佐山必须张大眼睛看清楚,看清楚那看不见的感觉。

「——」

佐山忽然想起自己曾遇过同样的状况,也就是上次被黛安娜击飞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在那时候似乎说了什么话。

『为何应该看得见的你却不见了呢——』

他告诉自己,去面对吧,并且动脑思考何谓「面对」。

方才面对新庄时,佐山以抱紧新庄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当时,佐山感受到她的心跳、呼吸、体温、颤抖、声音、触感,还有眼泪的一切。

然后,面对新庄的话语时,佐山带着自信回答她。

……没那回事。

如果没有去面对,没道理会做出这样的否定回应。

所以,佐山有了一个想法——我们是正确又错误地面对着彼此。尽管「谎言」带来了迷惘、害怕、哭泣,但就连这个谎言也是正确的。

那么,对佐山自己来说,什么时候会看不见新庄呢?

「当我跟你有所偏离的时候……!」

在如此确信的瞬间,佐山也理解了步法。

佐山在脑中组合起「面对」与「偏离」,并且得出答案。

「该不会——」

在喃喃自语的同时,佐山启动了所有知觉。

看见了。

佐山看见自己的身体呈现什么样的姿态,也看见四周呈现什么样的状况。

然而,在佐山知觉一切的下一刻,他的身体猛然撞上了地面。

夜里,高处迎风的场地——

屋顶。

这里是尊秋多学院女子宿舍其中一栋、名为第一女子宿舍的屋顶。

屋顶上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双手拿着拖把的少女,另一个是单手举着地板刷的青年。

他们是身穿运动服的风见与出云。

此刻,两人保持静止不动。

出云压低巨大身躯,摆出准备扑进风见怀里的姿势。

相对地,风见双手握住呈水平伸向前方的拖把,摆出阻挡出云动作的姿势。

敏锐动作突然停止所产生的紧张感,让两人的身体变得僵硬,并且弹开四周的风。

然而隔了一会儿后,风见呼了口气,垂下肩膀说:

「看见了……吧,防备动作也确实做到了。」

「是喔,看见啦。」

说着,出云站起身。

他的脸颊上有好几道刚刚擦伤的伤口。然而,在月光笼罩下的他对着风见露出笑容说:

「总之,2nd-G步法的伎俩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觉啊,真亏你能学会这个步法。昨天晚上你明明还完全抓不到要领,吃了我的反击后,就痛得晕了过去……是不是你今天在睡觉的时候解放了什么怪东西?」

「没啊,昨天晚上你拿治疗伤口当藉口,对我做出淫荡——嘎!我、我的梗还没铺完耶!」

风见没理会出云。她收回拖把前端,展露笑容说:

「那,别再聊头痛的事情,来点轻松的话题吧,觉……2nd-G的步法到底是怎样的伎俩啊?」

「嗯~这个嘛……」

出云在胸前交叉起双手,瞥了风见一眼说:

「说实话,我现在想装傻耶。」

「是吗?那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这屋顶有十六公尺高喔。」

两人同时看向身旁的屋顶栅栏。风见看着陷入思考而发出呻吟的出云,皱起眉头说:

「……你那么想装傻啊?好啦,给你装傻一下下。」

「咦?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嗯,那,怎么办哩?啊,对了!用那个梗一定咕喔!」

「时间到~计时结束,请说出答案。」

按着心窝的出云一边半眯眼看着风见,一边说:

「答案啊……」

出云先说了句:「其实很简单的。」然后站到风见的正面位置。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风见眼前说:

「这里是你的视线中心,没问题吧——那,你注意看喔。」

出云没有移动手指,只让手指后方的身体稍微偏向右方。

然后,出云把手指放了下来。

此刻风见的眼睛没有捕捉到出云的身体中心,而是看着出云的侧腰部位。

风见似乎察觉到了事实,以做自我确认的口吻说:

「——在保持不会被对方察觉的程度下,避开对方的视线?」

「还不止这样。重点是,在保持不被察觉的程度下,让自己避开对方的所有知觉以及所有时间点。」

出云像在数数儿似地说出:

「呼吸、踏步、心跳、听觉等等,就算每一项都只是避开些许,只要大量累积起来——」

「对方就会无法凭知觉发现……?」

「没错,我们越是集中注意力,感觉就会越灵敏——这样会让那些家伙更容易避开我们的知觉。这跟速度和力量无关,如果无法知觉,就算对方只是朝我们走过来,我们也没办法跟对方交手。」

出云说完话后,突然站到风见身旁。

他使用了步法。

「我之所以能够对你做出步法,是因为我很熟悉千里你的时间点吧……要像黛安娜那样能够突然对陌生人做出步法,必须相当熟练才行。像2nd-G的热田那样同时面对多数人,还能够避开所有人的知觉,算是异常水准。」

「原来如此。」风见点点头,顺着风拨开头发说:

「也就是说,凭你目前的程度,还没办法去偷看女浴池,也进不了更衣室。」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你、你没头没脑地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不用急着表现出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啊,将来我会找时间让你生不如死的,放心吧。不过,觉,你打算怎么破解这个步法?」

「刚刚不是破解了吗?方法很简单,重点只在于有没有察觉到而已。」

「实战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很难说吧,总之我们只有这个方法了。找出一个方法后,我们只能赖着不放。」

「不过啊……」出云说下去:

「这步法真是个伤感的技巧。换个角度来看,就会发现——」

他停了一拍。

「——这步法是个逃避对方的一切,不肯面对的技巧。」

第二十三章 『力量的承担者』

质问来了

它来自过去

来自重要的存在

此刻朝阳尚未升起,天空仍显昏暗。

然而,奥多摩山中已见几处光亮。

其中多处是来自早起农家的灯光,但有一处并非如此。

那道光来自位于高地、且拥有户外道场的宅邸,是飞场家的光。

点亮灯的厨房及玄关当中,有两个人影落在玄关前方。

那是站在清晨凉爽空气中的新庄,以及昨晚的老妇人。

新庄的影子晃动个不停,因为她从方才就一直不停地低头鞠躬。

「不好意思,受到您这么多照顾……」

手拿纸袋的新庄一脸困扰表情说道,袋里装有老妇给她的早餐——饭团和蔬菜。

身穿传统围裙的老妇人则是展露笑颜,一边用围裙裙摆擦手一边说:

「好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佐山家的少爷要是起床就麻烦了。」

新庄「嗯」的一声点点头,并想起早上起床时的状况。

她从黑暗中醒来后,首先察觉到佐山就睡在她身边的被窝里。

颈部及右肩缠着绷带的佐山睡得很沉,就连新庄在他身旁换衣服,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接着新庄移动到走廊时,遇见了从厨房走出来的老妇人。

「那个,佐山同学身上包着绷带,他要不要紧呢?像是脑袋……那个,呃……」

……要是撞到脑袋让他变得更奇怪,那就头痛了……

面对新庄发自内心的担忧,老妇人思考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说:

「听说他在最后关头做出了防备。我在想,他应该不会变得比原本更奇怪吧。」

「果然在这方面,大家都有共通的认知……」

听到新庄夹杂着叹息声说道,老妇人露出了苦笑。

「不过,昨晚你睡了后,我又听佐山家的少爷说了一些你的事情。你是新庄……运小姐吧?还有你弟弟,是叫做切吧?你们跟佐山家的少爷之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老妇的话让新庄想起了过去。虽然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回忆,但很多事情就看怎么去传达。

「是啊,真的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对啊对啊,好比说在你只穿一件内裤的情况下,少爷把手伸进你的两腿之间。」

「为、为什么佐山同学要公开这种事情啦!」

「哈哈哈,不用那么在意,少爷很难得会提到跟他同世代的人的话题——不过,我知道你也吃了不少苦就是了。」

「与其说是辛苦不如说每天都活在惊讶中还是什么的……」

「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算是好事。而我也没兴趣打听更多事情。」

「为什么你不问呢……?像是我的身分之类的事情。」

「你希望我问吗?」

新庄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她昨晚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想自己亲口说出来。」

听到新庄的话,老妇人点了点头。

这时,她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

心想怎么回事的新庄一看,发现老妇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上。

老妇以显得诧异的声音询问:

「对了……你手上那戒指是谁给你的啊?」

「咦?这戒指……」

随着老妇的询问,新庄看向戴在她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新庄的直觉告诉她,就算把戒指的由来告诉老妇人也没关系。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在我身上了……包括这只戒指、歌,还有我的名字。」

「少爷对这事了解多少?」

「他知道戒指和歌。不过,佐山同学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他还不知道新庄·切和新庄·运这两个名字当中藏有什么真相。」

「真相?」对于老妇人的疑问,新庄颔首回应。

她稍作思考后,一边挑选字眼,一边这么告诉老妇人:

「老实说,不管是运,还是切,都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她甚至还没告诉佐山这件事情。

……如果不先坦承谎言,是看不清真相的。

「其实我现在的名字算是假名。如果我以真实的模样出现,大家都会用特别的眼光看我,所以我才拥有了现在的名字。因此,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用过真正的名字了。」

「这样好吗?」

「可是,为了让我以我的身分存在,现在的名字比较方便……所以我,不,应该说我们吧?我们一直对佐山同学说谎,不曾让他看过半次我的真实模样。」

「所以……」新庄准备继续说下去时,看见老妇人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话应该说给佐山家的少爷听吧?没必要对我这个老太婆说。」

老妇人以像在训话的语调说道。隔了一会儿,新庄点了点头后开口说:

「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有关这戒指的事情?」

「这个嘛……」

老妇人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歪着头。

然后,她谨慎地这么说:

「我不想让你空欢喜一场,所以把话说在前头。这戒指没什么特别,只是一般市面上卖的东西,对吧?所以,我在想,如果你知道是谁给你的,或许还可以跟你说点什么。」

「可、可是,奶奶,你认识戴着同样戒指的人吗?」

虽然新庄的质问充满了焦急和期待,但老妇人摇了摇头说:

「就这点是不可以轻易说出口的——所以……」

她继续告诉新庄:

「任何时间都好,只要你有心、有余力的时候,不妨试着追寻戒指的主人,好好自我思考……当你看见你的答案时,如果那个答案跟我的答案一样就好罗。」

新庄沉默不语。不过,她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就在她露出笑容时,老妇人点了一下头说:

「只是呢,有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吧?你也会像佐山家的少爷那样……渴望去那样的地方吧?去为了战斗或追寻自我的地方。」

「我……」

新庄陷入了思考。

不,根本不用思考,因为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在好久以前、在与1st-G战斗时就有了答案。

「——嗯,我已经做了决定,要待在佐山同学身边。所以,虽然很害怕,但我还是会让他做选择。我会坦承谎言……让他决定什么样的我比较好。」

「什么样的我……啊,也就是少爷期望什么样的你啊——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嗯,我知道佐山同学会选择什么样的我……佐山同学会选择运,他会选择能够把御言引向命运的运,选择名为新庄·运的女孩。」

新庄吸了口气,以平静的口吻说下去:

「为了弥补这一路来的谎言,我愿意依佐山同学所愿去做。因为我最近老是让他感到困惑……而且,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

「嗯。我决定了,既然做出对自己方便的事情会感到痛苦,不如去做对自己不方便的事情。」

新庄点点头。

「……从这个决定得来的答案,一定不会让我觉得痛苦。」

新庄一边说,一边思考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机车排气管声。

老妇人抬起头说:

「我孙子来了,他跟我约好要来拿酱菜。因为如果没有酱菜,他女朋友就不肯吃早餐。」

「您的孙子……?」

看见老妇人点头回应,新庄明白了离别时间已到。

于是,她向老妇人行礼告别。飞场道场接下来的时间不属于新庄与佐山,而是属于孙子与祖父母。告诉自己该离开的新庄现在才察觉到一件事情。

「那、那个。」

新庄发现自己有件事忘了问老妇人。她一边心想「糟糕」,一边说:

「我忘了问奶奶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登志。」

新庄一问,很快地得到了答案。「奶奶叫登志啊。」新庄在心中这么嘀咕后,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感觉随即得到了缓和。她抱着纸袋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说:

「谢谢您的照顾,登志奶奶。下次见面时——」

她先顿了一顿。

「我想,我一定能够坦承地跟佐山同学一起来。」

清晨阳光照耀不到的某处。

地下,关上灯的UCAT第三制作室里有几人陷入睡眠之中。

五名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围绕着一把全长超过两公尺半、由巨大铁块构成的刀刃在睡觉。五人当中,有人静坐、有人横躺在地上,各自的姿势都不同。

在距离五人稍远处,有一人保持着清醒。

那是在距离制作室中央不远处的抛光机旁的鹿岛。

这个工作服外头套着白袍的男人脸上满是胡渣,保持面向刀刃的姿势。

在他视线前方,被固定于半空中的刀刃已不见破损,也不再发热。

黑色金属在经过抛光净化后,反射出光滑如镜的光芒。

鹿岛一边看着那东西,一边举起手伸进怀里。隔了几秒钟后,他发现了什么似地说:

「对喔,香烟——」

「你老早以前就戒掉了,幸福爸爸。」

有个男人的声音从鹿岛背后传来,他头也不回地收回怀里的手。

这时,鹿岛眼前有只手递出UCAT制的戒烟口香糖。他顺着手往上一看——

「原来是热田啊。」

「嗯,你连对香烟的记忆都回到八年前了啊?」

身穿白色长衣的青年——热田看见鹿岛收下口香糖后,叹了口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个总是多话的剑神今天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触摸刀刃。

看着热田的背部、触摸铁块的手,以及支撑他身体的双脚,鹿岛回想起过去。

……很久以前好像也看过这样的景象。

由鹿岛制作刀刃,再由这个剑神做出评价。这是八年前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

刚开始时,这人完全不把鹿岛当一回事:但他渐渐开始认同鹿岛,不知不觉中两人已建立了现在这样的关系。

约莫十秒钟。

经过这段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沉默后,鹿岛眼前的背影嘀咕说:

「……喂!到底在干嘛啊?」

热田用手抚摸刀刃接着说:

「这样不行吧。」

「不行啊?」

「嗯。」

热田告诉鹿岛:

「就算努力做到这程度,也会……马上被新的技术取代,变成旧东西。」

听到热田的话后,鹿岛察觉到一件事。

他发现热田并非看着刀刃,而是看向四周陷入梦乡的五名年轻人。

「这样我们也算是当了一下子的先驱者——因为我们做出了2nd-G目前最强的机壳剑。」

热田发出「哎」的一声回过头。

回头的那张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那是看似感到伤脑筋、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喜悦的笑容。

然后,热田带着这笑容询问:

「这把剑……真的可以交给我来用啊?」

鹿岛颔首后开口:

「热田,回答我。」

「什么?」

「我……真的有把工作做好吗?」

「那当然。」

热田脸上的迷惘消失了。

「我不想太夸奖你,免得你得意忘形。而且,在这里倒成一片的小鬼们也发挥不小的力量……不过呢,正因为如此——」

热田吸了口气,准备开口说话的他挑选着宇眼。

「——才会觉得不能跟老婆炫耀很可惜吧。」

鹿岛面带笑容说了句:「就是啊。」然后点了点头。

他拆开包装纸,把薄片状口香糖送进嘴里。

咀嚼几下后,鹿岛保持着笑容低语:

「这玩意儿真是有够难吃。」

随着午前的太阳开始往上爬,时刻慢慢接近正午。

位于奥多摩山中的鹿岛老家响起一个声音。

这是来自奈津的声音,她正读着绘本的内容。

在面向稻田的朝南外廊上,身穿运动裤和白色T恤的奈津抱着晴美,坐在木头地板上。

奈津身边放着袋口打开着、从家里带来的蓝色小型背包。

手里拿着标题为《八岐大蛇》的图画书。

她脸上带着笑容朗诵出图画书内容:

「……后来,草薙被送到天上,从此名字变成了丛云。」

故事以祈祷幸福的话语结尾,而说出这话的奈津就保持着微笑阖上书本。

「想睡了啊……?」

奈津搭腔的对象,也就是她的女儿早已闭上了眼睛。

她背后传来一道走过榻榻米的脚步声。

奈津回头,看见了鹿岛的母亲。身穿和服的中年妇人从后方探出头看向奈津说:

「要不要我拿棉被出来铺?」

「啊,麻烦您了。」

听到奈津的话后,妇人点点头,朝向屋内壁橱走去。

奈津抱着女儿站起身说:

「请问,爸爸今天去哪儿了?早上割草的时候,也没看见他来。」

「喔,那老头子昨天晚上因为奈津你不跟他喝酒在闹脾气,还说什么你都不喝他酿的酒。后来我嫌他太吵,把他修理一顿后关到仓库里去了。」

「……原来早上仓库里面传来像猫咪在吵闹的声音是……」

「现在安静下来了吧?」

「是啊。只是,那算是安静下来吗?应该说是完全没有动静……」

「可是,现在放他出来太早了,就让他继续反省到中午。」

妇人一边拿出垫被,一边接着说:

「不过,这也算是老太婆我……在吃点小醋吧。」

妇人说罢,发出了咯咯笑声。她在靠近阳光的阴影处铺上垫被,再套上床单说:

「话说回来,奈津你只跟阿昭喝酒,不是吗?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因为对象是父母亲而改变原则——好了,来这边吧。」

奈津顺着婆婆的声音,让晴美躺在垫被上。然后,用背包里拿出来的毛巾轻轻裹住晴美,并将颈部周围抚平。

「动作很熟练喔。」

「这是因为老师教得好。」

奈津与妇人对看,并露出微笑。

隔了一会儿后,妇人看向屋外遥远的东方。从山上这里眺望过去,IAI的白色建筑物显得特别小。

像今天这样天气晴朗的日子,只要走出庭院,东京都内的街景一览无遗。

「今天天气这么好,阿昭那笨蛋是在干嘛啊?丢下这么好的老婆不管。」

妇人说罢,看向搁在外廊上的两本图画书。

「奈津,这书……」

「是的,是我父亲画的。我瞒着昭绪偷偷带了过来。」

「…………」

「以前我曾听我母亲说过,这系列的图画书是我父亲知道母亲怀了我的时候,画出来的作品。」

奈津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在睡觉的晴美,眯起眼睛。

「我在想,藉由像现在这样念给晴美听,或许多少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不管是以鹿岛·奈津,还是以高木·奈津的身分。」

「结果你理解了吗?」

「没有……不过,跟昭绪回家后,我想打电话回娘家看看。」

「不管是你,或是亲家,都真是复杂呢。」

「是啊。」奈津轻笑。

「我方便请问妈妈您以前的姓氏吗?」

「我以前姓春日。要是让你来形容,你会这么说吧——我们受到鹿岛大社与春日大社的守护。」

「还有昭绪的朋友是热田神宫,他上班的地方叫出云……虽然这都是偶然,但这么多偶然加在一起,感觉特别吉利。只是——」

奈津看向图画书。

「我想妈妈应该会明白我的想法……我们是公主,也是草薙,不是吗?我们嫁给力量承担者,因此得到了姓氏,也换了姓氏。然后,我们会成为承担者的助力。」

「我这个会把人关进仓库的人不知道有没有那种能耐,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成为阿昭的助力了。」

「谢谢您——上次我们开夫妻会议时,做出昭绪是日本武尊的决议。这样一来,不知道相对于昭绪的英雄须佐之男会是谁呢?还有,这位英雄的公主,也就是草薙……不知道又身在何方?」

听到奈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后,妇人询问:

「你现在属于哪一方呢?你是交给了人类的草薙?还是献给了天上的丛云呢?」

「我是草薙——我不是不懂人情世事、摆在家里当成装饰品的丛云,而是在人类世界的地上割草,一直生活下去的草薙。」

奈津点点头接着说:

「这是我使用承担者给我的力量的方法。」

这里是位于东京西侧,多条电车路线交会的转运站。

JR拜岛站。

上午时刻,拥有四座平型月台的拜岛站发车量很少。这时候转乘电车大多需要等上一会儿。

在一号月台乘车、前往秋川市的五日市线也因为是回头车,而必须等上十分钟。

站前拉面店的香味飘进了前头车厢,里头只坐了一名乘客。

这名乘客是佐山。此刻他抱着折叠好的西装外套,倚着扶手看向前方。

从飞场道场准备回学校的他,仍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不过,那是在思考的表情。

方才佐山与宿舍取得联系后,得知新庄·切果然没有回到宿舍。

「昨天打电话问舍监时也不在,他是跑哪儿去了?」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运应该知道切的行踪,但佐山在飞场道场醒来时,她已经离开了。

「就算问登志奶奶,她也只回答:『对啊,跑哪儿去了呢?』这种风凉话。」

佐山心想,住在那道场的真是一对怪夫妻。

不过,他知道自己今天确实能够见到运。

因为今天晚上八点,在昭和纪念公园有一场全龙交涉部队与UCAT的模拟战。

「到时候……该怎么面对新庄同学呢?」

佐山发出「嗯」的一声看向车厢内时,貘突然从左胸口袋探出头来。

心想「怎么回事」的佐山发现左胸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佐山离开座位,走上了月台。

他一边感受着上午的清凉空气,一边拿出手机。

「——是我。」

『啊,佐、佐山同学吗?我是新庄·切。』

尽管听到久违的声音让佐山不禁露出笑容,他却询问:

「新庄同学会打电话给我,还真是难得——你好吗?」

『嗯、嗯,我很好。』

「真的吗?你打电话来不会是因为你昨天踏出学校那一瞬间,被诡异的诈骗集团绑架,然后要我准备赎金吧?如果是这样的剧情安排,我希望优雅地解决事件,让你赞美一番——」

『抱、抱歉,我现在是用公共电话打给你,没太多时间讲话。』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一头传来「嗯」的一声后,接着说:

『我今天下午五点会回学校,你可以在房间等我吗?』

在昭和纪念公园举办的模拟战从晚上八点开始,假设集合时间是七点半,就算晚上六点多离开学校,时间都还绰绰有余。于是他点点头说:

「没问题。五点对吧?我会在宿舍房间等你。」

佐山回答时,手机另一头传来叹息声。

那是感到安心的叹息声。

就在佐山心想「这代表着什么意思」的瞬间——

『谢谢,那就这么说定啰。』

说着,新庄挂断了电话。

佐山看着手机,并领悟到新庄的举动显得焦急。

然而,黑色手机不会再传达任何讯息。

只有告知电车发车的铃声在月台上响起。

第二十四章 『口耳相传的呢喃』

我们的前方

以及我们的背后

究竟会留下什么

UCAT的粉白色建筑物后方,有片沐浴在日光下的宽敞绿地。

这儿是座农园。是一座包含花坛、菜园,培育植物种类繁多的户外农园。

这里有露天种植蔬菜的场地,也有利用温室栽培水果的场地。不过,每处都是职员凭兴趣亲手搭建。因为是由各人亲自照料植物,所以在这里,随时可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影。

在农园西侧,靠近森林的花坛前方,坐着个身穿白袍的身影。

是月读。

在她前方的花坛上,可看见几枝菊花伸长茎叶,含苞待放。

她面带满足地看着枝叶点点头。

「哎,老公,今天终于要跟Low-G进行全龙交涉了……」

自言自语的月读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中,年轻的她与一名男子并肩而站。

两人背后是IAI的建筑物。

「直到你在那场大地震丧命之前,就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读以感到遗憾的口吻说道,然后看了看照片,再看了看枝叶。

这时,她发现有个人影慢慢接近自己。

那位行走中的女子身穿黑色套装,月读认得她。

「——戴安娜·索恩伯克。」

被呼唤名字的黛安娜转过头,在月读身旁停下脚步说:

「哟?原来我这么有名哪?你是开发部的——」

「是的……部长级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

月读起身,退后一步。

「你是在九六年强势革新德国UCAT的魔女耶。我听说在那之后,德国方面能够制造出Sf,并开发出各种术式兵器,全都来自于你的功劳。」

「哎呀,既然如此,你并不知道在那之前的我罗?」

「在那之前……?你该不会是说UCAT空窗期吧?」

戴安娜轻轻吐舌头说了句:「这是秘密喔。」

「除非对象是知道当时状况的人,不然我还不太想讲这个……而且,我今天只是抱着怀念的心情来这里散步而已,就让我们安静地待在这里吧。」

魔女面带笑容看向脚边的枝叶。

确认了两人看着相同的东西后,魔女开口说:

「这菊花是你种的吗?月读部长。」

「是我丈夫留下来的……你以前在这里种过东西吗?」

「有啊,以前我种过用力拔起来就会发出声音的植物,还有形状像婴儿的植物……你为什么要往后退?」

「没,只是我们开发部比较不能接受超自然的东西……」

黛安娜露出苦笑点点头说了句:「这样啊。」

她蹲下身子,注视着菊花。隔了几秒钟后,又以像在确认似的口吻这么说:

「今天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忙喔?我也会以监察官身分到场。」

黛安娜顿了顿,然后用双手罩住枝叶询问:

「你们也要选择无处可退的路走吗……为什么呢?」

对于黛安娜毫不掩饰的试探性询问,月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农园另一端、UCAT建筑物的背面,然后放松肩膀说:

「以我的状况来说,听说我丈夫是在UCAT担任刀匠……对于2nd-G灭亡这件事,身为前皇族后裔的他应该有其想法吧。」

「身为皇族的他不渴望安宁,而想得到力量,是吗?所以你也抱着一样的想法?」

「是啊,感觉上这样才是对的。所以……」

月读低头露出苦笑。

「我应该拔刀相助那些在烦恼相同事情的孩子们,不是吗?」

听到月读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的话后,黛安娜「呵呵」地回以微笑。

那笑容让月读感到愉悦,认为还不错,那不是虚假的笑容。

接着黛安娜告诉月读:

「——那么,请你仔细看一看今天的对手,看一看拥有佐山及新庄这两个姓氏的孩子。」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那两人的事情?」

「知道一点点。」黛安娜顺着缓缓吹来的山风拨起头发。

「过去有一个姓佐山的男人出现在我眼前,还有——」

在风中,黛安娜审慎地挑选字眼告诉月读:

「发生阪神大地震时,与这个男人抱着相同愿望的一群人,选择走上无法得到回报的路。」

「咦?那场地震……」

听到月读的疑问,黛安娜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月读说: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那、那这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月读焦急地问:

「跟你一样曾经与佐山共事过的那些人……就算没能得到回报,他们仍是幸福的吗?」

对于月读的问题,黛安娜以反问作答:

「你不是正要去找出这个答案吗?」

黛安娜吸了口气,继续说:

「既然你们跟1st-G一样,选择了无处可退的路,那就去看个仔细吧。去看看身为他们下一代的佐山会是什么样的恶徒……但愿那个答案会与你的良人一样。」

黛安娜面带微笑地点点头说了句:「告辞了。」然后转身背对月读。

看着没有发出脚步声、朝向农园更深处走去的身影,月读叹了口气。

「答案啊……」

喃喃自语的月读往脚边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中,一朵如月光般皎洁的白菊花绽放了。

UCAT设计室里几乎没有人。

墙上的时钟刚过正午。每个人都已制作完模拟战专用的武器,此刻大家忙着为自己的装备做最后调整,或在战斗前稍事休息。

然而,还有一名男子留在以隔板隔开的某个空间里。

那就是鹿岛。

他仍然是在工作服外头套上白袍的打扮。不过,此刻拿在他手上的不是斧子,也不是笔记型电脑。

而是成束的和纸。那是从鹿岛双亲在老家亲手交给他的沉重信封里,拿出来的纸堆。

鹿岛已翻阅到后半部,就快看完全部内容了。完成布都的改造修理后,鹿岛就没休息地忙着确认纸上的内容。

尽管不眠不休,鹿岛却觉得视线再清晰不过。

他清楚看见罗列在眼前和纸上的名字。

「一方面也是因为字体很漂亮吧。」

……这就是过去与爷爷对立的大城·宏昌的字啊。

此刻的鹿岛脑海里浮现两个谜题。

「爷爷临死前,为什么要请求原谅……」

还有——

「爷爷的遗言提到荒王舰桥前部有个盒子,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鹿岛抱着或许能够找到什么提示来解开这两个谜题的想法,把模拟战前的自由时间花在阅读和纸上。

和纸上的字确实是大城·宏昌在六十年前的亲笔。

然而,纸上有时会出现偏了位的文字。

大城·宏昌的字迹没有显得迷惑,也没有因颤抖而扭曲,排列下来的文字却稍微偏了位。

「这……」

鹿岛做出一个推理。

他摘下眼镜看着和纸。在少了眼镜的模糊视线下,稍微偏了位的文字反而变得容易阅读。

……难道大城·宏昌的视力变差了?

不明原因的鹿岛猜测着大城·宏昌可能是疲劳过度或营养不良,也或许是——

「眼睛受到某种光线照射而灼伤……」

祖父知道这件事吗?

鹿岛一边叹息,一边让身体轻轻靠在椅子上。

他继续翻阅和纸。

手上的和纸只剩下十几张。

望着一个接一个排列下来的名字,就在读了差不多两行后——

「——」

读完了手上这张纸。

结果一路下来什么提示也没得到,这让他不禁有种失落感。

鹿岛带着彷佛勉强吞下沙子的感觉接受这个事实,并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决定还是读完所有和纸,因为就剩下没几张了。

读到倒数第二张和纸时,原本默默翻阅着和纸的鹿岛有了明显反应。

他在植物纤维清晰可见的白色纸张上看见了文字。

那是他熟悉的文字。

「KASIMA……?」

那是以罗马拼音写下的文字,看到这些文字的鹿岛不禁心跳加速。

……爷爷他——

——不是因为与大城·宏昌对立,并且不愿意2nd-G完全服从于Low-G,所以拒绝以汉字使用「鹿岛」这个姓氏,改为使用「KASIMA」的吗?那怎么会出现大城·宏昌写下「KASIMA」的字迹呢?

