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敗~ 以渾身解數逃避現實

  ~第二敗~ 以渾身解數逃避現實

  週末過去,星期一到學校第一節課就是體育。而且還是長跑。

  沿著學校的外圍跑步時,早晨的冰冷空氣刺痛乾渴的喉嚨。

  我很快就累得放慢步調。

  這要跑三圈太累人了吧。能不能想個好辦法慢大家一整圈,然後假裝一起抵達終點啊……

  我在集團尾端懶散地跑著時,突然間──夏日的氣息拂過鼻間。

  冬天的道路旁不可能體驗的感受。當我感到納悶時,小麥色的身影來到我身旁。

  「阿溫,這麼快就沒力了?」

  ──燒鹽檸檬。

  知道體育課要長跑就興奮至極,從一大早就穿著體育服的怪人。

  她因此被甘夏老師責備,想在教室換回制服,於是又被女生朋友們罵。

  「妳想想,現在才第一節課,要保存體力才行。一大早就長跑,體力很吃緊吧?」

  「欸~一大早就能跑步,明明就超棒的啊。好啦,加快步調囉!」

  燒鹽繞到我背後,使勁推著我的背。快住手。

  「女生是在操場上跑吧?為什麼妳來跑男生的路線啊。」

  「我早就跑完了啊。因為覺得不滿足,我拜託老師讓我來跑男生的路線。」

  還是老樣子,體力充沛到過剩。

  我傻眼的同時也覺得敬佩,這時燒鹽放緩了推我的力道,身體靠向我。

  「我聽八奈說了喔。聽說你妹交到男友了?」

  ……八奈見那個大嘴巴。

  「現在還只是有可能的階段。在我看來,尚未成功觀測就等同於不存在,換言之,我妹的男朋友也等同於不存在──」

  等等,邊跑邊講話好累……

  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無法繼續說下去,這時燒鹽繞到我面前,直盯著我的臉看。

  「阿溫,你講的話好難懂喔。簡單說只要觀測到了,你妹妹就有男朋友了?」

  「意思就是……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

  我斷斷續續好不容易答完,燒鹽理所當然般說道:

  「那去觀測不就好了?」

  咦?什麼意思。

  當我用缺氧的腦袋思考時,燒鹽繼續說道:

  「我的補考有部分是一定要寫『社會貢獻活動』的報告。」

  「考試……有這種……內容嗎……?」

  「因為光是靠補考也追不回來,好像是特例的密技。小甘夏也警告我說『其實很不妙,不要跟任何人說』,所以是秘密喔。」

  那同樣不可以告訴我吧……

  「那個……有什麼關係?」

  「就是觀測啊。桃園國中的田徑隊拜託我幫忙指點她們練習,正好有這個機會,我想寫成報告。」

  市立桃園國中。我和燒鹽的母校,目前佳樹正在該處就讀。

  「意思是……我也……」

  「對,你就一起跟來,打聽那個男友的消息不就好了。你妹妹沒參加社團活動之類的嗎?」

  「學生……會……」

  不妙,邊跑邊交談已經逼近極限了。

  我覺得步伐愈來愈不穩了……

  「哦~你妹妹參加學生會喔。那我就跟桃園國中的老師說一聲喔!」

  燒鹽拍了拍我的背,隨後一口氣加快步調。

  看著那背影轉眼間就遠離──我放棄跑步,改用走的。

  ◇

  當天晚上,我在家裡廚房攪拌著鍋中物。

  因為爸媽和佳樹會比較晚回來,由我來做晚餐。

  我關掉瓦斯爐開關,加入咖哩塊。

  我愣愣地看著咖哩塊逐漸失去原型時,客廳門開了。

  「兄長大人,佳樹回來了。」

  兩頰被寒風吹得發紅的佳樹走進房內。

  「妳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啊。」

  「是的,為了準備歡送畢業生,學生會的工作特別忙。」

  佳樹快步靠向我,從我背後抱住了我。

  「不可以喔,做料理時不要這樣。」

  「不行。佳樹的兄長大人電池只剩0%了。」

  如此說完,她便將臉頰用力壓在我的背上。

  ……真是的,這種地方還是沒變啊。

  但這樣愛撒嬌的佳樹,開始對我有所隱瞞了。

  雖然我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好了,充電結束,佳樹恢復精神了。兄長大人,今天吃咖哩啊。」