「该不会不是汉字的『KASIMA』……是大城·宏昌帮爷爷取的?」

鹿岛不明白。他带着这股疑惑翻过这张和纸,看起最后一张。他心想,或许最后一张纸上会写着什么答案。

然而,上头没有答案。

鹿岛眼前的最后一张和纸上,果然还是写著名字。

不过,纸上的字迹不属于大城。

纸上的笔迹潦草、扭曲,看起来像是没学过字的人所写。而且,纸面上画了一个大「×」,由此可知这是一张写坏了的纸张。

鹿岛认得这张和纸上的字迹,这潦草又扭曲的笔迹是——

「爷爷的笔迹……」

鹿岛看向画上否定记号底下的名字。

那是祖父亲笔写下的某人名字。

午后阳光洒落的时刻。

有一处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这里是位于尊秋多学院二年级普通校舍一楼,有八间教室大的衣笠书库。

因为要举办全联祭,衣笠书库将从下午开始变成休息室,所以这里的书架全被挪开,排满在墙边和窗边。

不过,此刻书库里有几名访客。

佐山、出云与风见占领了阶梯式地板中央最底下那层的桌子。

佐山眼前的好几百张复本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纸张是昨天月读交给佐山的磁片内容。他已经看过了,但是——

「我放弃。就算这些成千上万的名字已经依照职务做了区分整理,要人一次看完实在是……」

在纸山另一端的风见一副厌烦的表情看向佐山说道,并以感到讶异的口吻接续说:

「不过,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发生什么好事了?」

「嗯,新庄·切同学说他傍晚会回来。老实说,这让我觉得比较安心了。」

「是喔。」风见颔首。她身旁的出云正用双手拿着兔子的图画书,并且保持不会伤及视力的距离在——

「虽然张开眼睛睡觉算是种特技,但也差不多看腻了。」

「可是,觉这个开眼睡觉功的版本有慢慢在增强耶……」

风见说了句:「不管他了。」然后用手指顶了顶眼前的文件接着说:

「……大城先生的父亲是因为看了这些名字,才发现八叉的本名,对吧?」

「嗯。不过,这些列印出来的名字是千千万万个构成2nd-G的神明之名……这跟我们猜的草薙或丛云有出入。」

「要是八叉真正的名字不是草薙,也不是丛云,而是这里面的某个名字,那怎么办?」

「顶多我被烧死而已。」

「…………」

风见沉默不语,只是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耸了耸肩。

这时,佐山身旁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齐格菲。如往常一样身穿黑色背心及衬衫的他,在桌上放下三个装有咖啡的纸杯后,以低沉的声音开口说:

「好像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们的样子。」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但是我不会帮忙。」

「你是趁机来调侃我们的吗?」

「不,我是怕你们对我抱有不必要的期待,所以先表态。」

「谢谢你的体贴和咖啡。」

风见拿起纸杯说道,然后看向身旁的出云。

这时,风见对着以标准读书姿势睡觉的出云耳朵——

「先把纸杯边边折出角度,然后——倒进去~」

「呜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出云按住耳朵站了起来。

「混、混帐东西!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不会起床啊。」

「我、我说千里啊——好歹我也是将来要把数钱数到手软的幸福人生送给你的人,拜托你小心一点好不好?」

「抱歉,出云,我刚刚搭时光机器到未来看了一下,发现你在桥下当流浪汉喔。」

「佐山!你、你这家伙还不快停止愚蠢妄想。」

「觉,你也先照照镜子再说人家吧!」

风见叹了口气,然后对着出云问了句:「你觉得咧?」

「觉得什么……啊,喂,千里,你还是不要这样一直让手指关节发出声音比较好,免得手指形状变丑喔。这也算是我反对暴力的婉转表现。」

「呿……算了,不跟你计较。我是在问你觉得八叉的名字会是什么?」

「不是草薙或丛云其中之一吗?」

「你对眼前这堆文件到底有什么看法?」

出云看向在书桌上堆高的纸堆说:

「也就是说,这些应该就代表着草薙或丛云啊。」

「——啥?什么意思?」

听到风见的疑问后,出云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出云发出「咦?」的一声,重新思考起自己的发言。

「……啊?我刚刚好像随便说了很奇怪的话喔?」

「我、我说觉啊,你说话前可不可以多思考一下?」

风见一副感到伤脑筋的表情说道,然后歪头说了句:「不会是有哪条神经被咖啡烫坏了吧?」

然而,看着两人互动的佐山察觉到了一件事。

……也就是说,出云想表达的应该是这样的意思。

「你是说这千千万万个名字汇集而得的意思,代表着草薙或丛云?」

「——啊,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佐山!反应很敏锐喔,不愧是在我底下的副会长。」

「风见,拜托身为会计的你晚点解决一下这个在我之上的笨蛋。」

「……要我现在动手也可以喔?」

然而,一旁的齐格菲摇了摇头,以训话的口吻说:

「听好,下午会有人来这里休息或借阅书籍。到时候这里要是有玻璃碎片或体液四散会很麻烦的,暴力行为请到外面解决。」

听到齐格菲的话后,出云这才露出厌恶的表情。

然而佐山无视出云的脸,一边在胸前交叉起双手一边说:

「不过,回到刚刚出云的发言……虽然是个危险的推理,但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说,千千万万个名字是受到名为草薙或丛云的力量所支配啊。」

「咦?可是,佐山,草薙或丛云所拥有的力量不是风吗?这种力量有可能支配得了吗?」

听到风见的询问,佐山回以笑容。

「风呢——是会不断变化的东西喔,风见。」

「万物流转啊。」

佐山点点头回应齐格菲的话语。

看见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而侧着头的风见与出云,佐山告诉两人说:

「风象征着——没有一定形式,而且会不停变化,来来又去去的存在。它的力量应该足以控制包括掌管天候或技术等千千万万个神明吧?」

还有——

「而且,风也是能够增强火势,又能够唤来雨水平息火势的力量——只要从这样的角度来思考,就会认为风这个字眼很适合用来形容能够控制不管是草薙、丛云,还是八叉的力量。」

佐山看着眼前的纸堆陷入思考。大城·宏昌看见如此大量的名字,是否也有同样的疑问?

那个疑问就是——掌管所有名字的2nd-G究竟是何物?

想到这里时,佐山不禁感到安心。

虽然只是猜测,但佐山找到了理由能够证明他们一路下来的推理是正确的。

「……不过,到最后问题还是在于哪一个才是2nd-G的真理啊。在地而行的草薙以及在天而行的丛云当中,究竟哪一方才是支配2nd-G千千万万个名字的力量?」

「也就是说,两者的本质究竟是神,还是人啊……」

风见没有特别针对谁,只是这么问。这时——书库大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左右环顾书库、像是在寻找着某人的身影是——大树。

「怎么了吗?大树老师。你是不是又闯了祸?」

「才、才没有哩!」

大树大步走近佐山,然后递出一只信封说:

「刚刚我看到舍监在找你,就帮你先收下了。舍监说这是有人直接送来给佐山同学的信。」

「直接送来给我……?」

佐山感到疑问,并同时收下信封。看见寄件人的他不禁皱起眉头。

注明在信封上的寄件人是——

新庄·运。

UCAT总部一楼,宽敞的大厅里有两个人影。

是身穿橘色夹克搭配白色衬衫和裙子的新庄,以及身穿白袍的大城。

在圣母画像底下,大城一边搔了搔头,一边询问:

「2nd-G那些人都开始准备模拟战了,你还留在这里好吗?」

「当然是不太好啊……可是,接下来我打算先找出一个很重要的结论。」

「结论?」大城问道,新庄点点头。

她微微低着头,谨慎地选词回答:

「切打了电话给佐山同学,要佐山同学下午五点在学校等他。」

「可是啊……」新庄接着说:

「运写了信给佐山同学——在信里要佐山同学下午四点到UCAT的屋顶上,然后要告诉他一直瞒着他的重要事情。」

这几句话的内容让大城倒抽了口气,而新庄十分了解大城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没错,从学校到UCAT要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佐山同学只能在运和切两人之中选择一个。」

「你真的希望这么做吗?」

新庄花了一些时间才回了一声:「嗯。」

然而,她展露了笑脸,轻轻揪着身上的裙子说: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我知道佐山同学会选择谁。」

「…………」

「所以,要是佐山同学打电话来找我,你也不要把电话转给我喔。我希望在佐山同学真的做出选择后,再坦承我的谎言。」

新庄说罢,看向大厅深处。

那里的走道侧边可看见铺上红色磁砖的阶梯。顺着阶梯爬上五楼后,再继续往上爬到尽头,就能够通往屋顶。

望着无法直接看见屋顶的阶梯,新庄轻声嘀咕:

「这就是我的答案吧……」

她叹了口气。

「对于我……舍弃切的决定,不知道捡到我的至先生会怎么想喔。」

「我怎么知道。」

大城的回答夹杂着叹息。

新庄回头一看,发现大城难过地看着她。

「不要这种表情嘛,大城先生。」

「可是……」

看见一脸遗憾的大城,新庄点了一下头。为了让大城放心,她开朗地这么说:

「——我去寻找我的答案啰。」

下午两点十分。

佐山在学生宿舍的房里确认了新庄·运的来信内容,并面临必须做出抉择的状况。

也就是从运与切两人之中,选择一人。

「我想告诉你很重要的事情……啊。」

佐山喃喃念出运在信上提到的一句话后,叹了口气。

他看向无人的床铺说:

「新庄……运同学,你这样会不会太急了啊?我也想跟切同学谈一谈耶。」

「不过……」佐山伸手从窗边的书桌上拿了一样东西。

那是新庄·切交给他的东西。

「或许现在正是时候了,我也来做出决定吧。决定……怎么去面对你。」

佐山一边看着拿在手上的那样东西,一边调整呼吸。

保持肃静的他像是在面对什么的样子。

接着缓缓发问:

「……何谓说故事——你应该没忘记这点吧?新庄同学。」

第二十五章 『伪证的名字』

一直,一直很想说出口的话语

是一直在寻找的话语

所以才想逃避

夕阳照耀着阶梯。

阶梯的磁砖地板此刻发挥了一个作用。那就是发出高扬的脚步声,引领人往上方移动。

而此刻发出脚步声的奔跑身影,除了新庄别无他人。

新庄不停地、不停地往上方奔跑。

相约的地点就在阶梯尽头另一端,那是做出回答的场所。

因喘气而上下摆动的肩膀,说明了新庄不停加快脚步一路跑来的事实。

裙摆有些弄皱,夹克也从肩膀滑落,但脸上的坚定表情依旧不变。新庄一边用手抚顺弄乱的浏海——

「佐山同学……」

握住眼前的门把转动。

门的另一边,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并非信中指定的UCAT屋顶。

而是学生宿舍的房间。

握住门把的手上戴着的表,显示时间接近下午六点。

在即将进入夜晚的空气中、在远方传来的全联祭喧哗声中,新庄低语:

「为什么……?」

新庄在开启的空间另一端,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边椅子上。

那是佐山。他让貘坐在自己肩上,露出笑脸面向新庄。

看着细长眼睛底下的笑容,新庄调整呼吸后,再次询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佐山反问,这反应使得新庄走进房内,反手关上门说:

「你、你为什么没有来UCAT……?我等了超过三十分钟,都没看到你来,所以急忙赶来这里。我心想不可能,但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等切……!」

「嗯——新庄同学,那我问一下好了。」

佐山吸了口气,然后以像在确认似的口吻说: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UCAT呢?」

听到佐山的询问后,新庄反射性地耸起两边肩膀,并握紧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拳说:

「那、那当然是……!」

……为什么不懂呢?

「一直以来,佐山同学选择的不都是运吗……所以我才希望你干脆地选择运,帮我做出决定……可是、可是……!」

说着说着,新庄的双脚变得无力,无法继续支撑身体。

……为什么不肯帮我找出答案呢?

这么想着的新庄,背部缓慢地往门上靠,仿佛身体逐渐埋入铁门之中似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啦……」

在变得扭曲的视野、逐渐下滑的视线里,新庄看见佐山从椅子上站起身。

走了过来。

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的新庄弓起身子,像是要逃跑似地让身体压在门上。

然而,背后的门紧闭着,不让新庄有逃跑的机会。

新庄只能压低身子,以蹲坐的姿势抱住胸口说:

「不、不要过来!佐山同学!因为我……现在的我是——」

「我知道。不对,应该说我慢慢知道了。」

佐山的声音就在新庄耳边响起。在那同时,佐山轻轻抱住了新庄。

「不……」

佐山没理会抗拒的声音,拉起新庄蹲坐在地上的身体。

新庄已没有机会逃跑了。

「唔~」

发出抗议声的新庄,正面看见了佐山的认真眼神。

然而,无法承受佐山视线太久的新庄立刻开口:

「佐、佐山同学?刚才……你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对于新庄的询问,佐山以一个动作回应。

他看向了背后,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桌上,新庄也随之看向搁在桌上的东西。

「那是……」

新庄·切的纸夹。

「新庄同学,我刚刚读了切同学写的小说构想……那是描述一个高傲的笨蛋少年为了达成祖父留下的遗言,与十个异世界的余党交涉,一个接一个对抗下去的故事。」

这是——

「切同学不可能知道的内容。」

「说、说不定是运说出去的啊?」

「说不定?会有人自己这样说吗?没错,答案很简单。因为必须面对老人家或出云那样的生物,我以为自己早就抛开了常识的束缚,没想到正因为我是个太有常识的人,所以才会失策。让回归原点的我来告诉你好了。」

以远方传来的全联祭音乐作为背景,新庄聆听着佐山的话。

「新庄同学是新庄·切,同时也是新庄·运吧?」

佐山看着怀里,处在房门与自己之间的新庄。

新庄没有回答佐山的问题,只是动也不动地,用泪水盈眶的眼睛看着佐山。

沉默和不动是某个答案的有力证据。也就是说,佐山方才的质问是个事实。

……不过,现在追问下去,也不可能马上得到回答。

于是佐山准备抱紧新庄……为了先确认一个事实。

佐山把新庄拉近自己时,新庄缩起身子说:

「不、不行啦!我、我……」

「在完全相反的我耳里,这话听起来只像是在允许我去做。」

「咦?呃……那,那请吧。」

「那我不客气了。」

尽管新庄发出「哇啊」的抗议声,佐山还是不以为意地抱紧新庄。

新庄的胸部先是碰触,跟着紧贴在佐山的胸部上,这动作让佐山确认了一件事。

也就是,他此刻抱紧的身体属于新庄·切。

「看、看吧!你懂了吧?这样是不行的,佐山同学。你不可以跟男生的我做这种事情……」

「那么,你告诉我要怎样才可以跟你做这样的事情?」

听到佐山的询问,新庄迟疑一会儿才回答:

「当我变成运的时候……一直以来,很多人都带着异样眼光在看我,所以拜托你帮我做出决定,在两个里面选一个。」

然后,新庄第一次明确地说出关于自己的秘密:

「——因为我一直轮流以运和切的身分过生活,所以我会让另一边配合你选择的那边。」

显得犹豫的新庄说完后,脸上也浮现「我说出来了」的表情。

相对地,佐山对着一脸不安表情的新庄点了一下头,一副要新庄冷静下来的模样再度询问:

「新庄同学,我很乐意决定答案。但在那之前,方便先确认一件事吗?」

「什……什么事?」

「……刚刚说的轮流是怎么回事?」

佐山的疑问在隔了一会儿后,得到了答案。新庄发出「嗯」的一声回答:

「我没办法依照自己的意愿变换性别……而是身体会自动轮流变换。虽然我现在是切,但过一会儿后,我会变成运。所以——」

吞下「拜托帮我决定」这句话的新庄,身体微微颤抖着。

那是因为害怕而有的颤抖,这证明了新庄此刻说出的是真话。

所以,佐山像那天晚上一样,温柔地拍着抱紧在怀里的新庄背部说:

「原来如此。因为拥有这样的身体,所以你认为我会选择运同学吗?」

「……嗯。因为这样才正常,不是吗?而且要是选了切,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我今天早上做了决定。我决定要是你选择了运,今后我就一直以女生的身分生活。」

新庄一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的模样轻笑,然后接着说:

「如果是以运的身分,只要全龙交涉还没结束,就能够一直跟你在一起。」

佐山心想,原来新庄同学是以帮他设想为出发点。

因为佐山是男性,所以新庄打算让自己去配合。

「……原来如此。新庄同学,那在决定答案之前,让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有件事情佐山必须再次告诉新庄:

「你是正确的。」

「……咦?」

新庄仰头露出惊讶表情问道。佐山继续说:

「你的选择确实是正确的。你压抑自己,没有伤害任何人。而且,你跟你周围的人也都能够过着与往常不变的生活。」

「不过……」佐山低头看着新庄,接着说下去:

「这样哪儿还有我以恶徒身分犯错的空间?你刚刚是这样跟我说的,只要全龙交涉还没结束,就能够一直跟我在一起。可是,如果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只要我选择了运,我跟新庄同学就真的只能在全龙交涉的时候见面。」

佐山想起这几天的误解,以及新庄让他得到的感情。

他暗地自嘲:「真难看。」佐山在内心发誓,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好了,那就让我回答你吧,新庄同学——我只选择一个人。」

「那、那是——」

面对新庄以眼神投来「是谁?」的疑问,佐山立即做出回答:

「不是运同学,也不是切同学,而是你,新庄同学——我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那、那怎么可能,不、不可能做得到的!」

「这算是对我的一种赞美吧。所以,我还是明白说出来好了。今天是你来到了这里,所以接下来换我去属于你的地方。这么做是为了犯错,而且是为了让我们两人一起正确地犯错。」

佐山认为或许不该再诉诸言语,所以采取了行动。

他让自己的脸贴近新庄。

「不、不行啦!就算佐山同学你是个头脑有问题的怪人,也会后悔喔?然后,我又会像以前那样,被当成贵重物品看待。我不想被你那样——」

佐山以双唇封住了新庄的话。

新庄「嗯」的一声吞下吐息,并稍微挪动脸部试图闪避。然而,佐山倾着头不让新庄闪避。他用嘴唇从横向咬住新庄柔软圆润的双唇。

然后就这么拉动嘴唇,让新庄面向前方。

「嗯……嗯。」

感受到彼此闭上眼睛喘息的佐山,更用力地抱紧新庄。

虽然新庄身体散发出来的紧张感没有因此消除,但也没有变得更强烈。

佐山挪开双唇后,闭着眼睛的新庄呼出一口热气。

长发显得有些蓬乱的他开口:

「为什么……?你不怕后悔吗?我现在是男生的身体,你却吻我……」

佐山没有理会新庄,再次让两人的双唇相印。

「……唔……」

虽然新庄一度睁大了眼睛,但立刻垂下眼帘。

然后,两人直到彼此都快喘不过气,才分开双唇。

「新庄同学。只要你还表现出厌恶的样子,我就会不停地亲吻你。」

「那、那,这样我很开心……」

「那么我就照你的想法去做。」佐山第三次亲吻新庄。

「佐山同学……你、你这个大骗子。」

「我自认目前是照着自己的本意过着严谨的生活。」

听着屋外传来的校庆喧哗声,佐山不禁露出苦笑,两人现在这样子还真不应景。

「好了,新庄同学。之前我也拜托过你一件事……可以再做一次吗?」

「咦……?」

看见新庄一副感到困扰的表情反问,佐山告诉他:

「为了确认你的谎言,可以的话,现在让我看你的全部好吗?」

「你的意思是……要确认我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的事实?」

佐山说:

「是。」

新庄听了,红着脸低下头。

不过,隔了一会儿后,新庄的头轻轻地动了。

他点头同意。

UCAT的粉白色建筑物屋顶。

披上夜幕的天空底下,有两个人影出现在屋顶上。

一身黑衣站在屋顶上的两人是大城·至与Sf。

Sf看着至,至则从屋顶边缘看向位于东方的东京街景。

「……至大人,我判断差不多该前往昭和纪念公园了。」

「别催我。老实说,我现在正难得沉浸在感慨之中。」

「Tes,我判断这是罕见的现象,需要拍照留念吗?」

至回头一看,发现Sf已在不知不觉中架好大型相机。

「Tes,来,一二三四五六——至大人,您那表情是怎么了?」

「德国制的东西哪可能会说『一二三四五六』啊!」

「我拥有全球化规格,所以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不包含北方地区就是了。」

听到Sf说:「不过……」至随之叹了口气。他像是预知Sf准备说什么似地开口:

「新庄也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她在这里停留了好一会儿,不过后来马上离开了。」

「嗯。」至点点头,然后抬头一看,发现夜空点缀着星辰。

「——说到底,新庄还是去寻找自己的定义,她是因抵抗了命运而与佐山相遇啊。」

就在至这么告诉Sf时——

随着烟雾形成的声音传来,相机发出闪光。

「Tes,我拍完一张照片了——因为我判断您脸上露出应该拍照留念的表情。」

在佐山眼前,新庄脱去裙子和袜子坐在床上。

他的眉梢仍然往下垂,但双颊泛红。

「接下来就交给你……」

说着,新庄在床上慢慢躺下。他的头下方垫着枕头,然后把双手压在枕头底下。

新庄微微弯起右脚膝盖,双脚并拢着。然而,他压在枕头底下的双手已不会再遮挡身体。对佐山而言,此刻的障碍物只剩下新庄身上穿的衬衫以及白色内裤。

佐山点点头,跟着往前挪动,让自己压在新庄的身体上。

看见佐山这般举动,新庄不禁轻轻倒抽口气。

为了让新庄镇静下来,于是佐山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并亲吻他。这时,新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看见新庄「嗯」的一声点了点头后,佐山伸手触碰视线下方的衬衫。

佐山的左手肘顶着床铺,手掌轻抚新庄的头,右手则慢慢解开钮扣。

「你看到了吧……」

钮扣一一解开。慢慢敞开的白色布料间,露出了单薄的肌肉。

纤细瘦弱的白皙身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肌肤表面浮着汗珠。

肌肤表面之所以会浮现产生水气、反射着屋内光线的汗珠,想必不只是一路跑来的缘故吧。

佐山让视线从因呼吸而颤动的肚脐眼往上移动,最后与新庄交会。

他露出认真表情准备对着新庄说「冷静一点」,然而——

「实在太煽情了……新庄同学。」

「这、这时候不应该这么说吧?」

「抱歉,一个不小心就让精神凌驾于言语。」

佐山一边这么说,一边伸手触碰新庄身上剩下的唯一一件衣物。

看向新庄后,发现他微微垂下眼帘,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佐山也轻轻点头做出回应后,把抓在手中的内裤往下滑落到膝盖位置。

新庄发出「咿」的一声缩起躺在床上的身躯。

然而,内裤已滑落到膝盖以下的位置,就算新庄此刻并拢膝盖也来不及了。

于是,佐山让内裤绕过新庄的脚踝,最后从脚尖脱下。

新庄「啊」的一声,面带惊讶表情看着佐山手上的内裤。

佐山把内裤搁在撂叠好的裙子上说:

「那么,新庄同学,张开大腿吧。我想先看清楚你现在是不是男生。」

「我、我问你喔,佐山同学。如果你确认了我现在是个男生后——」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事先灌输你一个观念。刚刚我自认不是跟切同学,也不是跟运同学,而是跟新庄同学接吻……这是个很大的考验喔?看看我会不会后悔。」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微微垂下眼帘。他放松眉毛,动着嘴唇。

「…………」

新庄张开稍微挺高的手肘,让佐山看见他的脸。

配合着这个举动,新庄动作僵硬地松开膝盖,张开了大腿。

让身体完全袒露。

虽然衬衫遮住了新庄的肩膀和手臂,但胸部已袒露在外。

他的双腿像是画出一座山似的,朝向左、右方大幅度张开。

「你看到了吧?看到我是……」

「嗯,看到了。」

「感、感觉怎样?有没有急速后悔刚刚跟我接吻?」

「完全不会——很抱歉没有符合你的期待,新庄同学。」

听到佐山的话后,新庄做出一个反应。

他发出「呼」的一声喘息,跟着放松身体和脸部的力量。

眼角慢慢浮出泪水的新庄以颤抖的声音说:

「现在几点了?」

「根据床头的闹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外面的校庆也快结束了。」

「啊,那差不多快了吧。」

新庄以感到安心的口吻说道。

接着,佐山忽然察觉到一个异变。

他发现四周的空气微微流动,那是一股仿佛以两人为中心不停回旋似的微风。

「这是……」佐山嘀咕着,他的视野里看见了新庄脸上的表情变化。

新庄脸上浮现看似感到满足的笑容说:

「你要看仔细喔,佐山同学。我希望没感到后悔的你,能够亲眼看到我的谎言。」

一阵风随着话语传来。随着风,新庄身体四周升起如白雾般的东西,他也闭上了双眼。

佐山看见的是,汗水淋漓的身躯在白雾底下微微晃动的光景,以及——

「身体——」

新庄的身体起了变化。而且,那不是慢慢地改变,简直像是身体做了切换一样。

变化一瞬间就结束了。当佐山深呼吸后,四周的微风、薄雾全消失了。

佐山眼前只看见新庄汗水淋漓的身体。

不过,那身体不属于男性,而是胸部隆起的女性身体。

接着,就在屋外传来告知本日校庆已结束的广播声时,新庄亲口说出代表她一切的话语:

「现在是运的身体喔,佐山同学。」

屋外传来的声音慢慢消失,此刻新庄领悟到自己在佐山面前已袒露了一切。

不禁心想「我到底在干嘛啊」的新庄,同时也想到这或许是自己与佐山的最后一次见面。

「你懂了吗?这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父母的理由。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个G的人……」

「一天当中,到了一定时间,你的性别就会自动变换吗?」

「嗯……时间大约是在上午和下午的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就因为如此,傍晚去澡堂的时候,你看到的总是男生的我。」

「所以你总是……」

「嗯,泡完澡后,我总是在宿舍的梳洗室里等待身体切换。所以,晚餐后的我是女生。上次你爬到我床上的时候,真的是吓了我一大跳……你知道吗?我平常真的掩饰得很辛苦喔。为了不被你发现,我总要跑去梳洗室,或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大城先生他们甚至还帮我安排过飞机或直升机。」

还有——

「在UCAT的我……就算是男生的时候,也是使用女性装备。因为在UCAT,只有登记运的身分。」

「原来如此。可是,那些大人有必要为了掩饰,认真成这样吗?」

「我在想,他们一定是喜欢很热闹的感觉吧……不过,我很感谢他们就是了。」

新庄还有一句话必须告诉佐山。

「对不起喔,我骗了你。这……就是我的谎言,所以……」

她的声音颤抖着。

「随你高兴怎么做……都可以喔。」

「随我高兴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佐山同学,你还记得吧?你救了我两次耶?第一次是我们邂逅时,第二次是对抗法布尼尔改时。」

不仅如此,在意识和态度上,佐山也救了新庄好几次。

「就算佐山同学你想杀了我,我也不会有怨言。所以,你高兴怎么做都行,我也希望你这么做……无论是被你否定、被你讨厌,还是因为我欺骗你而被你怨恨一辈子,我都愿意忍耐。不管你选了运,还是选了切,我都会照你所选的身分生活。因为——」

就算必须忍耐这么多,新庄还是——

「我想跟佐山同学在一起……」

说着,新庄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她一直忍耐着,没料到竟然在这时决堤。这让她觉得自己像在博取同情似地,难堪极了。

这时她听见了了佐山的声音:

「新庄同学,我们让事情简化一点吧……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咦?」

「我选择的不是运同学,也不是切同学——而是你真正的名字,我想跟真正的你在一起。」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不禁颤抖身子。

佐山看着新庄那显得很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说:

「女生的运同学和男生的切同学,这样分开来的名字是为了方便在Low-G生活。你原有的名字,也就是你父母亲帮你取的名字应该没分开来才对……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不行啦……」

「为什么?」

「对你来说,我真正的名字……一定是个不吉利的名字。我们等会儿要去名字拥有力量的2nd-G作战,在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让你听到那么不吉利的名字。」

「我怎么可能在意这个,快说吧。你不说我可是不能接受的喔?」

佐山的声音显得再认真不过了。新庄颤抖着吸了口气后,下定了决心。

……啊,事到如今,只能坦承一切了。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不肯承认真正的我,但佐山渴望在一起的,一定是这个真正的我。

这么想着的新庄在内心的反对声音响起前,抢先一步说:

「——运切。」

她吸了口气说:

「把『命运』当中的『命』切除,就会变成了运切。」

新庄不禁心想自己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名字,怎么会是把「命」从「命运」中切除?依想法不同,这名字可能会——

「……我会把佐山同学你的命(注:日文中,御言与命的发音同为MIKOTO。)切掉耶,八成是这样。」

然而,回答的声音传来:

「那是你的主观想法,新庄同学。」

佐山露出了笑容。他用手梳开、抚摸新庄的头发后,以带有力道的口吻说:

「我是个不相信命运的人——既然这样,你就会是帮助我切除束缚我的『运』让我拥有原有自由生命的人。」

随着声音传来,佐山吻了新庄,新庄也回应了他。

过了几秒钟后,佐山缓缓挪开双唇,随即把脸颊和耳朵贴在新庄的胸部之间。

虽然新庄发出「啊」的一声缩起身子,但根本不可能防止佐山听到她的心跳声。

新庄在想自己心跳一定跳得很快,会被佐山知道自己有多紧张。就在这时,传来他的声音:

「运切同学——只要你这心跳声和意志没有改变,我就会一直选择你。」

佐山对自己说出的台词点了点头,然后挺起身子说:

「那么,既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就来确认现状吧。」

「现……状?」

新庄一边询问,一边看了看佐山,再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佐山点头回应新庄的视线说:

「——新庄同学,你这实在是个有害身心的姿势,两脚开得真是完美。」

「啊!没、没有,那个,等一下,我、我没有!」

「哈哈哈,这应该就是人家说的那个吧?越认真的人要是太钻牛角尖,就越容易做出古怪行为……嗯,我们人还是要保持从容才行喔,新庄同学。」

「佐、佐山同学还不是一直都很古怪!」

新庄大叫后,一边抽出枕头底下的手臂遮脸,一边用两脚膝盖夹住佐山的身体。

「佐、佐山同学,你快把身体挪开啦。不、不然我的脚合不起来……」

「冷静一点,新庄同学——要是那样做,我就看不到了啊。」

「佐、佐山同学才要冷静一点吧?跟你说喔,我是知道的喔。虽然你总是看起来很冷静的样子,但我知道你其实是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发神经。不过,现在还是冷静一点,好吗?」

「原来如此,出云或是老人家这么说我时,我都不觉得怎样,但由新庄同学来说就显得有说服力。」

「对、对吧?所以,乖,先深呼吸,然后下一个动作把身体挪到旁边,」

佐山深呼吸一次,然后下一个动作把新庄的双脚撑到两旁。

「不、不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你干嘛那么认真在烦恼的样子啊!算我求你,可不可以想些正常的事!」

「嗯……」

佐山思考了几秒,新庄发出「吓」的一声面带焦急说:

「不、不行!你八成已经突破正常的领域了!」

「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我只是在思考正常扒开双腿的方法而已啊。」

「你的思考本身就不正常……」

「嗯。那么新庄同学,我可以做一件符合常识的事吗?」

「咦?啊,嗯——不对!这也不行!我不许可所谓的佐山常识和没有理由的发问!因为你会采取这种模式的时候,大多不是好事!」

「真是个麻烦的人……你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复杂吗?」

「佐山同学……你曾思考过自己的人生吗?」

「我当然随时都在思考——我是完美的,以上是来自脑部的报告。还有其他问题吗?」

听到佐山这么说,新庄一副冷淡的表情看向旁边说:

「看样子只靠我的力量要治好你,或许很难吧……」

「那我不客气了。」

「就跟你说不行啊!我们的对话根本没有接上嘛。等等,你想干嘛……」

「这是你的期望啊,你不是说我高兴怎么做都行?」

新庄「啊」的一声脸僵住了,随后以「呃……」当开场白说:

「我、我确实这么说了没错。可是,回过头冷静想一想后,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的人格不在两腿之间耶?」

「嗯,放心吧,新庄同学。感情投射是很重要的,只要我认定,就可以在两腿之间——咕喔!」

腹部被新庄强硬举起的膝盖重击后,佐山不禁弯起身子。

「漂、漂亮的攻击。呵呵,你没半点犹豫嘛,新庄同学。」

「总之,现在我知道在这样的姿势下也能够攻击了……你、你想怎么办?」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皱起眉头。

「呃……」

「有什么好烦恼的呢,你只要问我『确认什么?』不就好了吗?」

「不行,如果这样问你,等于是自己大跳跃去踩核地雷。」

新庄一阵思考。

「如、如果不是什么猥亵的事情,我就答应你。」

「那就没问题了。」

佐山吸了口气,展露笑容说:

「你说没有生理期是真嘎呼!」新庄漂亮的一记命中。

「……该不会日本有些单字在我不知道时意思变了吧?」

「以、以我的观点来看,感觉上日本的沟通方式变得相当直接。总之新庄同学,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再眯着眼睛看人。听好喔……如果你之前所说属实,那我就还不能收下你。」

「咦?等、等一下喔,收下有很多意思……你说的收下是?」

「人类如果缺乏想像力就毁了喔,新庄同学。」

「嗯、嗯。可是佐山同学,原来你愿意把我当成那样的对象啊……」

新庄一边用手遮住胸部和两腿之间,一边问:

「不过,你说不能收下我,果然是因为我是这种人吗?」

「不,事情很单纯……还没发育完成的身体要是有了性行为,可能会破坏身体的成长均衡。」

「嗯。」

「好比说有个少年在年幼时有了性行为,所以身高一直拉高。」

这是过去的经验。

「虽然身高拉高到某个程度就停了下来,但骨骼成长似乎没能跟上。少年某次参加运动比赛时,与对方互打造成拳骨碎裂。据说在那之后,每当少年握起拳头时,就会陷入疼痛的幻觉。」

「……那个少年后悔了吗?」

「没有。不过,他觉得也没必要太着急。」

「这样啊。」新庄点点头。

「可是我……说不定是不会有生理期的人种耶?说不定我会一直保持这样不大不小的身体。听说UCAT里也找不到跟我一样的种族。」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生理期。不过……」

佐山伸手碰触新庄的肚脐。他看着新庄发出「嗯」的一声轻轻倒抽口气后接着说:

「你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肚子闷闷的感觉——或许是你忌讳自我特性的意识,使得身体机能停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先问你一个问题。切同学的时候也没有吗?」

听到佐山的询问后,新庄思考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然而,她接着一副感到困扰的表情歪头说:

「男生也会有生理期吗?」

「如果男生每个月大量流出,那当然大有问题了。不过,会有类似的现象。」

新庄发出「嗯」的声音,一副沉思的表情频频点头。

不过,她忽然露出开朗表情说:

「意思是说……如果我不讨厌自己的身体,并认同它——」

「或许你的身体就会出现生理现象。既然这样,你就先持续做一些能够接受自己身体的行为,在那之后再做出结论,也是个不错的方法吧?」

「可是,能够让我认同自己身体的行为是什么啊?」

「事情很简单。只要一步一步确认自己就好了——你自己一人也做得到吧?」

「咦?自己一人?要、要做什么?」

听到新庄感到疑惑的询问,佐山内心感到纳闷。

……她该不会这么无知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应该问清楚才好?

「新庄同学,你的健康教育成绩怎样?」

「我、我没有上过那种课,而且我一直都是在UCAT的设施里生活耶。不过,偶尔看到一些周刊杂志的时候,是会让我忍不住叫出『哇塞!』『好猛喔~』就是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跳级学习呢?还有我问你,也就是说你不懂啰?」

「嗯、嗯……我是知道一些生小孩的方法,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当然有,而且男女双方都有。」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红着脸颊嘀咕了句:「原来还有啊。」然后微微歪着头说:

「那、那这样……佐山同学,你可以教我吗?」

「你愿意让我来教吗?」

「除、除了佐山同学之外没有人能教我啦……」

「那么正合我意呜嘎!!你、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因为看到你那爽朗的笑容,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啊,不过,你愿意教我那些事情吧?」

「嗯,当然。」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高兴到不行的样子。」

在佐山视野里,新庄叹了口气后放松肩膀说:

「总之,我决定相信佐山同学。不过,这样好像都是我受你照顾耶。」

「没什么好在意的,我也算是经验比较少的人。我会勤奋努力的,请多多指教。」

「我怎么觉得不太想赞同你后半段的发言……不过,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

新庄点了点头。

「等我学会很多东西后,就换我帮你服务,你先忍耐一下好吗?」

「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况下说出这种话,以后一定会后悔莫及。不过我个人是完全没问题的,所以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咦?拜、拜托什么?那个,呃……」

「——未来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不是啊,那个,呃……那个……」这么说着的新庄露出害怕的表情看向旁边说:

「那、那个啊,你看,已经快六点半了?我、我们快去昭和纪念公园吧?」

「嗯,是啊,得加快脚步才行。嗯——加快脚步努力吧。」

「什么!啊!不要!你干嘛撑开我的大腿……!」

「凡事起头难,新庄同学。要是你事后改变主意,我会很困扰的——放心吧。」

佐山吸了口气后,露出笑容说: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会紧张的。我希望让你听到我的心跳声,你呢?新庄·运切同学。」

「我、我当然也是……」

新庄思考后,这么回应:

「……嗯。」

新庄说罢,像是已有觉悟似的放松身体。

她红着脸看向佐山,然后轻声这么说:

「……那就拜托你了,为了让我能够留在这里……请教教我。」

位于昭和纪念公园内部,南侧的大型停车场。

在照亮黑夜的水银灯下,停了好几辆UCAT的伪装输送车辆。

其中以货运公司的车辆居多,其余有园艺店、移动摊贩等车辆。

为了遮挡公园外的视线,车辆围成了半圆形。半圆形的另一端、光线照射下的位置上,出现了人影,而且为数不少,共有两组各约一百人的群体围绕成两个大圆圈。

形成两个圆圈的人们,身穿款式相似的白色及黑色衣服。

然而,两者气氛截然不同。

位置比较靠近内侧,也就是靠近公园中央那端的圆阵,净是拥有日本人特征的成员。他们安静地调整枪械和刀剑等自己的装备,散发出随时准备上阵的备战气氛。

相较之下,位置比较靠近外侧的圆阵就缺乏整齐感。构成圆阵的人种不一,当中有人忙着整顿装备、有人在交谈,也有人在吃饭。

而且,还有人在生气。

「啊~!佐山那个混帐在干嘛啊~!?」

风见放大音量喊道。靠近外侧的圆阵中央设了一张会议桌,此刻的她就坐在桌前。已经穿上战斗服的她,身旁坐着同样穿上战斗服的出云。出云一边吃着移动摊贩的棒状大阪烧一边说:

「他又不可能放弃战斗,你就别这么着急了。」

「可、可是,也太夸张了吧?已经七点二十分了耶?模拟战再一下下就要开始了。刚刚担任裁判的阿夫拉姆部长来找我说话时,我还很担心要怎么回答呢。」

「已经叫希比蕾设法连络他了,赵医师和这四位老兄弟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去接他,再多等一下吧——啊。」

说着,出云看向了旁边。风见发出「咦?」的一声,半张着嘴巴随着出云的视线看去。

这时,出云把整根大阪烧塞进了风见嘴里。

「慌张的时候就要吃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最近你因为校园乐团准备了中空装,都没吃东西吧?我看你是脑部缺乏营养,再这样下去,连奶也会缩水咕嘎!!」

使出全力踢了出云一脚后,风见叹了口气。

她先咬下一半大阪烧,然后从嘴里拿出来说:

「真是的,这样我一天的卡路里摄取量已经超过三百了……」

「我一天的暴力摄取量也因为刚刚那一脚破表了……结果最后你还是要全吃掉啊?」

「你有意见吗?喔,里面还放了蛋耶。不对啊,这样不是又多了一百大卡吗!」

「千里,你最好改掉这种自己铺梗,又自己吐槽的习惯。顺道一提,卡路里不应该以一千为单位的大卡来计算,这样一下子就会破百或破千。」

「还有其他说法吗?」

「你试着以百万为单位换算看看。」

「因为吃了这个大阪烧,我今天的摄取量是一千八百大卡,换算起来就是……」

「一点八百万卡。喔喔!感觉上变少了耶!」

「结果只是感觉上变少而已有啥用!!」

风见边说话边使出连环拳时,希比蕾出现了。

不知不觉中,大家已围绕在风见两人四周。在群众围成的圆圈中央,希比蕾甩着金发开口:

「千里小姐,佐山先生他——」

「他打电话来了啊……」

「没有。我有点担心,所以打电话去学生宿舍,结果——」

「他还在宿舍……」

「没有,舍监说他刚刚出门了。」

「他是面店外送啊……」

「千里小姐,你的血压好像有点高。」

风见发出「呜」的一声,然后像泄了气的汽球似地叹了口气说:

「嗯,对不起喔。就算对希比蕾大吼大叫,也不能让事情好转。」

「千里……你的态度怎么跟面对我的时候差这么多?」

风见无视出云。尽管出云开始装哭,还是没有理会他的风见对着希比蕾说:

「总之,你觉得他确实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吗?」

「不仅佐山先生,听说新庄小姐也跟他一起。他们两位肯定会来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

听到人群外围传来的声音,大家纷纷回过了头。

迎着夜风缓缓吹来、站在圆阵外围的,是一名身穿长摆白色战斗服的中年女子。

人墙迅速散开,为背着长型黑色皮革盒子的她让出一条路。

希比蕾说出中年女子的名字:

「月读开发部长……」

「嗯。对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风见一边「啊」地搔着头,一边说:

「我们队的佐山和新庄还没抵达现场……不过,听说已经出门了。」

「我想他们会来吧?怎么办好呢?要等他们吗?」

月读问道。这时——

「没必要,先开始吧。」

男子的声音在群众中响起。在月读与风见之间出现的身影是,身穿黑色西装的白发男子,以及陪伴在他身边的白发女仆。倚着铁拐杖走到圆圈中央的男子眯起墨镜底下的眼睛,露出笑容。

「——开始进行全龙交涉吧。就算有两名队员不在场,我这个担任全龙交涉部队监督的大城·至照样可以说开始。」

「你、你别太……」

就在风见皱起眉头看向至的瞬间——

至的女仆不声不响地站到她眼前,甩动一下白色浏海,抬头看向风见说:

「您如果有事找至大人,就由我代替——」

「帮我跟他说『混帐东西』。」

「Tes。」Sf点头,从裙子暗袋里取出一张纸制卡片。然后她从同一个暗袋里取出小印章,在卡片上盖了一个章说:

「感谢您利用Sf。我最近开始分发集章卡,下次请您记得带这张卡让我盖章。集满二十格后,我会免费提供跑腿买罐装咖啡的服务。」

「主人很夸张,女仆也很夸张……」

「能被您夸奖是我的荣幸。根据德国UCAT开发部基准,风见小姐在我设定里的优先顺位提升了一级,相对地出云先生降低了三级。出云先生要是再降低两级,就将失去资格。」

「喂喂,我的顺位怎么会那么低啊?」

Sf与风见都没理出云。Sf把卡片交给风见后,走到了至面前。

风见一看,发现卡片上盖了一个Sf的SD脸形图案。

心想「该怎么办才好」的风见叹了口气。她环顾四周,发现黛安娜也在群众之中。身穿黑色战斗服的戴安娜一看见风见,随即挥了挥手。然而,风见身旁的出云开口:

「别看那个巨乳老外满脸笑容,她可是监察官耶。」

「你刚刚的短短一句发言包含了两种歧视……算了,你说监察官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于由日本来主导全龙交涉的事实,国外的UCAT不怎么认同的意思。他们试图找个什么理由,看能不能够干涉全龙交涉。」

「那既然如此,德国UCAT……」

「会同意接受1st-G居留德国,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拜他们所赐,现在法国UCAT为了瓜分权益,拚命拉拢德国。还有美国UCAT和英国UCAT则是一起在寻找有没有干涉的余地……不过,那女的除了来监察之外,好像还有什么隐情就是了。」

出云吸了口气。

「总之,有件事是能够确定的。不管是佐山和新庄迟到的事实,还是接下来的模拟战,所有过程都会透过那女的传达给世界各国的UCAT。我们要小心一点才行。」

「真麻烦。」风见答道。当她看向群众时,发现戴安娜已不见了踪影。

风见一边回想黛安娜的温和笑容和出云的话,一边思考哪一个才是真实的黛安娜。

「想来一定都是真实的吧。」

黛安娜陪伴风见等人训练,给了她们2nd-G步法的提示,这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被人家说是烂好人一个,风见还是决定相信陪伴他们训练的那个黛安娜。

「她担任监察官应该是事实吧。既然这样,我们就要好好表现。」

风见看向了月读。对着双手叉腰、面带笑容的月读,风见尽量回以强势的目光说:

「——没问题,开始吧。请决定比赛规则。」

「比赛规则很简单。我们从东南方、你们从西南方各自进入概念空间,然后看谁先抵达位于中央的荒王舰桥,拿到里头的十拳剑——就算是赢家。」

「要是我们Low-G赢了,对于我们的要求,你们会照单全收?」

「是啊。不过,就算我们2nd-G赢了,也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喔。」

月读点点头说下去:

「这比赛看起来或许没有意义,但这是为了做出一个了断。一个让我们重新省思自己是不是2nd-G人的了断方式。」

「只不过……」月读环顾四周,接着说:

「最重要的交涉人没来,实在有点遗憾——大城全部长也没来吗?」

听到月读的话后,站在至附近的Sf忽然回过头说:

「听说一夫大人刚刚离开UCAT了。好像是接到佐山先生打来的电话,所以准备好圣乔治和几样东西前来了。」

「……喔,他果然还是决定要来吗?还带了圣乔治啊。」

「月读部长,你知道圣乔治啊?」

「我知道圣乔治还是个未解之谜。」

月读对着风见说了句:「好吧。」然后脸上浮现笑容接着说:

「如果你们赢了,我们开发部就免费试着帮你们调查圣乔治,你觉得这点子怎样——说不定会查出什么喔?」

第二十六章 『对峙的开始』

开始庆祝吧

今夜有美好的夜空和名誉

吹送着坚定的意志

凉爽的夜风轻轻抚过奥多摩。

月光下,夜风行过的山坡面和森林里,散落几处点亮灯光的民家。

其中之一,也就是面向梯田的鹿岛家庭院上,落下一道明亮光芒。

此刻在光芒之中,有个身影从外廊站起,准备离开。

那是身穿白袍的大城·一夫。

他的右腋下夹着一样东西,是以茶色包装纸包起的一升装清酒瓶。

大城用右手轻轻敲打酒瓶,然后对着外廊的方向露出笑容说:

「今天拿了这么好的东西,有这个应该能够满足对方的要求吧——谢啦。」

坐在外廊上的,是一名穿着汗衫和工作裤的中年男子,鹿岛的父亲。

他嘴里叼着烟说:

「哼。你高兴拿就拿吧,算是你告诉我往事的报酬。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依旧老做一些坏事啊?变态老头。」

「你才是老样子,还是一团和气的傻样子嘛,顽固老头。」

「——哼,一个归化第二代跟一个在战争中出生的人聚在一起,只会说一些没营养的话。你这个连我爸葬礼都没来参加的人,还好意思说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决定不跟UCAT有所牵扯。」

听到大城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发言后,鹿岛的父亲发出「嘘」的一声要大城保持安静。

看见大城投来「怎么了?」的眼神,鹿岛的父亲看向屋内说:

「阿昭的老婆现在住在这里,她并不知道UCAT的存在。所以你快滚吧,不要在这边大声吵闹。可以的话,给·我·滚·到·天·涯·海·角·去。」

「啊~可是我好想留在这里,看你怎么扯谎介绍我耶~」

「哇哈哈,这样啊,那我就介绍你是新种内衣小偷,然后把你关进仓库里。」

「你小时候就最会把人关进仓库里了吧……这不重要,昭绪的太太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抱歉,我可以打电话报警吗?我会跟警察说这里出现一个专门对年轻太太下手的变态。」

「嗯,决定自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喔,鹿岛。拘留所这时期还是很冷,我来想想要带什么东西去看你比较好。」

「是你要被关进拘留所啊,混帐老头!不对,你怎么知道拘留所很冷……」

大城发出安静的暗号,要鹿岛的父亲不要大声吵闹。

鹿岛父亲咋舌,另一方的大城用鼻子嗅了一下说:

「好香喔~是佃煮款冬花的味道吗?那就是说,晚餐的主菜应该是鲜鱼或肉类料理啰?也会有豆腐吧。」

「少在那边擅自推理别人家的晚餐!顺便跟你说,晚餐还会有味噌汤和白菜,不过我完全没打算分给你,所以快滚吧!」

「嗯~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看见鹿岛的父亲露出「什么?」的表情,大城满面认真,指着他的脸说:

「——你这个小气巴拉老头,肯定交不到朋友。」

「我跟你不一样,还得跟町内会的人往来,忙得很呢!阿昭跟我说过他们公司有一个叫大城的全部长,老是关在房间里面玩色情游戏,不知道脑袋还正不正常呢。」

「哇啊,他怎么可以泄漏机密!那,你怎么回答?他不是不知道我们认识吗?」

「是啊,我就假装不认识你的样子这么回答他。」

鹿岛的父亲吸了口气。

「我就说,阿昭——你要相信你所想的。」

「你这样回答那我不是等于毁了!」

「吵死了,混帐,总之快滚吧!下次除非是参加我的葬礼,否则不准不准不准再来!」

「我说啊,好歹我们也是儿时玩伴。一般来说,应该是就算摆着臭脸,但其实很懂得照顾对方、像老婆一样的存在吧?」

「喂,老婆啊,这老头强迫我搞男男耶。」

「哇啊,我最怕你老婆了,还是现在快闪好了。」

大城口是心非地在脸上浮现笑容,从明亮的庭院看向黑暗处。

「偶尔来点这样的对话,感觉真好——最近工作上感觉有点沉重。」

「你是说你老爸的事啊?我看阿昭也很忙的样子……」

「为了保密,我很难跟你说什么。不过,这对你父亲和昭绪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事情……还有,对昭绪的太太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听到大城的话后,鹿岛的父亲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应该是吧。而且,阿昭都已经选择了加入UCAT。」

「嗯……不过,虽然昭绪遇到了很多事情,却娶到了很不错的太太。现在有两种做菜声音,哪个是你老婆的?」

「年纪比较大的——算了,你应该分辨不出来吧。因为阿昭他老婆结婚后,为了学煮饭,来过家里好几次呢。」

鹿岛的父亲露出微笑。

「她跟阿昭说辞掉的工作那边还有一些交接要做,然后每天来这里。她原本其实是个连米怎么洗都不知道的千金小姐——阿昭那笨蛋却以为他老婆的厨艺本来就很高超。」

「她是个很懂得说善意谎言的女孩啊。」

「你呢?你不是也有小孩?」

「那小子很难吧。」大城一副感到伤脑筋的模样左右挥动手臂。

「不过……」他接着说下去:

「——除了那小子之外,确实还有一些有趣的家伙。我等会儿就是要去跟他们见面。」

「有趣的家伙们啊?」

「是啊,他们不懂得说谎,是群就连善意的谎言都不会说的家伙……因此若可以,我还真希望他们能够跟懂得说善意谎言的人们变成好朋友。」

大城看向东边。从位于高处的庭院看去,可看见东边山头背后的一片光海。密度逐渐增大的光之累积,是从西边算起包括青梅、福生、立川,以及东京都心的夜景发出的光芒。

在大城之后,鹿岛的父亲也看向东边说:

「荒王就在那片光芒之中啊……」

「是啊。」大城点点头。鹿岛的父亲接着说:

「这有……当我们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曾经失去过这片光芒啊。」

「我们才没有失去哩。」

听到大城这么说,鹿岛的父亲抬起了头看向大城,但大城依然望着夜景。

「如果失去了,就回不来了吧。像我们的老爸那样,在那片光芒拥有的过去之中死去或存活下来的人们——并没有让我们失去那片光芒。」

「你现在是沉溺在老头子的感伤之中啊?」

听到询问而回过头来的大城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跟着竖起右手大拇指说:

「——才不是哩。所以,我等会儿才要去见他们啊。」

概念空间南端的森林里,有群正在进军的人影。

这群数量近百、身穿白色装甲服的身影是2nd-G的人们。

走在前头的热田肩上扛着大型机壳剑布都,鹿岛与他并肩而行。

身穿白色工作服的鹿岛操纵着笔记型电脑说:

「关于全龙交涉部队的动静,斥候队有什么报告?」

听到注视着液晶萤幕的鹿岛询问,后方传来了声音:

「全龙交涉部队先设了放置补给品等物的本营后,分成三支队伍开始前进。中间队伍是本队,左右则是一般队,而每队分别约三十人——也就是说,共计四支队伍当中,有三队共九十人正朝向这边前进。」

「原来如此。」鹿岛点点头,然后接着说:

「不愧是模拟战,对方似乎也是来真的。不过,也有可能以取得胜利为优先,忽然派出具有飞行能力的人前往荒王就是了——」

「他们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把他们打下来。咯咯咯,拜托他们飞一下好不好?」

「我真是搞不懂你的思考模式。不过热田——还有月读部长。」

「我在这儿,怎样?」

背着长型黑色皮革盒子的月读在鹿岛身旁出现。她露出笑容说:

「我们要怎么行动呢?对方三支队伍一定会若即若离地发动攻击。」

「我认为没必要一直陪他们玩。左右两队只是一般队,我们接下来朝对方的中央队进军,彼此冲突后——」

鹿岛看向月读肩上的皮制盒子。

「就请月读部长给予对方全军包括后方本营在内,来个濒临毁灭的打击。」

「唉哟真不得了,我有这么可靠啊?」

「部长您拥有2nd-G皇族姓氏,因此以个体战斗能力来说是最强的。」

「还有……」鹿岛接着说下去:

「御上、香取,你们两个人在月读部长发动攻击后,负责驱逐左右两边的一般队。因为一般队持有的正是你们一路制作出来的武器——凭你们的力量,一定能够压制他们。」

「——知道了。」

两名青年的应答声响起。

鹿岛颔首,接着看向两人身后。这时,站在队伍后方的老主任们纷纷点头回应。

这些老兵们将负责支援月读,以及支援负责对付左右队伍的两名尚嫌生涩青年。

「很好。」鹿岛再次点了点头。

「我跟热田会先在对方面前现身,然后前往荒王,在那边等大家会合。如果全龙交涉部队能抵达,固然很好,但如果月读部长你们取得胜利,那也很好——我会期待你们捎来喜讯。」

「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吗?」

「为了取得2nd-G的概念核以解放概念,必须先解放八叉,平息八叉的怒气,再重新封印。既然这样,我认为当然是在2nd-G得胜的状况下进行比较好。」

鹿岛露出认真表情看向西北方。

他看向前方的森林彼端,位于概念空间中央的人工湖湖面。

那上头像是隐没在黑夜中,而挺立的黑色巨人身影就是荒王。

「——问题是,不知道他们思考了多少。对于八叉要求的名字、祖先留下来的概念空间……还有平息八叉怒气的意义,他们有多深的理解?」

「如果回答不出名字,就会当场被火烧——」

「如果无法理解平息怒气的意义,就会像大城·宏昌封印八叉的时候那样,被火烧死……不过,万一发生那样的状况,我们会保护他们,不让他们被八叉的火焰烧伤,也有布都在。」

「这样啊。」月读点点头,然后接着说:

「可是……他们?不是只会有一个人回答八叉问题吗?」

听到月读的询问,鹿岛摇了摇头。

在UCAT与自己对话的少年身旁,有一位在自己面前不禁颤抖的少女。

……就像我身旁也有人在支持我一样。

虽然听说他们俩尚未抵达,但是——

「想必要等到他们抵达后,全龙交涉部队才会发挥真正的实力吧——大家要保持警戒。」

就在鹿岛这么说时,前方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斥候队与敌方交战了!」

鹿岛一面向前方,随即听见森林背后传来如拍打布料般的枪声。

「对方使用取了名字的兵器吗……如果没有名字,应该不太能够发挥效用才是。」

鹿岛嘀咕着,并停下了脚步。

随着鹿岛的动作,他身旁的热田、月读,紧接着是御上、香取以及各主任们也都跟着停步。

鹿岛感受着身后的厚重气氛,陷入了思考。

……此刻就是我做出抉择的时候……

或者只是个开始呢?

鹿岛不知道答案是哪一个,但他改变念头,不如现在就出发去找答案吧。

他「嗯」地点点头,跟着吸了口气。

森林里的冰冷空气属于2nd-G概念底下,但是——

……跟Low-G森林里的空气味道一样。

或许自己的父母亲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选择在Low-G生活。可是祖父呢?

鹿岛以原本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右手,轻轻按住胸口。

他的工作服胸前口袋里,放了一张留有祖父字迹的和纸。

只要到了荒王上头,拿着这张和纸面对过去,就能解开这个疑问吗?

鹿岛举起右手至脸旁说:

「各位!我在此宣布日本UCAT开发部与全龙交涉部队,正式展开战斗!」

他看向前方,放下右手后大喊:

「各位,唤醒自己的姓氏吧!!」

出云等人在介于两片森林之间的草原上,与2nd-G斥候队展开战斗。

除了出云与风见各自持有V-SW和G-S P2之外,其他同伴全都配备模拟战规格的武器。枪类兵器是使用模拟弹,刀剑类兵器则以机壳包覆刀刃部位。

这些兵器实际使用起来,理应能够发挥一定程度的杀伤力。然而——

「果然以名字力量来说,只有品名似乎很弱啊…………」

风见对着出云叫道,并用力挥舞手上的G-S P2。

以机壳包覆枪尖的G-S P2只是闪过一道光芒,就撂倒攻击轨道上的好几人。

然而,风见四周的其他队员们却没能够挥出这般力量。从两军交锋起,队员们就不断被压制住。即使无惧于子弹攻击奋勇挺进,也只会遭到对手击退。

风见明白原因何在。

所谓的概念兵器,是利用内部贤石确保自身力场,让身为概念兵器的力量无论在任何概念底下,都不会受到影响而减弱。然而,尽管概念兵器拥有这种能力——

「名字这种力量产生的束缚真的很强呢……!我跟觉的G-S P2和V-SW名称里面含有G和V·V的名字,但其他量产兵器的名字纯粹是个型号而已……」

当拥有名字的武器和没有名字的武器发生剧烈冲突时,除非两者的威力相差甚远,否则取胜的永远是拥有名字的那边。

「敌方身上还带了考量到这方面的装备……」

而2nd-G方面的所有装备,都是把量产型概念兵器加以客制化的装备。

他们在兵器加上装饰等配备的同时,也确实刻上了名称。

此刻站在风见前方的年轻人手中所持有的「必杀武雷剑」,就能对风见等人落下小规模雷击。但是——

「啊~烦死人了!在被击中之前先把你轰出去就是我赢!」

风见从下方闪过落雷,跟着击飞对方。

透过打击的触感,让风见明白G-S P2仍然保有其力量强度。

于是她大喊:

「大家快提高贤石的动力!关掉贤石燃料的限制器!只凭兵器原先设定的力量,是打不赢敌人的!」

风见大喊着向前冲。她心想,此刻只能靠她与出云两人突破敌人前线。

只要设法让敌人停下攻击,哪怕是很短暂的时间,都能够让初交战就感到困惑的同伴们重新调整迎战状态。

于是,风见决定前进。

她以眼神示意后,身旁的出云也点了点头说:

「敌方本队紧追在这些人后面,我们要快一点,千里。」

「是啊——不过,我们俩都把对方说成是敌人耶。」

风见边露出苦笑说道,边看向前方。

四名2nd-G斥候部队成员配合着风见的动作,保持一定距离准备迎战。

双方的战场是高度及膝的草丛与泥土地。风见踏出脚步,让身体往前移动。

「——觉,其他的交给你,我先解决这四个。」

风见带着风向前奔去。

前方的敌人位置依前后顺序分别为左、左、中央、右,手上都各自拿着一把剑。

摆出架式的四人朝向风见投来与其相应的眼神。

胆子不小嘛。

不认识眼前四人这点消除了风见心中的踌躇,让她向前进。

「唔……!」

急速奔跑的同时,风见首先准备攻击最左侧的敌人。

身穿白色战斗服的青年拔出右腰际的长剑攻击。

青年以企图砍下风见头颅的动作挥剑,然而……

「很可惜。」

风见以左臂的盾牌把长剑弹向上方。

一道硬物碰撞的声音响起。当轻度冲击产生的同时,剑柄从青年手中脱落,而刀刃随之在空中飞舞。

风见一边压低身子奔跑,一边架起G-S P2,准备撞倒对方。

就在这时,弹向风见头顶上的刀刃改变了轨道。

不知怎地,理应弹向上方的白色直线,此刻剑尖朝下地直直落下。

对于风见仿佛在说「怎么回事?」似的疑问目光,对方回答:

「我们可是剑神……!」

青年把什么也没握住的手从上往下挥。

「刺中目标!」

「想得美。」

风见说道。

下个瞬间,她朝天空高举G-S P2,以其最前端弹开了直落而下的剑。

「你们的实战经验太少了,长枪可以有很多种用法啊……!」

接着以左臂的盾牌前端击飞了对手。

回应她手臂的是惨叫声,以及某物体碎裂的触感。

对手身体浮起的同时,风见穿过其身旁继续前进。

这时,下一个对手朝风见逼近,同样是来自左手边的攻击。

出招的是一名体格健壮的青年,他如挥动球棒般地朝风见挥出长剑。

青年挥剑的动作很快,但比起速度,风见更留意的是他的刀刃。

「刀刃上缠绕着水…………不会是使用了多摩川河水,然后把剑名取为『多摩小子』吧……」

「太嫩了,这是使用阿武隈川的河水制作的机壳剑试作品,叫做『阿武先生』……!」

「那就让它终结于试作吧!」

然而,缠绕着水的刀刃发挥了效用。

与刀刃相撞的G-S P2被水缠住,停止了动作。

风见无法继续使用她的武器。

「——!」

紧接着,第三个对手迎面而来。

看着朝自己刺来的剑,风见瞬间做出判断。

她松开了G-S P2。

并在刹那间完成后续动作。

以盾牌弹开从正面而来的一击后,就这么让身体顺时钟旋转。

对挥舞水剑的对手使出回旋踢。

然后转回身子,朝向正面而来的对手击出右反手拳。

两道打击声响起。

水剑及G-S P2随之在空中飞舞。

风见一边旋转身子,一边伸手取回G-S P2。

『不要抛弃我。』

「抱歉。」

风见一边露出苦笑说道,一边转身面向前方,枪尖一闪。

她以横扫对付从右侧来的最后一个对手。

打击声随之贯穿大气。

她一看,发现出云也击飞其他对手结束了战斗。

风见不禁喘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立刻倒抽了回去。

因为辽阔的夜晚草原上,不知不觉中已出现无数白色身影。

「那些人是——」距离约一百公尺远的草丛上,出现约上百道白色身影。

「2nd-G的本队!?」草丛上的人群正是风见大声喊出的队伍。

由2nd-G主力构成的队伍中央,可看见鹿岛、热田、月读等人。

三人当中的一人向前站了出来。

是热田。

他手上拿着风见不曾看过的巨大机壳剑。

如果只论长度,那把剑超过出云的V-SW。

热田的前进还伴随着歌声:「大~海~里~的~鲔~鱼~是~淡水鱼咿咿咿咿~!!」

风见看见热田四周的大人们都露出了极度厌恶的表情,他却一点也不在意。

他把剑柄当作麦克风继续唱歌:「夕~阳~沉~入~太~平~洋~底~下~!」

他唱完了一段。然后露出满足表情看向风见。嘴角浮现愉悦的笑容。

「呿!今晚夜色如此美好,就来个集客大回馈的特别服务——好吧,我再高歌一曲好了。」

「够了热田,你这样在各方面部显得失礼。」

「鹿岛——你这家伙想背叛啊?」

「我实在搞不懂你的脑内设定是怎样,不过……为了阻止你唱歌,就算要我背上叛徒的一行名,我也甘愿。」

「我懂了、我懂了。」热田叹息,以单手轻轻挥动机壳剑。

「——没办法,那本日第一号,这把我跟愉快的同伴们制作出来的终极兵器。机壳剑布都……虽然只有一下,不过好好尝尝吧!」

机壳剑缓缓划过风,砍进了大地。

下一瞬间——

范围约莫两百公尺见方的大地炸裂开来。

风见看见了地壳破坏。

眼前的大地瞬间粉碎掀起,而且持续不停。

斩击的力量在大地上形成山谷,朝向风见这方袭来。

「——!?」

覆盖风见四周的,是破坏来临之前的暴风及声音。

切断力形成的巨大攻击乘势袭来。

就在风见心想「逃不过了」的前一刻,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身影伴随了声音。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展现气魄的声音以及打击声立刻带来了结果。