  佳樹讓身子與我分開,隨即打開冰箱。

  「那佳樹來做沙拉喔。豆苗就拿來做沙拉吧。」

  佳樹還是開朗一如平常。

  我維持弱火持續攪拌咖哩,以若無其事的口吻搭話:

  「啊~我記得佳樹是學生會的庶務吧。」

  「從上個月起成為副會長了。桃園的新任期是從年初就開始喔?」

  ……是這樣喔?當我挖掘著朦朧的記憶時,佳樹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兄長大人到去年都還在桃園國中啊。和佳樹之間甜蜜的學園生活,難道已經忘記了嗎?」

  正確來說並非甜蜜,印象中我老是忙著躲避不停來找我的佳樹……

  「不是啦,我是回家社,和學生會又沒有關係。既然佳樹是副會長,會長是什麼樣的人啊?」

  「是同班的河合同學。兄長大人,這又怎麼了嗎?」

  「啊,沒事,只是有點好奇。」

  ……唔嗯,會長不是『橘同學』啊。可是學生會應該還有其他成員吧。橘同學是學生會成員的可能性仍未消失,也無法撇開是同班同學的可能性──

  「兄長大人,火關小一點比較好喔。」

  我都忘了。我將瓦斯爐的火力轉小。

  我側眼打量著佳樹一面哼歌一面洗著萵苣的模樣。

  「所以因為學生會的工作,這陣子都會比較晚回來嗎?」

  「聽說本週都是這樣。大概都會在這時間回來。」

  「哦~這樣啊。」

  我緩緩自鍋底攪拌咖哩。

  ──明天放學後,我已經約好和燒鹽一起去桃園國中。

  如果明天也差不多這個時候,應該能仔細觀察在校時的佳樹。

  「……兄長大人,該不會是佳樹晚回來讓你寂寞了?」

  「欸?」

  佳樹羞赧地笑著,用頭不停磨蹭著我的手臂。

  「兄長大人愛太深也很傷腦筋呢。佳樹見不到兄長大人也很寂寞喔?」

  「不可以喔,料理中不准貼著人。」

  ……哎,也沒必要特地否認。

  我加進了提味用的八丁味噌後,蓋上鍋蓋。

  為了避免因為明天的『觀測』而心神不寧──我表現得像是個溫柔的哥哥。

  ◇

  隔天放學後。我置身母校──桃園國中的操場上。

  沒有空檔能沉浸於懷舊之情,燒鹽朝氣蓬勃的吆喝聲響徹周遭。

  「大家~過得都好嗎~?」

  『很好~!』

  燒鹽高高舉起拳頭,聚集於此的女學生們的拳頭紛紛跟上。

  ──桃園國中女子田徑隊,這些傢伙們的情緒之高昂和燒鹽同等。

  有些學生穿著制服,肯定是已經退出田徑隊的三年級生吧。

  燒鹽這傢伙,還真的很有人望啊……雖然學妹們好像每個都很麻煩……

  「這就是她的為人啊。燒鹽同學說得謙虛點就是天使。」

  在我身旁額頭閃耀光芒的朝雲千早,洋洋得意地連連點頭。

  雖然這位才女與燒鹽的心上人結為情侶,不過現在她和燒鹽的關係好到稱得上是死黨了。

  ……不過她為什麼會這裡啊?這個人應該不是桃園國中的畢業生才對。

  「呃~朝雲同學。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時,我注意到數十道視線朝我聚集。

  田徑隊的女生隊員們,個個筆直地凝視著我。

  「咦……怎麼了……?」

  我害怕得向後倒退時,高亢的嗓音接連衝進耳中。

  「學姊,那個男生是誰啊?」「是男友嗎~?」「不公平~!」「好瘦~!」

  嗚哇,原來國中生這麼吵喔?

  我投出求助的視線後,燒鹽挑起嘴角一笑──突然靠上來挽住我的手臂。

  「喂!?」

  我不由得想抽身時,燒鹽使勁夾住了我的手臂。

  「咦~大家覺得是怎樣?來,老實說出感想!」

  音調高亢的歡呼聲再度響起。

  「是男友啦男友!」「就是來炫耀的吧!」「好好喔~!」「不公平~!」

  咦……這是什麼狀況?燒鹽對著不知所措的我眨了眨眼,放開我的手臂。

  「可惜猜錯了~不是男友!正確解答是阿溫!」

  這是哪招。這種謎底就算是國中生也不管用喔。

  「阿溫你好~!」「阿溫有女友嗎~?」「教我讀書!」「阿溫好瘦喔~!」

  女生隊員們笑笑鬧鬧地對著我揮手。

  還真的管用。這些傢伙果然是燒鹽的學妹。

  我壓抑著感情呆站在原地時,燒鹽向前踏出一步。

  「好了,那就馬上來跑步吧!大家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唉,終於要開始練習了嗎?

  在預定計畫中,在練習過程時,我會看準時機離開此處。

  我不動聲色地向後退,這時燒鹽的西裝外套突然朝著我從天而降。

  「……咦?喂,燒鹽!」

  忍不住驚呼也不能怪我。因為燒鹽就在操場的正中央開始解制服的蝴蝶結。

  不理會我的制止,她解開蝴蝶結之後,飛快地脫下襯衫。

  襯衫底下──是石蕗高中田徑隊的制服。

  「阿溫,我底下有穿啦。」

  燒鹽笑著,手伸向裙子的拉鍊。

  可不是有穿就沒關係。

  我看不下去而打算阻止她,這時朝雲同學輕敲我的肩膀。

  「對了,朝雲同學也幫我說說她──」

  「好了,這個也麻煩你拿著。」

  語畢,她將燒鹽的襯衫與蝴蝶結交給我。

  「呃,那個──」

  「那麼檸檬同學,制服摺好會放在那邊喔。」

  朝雲同學撿起了燒鹽脫下後亂丟的裙子,朝著操場角落邁開步伐。

  「謝謝妳,小千!來,大家拿出幹勁囉~!」

  『是~!』

  我抱著燒鹽的衣服呆站在操場邊緣時,朝雲同學對我連連招手。

  我小跑步靠近她後,朝雲同學對我投出淘氣的笑容。

  「溫水同學,衣服摺好後就離開此處吧。別擔心,大家已經完全忘記我們了。」

  啊,對喔。在這個時間點溜走就好了吧。

  所以燒鹽是為此才當眾脫衣──不,她沒想這麼多吧。

  我不經意地看向一旁,朝雲同學手拿著燒鹽的裙子,眉開眼笑。

  「……朝雲同學,妳好像很開心耶。」

  「因為這所學校也是光希同學的母校吧?老實說我真的很期待。想說趁這個機會徹底找出光希同學留下的所有痕跡。」

  朝雲同學雀躍地加快步伐,我緊跟在後。

  與其一個人在校內調查,有個人同行壯膽確實比較好。

  不過,先撇開這個問題不談。

  ……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裡?

  ◇

  我在二樓的男生廁所觀察走廊上的狀況。

  確認四下無人後,我鬆了口氣,邁開步伐。

  短暫猶豫後,我解開了領口處的釦子,使勁深呼吸。

  沒錯,我現在穿的不是石蕗的制服。

  市立桃園國中的男生制服──也就是所謂的立領制服。

  「袖子稍微變短了啊……」

  藏木於林。換上國中時代的制服,進行潛入調查。

  因為是燒鹽提出的點子,心裡難免有些不安,但對於將不起眼奉為圭皋的我,倒是不錯的計畫。

  ……話說回來,還沒好嗎?