前方逼来的切断力从中央部位裂开——

「唔!」

——穿过风见左右两方而去。

巨响及大地破裂声在身后响起,风也随后追去。

不过,仅此而已。

在风消失后的沉默中,风见看向站在前方的身影。

「——觉。」

出云发出「嗯」的一声点点头,他的背影因呼吸急促而上下起伏。埋进地面的V-SW机壳剑柄上的操作盘显示着:

『好痛喔。』

看见操作盘上的文字后,风见不禁露出苦笑。她重新确认后,发现两人四周及身后的地面碎裂状态和前方不同。以V-SW为起点朝向后方延伸的大地,只是被削去浅浅一层地面,出现一片呈扇形的凹洞。

……一定是V-SW的破坏力干扰了粉碎力量。

然而出云仍然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风见随着出云的视线看去,发现站在碎裂地面彼端的白衣队伍没有采取行动。

出云向对方开口:

「——那机壳剑是以斩切为着眼点制作的?」

听到出云的询问,肩上扛着机壳剑的热田抬起头说:

「你还猜得到,不错嘛。在我们的世界,机壳剑布都叫做布都御魂——既然布都代表斩断的意思,完整的意思就是斩断之魂。」

也就是说——

「在受到名字力量支配的这个空间里,布都能够斩断一切事物,包括黑暗和光芒——」

说着,热田捡起掉落在地面的石头,抛向正上方。

石头被抛到好几公尺高之后,理所当然地受到重力拉扯,直直往下落。

它即将打中热田。

在那瞬间,热田举高布都,划过头顶上的空气。

刀刃没有碰触到小石子。

然而,落下的小石子一穿过布都的挥动轨道,随即闪过热田,往右方掉落。

「石头……自己避开了?」

热田为出云的话语做了解释:

「懂了吗?我斩断了厄运,剑本来就是斩断厄运的驱邪物,搞懂没?任何攻击都无法击中布都。还有,任何防御都对布都无效。只要是刀刃所及之处,布都都能斩断。好好记住这点啊,小鬼们。」

说着,热田往后退去。

在那同时,2nd-G采取了行动。他们的前卫走向前,几名后卫——

……飞了起来。

身穿白色战斗服的几名后卫以仿佛爬上阶梯似的动作,一步步登上天空。

风见以双眼确认了几名后卫身上带着枪及弓箭。

她只能做出一个判断,那就是不能让对方飞起来。

「——」

于是,风见吸了口气,跟着让身体向前弯曲。

如果风见没能利用扛在背上的X-Wi与几名后卫对抗,制空权将落入对方手中。

风见试着集中肩胛骨的力量。

随着肩胛骨传出的意识以及肌肉动作,X-Wi有了反应。

光芒。

位于X-Wi上部、构成羽翼根部的两颗球体射出了白光。

「!」

这时,看向前方的风见不禁缩起身子。

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她看到了闪光。

从正面飞来的巨大亮光。

过去与1st-G战斗时,风见曾见识过机龙主炮。此刻从正面而来的攻击,有着会让人错以为是机龙主炮的威力。

「——这……」

风见原本想说「这是什么」,但——

「笨蛋,快趴下!」

出云的声音盖过她,并用手将她压倒在地。

下一秒,正面而来的威逼力量穿过风见头顶上方,跟着吞噬她背部发出的光芒而去。

那是一道白光。

直径超出三公尺、拥有明确质量的大光柱。

光柱的疾驰伴随着大气的巨响,如果要以颜色来形容光柱的风味,仍然是白色最恰当。而其打击——

「——!」

风见身后传来大量土砂掀起的声音,证明了光柱的威力之大。

她转身一看,只看见被挖起一道痕迹的大地,以及飞了出去的同伴们。

或许是晕了过去,倒在地上的同伴们动也不动。

「还真有两把刷子嘛……」

风见看向前方。

在2nd-G的队伍中央,风见清楚看见了某人的身影。

是月读。

月读身穿黑白两色的装甲服,站在一百公尺远的位置。

这位中年女性任凭肩上的白色披肩随风飘扬,伫立不动。

她朝向这方伸出的双手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机壳化的巨大黑弓。

长度超过两公尺的大弓上此刻没有箭矢,只勾勒出强力的弧线。

月读架着巨大的弓。

她必须让全龙交涉部队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是为了让往后退的热田与鹿岛能够顺利地朝向荒王前进,要是全龙交涉部队发现了两人的行动——

……至少会变得慌张吧。

月读并不在意全龙交涉部队慌张,但在那之前——

「你们必须好好应付我们这几个对手。」

月读眼前,一对站在荒野上的男女因为听到她的话而摆出架式。

那两人是出云家的继承人以及其搭档,两人手上拿的武器是机壳剑V-SW以及机壳枪G-S P2。

两者都是由月读这方所制作的武器。

单就每次战斗后的回收数据看来,两人仍无法完全发挥各自武器的力量。

……两者都只在第二型态时有过几次、第三型态时甚至只在第一次变换时完全发挥过力量。

尤其是G-S P在改造成G-S P2之后,甚至不曾变换到第三型态过。

虽然这代表着他们并没有碰过那么强大的敌人。

……但也可能是连通常型态都无法完全掌握。

两人的武器拥有自我意识。

她记得这两把的机壳上都刻有名字,也设计成让它们能够确立自身的意志。

这两种武器是在封印布都后,开发出来的武器。月读等人因布都得到的反省,而着手开发能够自我控制力量的机壳。花了几年时间后,得出这两件产物。

对于具有自我意识的武器,出云两人究竟运用到了什么程度,又获得了武器多少信赖?

「就让我来验收一下好了。」

月读脸上自然地浮现了微笑。然后,她保持着笑容拉紧弓弦。

她一边心想好久没有拉这弓了,一边说:

「这是2nd-G皇族月读家传承下来的反概念战争兵器——月天弓,也是我丈夫留下来的遗物。」

「那弓的威力就像刚刚看到那样啊?确实就连机龙都有办法射穿吧——」

「唉哟,夸赞它是我的工作,不要随便抢话好吗?」

说着,月读露出了笑容,那是像是忍不住发笑的轻笑声。

「出云家的大少爷,刚刚那只是稍稍做一下调整而已喔。你仔细想想我刚刚说出的名字。」

听到月读的话后,出云身旁的少女开口说:

「月……」

「没错,就让我来告诉你,你背上羽翼会发出光芒的技术打哪儿来好了。」

月读抬头仰望起天空。

她头顶正上方的天上,挂着一轮蓝白色圆光。

美丽的光芒让月读感到很舒服。

……平时老是窝在地下室,偶尔出来做个月光浴感觉真不错。

接着,她让视线往前方移动,看向站在敌军前头的两人说:

「我从刚刚不是就一直在拉紧这弓弦吗?」

「意思是说,你一直在瞄准我们啊?」

月读露出笑容说了句:

「才不是呢。」

然后举弓朝向天空。

让大弓对准浮在正上方天空的月亮后,月读笑着这么说:

「蓄·力·射·击。」

她放开弓弦后,随即响起如琴声般的高亢声音。

「叽」的一声伴着风穿过天际。

「——尽情演奏吧,月光之弓琴!在此为你没能在概念战争派上用场的不幸雪耻吧!」

强风吹向天际,一切声音随之消失在空中。

下个瞬间,整片夜空开始落下无数小光点。

在概念空间的天顶、高度约两公里的位置,形成了如星辰般的闪烁光群。

那是超过数百颗的光点。

所有光点一鼓作气地往下坠落。

形成光点的不是流星,也不是彗星,而是垂直落下的巨大光柱。

数百根直径不小于五公尺的光柱,形成高压。

落击。

「射下吧!月光之打击!」

随着月读的叫声,数百道光击在大地上炸裂。

同时,为了进行各自的战斗,2nd-G全军向前挺进。

四周风沙卷起,高音与地鸣晃动着脚下。

无止尽的月光柱从天空接二连三地落下。

风见与出云在这般光景中奔跑着。

两人朝后方,远离敌人的方位移动。

「撤退——!」

风见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传达到了同伴们耳里。

在她的视野里,光之铁鎚也击中了左右两边的一般队。

与风见并肩而跑的出云不时朝向头上举高V-SW,他的动作无疑是为了架开从上方落下的月光柱。

快跑。

总之快跑到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可是,在月光笼罩之下,有什么地方——

「……森林!」

风见想起他们一路从靠近概念空间边缘的南侧森林走来。

同时也发现光柱会避开森林位置落下。风见心想,这或许是月光会因为阴影而衰减吧。

……不知道就设在森林另一端的本营要不要紧啊?

继续跑着的风见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此刻他们陷入危险的漩涡中,自身难保。

月光柱会避开森林落下,就表示敌人想把他们锁在森林里。

虽然心有不甘,但在重新调整好状态前,也只能乖乖照着做。

风见继续跑着。

看着距离约莫一百公尺远的森林,她担心起同伴们是否能够撑到抵达森林。

风见以眼角的余光看见好几道与她同样在奔跑的身影。然而,好几人在被光柱直击后,身体呈大字形地飞了出去。

「我怎么觉得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啊……」

「不要跟我说你也想试试看,当心我踹死你!」

风见大叫着回应出云后,继续向前奔跑。

她看见先躲进森林里的同伴们朝向这方大叫着。

风见心想,他们应该是在大叫「快过来」吧?

不,指着风见背后的同伴们是在大叫:

「风见——!后面——!后面——!」

风见回头一看,看见了月读的第二发水平射击,除此之外还有追在水平射击后方的2nd-G年轻人们持剑朝她逼近。十几名年轻人并排而跑,口中喊着:

「去死吧!!」

「这是模拟战耶!!」

大叫之间,光已追上风见。出云虽然回头,但来不及解危。

不过,这时有身影跳进了风见的视野。

身影共有两道,属于两个人。

风见认识这两人。其中一人是——

「——佐山……」

佐山点头回应风见,并说出另一人的名字:

「新庄同学也来了。」

说罢,佐山立刻拔出插在腰部后方的武器。

那是一把日本刀,短而厚实的刀刃是——

「……刚才老人家交给了我这把刀。就来看看这把在Low-G拥有名字的刀,会如何应付月光吧!」

佐山反手持刀,跟着用力挥出。

他的铁之轨道与袭来的月光柱在空中交会——

「!」

如铜管乐器散开般的声音响起。

佐山看见光芒在眼前弹开。

月之白光如瀑布扬起飞沫般四散。

佐山收回砍断月光的刀,并确认刀刃。

刀刃上没有出现损伤缺角,但佐山手中确实感受到冲击。他知道如果反覆做出相同动作,刀刃将因为弯曲过度而无法使用。

……看来不能频繁使用啊。

这时,奔跑中的风见来了询问:

「你怎么这么晚到?做什么去了!」

「等会儿再说明。不过,我先告诉你本营目前是全毁状态。」

听到佐山的话后,风见皱起眉头,出云则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了口气。

然后,陷入沉默的两人身旁的新庄,顶了一下佐山的侧腰说:

「你说等会儿再说明的意思是……?还是应该说出我的真实身分比较好吗?」

「嗯,说出来后,就能够消除你心中的芥蒂了——而为了加强说服力,我也应该跟大家说个清楚吧。」

「咦?」

「风见,你边跑边听我说。刚刚我在宿舍房间里,扒开新庄同学的腿确……」

「哇啊,!!」新庄大叫,盖过了佐山的声音。

这音量大于四周月光落下声的叫声,使得风见不禁露出讶异表情。新庄慌张地挥挥手说: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喔,只是佐山同学的脑袋有点问题而已。」

「是、是吗?不过也是啦,因为是佐山所以没办法……新庄,你不要被传染喔?」

「我怎么觉得最近周遭的人对我的认知有所扭曲……」

风见与出云没理会佐山的发言,先行跳进了森林里。

然而,敌人仍紧追在后。

这时,新庄看向身旁的佐山点了点头,并皱起细眉说:

「总之,我先为迟到做一些弥补。」

佐山背对森林往后跳,在他眼前2nd-G的年轻人们手持刀刃逐渐逼近。

相对地新庄一边往后垫步,一边竖起右手拿着的机壳杖。那是长度达两公尺的白色机壳杖EX-St。

新庄把位于EX-St本体中央的弯曲部位架在右肩上,像架起大炮似地扣住。

配合着新庄的动作,EX-St开始变形。

首先,EX-St右外侧形成了六个按键式扳机。接着,左前方伸出了握把。

新庄撑住握把固定EX-St后,看向其炮塔部位。

炮塔的白色机壳侧面写着装备称号,也就是EX-St拥有的第二个名字。

「虎星。」

月光在嘀咕着的新庄身旁落下,然而她并不在意。她架起机壳杖,直视着从前方而来的敌人。

这时,敌人当中的一人对着同伴大喊:

「不要怕!EX-St一直以来都没有发挥过应有的力量……!」

新庄嘀咕了句:「是啊。」她知道即使到了现在,自己的决心也还显得有些薄弱。

「不过,我也不是没思考过……能够配合现状的战斗方法!」

新庄当然思考过该如何强化威力薄弱的打击。

答案只有一个。

新庄以五指触碰EX-St外侧的六个按键式扳机。

「连射——!!」她不停左右摆动手腕,以五指反覆按下扳机按键进行连射。

随着新庄反覆敲打,白色子弹不停地飞出。连续射击。

按键声不断响起,就彷佛键盘在弹跳似的。

连射的速度超过了一秒钟十六下,佐山夹杂着感叹说:

「新庄同学,你在哪里学到这种邪门功夫……!」

「UCAT的电玩咖啡厅!不过,因为我不希望指甲裂开,所以不能持续太久就是了——」

子弹交叠,形成连锁的每一发吞噬了敌人。

紧接着引发了爆炸。

连锁引爆形成一面巨大光壁,从大地朝向天上立起。

从地面朝向天际、长度达一百公尺、高度不低于四十公尺的光壁立起。

光壁如水柱般朝上喷出,跟着从上端部位开始碎裂。

此刻,光壁吸引了森林里的目光。

目光共有四道。

位置在远离战场的东侧森林之中。

一块小空地上。

看着光芒在空中散落的视线还伴随了女子的声音:

「放烟火啰~」

「龙美,你说错了。」

说话的人是命刻,身穿黑色衬衫的她拿起纸杯凑近嘴边说:

「要喊的话应该在夏天喊。」

「命刻姊姊,你说的好像也不对耶……」

说这句话的人是在命刻身旁、身穿白色衬衫的诗乃。

她手拿筷子说:

「应该说……今天在这里办这活动的整个决定好像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诗乃前方有木桌、有瓦斯炉、有铁板、有肉、有蔬菜,她对面还坐着身穿黑色衬衫的赫吉,以及身穿橘色T恤与白色背心的龙美。

赫吉一边喝着自己倒满的啤酒,一边说:

「反正呢,这次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为了举行什么模拟战有的没的,这里的警备人员反而变少。难得遇到这样的状况,我们溜进概念空间,在这里观望事态发展不是很好吗?嗯?你觉得怎样?诗乃,你那边的肉烤熟了喔。」

「啊,好。」诗乃夹起肉,并放进盛有沾酱的纸盘上,然后歪头思考。

这样算是侦查行动吗?

虽然她心中浮现这般疑问,但放进口中的烤肉美味并没有因此改变。

诗乃身旁的命刻依旧看着森林的方向,从她口中说出的话题是:

「刚刚那月光落下的攻击真是厉害。义父,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想,比起开发能力,或许也可以纯粹就战斗力来邀约2nd-G加入我们——那块肉是我的!!」

「嗯,命刻,你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因为我对猪肉以外的肉类是博爱主义者。嗯?」

诗乃暗自心想,原来如此,大家还是老样子。

于是她夹起红萝卜说:

「这沾酱是龙美小姐亲手调的吗?」

「嗯,这是亚力士老家的沾酱调法,他之前教我的。不过我蒜头放得比较少就是了。」

「是这样啊。」诗乃喃喃说道。她前方的赫吉一边望着天空,一边嘀咕:

「应该带亚力士一起来吧?这里这么暗又宽敞——」

「他不可能来的啦。在调整的期间,光是接触到外头的空气,他的身体就会像快散开来一样,所以他说不想出门……我想,未来两个月他也会保持现在这样吧。再说,他又不能吃东西。」

「…………」

「啊,好了,不要这样郁闷嘛,命刻你也快吃啊。话说回来,我们就算在这边罗罗嗦嗦一堆有关亚力士的事情,也没意义啊。他那么努力接受身为『军队』最强战力的改造,如果我们还这样,就太对不起他了吧?」

龙美夹起烤熟的肉,丢到命刻的盘上。

命刻皱起眉头说:

「如果没有配白饭,我会觉得很寂寞……」

命刻的鼻尖前方出现一样泛着光的物体。

诗乃一看,发现那是刀器的刀尖。

而顶出刀刃的人是龙美。

不知不觉中,龙美右手上已不是握着筷子,而是刀。

龙美露出笑脸,以白色刀尖指着命刻说:

「对不起喔,我忘了准备白饭。你要不要改吃这个看看啊?」

命刻垂下肩膀说了句:「不用了。」然后开始夹起肉和蔬菜。

看着这般模样的命刻,诗乃不禁露出苦笑。

「碰上龙美小姐,就是命刻姊姊也没辄。」

「谁能打赢她这个拿木刀对付机壳剑的女兵器啊。再说,亚力士也被她踩在脚底下。实质上,她等于掌控了『军队』的全部攻击力。」

「我比较想听到你说『总有一天我会打赢』耶……话说回来,你太依赖力量了,命刻。」

一头侧梳长发的龙美,脸上浮现带有守护意味的笑容看着徒弟。

而且不知不觉中,她的手又握回了筷子。

发现这个事实的诗乃很自然地说出心中感想:

「龙美小姐真是个……自然地散发出厉害氛围的人。」

「谢谢——因为我师父训练得好啊。虽然只在我来到Low-G后的几年时间接受了训练,但这段期间我并非学习单纯的道场剑术,而是在山中四处跑动,也在河川里游泳,所以在广大空间里培养了我的直觉。」

「难怪没人打得赢你……一个现代人竟然被唤醒了野性。」

「我是不知道这算不算野性啦,不过,命刻你刚刚说谁都打不赢我这点,就很难说了。」

龙美挪动筷子夹起就快烤焦的洋葱,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我自认到现在还打不赢师父,也有人在后面想要追上我。好比说,命刻你就是其中一人,还有我师父的孙子也是……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他还曾经把我当姊姊看待呢。」

龙美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然后咬了一口洋葱——

「哎呀,好甜呢。命刻,你不要老是吃肉,喏,也吃点其他蔬菜。这些蔬菜都是有名字的昂贵品种,我瞒着大家偷偷买来的。」

「瞒着大家……」

「嗯,我跟整备和总务人员说我们要跟2nd-G秘密会面,拿来了交际费。」

「事后我再告诉他们『跟2nd-G的交涉还是失败了』,就万事OK啦,对吧?嗯?」

「赫、赫吉义父!这样不行!不可以说谎!命刻姊姊你也不要再吃那个肉了!」

趁着诗乃大叫时,命刻用筷子夹起肉塞进了她的嘴里。

诗乃不由得咬下肉并吞进肚子里后,传来了声音:

「这下你也跟我们同罪了吧,嗯?」

「命刻,你如果想学我说话,应该要更……怎么说呢?就那个吧?嗯?」

命刻无视赫吉的发言提出询问:

「不过,赫吉义父,荒王就在那片森林后面的湖中央……而封印了2nd-G概念核——八叉的十拳剑,就在荒王的头部舰桥废墟里吧?」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去拿十拳剑吗?是吗?是吧?」

看着半眯眼沉默不语的命刻,赫吉告诉她:

「因为八叉会发问。」

「发问……是吗?」

「嗯,八叉只会对自己认同的对象敞开心房。所以,回答八叉问题算是一种赌注。赌输了,就是死路一条。就算说出正确答案,也可能像过去的解答者那样,被八叉的火焰特性烧成灰烬……除了说出正确答案之外,还要能够存活下来。如果全龙交涉部队真能做到这两件事,我们何不趁机看看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呢?」

赫吉说罢,忽然看向了诗乃。

「我是不是说太多话了啊?你觉得怎样?嗯?」

「偶尔这样也不错。」

「可是……」诗乃说着,然后看向森林彼端说:

「全龙交涉部队也真辛苦呢……他们不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采取的行动,还拼命地在回收概念核。」

「不过,差不多可以在他们面前现身了吧。目前跟我们交涉中的其他G,还有我们无法交涉的一些G的动向……他们不知道彼此,却在我掌握到的地方慢慢朝同一个方向走。」

赫吉保持用手遮住嘴边的动作说下去:

「说不定进行下一个全龙交涉的时候,大家就会串在一起呢……嗯?」

第二十七章 『自身的名字』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答案恐怕只存在自己心中

就把这份恐惧取名为期待吧

森林里的小空地上,聚集着平安躲过攻击的人们。

包含全龙交涉部队,人数共约五十名。

在森林彼端那片因月光攻击而破碎的原野上,可看见2nd-G的成员。

然而,他们还没有要采取行动的意思。

无论是进攻或是迎击,双方都需要时间重新调整状态。

此刻在空地上,新庄面对就地而坐的同伴们说明。

让佐山陪伴在身旁的她垂下眉梢,以手按住胸口说:

「——就是这么回事,我是拥有这种体质的种族。」

所以——

「很抱歉一直瞒着大家。」

站在新庄身旁的佐山看着她低下头。

新庄同学做人太认真了,佐山心想。因为太认真,难免会有吃亏的时候,不过——

……现在的状况又会如何呢?

新庄缓缓抬起头。

她像是在偷看众人表情似地挺起纤细的身躯。看着这般模样的新庄,大家几乎都露出困惑的眼神。

这也是没办法的,佐山心想。

毕竟在战场上听到新庄突如其来的告白,任谁都会如此。

相信必须等到以后,大家才会慢慢了解新庄这番告白的意思。

在大家一片讶异的视线中央,就地而坐的一名同伴站了起来。

「虽然还搞不太懂,可是……我打个岔行吗?」

说话的人是风见。

她把GS P2和附属的盾牌塞给出云后,朝新庄这边走来。

风见的表情平静,并且沉默不语。走了正好十步路后,她站到新庄面前。

这时,风见叹了口气,轻轻垂下肩膀说:

「佐山,撑住她。」

话语传来的同时,新庄脸颊发出清脆声音。

佐山撑住了新庄像在颤抖似地摇晃的身体。

这时,已经完全挥下右巴掌的风见这么说:

「嗯,差不多这样就行了吧。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喔——以后你要是还为了这种事情跟我们道歉,我照样会赏你巴掌。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就行了吗?」

听到新庄像在观察反应似的询问后,风见叹了口气,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

「我说啊,我们的工作不是为了坦承自己的一切吧?说也好,不说也好,都是你的自由。还有,坦承与否的责任也在于你自己,新庄。」

新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陷入思考之中。

撑住新庄背部的佐山发现风见瞥了他一眼,于是开口说:

「——当然了,对于新庄同学瞒着我没说这点,我也不觉得困扰。」

「你也这么觉得吧?我都没印象这件事情带给我什么困扰过……基本上,总是陪在你身边的那个笨蛋都说他的受害率是零了,我们这些跟你有那么点距离的人,当然没理由啰嗦什么。」

「可是啊……」风见看向新庄接着说:

「这种事情不是道歉就好了喔?因为人们是在做了坏事的时候,才需要道歉。如果没这样却跟人道歉——那会使得你的存在本身变成是一件坏事,你知道吗?你就是因为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才表明身分的吧?不是吗?」

「嗯,对。」

「那就好。很抱歉打了你一巴掌,不过我有手下留情,所以别追究了吧。」

就在新庄发出「嗯」的一声用力点头时——

她的鼻孔突然流出红色液体。

「哇、哇啊!佐、佐山同学!你有没有手帕什么的?」

「呵呵呵,新庄同学,你流鼻血的样子也很有魅力喔……」

「佐山!你在亢奋个什么劲啊!还不快找什么可以擦的东西……」

「稍等一下——风见,我比较在意你手下留情的程度是出了什么问题。」

听到佐山的话后,大家朝风见投以责怪的眼神。

受到多人白眼的风见一边露出困扰的表情发出「咦?咦?」的声音,一边说:

「我、我只用了平常赏觉巴掌时的十分之一力量而已啊……」

「原来我每次都挨了那十倍力道的巴掌啊……」

「哎呀呀?两位怎么在这里毫无顾忌地打情骂俏了起来?」

「明明是暴力话题,哪里像在打情骂俏了!!」

在场没有人理会出云。

佐山从胸前口袋拿出貘和手帕。

他先让貘坐在头顶上,然后用手帕擦拭新庄的鼻子下方和嘴唇周围,发现流鼻血的状况已缓和许多。

看见新庄以眼神投来「没事吧?」的疑问,佐山点了点头。风见也安心地叹了口气说:

「不过,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嗯,因为我在努力让新庄同学认同她身体的价值,所以在床上进行了某些……」

「哇啊——!!」

新庄揪起佐山胸口大叫。

或许是没听清楚佐山的话,也或许是被新庄的奇异叫声吓到,包括风见的每个人都停下动作,露出讶异的眼神看向佐山。

风见代表大家,倾着头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说认同价值……然后怎样?」

佐山越过新庄头部看向风见、看向大家点点头说:

「所以我就扒开——」

「我就说不能说啊——!!」

新庄开口说话的瞬间,抓起佐山的领口不停摇晃他的身体。

佐山一边感受视野不停晃动,一边心想:

……喔,这就是人家说的打情骂俏啊。

呵呵,打情骂俏的初体验。原来像一般人那样打闹拌嘴的感觉——

「真是赞……」

打情骂俏万岁!尽管摇吧!就在佐山这么想着时,新庄勒紧了他的领带。

「等、等一下,新庄同学。再这样下去,就快超出我的涅盘(注:梵语nirvana的音译,意指佛陀圆满诸德,寂灭诸恶的解脱境地)极限,进入红色警戒区了!」

「我就是要找出源头,消灭吵死人的言语!」

尽管佐山出声制止,今晚的新庄却毫不留情。

当新庄面带愤怒与佐山两人互扯着手臂和衣领时,一旁的风见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两个都是啊~」

「风、风见同学,拜托你不要也用奇怪的色情角度看事实好不好!」

「佐山,我看她还很不习惯的样子,你要好好对待人家喔。」

「放心吧。别看我这样,我对新庄同学是很温柔的。不过,对其他人是采取平等态度就是了。」

「拜、拜托,你们不要在越过我的头进行会让人误解的交谈好不好!再说风见同学!你干嘛自己做出色情结论就跑回去坐啊……」

「就是啊。」有个人起身说道。佐山一看,发现是大树。

「总之老师绝对不允许不纯洁的异性交往!」

「冷静点,大树老师。新庄同学是双性人,两性分别和不纯相乘后加总刚好得零。」

「啊……呃……是这样计算的吗?」

或许是没听到大家偷偷说着「谁快来教教她吧」的声音,大树露出笑脸试图为自己打圆场:

「不、不过,这样老师就放心了。而且,切同学第一次来到学校时,老师早就发现她是运同学了。」

听到大树的话后,所有人停顿了一秒钟,跟着大喊:

「少骗人了!!」

「什、什么骗人?一般人都会发现吧。」

「就算一般人会发现,你也很难……」

听到大家这么嘀咕,大树发出「哼哼」的一声挺起胸膛说:

「可是我真的发现了啊。即便如此,老师不曾觉得新庄同学你带来过困扰,也不曾同情过你喔?在学校或其他地方,老师也都会藏起这对耳朵,但如果有机会坦承,老师一定也会说出来的。决定要不要坦承时,会考虑到时代或世界等很多很多因素,个人的心情也会有所影响。重点是……要怎么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佐山感觉到被他拙在怀里的新庄放松了身体。

「不过……」大树一边为自己方才的发言感到满足,一边说下去:

「决定表明身分让自己不再感到痛苦是件好事。好比说,风见同学就是藉由在众人面前表现暴力行为——哇啊啊啊啊!反应好快!」

大树身后的下方伸出好几只手,把她拉进了就地而坐的影子之中。

佐山没有理会「咿——」的惨叫声,松开怀里的新庄。

两人之间隔开一些距离后,新庄露出困扰的表情说: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等到所有结果都出来后,再重新思考一遍就好了——现在仪式只进行到一半而已啊。」

「说的也是。」新庄点点头,然后收起困扰的神情。

下一秒钟,南边设有本营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心想「怎么回事」的佐山一看,发现四吉率领着几人朝向这方跑来。身穿飞行夹克的四吉一边朝向这方挥手,一边说:

「大、大事不妙啦哔!本营果然也受到月光直击,全毁啦哔呃啊!!」

不知怎地,四吉横向飞了出去。身穿白袍的老人三明从他身后跑了过来说:

「请原谅我小弟太愚蠢不懂得看状况,还猛在语尾搞笑!我、我跟兄长们事后会把那个笨蛋关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你就省掉让人深感兴趣的开场白,说重点吧。」

听到佐山的话后,三明一边放慢脚步跑近他,一边说:

「跟您报告本营的受害状况,一切补给物资等物品全消失了。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只靠目前在这里的人员和装备继续战斗,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到三明的话后,大家纷纷站起身,看向自己的装备。

每个人回想着方才落下的月光、在那之前的战斗状况,以及自己在战斗中采取了什么行动。风见嘀咕说:

「我们解除了概念兵器的限制器……贤石燃料几乎都用光了耶?」

「就是这么回事,千里——我们被敌人将了一军。」

出云以烦躁的口吻说道。在他前方、三明的身后,本营的存活者们来到了空地上。

那是一群蓝黑色身影的人们。

他们是倚着铁拐杖的大城·至、Sf、黛安娜,以及——

「布莲西儿。希尔特也将以1st-G的特别监察官身分与各位同行。」

声音来自黛安娜身旁。

一身黑衣、头戴三角帽的少女肩上站着小鸟,脚边带着黑猫这么告诉了大家。

「你们这些与1st-G的龙交谈过的人们,能够让我见识到什么样的战斗呢?你们要是没有获胜,我们会很伤脑筋的……我怎么也没料到,连在本营喝茶都会遭受攻击,还害我把茶洒了出来。」

「因为一杯茶而要战争啊,真是适合在历史上留下记录的佳话哪。」

说罢,佐山看向布莲西儿等人的后方。

「——老人家。」

「压轴上场了啊。」

身穿白袍、抱着细长包裹和铁盒子的大城,站在后方竖起右手大拇指。

「好了,我也把圣乔治带来了,还有御言你拜托我的东西也带来了……不过,照现状看来,我们好像一路被逼退,情况很紧急的样子耶——」

大城露出苦笑。

「该怎么办才好呢?」

热田的声音在平静的湖面上响起:

「——意思就是说,全龙交涉部队现在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啊。」

这里是概念空间中央,也就是佐山与月读进行事前交涉的人工湖南岸。

开辟森林而建的三十公尺见方泥土地广场上,杂草丛生。

与热田一同站在广场上的鹿岛开口说:

「全龙交涉部队似乎停下了动作——这表示如我们所愿,月光轰炸也击中了本营。」

「监察官什么的不是也在本营吗?这样会留下坏印象耶?」

「你不是最喜欢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热田。」

热田笑答:「没错。」鹿岛回以苦笑后,看向了人工湖。

木材已腐蚀的浮动栈桥从杂草广场延伸到湖面上。

栈桥一路延伸到湖面中央,那站在湖上的巨大铁块脚下。

「好高大啊……」

一尊全高五百公尺的铁巨人逆着月光伫立。

荒王。

它为了保持步行平衡而设计得较长的两只手臂,此刻像抱着什么东西似地高举在半空中。

荒王头部,仿佛向内凹陷似地存在着的舰桥废墟附近,萦绕着因空气对流而产生的薄云。

鹿岛仰望着荒王思考了起来。

……我又来到了这里啊。

他们也能够来到这里吗?

对于鹿岛心中的疑问,一旁轻轻挥动布都的热田做出了回应:

「嘿嘿……他们会来吗?反正我也找到理由可以小小修理他们一下了。一个小鬼怎么可以得到成熟女人的认同呢?这样不行喔。」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你把私人恩怨整个扯进来了。」

「对啊,不过这样没什么不好吧?要跟人战斗,本来就应该找一些理由啊。现在我可以安心地扁他们了——好!等赢了再高歌一曲吧。」

「抱歉,我不介意输掉。」

「你在说什么莫名奇妙的话啊!」

说着,热田把布都高举到头上,然后挥向侧边。

这时,布都的轨道忽然形成一道黑影往下落。

蓝黑色的黑影。

黑影之所以形成,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布都斩断了月光。

随着热田挥动布都的动作结束,黑影逐渐淡去消失。

然后,热田用手拎着布都,抬头仰望天空嘟囔:

「不知道那个佐山有多少能耐?」

「那么,听好喔?接下来我会示范为了打赢2nd-G的基本手法。」

说着,佐山用手勾着两把手枪,举高到眼前的位置。挂在佐山右手上、仿佛果实般晃动着的手枪另一端,所有人围成半圆形看着佐山示范。

佐山将两把手枪秀给大家看。

「这两把手枪是我刚刚以某条件请队友提供的……它们都是由美国UCAT制造,只拥有型号而已。」

听到佐山问了句:「对吧?」所有人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现在身上带着一把有名字的刀。当然了,这把刀是以人的姓氏所命名……」

人群中有人举手。

是与出云和希比蕾等人坐在一起的风见,她看向佐山说:

「——可是,你那把刀刚刚斩断了月光,对吧?那是怎么回事?就算你那把刀是名刀村正或正宗,也纯粹是Low-G世界的名字而已,不是吗?」

「问得好,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吧。」

说罢,佐山将两把手枪朝上丢向了天空。接着——

「——!」

他反手拔出插在腰部后方的刀。

顺势挥出刀光一闪。

下一瞬间,两道弹跳声响起。随着声音传来,三样东西掉落在地面。

佐山看向脚边说:

「刀子碰触到第一把手枪时被弹了开来,但是另一把——」

佐山捡起断裂的手枪。此刻,这把手枪不过是断成两截的铁块而已。手枪的断裂剖面相当平整,简直像用刀子切过的蔬菜一样。

然而,佐山接着捡起的另一把枪却完好如初。

「那么,大家知道这两把手枪有什么差别吗?」

众人沉默了好几秒钟。

大家彼此互看,左手边的小队伍有人举高了手。

是波德曼,他指着佐山和佐山手上的枪说:

「佐山——不对,应该叫你队长吧,让我看一看没事的那把手枪侧面。」

佐山举高了左边的手枪。

树枝之间流泻下来的月光照亮了手枪侧面,也照亮了一样东西。

或许是看见了侧面上的那样东西,波德曼轻轻笑了出来。

「那把手枪的主人是谁?」

距离波德曼很近的人回应了他的询问。

举手回应的,是位一头白色短发的一般课老兵。波德曼立刻看向他说:

「那把手枪的侧面刻了——」

「克莉丝,是我女儿的名字,她一直在天上保护着我。」

所有人都不禁轻轻吸了口气,这时佐山点头说:

「很抱歉这么粗鲁地对待你女儿——不过各位,这样你们懂了吗?你们明白名字所拥有的力量是怎么回事了吧?」

人群中,风见歪着头说:

「名字能够带来的力量并非只根据出生时的名字……像是昵称也能够带来力量?」

「没错——重要的是,对于名字有着什么样的认知。其实只要仔细想一想,就能够明白。好比说,2nd-G剑神的名字是热田,热田这个名字哪里有剑的意思了?热田之所以是剑神,是因为2nd-G人对于热田这个名字的认知就是剑神。」

「这么一来,所谓的名字——」

「嗯,所谓的名字包括字面上的表层含意,以及包含在名字当中的认知,拥有双重含意。还有,在这个概念空间里,这双重含意都能够成为力量。」

佐山指着腰上的刀子和手上的手枪说:

「为了驱魔而打造的刀子视其名为驱魔之刀的象征。而这把手枪承接了思念父亲的女儿名字,拥有庇护父亲的力量。名字会反映出每个人的思绪。多数人思慕的名字,会带给多数人力量;一个人思慕的名字,就会带给那个人力量。」

佐山看向老兵,这么告诉他:

「你的女儿确实守护着你。」

看见老兵用力点头,佐山也颔首回应。然后他把手枪还给老兵说:

「对自己武装有投注感情的人,就好好相信自己的感情。还有,我拜托老人家带来了五把跟我那把一样的刀,擅长肉搏战的人就去跟他拿吧。」

「啊,可是,佐山同学,像老师这样没有技巧也没有武器的人要——」

「接下来我就告诉你们这些人要用什么方法。」

说着,佐山朝波德曼招了招手。

看见波德曼的巨大身躯拨开人群走来,佐山以手势指示波德曼在他眼前坐下。

「敌人想必会利用他们的名字得到力量,然后向我们进军。位于敌军中央、掌控月亮的月读是个重点。因为有月读扮演着获得月亮之力的巫女角色,所以她的同伴们都能够获得其助力。」

确认波德曼坐下来后,佐山接着说:

「我们也跟他们采用一样的方法。女神——我记得希腊神话里有一位女神。」

「西芭莉(注:Cybele,古代希腊与罗马有许多人信仰的大地母神)……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发音,就是希比蕾。」

风见身旁的希比蕾面带笑容说道:

「佐山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我扮演对抗月读部长的女神,对吧?」

「没错。还有,希比蕾你也是负责整备的人员。请以巫女身分,帮那些你投注感情的武器刻上你取的昵称,至于没有昵称的武器,就刻上你自己的名字,给予来自女神的庇佑力量。」

听到佐山的话语后,年轻男性课员们之间引起一阵骚动。

「希比蕾小姐的亲笔签名耶……」

「这点子好……真是太好了。可以的话,我想在背上写『希比蕾我爱你』……」

「签了名的武器我想留下来好好珍藏,不想使用耶……」

男性队员们急急忙忙走到希比蕾面前,排队等待签名。

大城排在队伍最后面说:

「大家注意,今天就排到这里,每个人只能要一次签名喔,那边注意一下,不要乱插队!不然要你们到最后面来排队喔~」

佐山看着人们排队的光景时,脚边的波德曼抬头仰望他说:

「那么,要我坐在这里的用意是?」

「啊,抱歉,我还没做说明啊。总之,我先说明一下重要事项。」

他停了一拍。

「敌人现在已经慢慢包围我们。」

随着佐山的话响起,所有人屏住呼吸看向四周。

敌人就在四周。

不知不觉中,森林里以及森林外已经站着几个人影,从远处注视着这方。

他们是与草原上的月读等人不同队伍的分队成员。

方才攻击了这方左右队伍的这些分队成员,就这么慢慢围起圆圈,逐渐缩小着包围网。

「敌方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也应该赶快做出应对。」

佐山看着森林里大胆逼近的敌人身影。

……好勇猛啊。

「不过,2nd-G的人们……因为他们世界的历史,而没有察觉到2nd-G概念持有的可能性。」

听到佐山的发言,四周的同伴们纷纷发出「咦?」的声音侧头。看见同伴们的反应,佐山发出质问:

「名字究竟是什么?」

新庄回答了佐山的问题:

「名字不是专有名词吗?就是因为认知而被定为专属的名词,不是吗?是人们或物品为了与其他存在有所区分,而持有的一个记号。」

「没错,可是这当中有陷阱。简单来说,有两个陷阱。」

佐山接着说下去:

「第一个陷阱真的很简单,我们马上实行一下好了。」

佐山抓住眼前的波德曼头部。

然后看向西侧。

他的视线确认到森林里有三个人影逐渐接近这里。

隔了一会儿后,对方站起身。

从佐山的角度看过去,对方在约莫十五公尺远的位置。三人在黑暗中举起剑。

他以手势制止身后准备采取行动的同伴们。

「好了,国语课开始啰。只有物体才有名字吗?」

佐山询问的同时,敌人压低身子准备展开快跑。

就在敌人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新庄的声音像是配合着敌人动作似地响起:

「——不、不是!物理现象或是一些架空理论也有名字!」

下一瞬间——

森林里外响起「杀!」的声音,同时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2nd-G采取了行动。

尽管陷入必须迎击的状况,佐山嘴边却浮现了笑容。

他看着眼前逐渐逼近的敌人刀刃说:

「一点也没错,新庄同学。2nd-G太拘泥于自己的名字,而迷失了其他东西。所以,他们没办法想出像这样的点子——」

佐山眼前的敌人穿过森林,冲进了空地。

在这同时,佐山为了迎击,于是抓住波德曼头部,顶向敌人的方向。

「——必杀技的名字能够把该技巧具体化!」

佐山以宏亮的声音大喊:

「秃头男·秃头闪光!!」

随着巨响,波德曼放出了光芒。

从森林中心朝向西侧发出的光芒瞬间发挥了力量。

与其说光芒以球体形状,不如说它以波德曼的脸形扩散而出。

龇牙咧嘴的巨大光脸吞食了树林、吞食了泥土、吞食了大气,继续向外扩张。

转眼间,形成了半径达二百公尺的光爆。

光爆伴随了飞沫声。

这股打击力炸开了一切。

「——!」

森林西侧一转眼被炸得粉碎,飞向了远处。

逐渐逼近的2nd-G人们连趴在地面闪避都办不到,随着光球扩大而被捞起,跟着在空中飞舞。

破坏。

然而,形成这般力量的光芒刹那间消失。

不过,光芒在短暂时间内留下了打击的咬痕。

在卷起的风沙以及唰唰作响的残存树木之下,光芒扫过的大地裸露出地壳。

遭受打击而飞起的树木和人们,在远方大地上或森林里,勾勒出抛物线往下落,跟着在地面翻滚,最后动也不动。

目睹这般破坏力量的人们,尤其是正企图从四面八方包围森林的2nd-G人们,全部停止了动作。

在他们眼前、在破坏力量的根源、那形成暴风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少年。

那抓住壮硕黑人头部的少年,名为佐山·御言。

除了风声和树林枝叶摆动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此时,佐山转身面向同伴们说:

「虽然对我来说,能不能成功也是个赌注,但似乎很成功呢——受到大家认同、怎样都无法否定的素材,果然很有用的样子。」

「混、混帐东西……!」

佐山看向在他眼前站起身子的波德曼。

从下方仰望波德曼后,佐山发现——

「怪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露出这么生气的表情,你帮了很大的忙耶?」

「虽、虽然你是队长,但做事还是要有分寸……咦?」

说着,波德曼彷佛身体失去力量似地屈膝跪地。

他一副像是在说「怎么回事?」似地甩着头,而佐山十分明白这原因。

「毕竟你使用了力量,体力当然会耗损。刚刚那样或许让你的寿命缩短了一百天左右。」

「我、我说啊——你!」

打算起身的波德曼做出这般不知所云的发言后,倒向了佐山。

佐山没有接住波德曼,任凭他随着重力倒下。这时,在波德曼背后摆出手刀姿势的风见表情认真地说:

「觉,把他绑起来,然后让没有武器的队员使用他。」

「嗯,这是我看过最强的生体兵器……」

「不过,记得要禁止队员胡乱扫射。倘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怎么了?有事吗?」

「哪怕是开玩笑也好,你们至少表现一下关心吧。」

来到佐山身旁的队员们这么回应了佐山,并带来绳索捆起波德曼,逐渐加以兵器化。

「好了各位,类似这样的举动也可以放在你们的妄想上。以肉搏战为主的人多少都妄想过自己拥有最高超的技巧吧?要是你们想到了什么点子,也觉得这个点子值得信赖时,试着大声喊出来无妨。只要你们是抱持认真的心情,一定能够得到技巧的回应。」

完全绑住波德曼后,出云点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

他缓慢地从背后抓住风见的双胸,跟着托高胸部说:

「风见式咪咪光——咕喔!!」

「少在那边妄想!!」

往后方顶出手肘撞了出云后,风见皱起眉头说:

「我们有自己的武器就够了……啊?什么?你那表情是有意见不成?」

在大家纷纷点头说着「就是啊、就是啊」中,围绕在四周、秃头闪光带来的风飘向天际。

目送风儿远去后,佐山看向同伴们。

当他与大城的视线交会时,大城举高手中装有圣乔治的盒子让佐山看见。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举高了手。那人是新庄。

「那、那个,佐山同学……我被秃头闪光的震撼力吓傻,忘了要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

「……你刚刚说2nd-G的名字陷阱有两个,你还没跟我们说另一个陷阱是什么耶?」

「嗯,另一个很简单,所以我打算在最后做说明。」

佐山点点头,然后看向四周。

2nd-G的军队方才因为受到佐山的攻击而停步,但现在又开始动了起来。

不过,他们这次并不着急,而是缓慢且谨慎地移动着脚步。

佐山一边看着对方的举动,一边说:

「……以Low-G的角度来看,须佐之男、建御雷神、月读这些名字都有所不足。只要是Low-G的人,都拥有这个不足的部分……这个不足的部分是什么呢?」

「……咦?」

新庄皱着眉头问道,佐山回答她:

「好好想一想吧,新庄·运切同学。」

第二十八章 『战斗的歌曲』

唱吧!唱出剧烈冲突必随的无数战歌

因为在这必然发生的现场

人们期待见到答案

战斗重新开始。

布阵于草原北侧、森林前方的月读,看见敌人从对面森林冲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只有先前冲进森林的一半左右,而当中不见佐山等人的身影。

尽管没有佐山等人带领,敌人仍表现得来势汹汹。

……他们想到什么对策了吧。

呐喊声、脚步声,以及掀起的风声。

随着这些声音响起,白色战斗服再度互撞。

在力量上,月读这方因为受到概念庇护而占有优势。

然而,有两个人让月读感到在意。

也就是方才加入战斗的少年与少女——佐山与新庄。

尤其是新庄——刚刚使用EX-St的方式。

根据记录,新庄应该不曾完全发挥过机壳杖的性能。EX-St会依照使用者的意识不断解除限制,为了发挥最大力量,EX-St甚至不惜自毁。

虽然方才形成光壁时,EX-St还不算火力全开,但是——

「好像跟平常的感觉不一样……」

新庄做了什么吗?

其实月读知道答案,新庄慢慢认同起自己的意志了。她就像刚出生的动物,开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自觉,并为了更清楚看见父母亲的面容,试图站起身子。

「稍微改变一下对她的看法好了。」

心想「现在才做出这个判断,希望不会太迟才好」的月读,对着围绕在身边的主任们说:

「全体前进!」

紧接着,便传来男子们「杀!」的叫声。

前进。

踏过草原,在月光洒落的大地上前进。

在前进的方向、草原的彼端,月读这方的前卫与对方展开了剧烈冲突。

视野里捕捉到这般光景的月读,看见了奇妙的景象。

「光……?」光芒来自于敌人。

敌人的武器理应已耗尽燃料,也失去补给,此刻却发出光芒、黑影、火焰或寒气奋勇交战。月读正纳闷着开发部是否制作过这般兵器时,身旁的老主任们开口:

「是我老花眼了吗?那些家伙的手脚还是眼睛好像射出诡异的光线耶。」

仔细一看,射出最多东西的是身穿白袍的老人——大城·一夫。

他以诡异的姿势伴随着叫声,一边笑一边从手脚发出光芒,最后甚至从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叫出怪异黑影,把对手轰了出去。

「哇哈哈哈哈哈!尝尝美代子的愤怒吧!」

月读毫不迟疑地以月光攻击。

月光引发了爆炸,然而——

「美代子防护罩!」

原野上出现了深黑色圆顶,底下传来平安无事的声音:

「月读部长你想干嘛啊!这是我的青春耶!!」

月读判断无法以语言与对方沟通后,便毫不在意地朝向展开的防护罩进行月光攻击。

「你这个日本之耻!!」

连续五发月光。第三发打破了防护罩,第五发直接击中目标。

不知怎地,飞出去的老人看起来一脸幸福的样子。

月读乘势追加一发。当光爆与声音响起后,四周的人们发出「耶!」的欢呼声。

然而,大城立刻起身并高举双手说:

「没、没礼貌!你们那么喜欢看我飞出去啊!」

「大城全部长!你这个老头子少在那边不服输!小心又被你儿子痛打一顿喔!」

听到月读的忠告后,老主任们拍起手发出「耶」的声音,跟着起哄:

「再·一·次!再·一·次!我们好想看月读部长英勇的表现喔!」

「真是拿你们没辄耶,那这次就来个大规模射击啰~」

月读面带笑容地拉紧弓弦。

「不过,蓄得力还不太够就是了……!」

在四散的光芒之中,大弓的弦朝向天空发出声音。

随着颤动的高音,天空开始落下光柱。

「来吧!月光!」

垂直落下的光柱数量虽少,但目标集中锁定在草原上。

十几根光柱从天空朝向大地直落。

……这次就能搞定了吧。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下一秒钟,月读停下了动作。

在她的视野中央,一群新的身影从远方森林里出现。

月读认识那些人。

佐山、新庄、出云、风见等四人,以及跟随在后的战斗服集团。

前头的风见与出云一边奔跑,一边看向月读这方。

然后,跟在两人后头的佐山与新庄也看向——

「不对。」

佐山与新庄没有看任何人。

两人的注视目标是月读背后的荒王,不过——

「跑到荒王那里之前,你们要怎么解决落下的月光……」

月读的大喊得到了回应。

是歌声,流传于Low-G的圣歌。

森林之中传来的女子声音乎稳地唱出平安夜。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平安夜 圣善夜

Brought the world peace tonight/今夜带来和平降世

From the heavens' golden height/从天堂的崇高位置

Shows the grace of his holy might/展现伟大的主圣意

Jesus,as man on this earth/耶稣化为人降世

Jesus,as man on this earth/耶稣化为人降世

仿佛呼应着响起的歌声及歌词含意似地,月光铁鎚的力量随之衰减。

声音渐微、光芒渐弱,月光恢复原来的柔和继续照耀着草原。

「……!」

月读倒抽了口气。就像呼应她似地,唱歌的女子声音从森林里传了出来。

唱歌的女子拥有一头轻飘飘的金色长发,月读身旁的老主任说出了她的名字:

「希比蕾——对武神和自动人偶特别了解的整备人员。拥有女神之名,还拥有一头金发的女性,对吧?要不要找她加入开发部?」

「开发部只有我一个女性不够啊?」

看见周围的老主任们一致点头表示:「不够、不够。」月读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她没有放松拉紧弓弦的手。

「——总之,战斗还没有结束,目前是我们比较占优势喔?」

面对方才冲出森林的另一批敌人,月读的同伴们改变了攻击方法。

他们从空中进行攻击,那是名字拥有飞翔之意的同伴们所采取的行动。

如果月读的记忆无误,全龙交涉部队里应该只有风见一人拥有飞行能力。

从姓氏来看,全龙交涉部队的其他队员里,应该没有与2nd-G拥有同等姓氏的人才对。然而——

「敌人来了……」

老主任显得有些惊讶的声音传来。

接着,月读目睹了一个事实。冲出森林的全龙交涉部队当中,有几人——

「会飞……?」

虽然显得小心翼翼,但那几人确实像在爬楼梯似地登上天空,并开始挥动各自的武器。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的月读用力拉紧弓弦,并瞄准从前方朝她而来的风见与出云。

「……该不会……」

留在森林里的人影当中,带着黑猫和小鸟的娇小身影低语:

「刚刚佐山说的有关名字的简单道理,就是所谓的姓名系统吧。」

这个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开口的人是布莲西儿。

在她身边,陪伴在至身旁的Sf点了一下头说:

「在2nd-G的世界里,名字代表着职务,也是Low-G世界里所指的姓氏。2nd-G是个技术者集团,姓氏才是他们的主体,接在姓后面的名只是用来表示家族地位,就像所属编号一样的存在。」

站在Sf身旁的堡一安娜接着说下去:

「可是,在Low-G世界里,姓氏被记号化了,反而是名字比较受到重视。」

也就是说,那几人之所以能够在天空飞翔,是——

「因为他们的名字里包含了有关空气、风、大气现象或动物的字眼。在这个国家,比方说翔、霞、光或是龙之类的字眼大多用在名字上,而不是姓氏。」

布莲西儿点头回应了黛安娜的话语后,看向森林另一端。

在树影的彼端,天地之间已出现无数光芒与叫声。

看见这般模样的布莲西儿,戴安娜询问:

「你会替他们担心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只是因为受人之托而接下监察官的工作,所以才会留意他们的状况。」

「哎呀呀。」黛安娜耸耸肩,然后看向至。

「至,你父亲好像请这孩子担任1st-G的监察官耶——」

「你应该知道吧?他是为了监视你啊。」

布莲西儿发出「呵」的一声露出苦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与黛安娜之间的距离。

然后抬头瞪着黛安娜说:

「我才不管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对我来说,只要能够监视这个讨厌女人会不会找全龙交涉部队的碴,就够了。我们就听齐格菲的话,尽量和平相处吧。」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坏心眼吗?我才不会做出找碴那么狡猾的事情呢。」

戴安娜眯起眼睛,露出犀利目光说道。她的脸上缓缓浮现笑容说下去:

「我只会在发现问题时,当场消灭对方而已。」

「是为了德国UCAT?」

「才不是呢……这不是为了德国UCAT,也不是为了我个人。硬要说的话,算是为了让一切走到今天而失去的东西吧?」

「失去的东西?那是什么?已经灭亡的G吗?」

「你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喔?」

「…………」

「以真正的含意来说,其实没有人知道我们过去遇到了什么。」

布莲西儿沉默地接受了黛安娜说的内容。

隔了一会儿后,她抱起脚边的黑猫说:

「算了,今晚就放你一马。而且,在2nd-G的概念底下,我也没办法顺利施展法术。」

「哎哟?其实你不需要放我一马耶?因为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我的法术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很强。」

「嘿……」布莲西儿眯起眼看向黛安娜。

「不愧是在两边乳房灌入燃料的女人会说的话。听到你刚刚的幼稚发言,我可以不用再同情你了吧?我先告诉你好了,上次在学校我只发挥了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实力而已。」

「哎哟?我只发挥了百分之十五左右而已耶。」

「啊,说错了,应该只有百分之五左右而已吧。」

看着面带笑容不断变换数字的两人,Sf转头看向至说:

「谁在谎报呢?」

「两个都不是真的——是来真的。」

就在至这么说时——

黛安娜与布莲西儿忽然拉开了距离。

布莲西儿怀里的黑猫抬起头说:

「咦?等一下!你不先放我下来,是想怎样?」

「你那个当不了盾牌耶?我轻轻松松就能够射穿了啊。」

「哼!他才不是普通的猫咪呢,至少还能够挡你一招——听到没?拿出你的志气来。」

「不要无视我的意见从事危险行为!!」

黑猫的抗议,被力道强劲的拥抱给中止了。

接着,两人面带笑容互相说出「那么……」当开场白,就在这时——

右手边的森林里冲出了五个人影。

「你是全龙交涉部队的监督大城·至吧!开发部的御上、香取小队来了!」

伴随著名号,五名持剑的年轻人现身。

站在前头的青年——御上看着在场的四人开口:

「那么就一决——」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御上的视线停留在彼此面对面互瞪的两名女子身上。

「…………」

然后陷入了沉默。

接着,布莲西儿缓缓转头看向静止不动的御上与四名青年说:

「唷,不错的试招用靶来了呢,要不要比看看谁比较强啊?」

「哎呀,难得我们意见一致耶。谁先动手好呢?」

另一方的五人不由得「咦?」的一声后退了一步,御上张开双手说:

「等、等一下!为什么德国UCAT和1st-G的人——」

「靶子给我安静点!先说好喔,一定要让他们一边哀叫一边飞出去喔?」

「一定喔?」

听到两名女子的对话,五名青年抽搐着脸,身体变得僵硬。

就在这时——

「请住手。」

Sf发出响亮声音凛然说道,跟着跑到了黛安娜与布莲西儿前方。

「监察官是不被允许参战的。」

两位魔女「呜」地把声音吞了回去,并停下动作。

隔了一会儿后,另一方的御上慌张地点点头说:

「没、没错,你们要找对象,就请找全龙交涉部队。」

SF点了一下头,接着看向五名青年与两名女子。

等到确认七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己身上后,Sf立正敬了个礼说:

「——Tes,感谢各位的谅解,我判断这是安装在我身上的交涉程式的功劳。如果有人因此铭感于心,请以电子邮件向德国UCAT内部的Sf开发单位表达您的感言。最近就算是写上『Bravo(注:法语,喝采声)』,Sf开发单位也会觉得很开心,但依旧严禁使用『Khorosho(注:俄语,意指很棒)』。」

「那、那个,Sf,我们先把感言放在一边……现在这状况要怎么处理呢?」

听到黛安娜的话后,瞬间露出困惑表情的2nd-G男子们也在隔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表示赞同。

站在御上身后、体态略显丰腴的香取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看向Sf说:

「该不会是你要跟我们打斗吧?可是,Low-G的武装几乎派不上用场耶。」

「Tes,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算是全龙交涉部队的预备品,所以在装备方面,请您尽管安心。」

听到Sf的话后,至露出讶异表情。

「我怎么从来没有感到安心过啊?」

「至大人,最高境界的安心是可以不用意识到自己感到安心。」

「哟?那么,你每天带给我的微妙紧张感是怎么回事啊?」

「Tes,那是为了让无趣的日常生活增添刺激。」

听到Sf的话,至沉默不语地看向黛安娜。黛安娜急忙摇头。

「这、这样的思考模式是照你那边的规格要求吧?」

「想逃避责任啊……」

「啊,看吧看吧Sf,至说很想看你接下来会怎么战斗耶?」

听到戴安娜显得慌张的声音后,Sf看向至。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点头说:

「这里采取一些可以让对手开心的方式,听到没?」

「Tes,那么——各位,请看我这个装备。」

说着,Sf敬了个礼。她撩起右侧裙摆,把手伸进裙子底下说:

「这是以瞬间击倒一百人为目的所开发的装备。发现这个装备确实发挥了达到其目的的效果后,大家开始以制作者的名字来称呼这个装备。实际上,这个装备也因此拥有了万夫莫敌的意思。」

Sf抽出手的同时,拔出了近两公尺长的巨大黑色长铁块。

如大炮般粗大的枪身呈现将六把来福枪固定在一起的姿态,其名为——

「加特林机枪。我判断今天准备的这样东西,能够提供给大家满意的服务。」

Sf压低身子,跟着架起重火器。

「另外,我的名字是『必须存在之女』——我会为了我的存在、为了主人的要求而战斗。所以,有请各位也为了自己尽全力战斗。」

Sf语气笃定地说道。

她正面的2nd-G男子们抽搐着嘴角说:

「有、有请什么东西啊……你是怎么把那么大把枪收进裙子里的……」

Sf面向男子们说:

「能够以挖掘不尽的未知功能,为每日生活增添乐趣的Sf,是德国UCAT的未公开代表作。请期待我未来的表现——」

Sf露出机械式的笑容。

至从前指示过Sf应该要做出这般举止。Sf也知道讲完方才的台词后,应该说出哪句话。

因为至告诉过她只要说出这句台词,就能讨得对方欢心。

于是,Sf在嘴边浮现机械式笑容,然后告诉御上等人:

「——『受死吧』,或者『去死吧』。」

进攻开始。

指示希比蕾在队伍中央唱歌后,佐山等人开始奔跑前进。

加入了前锋队伍的他们,任务是突破敌阵。

佐山高举左手上的圣乔治大喊:

「进攻……!」

同伴们发出「喔!」的回应声音,渴望着与敌人交锋。

草原上、月光下,佐山与新庄并肩奔跑,两人前方的出云与风见也不停向前奔去。

一行人蹬着泥地朝向敌阵后方奔跑,目标是耸立在森林彼端的铁巨人。

敌军本队布阵于眼前的森林前方,队伍中央可见月读的身影。

率先跑在前头的风见朝他们直直奔去。仿佛形成一股推力帮助风见向前冲似的,后方传来希比蕾的歌声:

Brought the world peace tonight/今夜带来和平降世——

佐山思考着歌词的含意,觉得唱得真是对极了。

仔细一看,身边的新庄也跟着唱了起来。

Shows the grace of his holy might/展现伟大的主圣意——

今宵正是应该如此的夜晚。

这么想着的同时,奔跑的佐山也拉近了与敌军本队的距离。

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三十公尺。

奔跑中,月读等人与佐山等人视线交会。

佐山这方为进攻者,而月读那方则是等待者。

这时,敌方采取了行动。

月读。

带着黑色大弓的她突然离开了本队。

「她应该是打算远离希比蕾的歌声。」

听到佐山的话后,跑在前头的风见咋舌。

「——明明是模拟战,对方会不会太认真了点?他们一定是知道只要打倒我们就赢了!」

风见加快了速度,前往与月读相同的方向。

「那个老太婆就交给我们解决!然后佐山……你知道怎么回答八叉的问题了吗?还有,你也想好解放八叉时,要怎么处理火焰了吧?虽然说如果你在这里被烧死,我会心情大好就是了!」

「那么风见……很遗憾地,短时间内你的心情都不会变好吧。」

看见新庄露出担忧的眼神,佐山接着说:

「这两者我都思考过,也想出了对策。你们俩快去吧,去结束属于你们的战斗!你们刚刚遭到月光射击,都还没报仇吧?」

听到佐山的质问,回头的风见与出云同时展露了笑颜。浮现在两人脸上的是双眉带有力道的笑容。

「那我们等会儿先凯旋而归啰!」

风见大踏步朝向月读奔去。

出云也跟在后头,只剩下佐山与新庄两人继续朝向通往荒王之路前进。

发现风见与出云在追到森林里来,月读脸上浮现苦笑。

……很好,这样就对了。

这是一场模拟战。模拟战就像同伴们彼此在吵架一样,不会出现死者。然而——

……对身为2nd-G人的我们来说,这是与Low-G的最后一场战斗。

如果六十年前,2nd-G没有因为八叉而灭亡,或许会与Low-G进行一场像现在这样的实战也说不定。既然如此——

「大城·宏昌没能解救2nd-G,或许是件好事。」

如果2nd-G没有归化于Low-G,紧盯在后的风见与出云或许就不会露出那般有力的眼神。而朝目的地勇往直前的佐山与新庄,以及——

……鹿岛、热田和那些年轻人们,也不会表现出这般行动力。

如果丈夫仍活在世上,不知道会对这场战斗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虽然她只被告知丈夫是在九五年底发生的阪神大地震二次灾害中丧命,但她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她认为丈夫的死不是意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该不会已经知道世界会变成这样吧?