  我將視線投向女生廁所的入口。

  這時,就像是看準了時機,一名女生自廁所現身。

  身穿連身裙制服的那女生,在我眼前轉了一圈。

  「怎麼樣?感覺有點害羞呢。」

  朝雲同學正穿著桃園國中的女生制服。

  「嗯,沒問題。要自稱國中生也完全行得通。」

  「哎呀,真是謝謝你……不過那句話算不上是稱讚喔?」

  額頭閃耀光芒,她對我投出別有用意的笑容。

  是這樣嗎?網路上明明寫說,稱讚女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能讓女生開心,網路消息還真不可靠。

  「因為是檸檬同學的制服,裙襬有點長呢。你看,袖管也太長了。」

  朝雲同學將雙手向前伸,指頭捏住袖口。

  「啊~不過只要態度大方,就不會有人發現。」

  ……不過寬鬆的袖子感覺不錯耶。

  文藝社也有一名衣服尺寸稍嫌過大的女生,但她又不太一樣。

  情緒興奮的朝雲同學在胸前握緊了雙手拳頭。

  「好了,馬上開始探險吧。3年4班的教室在哪裡呢?」

  「咦?我妹是二年級耶。」

  「我說的是光希同學以前的教室。難得有這機會,我也想多瞭解自己的男友。」

  這個人到底是來幹嘛的。話說到底是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2班,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不對喔,稍等一下。我在2班應該是二年級的時候……

  「那麼三年級的教室在哪裡呢?」

  「不知道。三樓──不對,應該是新校舍吧。這裡應該是舊校舍?」

  「……溫水同學,你真的在這所學校就讀過嗎?」

  真沒禮貌。只是國中時代的記憶有些模糊而已。

  朝雲同學言歸正傳,指向走廊的另一頭。

  「那麼我們出發吧。一年級教室在二樓,照順序來看,三年級應該在四樓吧?」

  朝雲踩著滑動般的急促步伐,快步走向樓梯。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是穿著這打扮遇見認識的人,還滿尷尬的。」

  「你有認識的人在這邊嗎?」

  「沒有啊?」

  朝雲同學無言地點頭,隨即踩著輕盈的步伐走上樓梯。

  我追趕著她上樓。

  通過三樓靠近四樓後,懷念與不適應感交雜似的感覺環繞著我。

  記憶在我腦中漸漸勾勒出輪廓。

  每天早上,都垂著頭走上這座樓梯。

  第七階的防滑條掀開了一整年,現在修理得完好如初。

  我感到輕微的喘息,走上四樓,眺望著無人的漫長走廊。

  傍晚時的柔弱陽光灑落在走廊上。

  明明還過不到一年,卻有種隔著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看見般的不可思議心情。

  「最裡頭就是光希同學待過的教室吧,我去看看就回來。」

  朝雲同學的額頭和眼眸閃耀光芒,拋下我而跑離。

  我緩步穿過走廊,在寫著3年2班的班級牌下方停住腳步。

  ──這裡就是我待過的教室。

  我沉浸於感傷好半晌,聽見遠處傳來有人上樓梯的聲音。

  呆站在這裡會很醒目啊……

  我確認教室內空無一人後,逃也似地進入教室內。

  窗邊那排,從後面數來第三個,就是我的座位。

  懷著些許罪惡感,我坐到椅子上。窗外能看見的市政廳大樓依舊不變,但當時使用的課桌似乎變小了。

  「過了還不到一年啊……」

  在那時,我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

  我總是看著窗外,同班同學和操場上的陌生同學感覺起來同樣遙遠──

  ◇ ◇ ◇ ◇

  市立桃園國中3年2班,溫水和彥。

  這是現在的我被賦予的代號。

  國中生這樣的立場,不過是只會持續到3月的虛假姿態。

  所以沒有朋友也沒必要介意。完全沒必要。

  我在下課時間的教室內,一隻手撐著臉頰,翻開在圖書室借來的書。

  近來特別著迷的《琉璃色王國》系列,是女高中生涼子被扔進中華風格異世界的冒險故事。

  故事從第七集起進入第二部,劇情突然急轉直下,涼子受到敵國的皇帝求婚。坦白說接下來的故事讓我迫不及待。

  ……涼子那傢伙,只是被神秘又帥氣的皇帝溫柔對待,居然就怦然心動。在國內等妳的傲嬌古板將軍已經被拋到腦後了嗎?