究竟如何呢?

……如果他不是因为意外而死,而是为了让世界变成这样而死的呢?

「让他的死有意义,就是留下来的我们的工作啊。」

在森林里奔跑着的月读抬头仰望。

月亮藏在树叶背后,而月光因为阴影而衰减。

两名追兵在月读身后约莫十五公尺远的地方。

出云与风见。尽管林中昏暗,月读还是看得见两人形影不离。

真是对好搭档。

那么,我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呢?

脑中浮现这想法的同时,月读看向左手上的月天弓。

「——只好瞄准那一发啰。」

佐山与新庄穿越了森林里的小径。

月光使得两人已习惯黑暗的眼睛感到些许刺眼。

然而,两人并未受到任何攻击。

佐山与新庄平安无事地来到湖泊前方的广场。

眼睛已适应月光的佐山看向杂草丛生的广场、看向湖面,再看向栈桥说:

「荒王……」

巨大的黑影耸立于湖面上。

佐山还发现通往荒王的栈桥前方,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手拿笔记型电脑的鹿岛。

另一人是肩上扛着巨大铁剑的热田。

与两人视线交会后,佐山点点头。

「——我来了。」

「你来了啊。」

鹿岛以感到安心的口吻点点头说道,接着举高笔记型电脑。

「接下来的战斗,我会即时调整布都的动力,让布都的力矩曲线随时保持在巅峰的状态——所以实质上,我们这边算是两个人。」

「意思是说,那个刀狂要当我们两人的对手?」

「哈!你这个佐山的死小孩是不是白痴啊?就算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听到热田的话,佐山忽然感到左胸一阵疼痛。

「佐山的……?」

热田的意思是说,自己是佐山的孩子。

……他该不会认识父亲吧?

看见佐山的眼神,热田露出犬齿笑着说:

「辽子跟我是同学,她常常逼我听她说你爸有多好又多完美——搞不好我比你还清楚你老爸的事哩。还有,我也知道你身体的事,也就是藏在你左胸口的炸弹……你在餐厅跟鹿岛说话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喔。」

听到热田的话后,佐山轻轻倒抽了口气。

好一阵子没有感受到的压迫袭上佐山的左胸。

这时,热田看着佐山按住胸口的右手说:

「没关系,长夜漫漫嘛。我就陪你玩个够,最后再把你解决掉。辽子交代过我,说如果看到你打算做什么危险行为,要我阻止你——我就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再犯险好了。」

「不用麻烦了……辽子也真是爱说蠢话。」

「……什么?」

「她明明知道,我只会在危险中前进的。」

佐山笃定地说道。

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左手,是新庄。

新庄的纤细右手指握住了佐山的左手、握住了圣乔治。

她稍微扬起眉梢,在脸上浮现笑容点点头说:

「一起打倒他们吧。」

听到新庄的话后,有人露出了苦笑。是鹿岛。

佐山听着鹿岛的笑声,也点了点头。

他看向前方,直视着两名2nd-G男子,以及其身后的巨人身影说:

「……一定要赢。」

开口的同时向前迈步。

风见与出云在森林里奔跑。

月读在距离两人十五公尺远的正前方跑着。两人不停地追赶,但是——

「怎么都没办法拉近距离……!」

光芒从两人前方射来。那是单发的月光射击。无力细弱的月光攻击沉入森林的阴影之中。

然而尽管衰减,月光在仅仅十五公尺的距离之下,还是保有一定程度的攻击力。

如果在奔跑之中迎上月光,肯定会被击飞出去。

「麻烦死了!」

出云挥出V-SW斩断从前方飞来的光柱,V-SW的操作盘随之显示出:

『很无趣吗?』

「因为战术不合啊,要是能够使用第二型态……」

模拟战规定不得使用第二型态。对于出云的发言,风见只能点头。

而且,在这片森林里,风见也不能展开背部的X-Wi羽翼飞行。因为有撞上树枝的危险。

因此,风见一边奔跑一边思考。

……对方在考验我们吗……?

前方再次射来月光,出云随即将之击碎。月读的射击方向与时间都算得很精准。她每次都瞄准目标,并在我方试图喘口气时发出攻击。只不过——

……威力不足。

或许是在森林里的缘故吧。自从跑进森林后,月读就不再射出像一开始那般的粗大光柱。

而且,她会如此不停地连续射击,也就表示——

「不会落下蓄力射击的月光啊。」

于是,风见开始思考月读的目的为何。

森林里的月光力量明明很薄弱,为何月读还要跑进森林里呢?

「森林里哪儿有看得见月亮的有利场所——」

……有的。

风见一边奔跑一边抬起了头。她看向前方,自己与出云前进的方向。

当然了,风见的视野里只看得见连绵不断的树林,这使得她无法轻易分辨自己的所在位置。

然而,风见知道。

因为前几天风见在森林里做过调查,所以认得这里的地形。

「这片森林包围了中央的人造湖——即使是在森林里,还是有河川的!」

虽说是在森林里,但枝叶并没有遮挡住河川。

只要站在河面上,想必月之弓与月之名就能够在月光下发挥全力。

这时,风见看见了如她所想的景象。

远方森林出现中断。

这让她不禁心头一惊。

像在逼她变得焦急似地,传来了河水流动的声音。

与风见并肩而行的出云咋了一下舌说:

「千里,你打算怎么做?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下跳吗……」

风见开始思考起敌我的战力。

我方不足的是机动力。

相对地,敌方不足的是攻击力。敌方采取的是连续射击,就算走出森林到了河川,也只能从正面以直线射击来迎击我方。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风见朝着自己的装备喊出了答案:

「在抵达河川之前,先打下对方!X-Wi,上啰!」

「笨蛋,你要飞啊!?」

「才不是哩!」风见一边大喊,一边让身体前倾。在那同时,她左腕上的手表闪过一行文字。

——光即是力量。

彷佛在证明这句话似地,风见背上的背包跳出了光之羽翼。

风见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过去与1st-G战斗时,风见见识到一些示范动作。名为法夫那的半龙不是利用自己的翅膀飞翔,而是——

「用来加速和控制方向……!」

羽翼出现的同时,风见看向前方。

此刻,月读的身影就快冲出森林。

想要追上月读的话——

「……只有现在!」

大喊的瞬间,风见随着背部产生的暴风,朝向前方冲去。

她没有飞起,而是开始疾走。

第二十九章 『揭穿的虚伪』

没必要拆穿谎言

然而也没必要接受虚伪

拆穿虚伪,解救必须解救的对象吧

在月光洒落的广场上,佐山采取了行动。

他过去握拳的左手此刻戴着圣乔治,并拿着一把刀。

虽然拳头受过的伤使得佐山产生些微疼痛的幻觉,但不至于超出他的忍耐范围。

佐山向前踏出步伐。

朝热田挥剑。

另一方的热田弯曲身体朝右方闪躲。

接着横向挥出布都。

这时,掩护射击从佐山背后到来。

新庄以机壳杖射出三发光弹,从不同的位置射向热田。

热田即将遭受光弹直击,然而——

佐山看见热田改变了布都的挥动轨道。

理应横砍佐山的大剑忽然垂直弹向上方。

刀刃的挥动轨道勾勒出扇形曲线,朝向热田右侧挥下。

大剑勾勒出曲线后,带来了一个事实。

新庄射出的所有光弹都飞向了热田后方。

「——」

新庄倒抽了口气。

不过,这还在佐山意料之中,而他也已经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眼前的热田让大剑垂落在右侧,左侧毫无防备。

于是佐山左手的银弧出击。

这时,热田露出苦笑说:

「很有天分嘛——你在什么地方学过功夫吧?」

这是佐山在飞场道场接受过的训练之一。对于刀刃的挥动方向,他习得了良好技术。因此佐山挥出的刀刃斩断风,瞬间逼近热田。

热田后退。

虽然他只向后跳了一步,但那一步又快又远。

热田在瞬间拉开了约五公尺间隔,佐山的刀刃只划过空气。

两人之间产生了距离。

「——呼。」

两人同时重整架式。

佐山摆出了冲刺姿势。

试图直线前进。瞬间——看着佐山的热田忽然丢出一句话

「……暖身运动做得差不多了吧。」

话语传来的下一秒钟,热田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佐山变得无法知觉他的存在。

「!」

热田使出了步法。

风见手持G-S P2奔跑。

她和对手距离十五公尺,必须一鼓作气地让距离缩短为零。

以背部羽翼产生的暴风为助力的奔跑动作,是名副其实的疾走。

快!

风见高速穿梭于林间,树群随之从前方逼近。

因紧张而变得狭窄的视野,捕捉着彷佛朝她挥拳而来的树影。

正面、右侧,再一次右侧。

然后,她硬是移动身子到左侧,修正前进的方向。

「——!」

轻微的羽翼摆动,加上踩踏地面的脚步。

这一连串动作支撑着风见移动的身体。

她移动的速度之快,能够让汗水在瞬间消失。

风见只要摆动羽翼,身体就会往前扑去。

极速移动中,风见只能依赖自己的感觉以及——

……名字。

风见·千里。

将希望寄托于己名,她以眼读风,以奔跑的双脚缩短千里之遥。

距离剩下不到五公尺。

前方射来一道光束。

然而,风见并不在意。她只需要稍微侧过脸,就能够避开。

「保持奔跑!」

风见没有减速,也没有松懈,她告诉自己就这么加速到最后就好。

「……冲啊!」

风见让踩踏地面的双脚发出大气爆炸的白色蒸气,身体随之冲向前方。

大飞翔。

这不是为了飞上天,而是为了前进。

风见以高速穿过最后的树林和阴影,拉近了最后的距离。

同时——

光逼近风见眼前。

那是对方镇定目标的月光射击,几乎零距离的反击。

「!」

然而,风见毫不迟疑。

她将手中的G-S P2举到头上,然后朝前方刺出。

机壳枪划破大气,带着白色水蒸气与光剧烈撞击。

风见清楚感受到冲击。

白色水蒸气弹开的声音响起后,光芒随之四散。

风见看向光芒另一端。

只要继续前进击倒月读,就能够获得胜利。然而——

「——不见了……」

在她的视野里,四散的光芒后方不见月读的身影。

不,正确地说,应该是风见无法知觉到月读的存在。

「千里!」

听到出云的声音,风见全身颤抖。

在领悟到对手使出「步法」之前,风见已经早一步停止呼吸,并紧绷身体。

想要破解2nd-G与对手保持同调的步法,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刻意打乱自己的心跳,错开同调频率!

昨晚在屋顶上,风见成功地破解了出云的步法。

有过破解经验的风见让自己停止呼吸,然后全身用力以促进血流,并拉大视野范围。当她这么做后——

「……看见了!」

在她眼前,脸上浮现疲惫神情的月读架起大弓。

然而,风见方才停顿的那一瞬间成了致命伤。

月读已经扭转身体,闪躲过攻击。

并且冲出了森林。

相对地,风见在与月读擦身而过后,同样冲出了森林。

河川就在眼前。

虽然河流仅有约莫五公尺宽,但洒落在这范围的月光已足够对方发挥。

心生警戒的风见确认了月读的架式后,倒抽了口气。

风见往河川看去,发现月读一边跳进河中,一边朝天拉弓。

「刚刚连续射出那么多发,怎么还能蓄力射击——」

风见的抗议声因眼前的事实而停了下来。

她看见月读拉紧弓弦的右手手肘缠在弓弦中央。

月读的手肘紧拉着弓弦。

尽管弓弦已陷入肌肤,还淌着血,月读仍然没有松手。

「该不会你刚刚一直像这样用手肘拉着弓弦吧……!」

「没错,刚刚我只是一直用指尖弹动弓弦上端攻击你们而已……在森林里,我一直用手肘保持蓄力姿势。」

风见与月读同时在河中着地。

两人之间约有五公尺的距离。

月读站立在河床上,但风见的姿势不稳。

风见以仿佛向前倾倒似的姿势在河床上滑动,并用手撑着河床稳固身体。

她急忙起身,抬头看向月读。

「——我只能说,你很努力。」

月读点头的同时,朝天空松开了弓弦。

沿着手臂滑落的鲜血随着振动飞散,微微染红了天空。

霎时,天空落下了光,而且是风见不曾看过的巨大光芒。

光芒瞬间朝着风见的头顶落下。

热田向前踏出了步伐。

站在热田前方的两人因为看不见他的身影,变得无法贸然采取行动。

虽然两人的视线微微移动,但眼神毫无目标地游移只会让他们显得彷徨。

这证明了热田的步法成立。

热田忽然看向右手边。

鹿岛就在他右后方的栈桥前操作着笔记型电脑。因为鹿岛即时进行着重量调配,所以热田觉得仿佛有水倒入手中的布都,并且在内部流动。

「鹿岛,你不要太执着,是该收拾他们的时候了。」

「我差不多可以让布都模式化了。而且,我也想收集一些不是在战斗时,而是像现在这样缓慢动作时的数据。」

「我要的是能够飞快冲锋的跑车,而不是低速行驶时才能发挥价值的丰田Crown Royal Saloon。」

「可是技术人员总是希望机械不管在什么状态下都能够维持稳定啊。」

热田一边垂下肩膀说了句:「这样喔。」一边走到佐山面前。

两人之间距离约三公尺。在这距离下,佐山必须前进两步,才能够挥刀攻击热田。不过以布都的攻击范围来说,热田只需踏出一步即可出手。

然而热田向前踏出一步后,便停下了。

他没有攻击。

在隔了一小段吊人胃口的时间后,热田说出「好了」当开场白。

「现在用力砍下去,然后要你脱光衣服跪在地上求饶也是不错啦。不过,有件事情让聪明绝顶的热田大人很在意。」

他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这么说:

「……佐山·御言,你这个代表全龙交涉的人,不可能没解析过我们的步法吧。」

佐山聆听着热田的话。

他早已识破对方的步法。

过去在餐厅里,佐山曾见识过热田的步法与其一小部分的实力。而在被龙彻丢出去时,他察觉到了步法的原理。

步法是一种难以施展,但只要知道原理,就很容易破解的技法。

只要一直佯装成没破解步法的样子,等到热田接近后,再加以反击就好。

佐山如此盘算着。

然而,此刻热田在他眼前夸张地摇头说:

「好比说,对,你可以用像这样的方法来破解如何?也就是在无法凭知觉看见我的瞬间停止呼吸,试着自己打乱同调频率。」

「不过——」热田接着说:

「就算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也没打算确认。」

热田举起了布都。

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像在开玩笑,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带有嘲讽意味。

「听着,佐山——别再演戏了,好好跟我一决胜负。」

佐山保持沉默。

他无法判断热田的真意。

他甚至不知道热田的话语是否是在试探他破解步法与否。

不过,热田说出了帮助佐山判断的一句话:

「……辽子很信任你,得到她信任的人怎么可能破解不了我的步法。」

听到热田的话语后,佐山吸了口气。

「——」

他挺起身子。这时,身后传来新庄倒抽口气的声音。

然而佐山并不在意地看向热田说:

「最近的剑神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啊……」

「多谢你的关心。」

热田举起布都说:

「一决胜负吧,帅哥——接下来跟刚刚不一样,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你专属的步法,看你有没有办法破解并打败我。」

「……我专属的步法?」

听到佐山的询问,热田握紧布都回答:

「方法很简单,就是硬让你跟我同调……也就是说,由我来控制你的身体。」

「你怎么可能控制得了我的身体——」

「对你这个混帐,我就是有办法。」

「对我……?」

佐山心想,热田究竟打算做什么?

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疑问似的,热田告诉他:

「怎样?很想知道我打算用什么话语来控制你的身体吧?还有,你心里也多少有些疑问吧?」

热田歪着头说下去:

「关于辽子如何信任你的疑问。」

「……的确,你说的没错。辽子会怎么评价我确实是很深奥的谜题。」

听到佐山的话后,热田用力踏出步伐,高举布都至头顶上方呈大上段。

「听着。」

热田面无表情地说:

「过去辽子跟我说了好几次,你父亲是个非常温柔,头脑又好的混蛋,任何问题都难不倒他。她说的就是你的父亲——佐山·浅牺!」

父亲的名字突然传进佐山耳里。

佐山本以为热田会说出有关他的评语,却听见刺进心坎里的父亲名字。

「!」

不过是听见了一个名字而已,佐山的左胸却反射性地发出哀嚎。

看见佐山因为疼痛而不禁弯起身子,热田喊出乘胜追击的话语:

「辽子上次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跟我说啊——她说儿子跟爸爸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热田的话唤起了佐山对过去的记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佐山想起了父亲。

……不行!

记忆凌驾了佐山的否定意识。

父亲是佐山封印在心底深处、比母亲还不熟悉的存在。听人提起父亲,让佐山感觉左胸一阵绞痛。绞痛的感觉化成了剧烈疼痛。

「——呜……」

彷佛肺部被压碎似的声音从佐山喉咙溜出。

「很痛吧?就是这个,我就是要利用这个疼痛感来控制你这家伙……!」

说话的同时,热田从佐山的知觉之中慢慢消失。

他企图闯进佐山的疼痛之中。

记忆中的真实父亲,是否就像辽子所形容的那样呢?佐山脑中忽然浮现这个疑问,然后陷入了思考。

他心想,热田确实说出了能够控制他身体的话语。

他慢慢向前弓起身子时,听见了热田的声音:

「真是遗憾啊,佐山的死小孩。虽然辽子是个问题很多的家伙,但是……她不会说谎!如她所说,你这家伙表现得很不错——不过,没戏唱了!」

随着声音传来,热田的身影从佐山眼前消失了。

森林里、河面上,月光从空中落下。

月读站在流经森林、水高及膝的河川上,看着眼前的猎物。

风见。

她是全龙交涉部队的双前锋之一。在两年前的那次事件,她意外地被阻碍概念核运送作业的6th-G余党们连累,最后成为G-S P及X-Wi的主人。

负责把风见专用的G-S P改造成G-S P2,并加以调整X-Wi的,正是月读等人。

月读思考了起来。

……你就像我们的女儿一样呢。

「如果是这样,面对从天空落下的月光威逼,你应该要有能力反击。」

然而,风见此刻膝盖着地、用手撑着河床不动,现在的她想必无法读风吧。就连她背部伸出的光之羽翼也显得微弱,逐渐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

有人回应了月读的话语。

是出云。他冲出森林,跳到了风见背后。

趁着身体浮在半空中,出云的机壳剑摆出下段架式,并张开了嘴。

「啊——!」

跳进河川里的同时,出云发出了勇猛的叫声。

没用的,月读心想。

关于V-SW的能力,月读了若指掌。

……在保持第一型态的状况下,就算挥出V-SW,也不可能赢得过现在落下的月光。

他们会怎么做呢?他们会只把武器当成力量道具来使用吗?

下一刻——

出云发出了怒吼,并同时打散了月读的思绪。

「啊啊啊啊!!」

随着巨响传来,出云从下段朝上挥起V-SW。

V-SW的刀刃并非划过月光,而是——

「……水!?」

在月读视野里,风见背后的水花如怒涛般飞起。

在第一型态之下,V-SW火力全开的一击掀起整条河流,使河水朝向天空飞起。

河川成了逆流的瀑布。

出云以不输给巨大水声的音量大吼:

「千里……!不要一直拿屁股对着我!快张开羽翼!」

听到出云的话后,风见抬起了头。

在看向天空的她视线前方,月光柱来袭。

月读也看见了直逼两人头顶的月光。

「水花——」

出云弹起的怒涛、四散的水珠剧烈撞上月光。

月光与水流的撞击在瞬间结束。

然而,撞击没有带来破碎。没有碎裂、冲击发生,也没有造成崩坏。

产生的是融合。

水与光。月光完全映入大量的水花之中,并在内部产生散射,跟着扩散开来。

月光在空中飞舞。

接着,月读看见风见在水与光之下缩起了身子。

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用「锐利」两字来形容,而从口中流出的话语是:

「觉——谢谢。」

说话的同时,风见脸上浮现了笑容,背部也伸出垂直朝上的一对羽翼。那是一种光芒放射。

概念启动了。

——光即是力量。

风见背部伸出的光之羽翼长度瞬间超过两公尺,并且继续延伸。

这光芒将月光——

「既然是力量……应该都一样吧!」

羽翼回应了风见的叫声。伸往半空中的一对羽翼刺进光与水花之中,一鼓作气地吸收因水殃而四散的月光。

飞翔的声音。

羽翼彷佛痛苦扭曲着似地不停颤动,并且一边吸收四周的月光,一边伸长展开。

光芒全被吸入羽翼之中,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地,出现了一对全长十几公尺的巨大羽翼。

热田朝向对手踏出步伐。

因同调而产生的些微误差,也一如往常地分毫不差掌握到了。

剧痛是最容易捕捉到的感觉。

如果是全身都会吱嘎作响的剧烈疼痛,那么只要捕捉到一部分的痛楚,就能够掌握对手的所有感觉。

接下来只需要给予关键的一击。

虽然这是模拟战,刀刃外头也罩有机壳,鹿岛与月读也说过不能开杀戒,但只要用铁块击中对手,他势必将一蹶不振。

「别恨我啊,辽子……!」

热田大喊,并挥下布都。

在他眼前的佐山向前弓身,那姿势就像朝他敬礼一样。

这让热田感觉痛快极了。

布都将击碎佐山的身体。

热田如此盘算着。

「——」

然而,佐山忽然动了起来。

在热田眼中,佐山忽然张开右手五指,重新抓住左胸。

在热田心想「他想做什么?」之前,佐山早一步出声:

「有关我父亲的记忆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想起来了!」

佐山咬紧牙根发出嘎吱声响——

「——而且比你知道得还多!!」

——佐山起身了。

他全身的动作,就仿佛要挣脱束缚似地使尽全力。

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似地,凭着蛮力动作。

虽然他紧皱眉头露出扭曲的表情,但眼神已完全捕捉住热田。

佐山专属的步法已被破解了。

就在热田疑惑怎么会这样时,佐山大喊:

「我……能够让自己得到比你给我的更加剧烈的疼痛!靠着你根本不知道的过去!」

佐山抬头仰望天空高喊:

「——各位!」

他吸了口气。

「是我们做出了断的时候了!」

在草原上唱着歌的希比蕾听见了从荒王那头传来的声音。

「为了胜利,我们甚至要利用过去,在这里进行一场真正的交涉。」

专心发射着光束的大城透过通讯器聆听着佐山的叫声:

『各位,听好了!把你们的意志投入姓氏之中,然后带着名字产生的意义前进!带着自己的起源去发问,正是今晚的交涉手段——各位,听好了!』

与同伴们一起抱着波德曼在射击的大树,眺望荒王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理解、和平和融等这一切都先抛到脑后!去踹飞那些渴望维持现状的家伙们屁股,让他们知道如何吼出打破现状的反抗!」

月读一边看着光之羽翼展开,一边听着某个声音:

「全龙交涉部队代表,佐山·御言依权利在此宣言,我们将一一面对所有的灭亡,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过去,都不妥协。我们将唤起一切记忆,并见证一切未来。然后,我们会——一起存活到最后!」

他顿了一顿。

「——这是命令!全员进攻!就算得揍倒对方,也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把他们带到不只有名字的世界上让那些名声主义者得知过去,把他们从安宁的床铺拖下来!」

在月读眼前——

风见的巨大羽翼贯穿森林与黑夜伸出夜空,完成展开动作。

另一方面,失去光芒的水花被重力牵扯,开始落下。

「——!」

月光羽翼轻轻一摆,所有的水花随之碎裂,化为雾气。

这时,荒王那头传来了询问:

「……回答呢?」

让羽翼朝向天空、弯曲身子的风见准备开口。

她的答案只有一个。

风见与身后的出云一同大喊:

「——Tes!」

佐山听见了回答「Tes」的声音。

声音从森林彼端、从森林里、从天上传来。

Tes。Tes。Tes。

无数声音不只发自于全龙交涉部队,也包含了2nd-G人们的声音。

佐山心想原来如此,真是痛快。

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有哪些人渴望得到些什么。

「——既然如此,我们渴望做出的了断,唯有胜利一途!」说罢,佐山采取了行动。

他的全身仍吱嘎作响。

不过,在抛开疼痛时,他还动得了身体。

面对眼前挥来的布都,佐山首先往后一跳。

他全凭蛮力以跳跃闪避攻击。

然后在双脚着地的同时——

「!」

让身体用力向前倾。

他在跳跃的同时,也挥出了左手的刀。

银色直线朝向热田奔去。

「……!」

热田举起朝地面挥下的布都。

准备迎击从正下方袭来的攻击。

然而他来不及动作。别说挥砍,光是举高刀刃挡住攻击,就已是他的极限。

拥有Low-G之名的刀刃剧烈撞上拥有2nd-G之名的刀刃,一道金属声随之响起。

四散的火花照亮了两者。

接着热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拉开了五公尺的距离。

取得熟悉的距离后,热田重新摆出架式。

另一方的佐山则是摆出着地姿势。

看向热田后,他咋了一下舌。

没能成功打倒热田。

……刚刚的攻击没能成功,这下子……左胸的疼痛重新袭上停下动作的身体。

破解步法束缚的疼痛,这次将化为绑住佐山的枷锁。

对面的热田恐怕不会再多说什么,也不会再试图靠近佐山。

热田以两手举高布都至头顶上方,忽然——

「——!」

——朝向佐山挥下布都。

热田只有一个目的。

他打算利用布都的力量,斩断剑压范围内的所有一切。

「虽然身为剑神用这种方法很没出息,但是……想要获得绝对的胜利,只能靠这个方法!」

刀刃划破空气,刺进了地面。

配合着打击泥地的巨响,四周产生了异变。

从布都的位置,到佐山身后数百公尺远的范围内出现了热气。

那是布都即将爆发威力的预告,是为了斩断一切的最初动作。

「去吧,布都!斩断之刀刃!去斩断御言……也就是命!!」

下一秒钟——佐山看见剑神的威力爆发。

碎裂声传来。

然而在这之中,佐山听见了一道声音。

「——佐山同学!」

那声音来自新庄。

新庄在热气中采取了行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佐山的时候。

过去面对人狼时,自己什么也没做,眼睁睁看着佐山遭遇危险。

……我到底要挂念这件事情到什么时候?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同时也想着自己一定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情。因为如果忘了——

……就救不了佐山同学。

那么,此刻应该怎么做才好?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于是,为了让自己听个明白,新庄以自己能够理解的语言大喊:

「2nd-G的概念啊!给予名字力量的天空、大气、大地啊!」

她架起扛在肩上的机壳杖,看向前方的佐山背影。

不动的背影。新庄凝视着彷佛等着她开口说话似的背影宣告:

「对于企图斩断佐山·御言的力量,我将以我的名字否定它!」

认同吧,新庄心想。已不是运,也不是切,重新认同自己的真名吧。

「我的名字——运切之名并非代表切除『命』的意思……」

新庄大喊:

「我的名字是切除束缚住『命』的『运』,让人自由的名字!」

随着话语响起,新庄用力按下扳机。

接着,光芒形成了。

那是呈一直线的光柱,并且散发出彷佛无止尽的气势。

发射出光柱的是新庄肩上的ES-St,是拥有「虎星」之名的大炮。

「——!」

铁的咆哮声响起的同时,因反作用力而往后倒的新庄肩上响起一道清脆声音。

那是EX-St前端的炮塔部位碎裂的声音。

机械为了回应主人,甚至不惜自毁。

随着金属声的炸裂,新庄也弹向了后方。

不过,光芒飞向了前方。

画着弧线往前飞去的白光从正面击落布都的力量。

白光在瞬间击溃连续逼近的斩断力,并发出有如在半空中爆炸的巨响。

清脆声与重低音殴打着大气。

光芒继续向前飞去。

它射穿了准备展开大范围攻击但仍处于压缩状态的斩断力,而且没有停下。

接着光芒继续前进,直击布都。

高亢声音响起。

布都随之在空中飞舞。

象征着现今2nd-G的刀刃一边缓慢地、缓慢地旋转,一边飞向了月台高挂的天边。

流经森林的河面上。

风见瞬间从月读眼前消失了踪影。

不,她没有消失,而是飞了起来。

刹那间已经飞到了天上。

月读看向空中。

此刻,有着与她同名星体点缀的夜空里,浮现一对羽翼。

月光之翼。它在夜空振翅,跟着像弹回来似地扑向月读。

看着直直飞来的羽翼以及羽翼主人手上拿着的枪尖,月读开口说:

「Tes,对吧?」

她脸上浮现了笑容。

自己的表情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犯错。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天架起大弓。月读瞄准头顶上方,朝她逼来的羽翼以及长枪彼端。

她朝向与自己同名的圆,以沾染鲜血的手指拨动了弓弦。

高亢声音仿佛炸裂开来似地划过夜空,负责做出了断的使者随之飘然而落。

鹿岛看着空中的某样东西。

伴随月光的夜空里浮现一边旋转,一边落下的一把剑。

看着剑的外观,鹿岛察觉到了一个事实。原本覆盖着刀刃的机壳——

……脱落了。

或许是名为新庄的少女射下的吧。机壳脱落后,露出了钢色的刀刃。

弯起的铁弧反射出月光时,鹿岛忽然心想。

……这状态可能会有危险。碰到地面时,万一弹了起来,可能会扫到什么人。

我来自军神家族,很习惯操作危险兵器。

这么想着的鹿岛不禁举高手至头顶上方,剑跟着落在他张开的右手上。

铁的冰冷、重量以及实在感,透过他的右手一口气传递而来。

「啊。」

发出声音的同时,鹿岛左手上的笔记型电脑不小心掉了。

掉落在杂草上的电脑弹了一下后,液晶萤幕朝上静止不动。

一时之间,鹿岛不知道应该优先处理右手边的剑,还是左手边的电脑。就在这时——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跳出了一个视窗。

或许是电脑掉落时撞到滑鼠键,才开启了视窗吧。

画面上开始播放起——

「影片……」

晴朗的某日,一名女子抱着婴儿出现在鹿岛自家庭院的雏人形坛前方。

摄影机以特写镜头拍摄婴儿,但婴儿根本不知道自己眼前的东西是何物。

不过,婴儿看向了镜头。

婴儿对着镜头这方、对着一切露出笑容,然后开口发声。

因为电脑的喇叭设定为静音,所以听不见婴儿的声音。

不过,鹿岛从嘴形看得出婴儿发出什么声音,而且这是他看了好几遍的影像。

鹿岛非常清楚婴儿说了什么。

他知道婴儿先是说:『啊。』

然后再次开口:『啊。』

婴儿接连发了两声「啊」。

「啊、啊」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鹿岛当时不禁往后拉的镜头照出抱着婴儿的女子。

甩动着一头短发的女子脸上,浮现有些惊讶的表情。

然而,她的表情立刻化为笑脸,并且开口说话。

鹿岛果然也记得女子说了什么。

『刚刚是说爸爸吗?』鹿岛不大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搞不好是说妈妈喔。

我是这么回答的吗?到底答了什么啊?我会不会是在刻意美化这重要时刻啊?

这么想着的鹿岛不禁露出苦笑,看向右手上的布都。

……感觉不到布都的重量……怎么会这样呢?

鹿岛才这么想着,又立刻改变念头,心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想起自己身为2nd-G人的力量……事情就这么简单啊。」

鹿岛点点头接着说:

「鹿岛这个姓氏代表军神。」

他加重右手的力量,并看向脚下。

这时,视窗里的女子抱着婴儿面向鹿岛这方,挥了挥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

影片播放结束,视窗也自动关闭了。

鹿岛看向前方,结果看见热田百无聊赖地站在杂草丛生的原野上。

「家庭温馨电影结束啦?那就快去陪陪他们吧。」

说着,热田顶出下巴指指右方。

鹿岛的右手边有两个人影。

佐山与新庄。两人依偎着彼此,但佐山已拔出腰上的刀。

于是,鹿岛以像在邀约对方似的轻松口吻询问:

「……走吧,去做出了断。」

他举起布都,剑尖指向佐山。

看见他的举动后,新庄看向了佐山,眉梢下垂。

鹿岛读出新庄的情感,得知了两人的关系。

于是鹿岛开口:

「——须佐之男要打倒大蛇,迎娶公主啊。」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接下来还有八条龙,想迎娶还得等上好一阵子吧。」

佐山的话使得新庄不禁红了脸。

然后,她像是发现什么似地看向佐山手中的刀说:

「……佐山同学,你的刀可不可以先借我一下?」

「要做什么?」

「嗯……做护身符。」

新庄拿刀小心地割下一撮头发。

她握住割下的头发,夹杂着叹息声说:

「希望我这样做,你不会觉得心里毛毛的。不过,不是有这种风俗信仰吗?」

说着,新庄用头发轻轻绑住佐山的左手和刀。

鹿岛点点头心想,这算是注连绳(注:用于分隔神域与外界的绳结。日本新年时,家家户户会在大门、玄关张挂注连绳作为驱凶避祸之用)的一种吧。他开口说:

「这样足以当成护身符了。想必他的刀,会藉由名字主人的头发得到运切的庇护吧。」

那庇护力量之强,就连布都也难以攻破。

这时,佐山像在测试似地挥了挥左手的刀,然后看向鹿岛说:

「我希望新庄同学陪我参与这场胜负……可以吗?」

「无所谓。」

鹿岛这么答道,因为他觉得此刻的自己也一直有妻子与小孩的陪伴。只是——

「如果她被战斗连累,你会负起责任吧?」

「我是这么打算没错。只要是新庄同学,就算是尸体我也无所谓。」

佐山接着询问鹿岛:

「你呢?」

「我可不是那么愿意耶……」

「呵呵呵,那这样我算是先赢了一局。高兴吧,新庄同学——怎么了?你那什么表情?」

「不、不要随便把人家杀死,然后说什么赢了好不好!」

新庄的声音让鹿岛露出了苦笑,心想还真是一对奇怪的须佐之男与公主。

相较之下,我跟妻子又是一对多么奇怪的日本武尊与公主呢?

这么想着的鹿岛忽然收起笑容,并举起布都。

自己来自军神家族。军神家族的人只要握住剑,剑自然会告诉他应该如何使用。

对来自这家族的鹿岛来说,几乎已调整完成的布都将成为强力武器。

「那么我们走吧,全龙交涉的领导人啊!一起走上前往战斗与了断之路。」

「嗯,我会拿到十拳剑,然后回答八叉的质问。」

「你做得到吗?」鹿岛这么回应佐山。

「可以的话,我希望做到,然后看看打破现状后会出现什么。我想看看会是Low-G,还是2nd-G?看看会是谎言,还是真实?或者是……还有其他什么存在!」

第三十章 『寻求的场所』

听得到,看得到的是过去

感觉得到的是现在

那么,什么也做不了的是未来吗

在率先成为战场的草原上头。

场上已经演变成一对一战斗的全龙交涉部队与2nd-G成员们,因为某个契机停止了战斗行为。

众人中央的希比蕾停止歌唱,抬起了头。

她一边擦拭浮出额头的汗珠一边说:

「……有声音?」

她皱眉并微微侧头,看向位于北方的森林彼端。

全高五百公尺的巨人——荒王。

此刻,荒王传出了巨大声响。

那是金属声。

让人肚皮随之震动的厚重巨响反覆不停地响起。

一直没有停下。

这里是金属声响起的湖泊前方。

方才佐山等人展开战斗的广场上,多出了两个人影。

是出云与风见。

风见两手拿着V-SW及G-S P2,肩上扛着月读的月天弓。

G-S P2的操作盘上显示出文字:

『大力士。』

「这个词不能用来形容女生的。」

风见用着难以置信的语调说道,跟着看向右手边。出云背着某人。

那人是月读。对着让下巴倚在出云头顶上的月读,风见开口说:

「月读部长,这时候闪到腰,太逊了吧……」

「我这是柳腰耶,跟最近一些走体育路线的年轻女孩不一样。」

「不说这个了。」月读看向架在湖面上的栈桥旁。

一名男子面朝他们盘腿坐在杂草上,盯着笔记型电脑萤幕。

是热田。他歪着头说:

「这个扑克牌游戏有问题,是不是作弊啊……我都赢不了。」

「喂,热田,不要在那边耍白痴了。鹿岛跟另外两人呢?还有这是什么声音啊?」

「你自己看那边啊,轮不到我出头。」

说着,热田举起手用拇指指向后方。

荒王。

看着耸立在月夜之中的巨大身影,月读皱起眉头说:

「从刚刚就一直传来的金属声……该不会是……」

「没有什么是不是——你听到的就是颠峰决战的声音。」

热田转头看向后方。

在那同时,荒王的腹部位置喷出了白色烟雾。

风见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物体高速移动所产生的水蒸气爆发……」

白色烟雾喷出后,金属声紧接着响起。某物碎裂的声音从荒王的腹部位置传出。

在这声音之中,战斗依然持续着。

鹿岛一边让金属互相撞击,一边不停往巨大铁块的上方移动。

荒王。

全高五百公尺的大型组件侧面,设有不断反折的阶梯。

那是宽度约一公尺的铁梯。虽然经过这么久,铁梯已经腐蚀,让人无法安心踩踏,但是——

「对于军神以及与其战斗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无意义的障碍啊。」

鹿岛的话语以及看向阶梯下方的视线,确认了紧追在后的少年身影。

少年在阶梯上跳跃、踩踏,就连扶手也灵巧地大步跨过。紧追不舍的他打算以手上那把刀与鹿岛较劲。

真是个好对手,鹿岛心想。

自己几乎没学过剑术等武艺。

不过,此刻手上的剑教导了他一切。

对军神而言,剑的存在就像随从。剑自然会教导持有者如何使用它的力量,包括了知识、经验以及体术。

鹿岛知道自己能够面对战斗。

他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铁地板触感。

在围绕四周的风中,自己将与敌人较劲。

一切如舞蹈般响起,飞舞般地动作。

随着鹿岛不停往上奔跑,视野也变得越来越高。

此刻,三人已经来到了荒王的胸口。

只要再爬一百公尺,就能够抵达头部舰桥。

就快到了。

越接近那个地方,心跳就越快。

过去曾经让鹿岛不禁颤抖的感觉,现在带来了痛快。

……我是渴望到那个地方的……!

鹿岛挥动布都。

对着从下方挥来的刀刃,鹿岛从空中使出上段攻击。

金属交鸣之声随着刀刃互撞响起。

飞散的火花,以及传来的硬实手感让鹿岛感到畅快。

声音在瞬间化为巨响,白色烟雾在刀刃的挥动轨道上爆发。

自己与对手究竟以多快的速度在移动呢?鹿岛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往上奔跑。

当他察觉时,视野已经变得很高。

从高度约四百公尺的视野看下去,鹿岛看见月亮、蓝黑色天空,以及在脚下延伸开来的——

「东京夜景啊……」

东边的一片光海,是东京都心的夜晚容貌。

那是过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经失去过的光芒。

不过,鹿岛不知道当时的故事。

他所知道的净是祖父告诉他那些有关概念战争的故事。

鹿岛脸上浮现了苦笑。

他带着笑容让原本望着夜景的视线移向西边。

那儿有着夜晚的光芒。

沿着中野、三鹰、国分寺,一路延伸到此处——立川的电车轨道所勾勒出的东京灯火。

虽然数量逐渐递减,但光芒一路往更西边的位置延伸。

呈现出城镇形状的光从拜岛到青梅,一路延续到奥多摩山中。

奈津与晴美,此刻应该就在山影背后的奥多摩。

不知道她们现在好不好?

她们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种地方战斗吧。

……于是,我就这样一直说谎下去。

一定不会说出事实吧。

无论是对于今天的战斗、一路发生过的事,还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永远保持沉默,也就意味着一直说谎。然而,还是能够从当中得到收获。

「对吧?」

鹿岛忽然对着敌人搭腔,跟着挥下了布都。

敌人接住了金属撞击,冲击力也回传到鹿岛手上。

他一边感受脑中响起的震动,一边陷入思考。

……我渴望做出什么样的了断呢?

这个了断针对不属于2nd-G,也不属于Low-G、立场暧昧不明的自身。

对于以说谎的方式试图得到两者的自己,有办法找出答案吗?

……要是找不到答案,怎么办?

鹿岛不禁如此自问。

然而,他心里明白此刻不应该如此自问。

但他还是在心中丢出这个问题,并喃喃说出自己拥有的最新答案:

「——那也无所谓吧。」

此刻,鹿岛心里浮现了一名女子与一名婴儿。

尽管知道战斗中不应该分心,鹿岛还是不禁觉得——

……好想见她们啊。

他想着。

……奈津、晴美,我好想你们啊。

我的家人们啊。

「嗯。」

他看向西边的光芒、看向奈津与晴美所在的位置,点了点头。

回去吧。

这场战斗结束后,就回去吧。

……我要回去的,是没有2nd-G或Low-G之分的地方。

而是她们所在的地方。

看来要等到明天早上才回得去,到时候肚子也饿了吧。

奈津会在老家做早餐给我吗?

有刚煮熟的米饭、味噌汤,不过老家没有鱼,那应该是配上鸡蛋和蔬菜吧。如果有奈津上次做的生火腿竹笋卷也不错。

嗯,这种感觉真好。

回到家就会有这些东西在等着我。

鹿岛一边与敌人挥剑过招发出连串金属交鸣声,一边思考。

奈津。

晴美。

……我一定会回去的。

回到你们身边。

然后,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不过在那之前,为了证明我回到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我应该先说一句话才对。

这句话不是什么名字,只是很单纯的一句话。必须说出这句话。

那就是「我回来了」。

「嗯。」

为了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回去。

所以,等待骗子老公的骗子老婆,还有孩子啊,耐心等我回去吧。

我不会服从于什么存在之下,也不会属于哪个G,我只会回到你们所在的地方。

「一定……!」

奈津认为,关上外廊的遮雨窗是她身为客人的责任。

不容易拉上的遮雨窗共有八扇。全关上时,奈津已流了点汗。

关上最后一扇窗后,正要锁上木制插梢的奈津忽然看向左手。

奈津的左手缺了小指和无名指。每次要关上遮雨窗时,她总是使不上力。

她不禁叹了口气。此时身后传来了声音,是鹿岛的母亲。

「——谢谢你啦,奈津。如果你能够一直待在这里,那就好了。」

「我是很想这么做,但是昭绪一定不肯的。」

「那孩子明明是笨蛋一个,自尊却比人家高一倍。」

母亲露出苦笑。

「不过,阿昭要是被炒了鱿鱼,记得帮我跟他说我们可以雇用他喔。没办法,农家平时就人力不足,外加继承家业者不足。」

说着,鹿岛的母亲在面向外廊的客厅放上三块坐垫,还立刻端来三杯茶。

奈津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坐上坐垫后,鹿岛的母亲也在她正面的两块坐垫当中,挑了一块坐下。

这时,随着通过走廊的脚步声传来,鹿岛的父亲出现在客厅里。

奈津对着身穿浴衣的他说:

「小晴睡着了吗?」

「嗯,那还用说吗?我一下子就搞定了。别看我这样,我从以前就很会哄小孩子睡觉。该怎么说呢?像以前哄阿昭睡觉的时候,我每次都像这样用力勒住他脖子——」

「老头子你闭嘴,还不快给我坐下。」

听到妻子的话后,鹿岛的父亲乖乖地坐了下来。

看着边垂下肩膀发抖边端坐的他,身旁的妻子开口说: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到这里来吗?」

「……因、因为你突然觉得很寂寞?」

「不对,不是这样。」

这时,奈津发现鹿岛的母亲看向了她。

像是配合着奈津的反应似地,坐在奈津对面的老夫妇停顿了一下。

在那之后,老夫妇两人坐正身子说:

「我们在这里再次诚心拜托你多多照顾鹿岛·昭绪……」

跟着,两人一起把双手并拢在前方,向奈津行礼。

另一方的奈津急忙伸出手说:

「那、那个,请爸妈不要这样。我才是应该……那个……」

说着,奈津像是要与对方较劲谁把头压得比较低似的,也让双手并拢在前方低下了头。

十秒钟。

隔了这段时间后,三人都挺起了身子。

奈津垂着眉梢说:

「……您们是怎么了?」

「这种话要我们多说几遍,也没关系的啊。只是,阿昭既然决定要认真面对工作,我想多多少少会疏忽了奈津你。」

「而且……」鹿岛的母亲接着说下去:

「阿昭他一定会对你说很多很多的谎,你可不可以——」

「这根本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喔。」

奈津说道。她让自己恢复平静表情,用手按住胸口说:

「因为我也对昭绪说了很多很多的谎。」

「你是说煮饭的事情啊?」

「爸爸,我说的谎不只这个……因为女生都会说一大堆男生不会知道的谎。」

「真恐怖。」

奈津露出笑容点点头说:

「而且,其实我对昭绪说了一个很大的谎。」

「……咦?」

「爸妈还记得那天下雨的晚上,我搭公车在这下面的马路遇上了崩塌意外吧?」

听到奈津的话,鹿岛的双亲互看了一眼。

父亲一副感到困扰的表情说:

「好、好像有这么回事喔,我记得小奈你是为了调查山上挖掘到的遗迹还是什么的。」

「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件事……然后,回到我刚刚说的大谎话。我想时效也过了,应该可以向爸妈坦承。八年前发生那场崩塌意外时,其实我——」

奈津稍微低下头,从两人身上别开视线接续说:

「并没打算去调查山上的遗迹。」

「——」

发现两人沉默不语的奈津抬起了头,眼神与两人交会继续说:

「那时候我跟父母亲说要去调查遗迹,但其实我是打算来这里。虽然毕业后我跟昭绪一直有书信联络,但我很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所以我耍了点心机,决定晚上来找他,看他会不会送我回家……」

说着话时,奈津自觉脸颊逐渐泛红。

「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的行为真的很卑鄙。」

「不会啦。可是后来……」

「嗯,后来遇上了意外,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救了我的人,就是我最想见到的人。」

奈津点点头,以平静的表情和声音接着说:

「后来大家都以为我是在前去调查遗迹的途中遇到意外,昭绪也陪我做复健,最后还向我求婚。」

奈津微微低下头。

「所以我一直很害怕。」

「…………」

「我明明是抱着那么卑鄙的想法打算来这里,结果就像遭到报复似地遇上意外,昭绪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问地陪在我身边……」

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像昭绪想像中那样的女人耶?我是个不懂世事、老是做表面功夫的恶心女人。明明这样,昭绪还愿意跟我结婚是——」

奈津以右手包住了左手手指。

「为什么呢……」

不过——

「我不敢问他原因……」

奈津说道,并喘了口气。

她看向前方后,发现鹿岛的双亲注视着她。

奈津慌张地张开双手,跟着挥挥手说:

「那、那个,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我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就表示我已经想通了。」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这种事情……」

「——是真的,现在已经没事了。当我怀了小晴后,就已经想通了。我这样说或许显得卑鄙,但有了小孩后……就表示我跟昭绪之间,确实有了同情或责任感以外的存在。」

奈津露出苦笑。

「一般来说,如果是跟自己不在意的对象生了小孩,应该不会特地去买摄影机拍摄,也不会每天乖乖回家吧?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昭绪回到家的时候,都不会忘记跟我说『我回来了』,吃饭前也一定会说『我要开动了』……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察觉到。」

「阿昭还有点用处嘛……」

「啊,不过他冲动买下摄影机的时候,我气得三天都没说话。」

奈津脸上的苦笑化为微笑,并挺直背脊接续说:

「我们的关系或许是从谎言之中开始,但也可能是从真实之中开始。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谎言,还是真实,但是我跟昭绪和小晴现在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样啊。」鹿岛的母亲点点头,面带微笑。

「你做了很多努力呢……」

「没有。」奈津摇了摇头。

「努力的人应该是昭绪。所以,接下来只要做一件事,就是让昭绪把对我们付出的努力,用回他自己身上。虽然这样让我觉得有点失落,不过……以后小晴会支持着我们。」

「所以,会没事的。」奈津说着,然后以右手按住左手的三根手指。

接着,她慢慢把双手并拢在前方,深深垂下了头。

以坚定的口吻说:

「未来的日子也请爸妈多多照顾从高木·奈津变成鹿岛·奈津的我,还有昭绪与晴美。」

战斗进展到了荒王顶端。

头部舰桥废墟,这里有一片因高热熔化而生成的铁广场。

反射出蒙胧月光的铁广场拥有十五公尺见方的空间。

广场中央有一个曲线如墓碑般的物体。

那是一把捆起多片薄铁板而形成的大剑。

超过两公尺的刀刃和剑柄刺进铁地板之中,剑尖垂直向着天空。

两个身影跳进舰桥废墟,另一个则迟了一步跟上。

先出现的是佐山与鹿岛,跟上来的是新庄。

鹿岛跳向位于舰桥中央部位的十拳前方。

然而他没有伸手拿取成为胜利条件的铁剑。

此刻胜负关键已不在于十拳,所以鹿岛手持布都摆出架式。

「——出招吧!制服龙的人啊!」

「喔!」佐山回应。

他一边加速奔跑,一边跳向右侧试图牵制对方。

疾走加上跳跃。从束缚中获得解放的佐山,卷起风朝鹿岛奔去。

速度很快。

不过,鹿岛捕捉得到佐山的身影。

为了以全力挥出布都,鹿岛朝向后方扭转上半身。

下一个瞬间,鹿岛预测了佐山即将前来的位置,挥下布都。

「喝……!」

鹿岛彷佛在说「斩断吧!」似地发出身为军神后裔的意志。

就在这时,佐山先是直视鹿岛的眼睛,跟着展现了一种技巧。

步法。

「——!?」

鹿岛眼中,佐山的身影突然消失。

……他学会了啊!

佐山与鹿岛两人挥剑互击了无数次,也反覆展开动作让彼此保持相同的呼吸节奏。如此一来,只要从正面视线交会,就能够找出几个同调的机会。

鹿岛的敌人在最后一刻使出了狠招。

「……Low-G人为了险中求胜,选择使出2nd-G的招式啊!」

鹿岛觉得很有趣,而这样的情感势必伴随着喜悦。

啊,太痛快了。鹿岛心想。

佐山的求胜意志清楚地传达给鹿岛。他明确地感受到佐山就算使用对手的技巧,也要取得胜利的意志。

没错,为了胜利,哪还有Low-G或是2nd-G之分。

于是,鹿岛没有停下挥剑的动作。

鹿岛知道佐山不在那儿。佐山已经在鹿岛的知觉范围外紧急煞车,并且会在下一瞬间朝鹿负砍来。

他必须破解佐山的步法。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打乱自己的频率。

方才佐山选择了深入回想自己的过去。

那么,鹿岛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方法呢?

「我——」

鹿岛的视觉告诉了他这个疑问的答案。

从此处可看见夜空彼端西侧的奥多摩山脉。

啊,对了。

……有人在等待着我回去。

鹿岛想起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

有了这般自觉的鹿岛,不再抱着渴望回去那个地方的想法,而是选择完全接受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杀死敌人,也不是为了失去而存在。

「我是为了回去那个地方而战斗……!」

下一秒,鹿岛突然感觉到手中的重量。

那是铁的重量、刀刃的重量,以及斩断动作所产生的风的重量。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思念重要事物的意念使得鹿岛暂时脱离军神的身分。

那真的仅是短短的一瞬间,不过已经足够了。

从身为军神的束缚中解脱后,鹿岛也错开了与佐山的同调频率。

因此,鹿岛破解了佐山的步法。

佐山就在只偏离鹿岛一步的左手边。

他把刀架在腰间,准备闪过鹿岛的攻击,并进行最后一击。

鹿岛猜测佐山会趁着布都刺进地板的瞬间出手。

战斗即将结束……本应是如此的。

他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鹿岛的右手离开了挥下的布都剑柄。

霎时——

「喝……!」

鹿岛把全身力量集中在右拳上,跟着用力槌打往下移动的布都右侧面。

拳头在瞬间骨折,沉重的冲击力随之透过颈椎传至脑部。

然而,鹿岛并不在意。

其正面的巨大刀刃确实改变了挥动轨道。

布都的轨道此刻已捕捉到佐山的身躯。

挥动轨道将从佐山的头顶位置划向左腰。

「……!」

另一方的佐山采取了行动。

他拔出腰间的刀,用力劈向从上方挥来的高重量物体。

这样的回击是没用的。

因为鹿岛双脚站稳在踏实的立足点上,这次的斩击带着军神的初速,不是佐山能够以一只左手挡下的攻击。

威力在瞬间得到证实。

在刀刃被击碎之前,绑着刀和佐山手臂的头发先断裂了。一直守护着佐山的公主庇护瞬间扭曲变形,跟着在下一秒钟寸断飞起。

头发飞散的同时,两把刀刃剧烈互撞。

「——佐山同学!」

虽然少女的声音传来,但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佐山的刀突然断成两截。

金属声随之响起。

面对没有放慢速度的布都,佐山已没有防御的手段。

而另一方的鹿岛也没有停下来的方法。

「这……!」

鹿岛继续大喊:

「这就是你的答案啊!」

听着自己的声音,鹿岛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答案。

才听见一道金属声传来,鹿岛接着就发现——

「布都——」

碎了。

「!」

这把使用超重量铁块制作、拥有惊人斩断力,并且是鹿岛在八年前投下一切质问的刀刃,此刻简直就像用沙做的那样轻易地破碎了。

破碎的刀刃产生了龟裂,甚至无法承受挥下的动作。

拥有斩断力的剑身仿佛张开手拥抱大气似地散开,慢慢扩大破坏范围。

「怎么回事…………」

鹿岛产生疑问的下一瞬间,看见了一个事实。

佐山的右手高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磁片。

「这是集合2nd-G千千万万个神明之名,可说是代表2nd-G的存在。以象征2nd-G为目的而制作的布都不可能斩得断它……!」

鹿岛一边握紧仅存的布都剑柄,一边聆听佐山的声音。

「这证明你制作出了以2nd-G来说最完美的武器!」

佐山采取了行动。

他做出跳跃动作转身背对鹿岛的同时,使出回旋踢。

这一下直接击中鹿岛。

「——!」

随着闷响在胸口响起,鹿岛弹向了后方。然而——

「……还没结束!」

「那当然!」

佐山也大声喊道。

两人同时笑了。

鹿岛张开双手拨开在空中散开的布都碎片,跟着在铁地板上站稳。

他发出「呼喔」的声音呼出空气,并且无视于胸口传来的疼痛,只顾着前进。

「龙的交涉者!我要发问了!就让我这个没能完全制服龙的人们后裔来发问吧!」

十拳就在眼前。

那是祖父亲手制作的2nd-G之剑,但鹿岛还没看过这把剑应该带来的答案。

于是,鹿岛伸出骨折的右手用力抓住十拳。

就在这时——

鹿岛看见一只动物从佐山的装甲服胸前口袋采出头来。

是貘。

佐山看见了过去。

他看见一间设有矮天花板、就跟船上的舰桥没两样的铁房间。

房间中央摆有一张挖有人型凹槽的床铺。

然而此刻凹槽里空无一物,舰桥位置上也只见两个人影。

从窗户流泻进来的朱红色光芒照亮了他们。

在距离窗外很近的位置可看见巨大火焰流过。

火焰向上猛烈喷起,跟着摇晃弹落,又再次沸腾窜起。不过,这般不停起伏的火焰并非没有形状。

火焰呈现巨龙的形状,那是有八个头的巨龙。

佐山仔细一看,发现从舰桥两侧延伸出去的巨大手臂抱住了火焰。

而此刻,留在舰桥内的两人正在交谈。身穿工作服、身高较高的人右手握着一把大剑。

另一个身穿白色作务衣、身形矮小的人则是不停喊叫着。

两人是大城·宏昌与KASIMA。

KASIMA不停喊叫着催促对方撤退的话语。

在他喊叫时,舰桥外的朱红色光芒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是彼此呼应似地,两人脖子上挂着的蓝色小石头也开始发出光芒。小石头发出的光芒颜色变得越来越蓝,光度也越来越强,分别照亮着两人。

然而,在蓝色光芒之中,宏昌对着KASIMA露出笑容说:

「——不行的。现在美影也不在了,必须留下一人以手动方式来控制荒王剩余的力量。而且,用十拳封印八叉时,必须有人能够说出答案。」

「可是……!」

宏昌摇了摇头。

他摘下眼镜往地上丢去。

这时,眼镜突然在空中的某个位置熔化了。

「好了,你快走吧!在这热度下,谁知道贤石的保护力量还能够支撑多久?这状况就连你都不见得能够安全撤退啊——KASIMA。」

宏昌转身面向矮小的中年男子KASIMA。

看见宏昌的脸及眼睛后,KASIMA不禁倒抽了口气。

宏昌的双眼没有对焦,眼神黯淡无光。

「——知道了吧?你们的G灭亡,还有发生那场空袭的时候,我的眼睛受损了。」

「…………」

「接下来就由你来率领大家。为了让Low-G和2nd-G结合……你这个代表2nd-G的人先做出过度排斥我们的反应,但是在封印八叉之后,你再集合所有反对派的人服从于Low-G,代替我率领大家走下去。这是我们的约定吧?」

「你这个混帐……」

「我是啊。不过,我已经决定了。在我没能够解救你们的G、在你踏上Low-G的大地对着我提出抗议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宏昌笑了。

「你那次真的是骂醒了我,你说我根本不是真心想去面对2nd-G的灭亡。」

「我、我只是说出自己该说的话而已……」

「我们两人都一样,KASIMA。我们都是技术人员。」

宏昌点点头,然后用他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看向窗外。

外头传来了咆哮。

炎龙的连续八道吠声贯穿夜空,撼动着舰桥。

那是炎龙表示抗议的吼叫。那是炎龙想要一解所有怨恨,却被压制住而挣扎的吼叫。

然而,宏昌的眼睛没有看向炎龙。他无法对焦的眼睛看向炎龙背后、看向越过概念空间的墙壁,在远方延伸开来的缩小夜景。

「KASIMA,你看得见吗?东京到现在都还没开始重建。不过,正因为这样,才看得见存活下来的光芒吧?」

这么问的宏昌又立刻开口准备说话。

「——」

却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接着他吸了口气,才以平静的口吻说:

「……好了,我看只靠荒王的力量,果然还是抑制不了八叉。就直接用你做的十拳,来回答八叉的问题吧。」

「笨、笨蛋,你知道答案吗……你知道要回答八叉什么吗!」

「嗯。」宏昌点点头,然后高举右手上的大剑。

「现在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答案。」

听到宏昌的话后,KASIMA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他扭曲着脸,开口想要从腹部深处挤出话语。

「其实……我对你并没……!」

然而,宏昌的声音制止了他。

「快走吧,KASIMA。这是我对身为军神、同时也是刀匠的你,第一次发出的命令。」

仿佛呼应着宏昌的话语似的,荒王晃动了起来。

炎龙开始发狂,并试图从枷锁中挣脱。

随着舰桥大幅度地倾斜,铁房间发出嘎吱声响,KASIMA也跟着跌倒。

KASIMA因倾斜而浮在半空中的身躯直接撞上舰桥的房门。

「……」

突然打开的舰桥房门把KASIMA吸了出去后,就这么慢慢关上。

操作房门开关的,是紧贴在舰桥前部的宏昌。

不过,宏昌听见了。他听见逐渐消失在门外的KASIMA流着泪,对他喊出的声音。

发问的叫声传进了宏昌耳中。那是代为传达龙意的声音,是只有KASIMA能够做出的发问。

离别之际,KASIMA把一切托付给了宏昌。

舰桥拉回了原本高度,而听见KASIMA叫声的八叉开始大声狂吠。

然而在这状况之中,宏昌忽然停下操纵操作盘的手。

他的手确实压着设在舰桥前方、设在操作盘正面位置的盒子边缘。

隔了一会儿后,宏昌微微低头,打开盒子。

他从里头取出一张和纸。

经过耐热处理的和纸上,用墨汁写着斗大的文字。

宏昌在看不见东西的状况下,让八叉在窗外发出的朱红色光芒照亮和纸,以手指触摸。或许是透过手指感觉到墨汁的触感,摸着和纸的宏昌脸上浮现了笑容。

宏昌读出了用手指触摸到的潦草笔迹写下的罗马拼音:

「O·O·SI·RO(注:大城的日语发音)啊……」

宏昌在脸上浮现笑容后,折起和纸,收进了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

接着面向前方,让看不见东西的视线投向了八叉。

「你的字写得还真丑……」

宏昌这么说出口的瞬间,朱红色光芒逐渐填满舰桥内。

然后,在宏昌开口准备说出答案的瞬间,过去的景象消失了。

来到地上湖畔的UCAT成员们看着上方扩散开来的光芒。

那是无数名字如天球仪般急速延伸开来。

构成名字的微小文字罗列发出白光或青光,从舰桥流向夜空。

呈一直线串起的名字勾勒出乐谱般的弧线,在空中围起好几个圆圈。

从舰桥流向外侧的弧线流动速度很快,延伸范围又远又广。随着流动速度不同,白色或青色的文字罗列描绘出多层弧线,各自画出椭圆形轨道或圆形轨道围起整片天空,展开巨大天球形成的围栏。

这就是构成十拳的主体,用来封印八叉的名字所排列出的阵形。

所有人都在聆听着,听那名字不停高速展开的同时,传来的小小清脆金属声。

听着传来的声音,一名2nd-G的老人喃喃地说:

「构成十拳形体的金属片展开了刻在上头的名字……」

像是呼应着老人的话语似地,光芒开始奔驰。

就在天球仪的展开范围延伸到概念空间边界时——

那个出现了。

首先看到的是,浮现在月下的朱红色光芒。

接着,朱红色光芒就像从半空中洒落似地扩散开来,最后形成火焰。

火焰在空中流窜,如水、如蛇、如龙。

最后,火焰终于变成了龙的形状。

「——出现了!」

某人如此大喊的同时,火焰已完全呈现龙形。

带着咆哮声出现的是拥有八个头、八条尾巴的大炎龙。

炎龙的长度瞬间超过了一公里,并且在概念空间顶部继续伸长。

巨大的红花在空中绽放。

展现傲人姿态的红龙发出了吼叫声,那是撼动大气与大地的抗议怒吼。

「——!」

当吼声响起、燃烧声响遍天际时,以名字形成的天球仪发出——

「叽嘎……!?」

随着八叉发出呻吟,掌控封印的千千万万个名字发出了哀嚎。

听着像是船只扭曲变形时会有的挤压声,不知哪个人嘀咕了句:「快啊!」

「快一点啊……!要是解放了八叉,就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八叉关在这个概念空间里了!」

与月读在一起的开发部主任们如此喊道,他们是听过八叉封印过程的一群人。

然而,夜空里的炎龙无视于主任们的声音动了起来。

炎龙挺直八条颈部,抬高紧密排列的八个龙头。

「——!」

——对着高挂夜空的月亮发出八重兽吼。

接着,八叉动了。

八叉朝向位于距离约一千五百公尺下方、仿佛张开双手抱着它似的铁巨人直扑而去。

八叉炎龙张开大嘴朝过去封印它的刀刃咬下。

第三十一章 『水穗的龙意』

龙的叫声在询问天地

既然要回答,就没必要仰望

因为做出的回应是一个打击

鹿岛瞬间从过去中清醒。

他领悟到方才看见的过去,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知道的事实。

此刻,鹿岛右手中的十拳已经变形。构成剑身、刻上名字的铁片仿佛绽放的花朵般向外展开,整体呈现出螺旋形状。

接着,鹿岛的左手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和纸。

祖父留下字迹的那张纸。

摊开的纸面上画有一个大×,底下写着罗马拼音的文字。

OOSIRO。

……爷爷,人家说你的字很丑呢。

鹿岛陷入了思考,祖父临死前曾请求原谅。

……爷爷,没事的,因为他看着你写的名字笑了……!