  我焦急地翻動書頁的瞬間,從隔壁座位傳來的聲音讓我停止動作。

  「我是說真的啦!像這樣,咻咻咻的轉了大概五圈喔!」

  響亮快活的說話聲,來自同班同學燒鹽檸檬。

  她用那曬黑的修長手腳擺出姿勢,有如芭蕾舞者般轉了一圈。

  這時,動作過快的燒鹽猛然撞上我的桌子。

  「糟糕,對不起喔!」

  「欸?沒、沒事……」

  我闔起書本,嘟噥呢喃。

  「哎喲,妳在幹嘛啦,檸檬。」

  「來,坐這邊。」

  「咦?可是──」

  燒鹽對我投出歉疚的視線,但老實說我只希望她別理我。我只是想當班上的背景而已。

  「真的很對不起喔。」

  燒鹽對我雙手合十致歉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了,繼續讀書吧。我再度翻開書頁,但不知為何難以集中。

  ──燒鹽檸檬。印象中她是田徑隊的隊長,朝會上時常受到表揚。

  運動全能又高人氣,而且長得也可愛。

  和我可說是兩個極端,是將來也絕對不會有交集的人物。

  ……先不管這些,四處胡鬧搞笑的燒鹽,那身影讓我有所聯想。

  黝黑的臉龐。桃園國中的制服是輪廓獨特的連身裙──

  「該說是可愛的杏鮑菇吧?」

  我下意識呢喃而抬起臉時,杏鮑菇──不對,燒鹽的臉就在眼前。

  「杏鮑菇?」

  「咦!?沒有、那個。」

  我語塞時,燒鹽探頭看向我的手邊。

  「原來溫水會讀書喔。你在讀什麼?」

  「咦?那個,在圖書室──」

  「喂~燒鹽,我們要先走了喔!」

  好不容易擠出的話才說到一半,被女生的聲音蓋過。

  「我也馬上過去!溫水,抱歉打擾你了!」

  「咦?啊,嗯。」

  ……那傢伙,原來知道我的名字啊。

  燒鹽有如一陣風般離去後,教室變得十分安靜。

  好啦,這樣就能專心讀書了,以涼子與大陸的和平為賭注的一戰即將開始。

  ……

  …………

  ………………話說未免也太安靜了。

  我將視線從書本抬起,發現教室內只有我一人。

  「啊,下一節是音樂嘛。」

  我從書包中取出直笛,快步趕向音樂教室──

  ◇ ◇ ◇ ◇

  我沉浸在回憶中,同時掃視教室。

  到頭來直到畢業為止,我國中生活中注視的只有窗外景物、小說和教科書。

  我並沒有為此後悔,但成為高中生的現在,我隱隱約約明白了。

  不管我當初是喜歡或不喜歡,這地方過去確實是我的歸宿。

  至於現在的歸宿──稍嫌吵鬧了些。換作是過去的我,想必已經逃離了。

  我苦笑著放眼看向窗外,女子田徑隊的身影不在操場上。

  奇怪,難道是到學校外頭練跑了嗎?