在脸上浮现与过去相同的笑容后,鹿岛把祖父写的和纸绑在十拳上。

下一秒钟,他毫不迟疑地从地板拔出十拳。

螺旋状刀刃完全暴露在外。

鹿岛看向正面,发现佐山与新庄一同站在前方。

像是配合着两人的目光似地,背后的天空随之传来咆哮。

八叉。

鹿岛知道,八叉品尝着暌违六十年的新鲜空气,在欢喜的同时也表达出愤怒。

从天上逼近的热风,证明了八叉伸长八个下巴并露出无数利牙朝向这方落下。

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此地即将起火燃烧,八叉也将重获自由。而且——

「少了布都,就无法斩断热气。不过,只要回答八叉问题,平息八叉的怒气,就能够用这把十拳再次封印八叉吧?」

鹿岛递出铁剑,等待着答覆。佐山以一种态度回应。

走近鹿岛的同时,佐山用戴着圣乔治的左手握住了十拳。

这样啊,鹿岛心想。

他根本不用多问,因为佐山就是为了说出答案而来。

一名少女跟着走近,依偎在佐山身旁。

这时,佐山握住十拳跑了出去。

「说出问题吧——传达龙意者啊。」

佐山准备跑向舰桥前部的边缘,站上铁块因熔化崩塌而垂直竖起的断崖。

因为迎风的断崖边缘是讨伐八叉最有利的位置。

听着向前跑去的佐山与新庄发出的脚步声,鹿岛开口准备说话。

他张开双手、仰望天空,代替从天而降的咆哮声说出其意:

「我——」

鹿岛说着:

「有一个想遗忘,却记不起来的名字。」

声音回荡地响起,并响遍天际。

「质问时间到了!八叉的两个名字——草薙和丛云之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名字……」

他吸了口气。

「回答我吧!告诉我2nd-G的真理是什么?而我们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民……」

直视着从上方降下的炎龙,佐山开始奔跑。

天上有八叉以及由千千万万个名字组成的封印。

在UCAT餐厅里,鹿岛曾告诉过佐山这个封印方法是佐山祖父的点子。

这个事实让他感觉到左胸疼痛。

佐山不禁屏住呼吸,身体也变得僵硬。

……不过,这是不可逃避的现实!

佐山鼓起气势继续奔跑,跑向讨伐八叉的位置。

对于他疾走的身躯,八个龙头从空中发问。

咆哮响起。

那是佐山过去在梦境里听见的声音。含着悲愤及怒气,但又受到胜过这些情绪的浓厚情感束缚的质问声。那是一种不需言语,以声音就能够传达意念的情感表现。

佐山对着八叉点了点头。

他自觉听懂了八叉的咆哮声。虽然他知道这或许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如果不相信自己与同伴们——

「就不能表现诚意!」

佐山大喊,并停下脚步。

他来到风势最强的铁断崖上,站定位置。

此刻,佐山的视野已完全被朝他头顶逼近的龙头占据。他对着约有五十公尺宽的龙头大喊:

「让我来回答吧!能够通用于那个世界一切的名字——」

八叉没有放慢落下的速度,但它仿佛做出回应似地张开了嘴巴。

龙的咆哮乃是质问。

自己的名字是什么?过去自己支配的世界,以及那个世界的居民们的真实模样是什么?

于是,佐山准备说出八叉原有的名字。

从草薙和丛云这两个名字之中,佐山选择了——

「草薙……」

他说出了名字,但回答还没结束。佐山毫不犹豫地直视八叉,继续说下去:

「——以及丛云!」

佐山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出他选择的答案:

「同时拥有这两个名字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听到佐山的话后,鹿岛笃定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一边在嘴角浮现满意的笑容,一边询问:

「你确定要这么回答吗?要是答错了——」

「别瞧不起人,军神!从拥有佐山这个姓氏的人口中说出的话——都是绝对的!」

「听好!」佐山的声音在鹿岛背后响起:

「草薙即是与地上人们共舞的地之风!相对地,丛云即是人们仰望天空、表达敬意的天之风!因为两者皆是风,能够在任何地方飞舞,因为无形所以是万物。这是化为炎穗的八叉所厌恶,形成水穗的天龙之名!八叉!同时拥有两个名字的你,真实身分就是风之雨龙!」

还有——

「2nd-G的大龙啊,就是这样没错。过去那个世界是你以天上与大地之风所统治的吧?既然这样,八叉啊!你不妨重新拥有这两个不同的名字,在人类世界的地上时,就以草薙自称,在天上守护人们时,就以丛云自称吧!」

听到佐山的话后,鹿岛面带笑容大喊:

「——过关!」

八叉也跟着发出叫声。

听到自己的真实模样后,八叉表达了赞同及理解,但龙的怒气仍带有余热,没能完全平息。

就像过去大城·宏昌所遭受的对待那般,龙企图烧死握有十拳的人,以做出最后的考验。

不过,鹿岛听见了佐山带有笑意的声音:

「——老人家!该你上场了!!」

佐山指出的人物带着出云一同站于湖畔。

大城毫不在意其上方的炎龙动静及咆哮声,从原本夹在腋下的纸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玻璃材质的一升装清酒瓶,上头写着:

「神酒,我看顺便给它取个『KASIMA』的名字好了。」

他拔出了瓶塞。

不过,他没有喝起瓶里的酒,也没有把酒倒进湖中,而是把瓶子抛向空中。

大城的视线追着挥出的手臂、追着浮在半空中的酒瓶而去,随之看见了夜空。

那里浮着发出朱红色光芒、扩散范围占据了整个概念空间的八头龙。

「封印八叉后,2nd-G人们顺从KASIMA的意见在荒王四周设下湖水。据说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Low-G的日本神话有提到人们在讨伐大蛇时用了酒。」

飞向半空中的酒瓶达到了最高点。

这时,一股力量从上方击碎了瓶子。

那是跳跃的出云挥下的V-SW。

V-SW现在已经解除刀刃前端的机壳,并展开后方的推进器,呈现出第二形态。

出云击碎酒瓶后,随着酒瓶里的酒洒落,挥下光之刀刃。

刀刃朝向湖面挥下。

「大城爷爷——难得有这种时候,你可以趁现在耍帅一下。」

「什么话,我一直都很帅啊。」

出云没有理会大城,便按下V-SW握把上的扳机。

『我会加油的。』

随着操作盘显示出文字,刀刃先是射出了光芒。

接着,设在刀刃反面的火箭推进器喷出如彗星般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加速及叫声,打进了使湖面爆发的一击。

出云的动作还没有结束。

他站上暴露在外的湖底后,立刻从下段开始打击四面八方的湖水。

四连击。

四声瀑布的巨响后,荒王四周的湖水含着酒飞向了天空。

含着得到军神之名的神酒所形成的水柱,化为反击上空八叉的炮击。

出云站在四道巨大瀑布中心,朝向夜空里的炎龙大喊:

「——出云!这是呼唤云的风之名,现在同时是渴望全龙的名字!你好好记住吧!」

出云的话语发挥了作用。

急加速上升的水柱勾勒出螺旋曲线,化身成了含有神酒的水龙。

四条水龙伸长达数百公尺。

它们同时发出一声咆哮后,扑上八叉。

接者双方展开攻击。八叉让水龙蒸发,水势贯穿八叉的身体,然而——

「——!」

八叉试图以展开身体的方式闪躲水龙直击。

八叉朝向左右两方挪开八个头后,随即往下方闪躲,只让水柱形成的龙稍微划过它。

不过,有个存在阻止了八叉的动作。

是光芒。

月亮的光。

六根粗大光柱从概念空间的天花板落下,如栅栏般阻碍八叉往左右展开的动作。

左右各三根的光柱,带着月色限制住了八叉的身躯。

在天球围栏中,被光柱夹住身躯的八叉发出吼叫。

身体含有神酒的水龙同时在空中翻转身子,直击八叉。

打击音及炎龙发出的火焰声在夜空响起。

观看这光景并聆听声音的身影,以及操纵月光的身影都出现在湖畔。

月读让热田撑住腰部,朝向天空举着自己的弓。

「八叉,对不起喔……可是,我们差不多可以得到原谅了吧。」

「呿!还给我在那边装模作样……没想到我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要抱住老太婆的屁股。」

「你这家伙真啰嗦耶,不要随便乱摸喔?」

「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乱摸了吧,全身都松掉——好痛!干嘛啦,老太婆!」

月读无视生气的热田,看向了天空,一脸紧绷的表情说:

「八叉还在……」

八叉还在动。尽管被光柱夹住,又受到水龙打击,八叉还是抬高龙头,挤出全身力量朝向下方加速。

四只水龙瞬间蒸发。

或许是多心,但月读不禁觉得身躯被夹住的八叉火力反而变得更强。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气,但心里都认为已经接近尾声了。

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一个位置,就是站在荒王头部舰桥废墟前端的两个人影。

那是以下段提着十拳,准备攻击从上方逼近的炎龙的佐山,以及依偎在他背后的少女身影。

他们的身影,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

人群当中,有个人大喊了一声:

「上!」

接着,两人做出了回应。

站在舰桥废墟边缘的佐山看见了八叉。

他看见在光之栅栏里一边痛苦地扭动身躯,一边落下的八重炎龙。

尽管失去了力量,炎龙仍然散发出热气。

「……!」

听到如雷般的咆哮后,高举十拳的佐山不禁全身颤抖。

不过,他感受到了更加真实的存在。

那就是依偎在他背后的新庄话语:

「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会斩断厄运!」

「嗯。」佐山点点头。

「新庄同学,陪在我身边吧……!」

佐山尽全力看向上方。此刻,炎龙的脸部已逼近眼前。

然而,迎来的热气及光芒都因为运切之名的力量而减弱。

既然如此,剩下的只有动手了。

拥有八个头的炎龙咧嘴露出利牙的同时,佐山也用力挥下了十拳。

一刀劈去。

刀刃剧烈撞上火焰的瞬间,产生了异变。

像是呼应着新庄紧贴在身后的力量似地,佐山感觉到左手传来震动。

「……!」

佐山戴在左手上的护手甲——圣乔治上的金属面牌发出蓝白色光芒,在十拳四周围绕,慢慢包住十拳。

「这——」

佐山没有回应新庄感到惊讶的声音。

如果说八叉是2nd-G传承下来的存在,圣乔治就是佐山母亲传承给他的存在。

这光芒是圣乔治在发问吗?佐山心想。

就像八叉询问了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一样,圣乔治是否也在询问佐山什么呢?

「好感伤啊……!」

佐山大喊道。他一边感受袭上胸口的轻微压迫感,一边想起一件事。

与热田战斗时,他为了错开同调频率而从记忆深处挖出的一段过去。

双亲仍在世时,父亲是否真是如辽子所描述的人物呢?

而母亲在父亲身旁时,是否露出了残留在他记忆中的表情呢?

……这答案……

他把答案藏在心里,为了封印八叉而用力挥出十拳,并开口叫道:

「——各位!」

概念空间里的众人眼前,空中发生了一场火焰爆发。

火焰在高达五百公尺的位置连续炸裂八次后,随着暴风吹向四面八方。

接着,在巨响之中,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佐山·御言。

如其名所示,佐山的话语带有力量,能够传遍天空、渗透大地。

「——各位!这场战斗结束后,我们将相信冠上『理解』之名的误解,接受2nd-G!」

炎龙在空中不停炸裂,佐山的声音在其中心点继续响起:

「各位,去聆听邻人的声音,并正视邻人的眼睛,仔细看清楚2nd-G的真理,以及未来将与我们共存的人们。我以佐山之姓在此大胆宣言!2nd-G与我们的地位平等!」

彷佛在回答佐山的最后一句话似地,八叉全身炸裂开来。

「——因八叉的力量,神剑十拳在此于人间形成草薙、于天上形成丛云!同伴们,让我们在此接受对方吧!还有,拥有变化之风及天地之意的神剑之民啊,你们已不需再害怕自己的力量,因为我们就在你们身旁!」

他停顿了一拍。

「……回答呢……今晚可是快乐的庆典之夜啊!」

佐山的发问得到了响逼天际的多重声音以及一个叫声的回应。

「——Tes。」

人们的声音与天空落下的最后一声兽吼重叠在一起。

龙鸣声响起。

在夜空随着火焰爆发而落下的兽之声响遍整个概念空间,凛然地划过天际。

然而,那与先前的吼叫声不同。

那是表达喜悦的高亢声音。

龙之歌化为风贯穿天空,在高高天际响起,证明八叉已找回自己的真实模样。

十拳成功封印了概念核。

像是呼应封印动作似地,概念空间里的一切开始动了起来。

首先,覆盖夜空的火焰飞沫消失了。

接着,夜空里由名字构成的天球在瞬间消失,爆炸中心点吹起的风开始在概念空间里流窜。

强风。

它摇晃着森林、刮过干枯湖面,然后顺着概念空间的壁面上窜。

风最后聚集在概念空间的顶端,彼此剧烈撞击。

大气的冲击声唤来了雷鸣。

随后引来了雨水。

月夜下,吸收大地之风、草薙气息而形成的丛云之雨不停落下。

雨水淋湿了树木、大地、人们,甚至淋湿了站在概念空间中央的铁巨人。

无论是谁,都直直盯着荒王。

仿佛在哭泣似的荒王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淋湿。

这里是荒王的舰桥废墟,佐山等人站在雨水拍打着的地板上。

左手握着恢复原状的十拳、右手边站着新庄的佐山看向前方。

他看见鹿岛独自伫立于舰桥后方还保有墙壁的位置。

鹿岛任凭雨水不停打在身上。

看见鹿岛抬头看向这方,同样被雨水淋湿的佐山询问说:

「要下去吗?」

「不了……我想在这里想点事情再下去。」

「这样啊。」佐山准备把十拳递给鹿岛。

然而,鹿岛举起左手,露出被雨水淋湿的笑脸说:

「你带走吧……因为那是这一切的证明。」

听到鹿岛的话后,佐山只点了点头代替回答。

他伸出右手推着新庄的背部,走了出去。

新庄拨起被雨水淋湿的浏海,跟着佐山走去。

战斗结束的此刻,佐山不禁觉得舰桥实在狭窄。两人一下子就来到通往下方的阶梯。

准备踏上阶梯之际,佐山看见鹿岛在地板坐了下来。

他手上仍握着方才佐山击碎的布都剑柄。

然而,佐山没有多说什么。

身旁的新庄瞥了鹿岛一眼说:

「他没事吧……」

「他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自己没事啊。」

新庄歪头说了句:「是这样吗?」

然后,或许是察觉到自己以疑问句回答,新庄露出苦笑说:

「我们还是老样子,拥有相反的想法。」

「我们一定要这样啊,新庄同学。」

佐山脱下外套让新庄披上。

他看了看新庄后,发现新庄虽然露出感到困扰的表情,但没有表示拒绝。

新庄只是抱住了佐山的右手臂。

此刻是女性的新庄露出像在窥探似的表情说:

「这样会让你很困扰吗?」

「无妨,就算是男生的时候也一样……因为那也是真实的你啊。」

「我还算正常,所以这方面还放不大开。不过,你听我说喔,这几天啊,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那个,呃……」

新庄只动着嘴唇没出声地说出「对不起」。不过,她立刻露出笑容改口说:

「谢谢。」

「——」

「或许我应该道歉才对,但是……我还是要说谢谢。最近我老是在道歉,都没跟你道谢过。」

「这样的话,新庄同学,接下来——」

「嗯,只要还跟你在一起,我希望能够一直这么对你说——因为我如果道歉,那会变成你好像是不得已,才跟我在一起一样。所以……」

说着,新庄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佐山的手臂。

她站在阶梯平台上,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

佐山思考了一会儿后,忽然走下一阶,站到新庄下方。

「我习惯用这边的手。」

佐山把十拳换到右手上,伸出空出来的左手接续说:

「应该要这样握住公主的手吧?」

他从下方握住了新庄的右手。

佐山左手上的戒指与新庄右手上的戒指轻轻互碰,发出了声音。

新庄红着脸颊点了点头,然后走下一阶,站到佐山身旁。

佐山与新庄发出一连串的脚步声,并肩走下阶梯。

两人准备回到在横跨湖面的栈桥另一端、回到等待着两人回去的人们身边。

逐渐往下移动的两人头上,雨慢慢地停了下来。

唯独月光依然留着。

终章 『风所传达的事物』

该说什么

该问什么

就说「一切都很重要」吧

鹿岛比头班电车更早抵达了奥多摩。

清晨离开位于西立川的概念空间时,他与负责事后调整工作的同事们会合,然后请同事送他到了奥多摩车站。

所以,鹿岛现在觉得脚步轻快。虽然接受过治疗的右手还感到些许疼痛,但这反而让他神智更为清醒。

鹿岛走在旭日尚未升起的奥多摩,朝向老家的方向前进。

老家的双亲想必已经起床了。

今天应该是开始插秧的日子,这让他犹豫起该不该帮忙插秧。

「不论如何,奈津一定会想帮忙插秧吧……」

说罢,鹿岛脸上不禁浮现苦笑。他想起自己从前也经常帮忙插秧,当时——

……爷爷也跟大家一起插秧了吗?

也回想起整个脚踝都踩进泥巴里的感觉。

……还是帮忙一下好了。

反正开发部今天一定是呈休息状态,而且现在是五月初,只要打通电话就能请几天年假。

等假放完后,周遭的人们——

……会变成怎么呢?

想必全龙交涉部队未来会与其他G进行交涉吧。

鹿岛想起昨晚手牵手一同走下荒王的少年与少女。

须佐之男与公主选择了风儿吹拂的出云之地。未来两人势必会再奉上好几个概念核,而负责帮两人制作装备及武器的人是——

「我们啊……」

鹿岛发出「嗯」地点了一下头。

他把这件事情藏在心底后,变换了思绪。

……快点回老家去吧。

既然爸妈已经起床,就表示奈津与晴美也起床了吧。

特别是晴美,听说我不在家时很爱哭。希望没给他们带来困扰才好。

鹿岛加快脚步,在横越森林的坡道上前进。

过了急转弯后往前方一看,就是过去发生崩塌的现场。

不过,这里已不是鹿岛所渴望的场所。他的目的地是爬完上坡路就可抵达的老家。

鹿岛催促着自己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就在鹿岛前几天殴打的坡面前方。

一名身穿衬衫与牛仔裤的女子坐在坡面前方的护栏边。

是奈津。

她保持抱着晴美的姿势解开衬衫钮扣,让右边乳房袒露在外。

「…………」

奈津眯起的眼睛忽然察觉到了鹿岛的存在。

「昭绪……?」

她抖了一下身子站起来,使脖子上用链子串起的戒指晃了几下。

「……昭绪。」

奈津准备走近鹿岛时,忽然红着脸颊发出「啊」的一声。

在往下看的视线前方,奈津看见袒露在外的乳房,以及睡着了的晴美。

她的脚步犹豫不前,表情显得困扰。她犹豫着该以鹿岛、自己,还是晴美为优先。

看见这般模样的奈津,鹿岛露出苦笑走近她说:

「不要动。」

鹿岛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影后,把手伸向奈津胸前。

他触碰奈津的胸部,把稍微松开的胸罩连同喂乳垫拉回原本的位置。

奈津像是觉得有点痒的样子发出「嗯」的一声,鹿岛也露出感到困扰的眼神与奈津互看。

然后,鹿岛扣起奈津的衬衫钮扣说:

「我问你喔,奈津。」

「啊,好,什么事呢?」

「你应该是散步到一半吧……要是其他人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咦?要、要是那样,我会干脆豁出去,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我。」

「那,为什么你看到我会那么慌张?」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不知羞耻……」

看着奈津红着脸、眯起眼睛垂下头的样子,鹿岛叹了口气。

心想「伤脑筋」的他看见眼前的奈津朝他点点头。

两人一起迈步。

「爸妈已经起来了。他们说等我散步回去,就一起吃早餐。」

「我比较想吃你做的料理耶。」

「那就由我来做多出来那一人份的早餐好了。」

奈津眯起眼睛,从喉咙发出咯咯笑声,然后侧着头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我问的话,你愿意说谎吗?」

「愿意……因为即便如此,你还是会懂的。」

鹿岛不禁觉得自己的老婆真爱绕圈子说话,但她的笑容又是那么天真无邪。

与奈津并肩而行的鹿岛思考了起来。

自己右手伤成这样,奈津也没有过问他这几天做了什么。

之所以没有过问,一定跟她所说的理由相同吧。

「我们是日本武尊和他的公主啊……」鹿岛低语的同时,眯起眼睛看向奈津。

好多事情想告诉她。

有关在背后远处延伸开来的街景,过去曾经灭亡过的事情。

有关祖父与同伴们努力于不让他们承受过的灭亡再度发生的事情。

有关祖父的意念,以及回应祖父意念的一名技术人员的事情。

有关自己为了追随祖父而追求力量,最后导致意外发生的事情。

还有昨晚发生那场战斗的事情。

……我想告诉她我所看到的一切。

无论是感受还是得到的答案,或是从答案中延伸出来的疑问,他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奈津。

然而又觉得不用说也无妨。这道理就跟荒王的存在一样。

没人知道在背后的街景里、在概念空间里高高耸立的铁巨人存在,但就算其存在被遗忘——

……也不会失去它曾经保护这个世界的事实。

就算一切事物都被遗忘,也不会失去。

「…………」

鹿岛伸出包扎了绷带的右手抱住身旁同行者的肩膀。

随着「嗯」的吐气声传来,奈津抱着晴美贴近了鹿岛。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吹来一阵风。

那是东风。

告知清晨到来的强风吹来,就表示——

「朝阳……」

随着奈津的声音,阳光从鹿岛身后射来。

东风吹拂之中,奈津忽然倾着头看向背后。

背后的林间,应该看得到东京的街景,然而——

「哎呀……?」她眯起眼睛。「我怎么好像看到街上站着一个很大的人影……」

鹿岛瞬间倒抽了口气,闭上眼睛心想,应该是错觉吧。

不过,他选择这么告诉奈津:「那你就好好看个仔细吧。」

奈津点点头,但朝阳的光芒使得她眯起了眼睛。

「真是不可思议呢,东京街景蒙着一层朝雾……但是在朝阳的照射下,雾气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好耀眼。就好像——我父亲画的图画书里的一张图片。」

「这样啊。」鹿岛吸了口气。

「一定是须佐之男在保护那片土地。」

「嗯。」奈津露出微笑看向鹿岛。

这时,风从两人之间吹拂而过。

这时期的东风仍显得冰冷。插秧季节过后,再一阵子就会进入梅雨季,然后进入夏季。

不久后,晴朗的天空会化为充满湿气的深灰色天空。

此刻拂过这片土地、轻抚草木的草薙之风,将变成带来梅雨或西北雨的丛云之风。

如何呢?

爷爷,你觉得如何呢?这个世界的风也像爷爷居住过的世界的风一样吗?

鹿岛不知道答案,不过又觉得自己应该懂。

……是这样啊。

目送着风离去的鹿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应该对身旁同行者说的话语。

打算说出战斗时不停想着的话语。

于是点了点头。

转头一看,奈津正看着他,并歪着头在等待那句话。

所以鹿岛对着奈津与在她怀里睡觉的晴美说:

「……我回来了。」

东风啊,不久后将化为丛云的草薙之风啊,我的话语传达到了吗?

我已不再否定你们留下来的2nd-G力量,可是——

「我回来了,回来你们身边了。」

听到鹿岛的话,奈津点了点头,晴美则是张开了眼睛。

「啊……啊。」

像是呼应着晴美的小小声音似地,奈津脸上浮现了笑容。

她对着鹿岛露出表示重要存在的笑容。

「昭绪……」

她以微微湿润的眼睛看向鹿岛,说出接在名字之后的一句话。

正因为风会不停流转,所以更渴望听到这一句重要的话。

奈津以笃定的声音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风是否也听见了呢?

后记

大家好,《AHEAD Series终焉的年代记2下》做出了断了。

这次的作品好像比以前厚了许多,但我想差不多该喊停,不会再厚下去了。实在是因为有很多内容想写,才会这样越写越多,非常感谢大家愿意花时间读完它。

在这里分享一些着作资讯。

东京大轰炸是一个根据各种文献,会有不同见解的事件。不过,我对于这个事件的见解,就如作品里提及的内容一样。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正好遇上战后五十周年,比较容易找到相关文献,现在就不知道好不好找了。其实日本各地都发生过一些空袭之类的事件,大家有兴趣可以调查一下,或许就能够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土地曾经历过战争的感觉。

顺道一提,听说我父亲以前在河里游泳的时候,曾遇上战斗机空袭呢。他跟我说:

「慌得乱七八糟。」

那是一定的嘛……

另外关于封底的标示,因为《终焉的年代记》是AHEAD的第一篇故事,所以就算第二集之后,也还是1St。这方面的处理和都市系列的作品是一样的,请大家谅解。

那么,跟以前一样来点我跟朋友之间的对话吧。

「早安,奇言之源,你今天想跟我分享什么?且说无妨。」

『你还是老样子嘛。我什么时候说过奇言怪语了?请更正发言。』

「明白了。我会往上进行更正,你好好记住喔。」

『啊,抱歉,我最近都没有吃鱼,脑部缺乏DHA……』

「你只顾着让猫咪吃鱼,自己咧?」

『你干嘛?还想管人家的饮食生活,你是我老婆还是我妈啊?总之现在话题完全偏离了,要拉回来吗?』

「嗯,拉回来也好。我开门见山地问好了,你看了没?」

『嗯,看了。这次黑猫还是很少出现——这个故事烂透了,还好意思分成上下两集!!』

「我可以不理你吗?」

『可以啊。不过,如果能够从手中射出光束,那该多好。』

「你试过啊?」

『没有,要射出光束毕竟是难了点。』

「你射过其他东西啊……」

『是啊,高中的时候,我一起床,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在房间中央打出「升~龙~拳!」虽然我成功了,但后来打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弄得满身是血。』

「喔,意思是说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就没有无敌了……」

『我因为着地失败,不小心摔跤的时候,发现地上竟然都是玻璃碎片。后来我在地板痛得打滚,反而被刺伤更多地方,真是惨到爆。』

「也就是说用追打来提升分数倍率啊……不过你干嘛那么做啊?」

「这个嘛,应该是考试考到累了吧。我觉得日本的教育方式太烂了。』

「能够培养出像你这样的人的教育方式确实很烂。等等,我周遭好像都是一些学生时期没什么好回忆的家伙耶。」

『别说这些了,我怎么觉得都没有聊到作品的话题啊。』

「那你说说看猫以外的话题啊。」

『哇啊,这样有点难耶。』

难你个头啦!话说回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啊,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罗。我这次写作时聆听的BGM是佐田雅志唱的「关白宣言」(歌词很棒)。不过,我会不经意地想:

「到底是谁能够坚持说谎说到底呢?」

好了,因为写作工作也上了轨道,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出个远门+加速写作。

平成十五年九月 前一晚看见美丽月亮的一大清早

川上 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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