  「燒鹽,拜託千萬不要鬧出事啊……」

  「你叫我?」

  !?到底是何時來的。燒鹽拉開一旁的椅子,坐到我旁邊。

  雖然她那身田徑隊制服看起來很冷,但滿身大汗的她稍微冒著熱氣。

  「哎呀~跑得真盡興。學妹們也滿有本事的,我放心了。」

  「呃,妳怎麼在這裡?田徑隊那邊沒事了?」

  「大家在玩捉迷藏。要是我被抓到了,就要請大家喝飲料。」

  「……在校舍裡頭?」

  馬上就鬧事了。

  燒鹽用手掌連連對自己的臉搧風,看向黑板。

  「就是這個角度。欸,我那時候是坐這裡吧?」

  「呃……大概是吧。」

  我不由得含糊帶過。

  再說記得以前幾乎沒有關聯的女生的座位,好像會讓人覺得噁心。

  「你想想,應該有印象吧?阿溫就坐我旁邊啊。」

  「咦?妳知道我坐在這裡喔?」

  「這不是當然的嗎?不和任何人講話,老是在看書,我那時就覺得這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啊,嗯,無從反駁。

  「所以妳對我的印象就是,老是一個人在看書的人?」

  「好像不只是這樣。呃~……」

  燒鹽雙手抱胸,陷入沉思。這時她回想起某件事情般,握拳敲在掌心。

  「啊!阿溫那時候在當跟蹤狂吧!」

  咦!?突然在講什麼啊?

  「沒有沒有,我沒幹過這種事!」

  「啊,阿溫是被跟蹤的人吧?抱歉抱歉。」

  真是嚴重的誤會……咦?

  「那時候有人跟蹤我?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就是一個嬌小又長頭髮的可愛女生。你有印象嗎?」

  ……當然有印象。我佯裝平靜地問道:

  「那女生真的那麼常出現?」

  「下課時間大多都在啊。有時候上課時也在。」

  真的假的。我完全沒發現。

  「哎呀~她那樣肯定很愛你吧。阿溫,她有沒有跟到你家?」

  不只每天都來我家,我們甚至住在一起。

  「……那大概是我妹。」

  聽見我的自白,連燒鹽也不禁皺起眉頭。

  「為什麼你妹妹要當跟蹤狂?」

  為什麼啊?我也不曉得。

  「雖然是跟蹤狂,但我妹是身心健全的那種,別擔心。」

  「哦~也有這種的喔。」

  ……抱歉,沒有。見到燒鹽那純真的眼眸,我也不禁心痛。

  「在準備石蕗祭的時候,妳應該見過我妹吧?她有來教室啊。」

  「仔細一想好像是喔。阿溫的跟蹤狂的確就是那個女生。」

  這時,她有所察覺般凝視著我。

  「怎樣?」

  「那今天輪到阿溫當跟蹤狂囉。」

  ……無法否認。

  然而,這是為了保護妹妹,不得不採取的必要手段,也就是正義的跟蹤狂。

  「話說現在不是坐著休息的時候呢。燒鹽也還在捉迷藏吧?」

  在燒鹽回答之前,身穿體操服的女生出現在教室入口處。

  「發現學姊~!」「喂~在這裡喔!」「好像在親熱耶~!」

  燒鹽的身子自座位彈起,猛然站起身。

  「糟糕!阿溫晚點見囉!」

  她從還沒被擋住的教室後門飛快逃走。

  田徑隊女生追逐她而去,目送她們消失後,我也緩緩站起身。

  ──現在不是細細反芻無味記憶的時候。也該開始動手調查了。

  先和朝雲同學會合比較好吧?

  不過那個人又不擅長低調行動,不如我一個人比較……

  就像是看穿我這種想法般,朝雲同學自教室入口處突然探出頭。

  「溫水同學,剛才好像在跟人家親熱~」

  「不要連朝雲同學都起鬨啦。」

  「哎呀,我可不是起鬨喔。好了,我拿到情報了。馬上動身吧。」

  朝雲同學對我招手,我順從地跟著她走在走廊上。

  「呃~妳要去哪裡?」

  「我想說不該打擾你,就在校內四處遊蕩。運氣好抵達了圖書室。」

  「傍晚時的圖書室有圖書室老師在,沒事嗎?」

  「是的,我和老師相談甚歡,請老師為我介紹了校園導覽、班級報、社團活動報告等──我已經檢查過全校學生了。」

  咦?這個人又在說怪話了喔。我追趕著開始走下樓梯的朝雲同學。

  「呃,妳已經檢查過全校學生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是啊,這需要一點小訣竅。」

  朝雲同學輕敲她的寬額頭。

  「先記住必須頁面的圖像,之後才在腦袋裡面仔細重讀。這樣就能將逗留時間降低到最短。」

  原來如此。理論我懂,但是無法想像。朝雲同學真的是人類嗎?

  朝雲同學對著有些嚇到的我,挑起嘴角微笑。

  「你在調查你妹妹和橘學弟的關係吧?這學校中姓橘的學生只有一名。當然老師和職員中也無人同姓。」

  朝雲同學走到樓梯最底端,轉身面對我,連身裙的裙襬輕盈搖動。

  「──2年4班,橘聰。園藝社的男學生。」

  ◇

  據說園藝社的社團辦公室位在校舍後方。

  會用上「據說」這字眼,原因是我過去不曉得園藝社的存在,而朝雲同學已經記住校內導覽圖,對桃園國中的知識已經勝過我。

  ……這個人比我還有資格自稱畢業生吧?

  朝雲同學向錯身而過的三年級生低頭行禮,與我並肩走在走廊上。

  「這裡的圖書室很豪華呢。好像比石蕗的還要大吧?」

  「改建時好像和某個房間合併了,好像還順便當了什麼實驗校,所以才會變得這麼大。」

  我也覺得好像有點多。

  朝雲同學停下腳步,自走廊窗戶望向外頭。

  「那邊就是園藝社的田園。你看,溫室的旁邊。」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邊有個寬敞如半個教室的田園。一旁還搭著溫室。

  田園旁有個身穿藍色運動服的男學生,他從雙臂抱著的袋子中灑出白色粉末。

  「那位就是橘學弟,本年度的社團介紹登出了他的照片。」

  ──他就是橘學弟。我嚥下口水。

  即便用同輩的標準來看,身高也偏矮。

  國中生常見的單薄身材。眼型狹長,五官還算端整。

  除了清爽之外,還隱隱約約散發著若干美豔氣氛的少年。

  ……看起來應該還滿受歡迎的。

  受歡迎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偏見)。現在有必要徹底揭發他的本性。

  「那我們走囉,溫水同學。」

  「咦?等等。」

  朝雲同學走出校舍後,踩著毫無遲疑的腳步,走向橘學弟。

  我有些遲疑,但還是追上她的腳步。

  「你好,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有什麼事嗎?」

  橘少年抬起臉,朝雲同學雙手按在胸前,對他低頭微微一禮。

  「我們是一年級的渡邊。雖然突然,但是希望能參觀園藝社。」

  !?我們要自稱國中一年級也太勉強了吧?還有,妳說我們?

  當我頭上冒出問號時,朝雲同學神情淘氣地斜眼對我示意。

  「我和他是異卵雙胞胎。對吧,小彥?」

  「欸?是、是啊,姊姊。」

  等等,為何要引入這麼複雜的設定。

  橘少年納悶地看著僵硬點頭的我,同時將懷裡的袋子放到地上。

  「嗯,想參觀都歡迎。我是二年級的橘。兩位都對園藝有興趣嗎?」

  「是的,從小就有些興趣。學長,請問你剛才在做什麼呢?」

  朝雲同學低頭看向橘少年的腳邊。

  「我在準備移植高麗菜。長好的幼苗在溫室裡,想看看嗎?」

  「好的,我很樂意。」

  橘少年腳步輕快地走向溫室。朝雲同學要跟上去的時候,我抓住她的手臂。

  「先等等,朝雲同學。為什麼妳要講什麼雙胞胎?」

  「一年級中姓渡邊的一共六名,我想說身分比較不容易曝光。」

  「就算這樣也不用自稱雙胞胎吧?反而讓他起疑心了嘛。」

  「那就換成未婚妻吧?好像愛情喜劇一樣很有趣呢,小彥。」

  ……朝雲同學似乎覺得這狀況很好玩。

  我走進溫室,裡頭是約八張榻榻米的空間,整理得有條不紊。

  「一開始從種子養大,現在正要進行最後的疏苗。」

  橘少年表情欣喜,指向中央偌大的作業桌。

  一人環抱大小的托盤上,塞滿了小型的苗缽。

  苗缽簡單說就是塑膠製的迷你盆栽,將幼苗種在裡頭,之後再移植到地面。苗缽中長著好幾株已經冒出數片葉子的幼苗。

  朝雲同學眼神燦亮,低頭注視。

  「疏苗的意思是要拔掉葉子嗎?」

  「對,只留下最大的那株,其他芽都要拔掉。你們也試試看吧?」

  「好的,我很樂意。」

  朝雲同學喜孜孜地動手作業。

  「朝──姊姊,妳對這類的有興趣喔?」

  「因為實踐之中含有光從書籍無法取得的知識啊。比方說,雖然同樣是最大的幼苗,但是高度、莖的粗細、葉片大小──有許多不同的要素吧?小彥也別只用腦袋想,動手試試看吧。」

  朝雲姊姊,連口吻都變了喔。

  我呆站在原地時,橘少年溫柔地對我搭話道:

  「原來你是弟弟啊。不嫌棄的話,可以稍微幫點忙嗎?」

  ……咦?高中生被國中生體恤了耶。

  「啊,好的。請問要怎麼做?」

  「這邊這排的疏苗可以麻煩你嗎?慢慢來就好。」

  呃~就是要拔掉苗缽中長最大的芽嗎?

  這株──不對,應該是這株吧?可是旁邊這株的葉片長得更大……

  「用不著那麼猶豫,按照你的直覺就好了。」

  「不過,要是我拔錯了,它不會枯死嗎?」

  橘少年輕笑道:

  「既然是你自己選的,那就不算錯。畢竟是社團活動,不管最後長成怎麼樣,都是一種經驗,所以不用怕。」

  ……這個人是不是比我還成熟啊?至少精神年齡一定比八奈見還高。

  我們三人沉默地持續作業了大概十分鐘時,朝雲同學面露爽朗的笑容,擦過額頭上的汗珠。

  「呼……學長,這邊的大概結束了。」

  「我這邊也結束了。弟弟也──嗯,哎,沒問題。」

  這種說法擺明了是有問題。

  橘少年將整盤幼苗端到架子上後,將雙手拍乾淨。

  「下星期會把幼苗種到菜園裡,務必來參觀喔。你們是哪班的?」

  「咦?」

  ……不妙,這些細節還沒有設定好。

  我語塞時,朝雲同學攬住我的手臂。

  「小彥,差不多到了該去找老師的時間了。不好意思,學長。我們差不多該失陪了。」

  「啊,是這樣啊。每天放學後都有人在,隨時都可以來喔。」

  橘少年對我們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的,我們還會再來的。小彥也要好好道謝啊。」

  「啊、嗯,謝謝你。」

  我們深深低下頭後,快步離開園藝社的農園,同時感覺到視線追逐著我們的背影。走進校舍後,我長長吐出一口氣,將手抽離朝雲同學的臂彎。

  「剛才那樣很突兀吧?人家一問班級就急著離開。」

  「是沒錯,不過也沒辦法。其實我接到了檸檬同學的聯絡。」

  燒鹽傳來聯絡?到底是什麼時候──

  朝雲同學得意地微笑,將手伸向我。

  「鏘~!姊姊我已經開始用智慧型手錶了。」

  智慧型手錶。應該是能與智慧型手機連動的多功能手錶吧。

  擺到我眼前的螢幕上,顯示著燒鹽送來的謎樣訊息。

  『類別S 接近中』。

  ……這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時,朝雲同學豎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左右擺動。

  「小彥,檸檬同學看似四處亂跑,實際上是為了尋找目標而在校舍內探索喔。」

  類別S的目標──意思是Sister的『S』嗎?

  「咦?佳樹正往這邊過來的話,要快點遠離才行。」

  我轉身打算起跑,險些撞上迎面而來的人影。

  「嗚哇,抱歉!我趕時間。」

  「不會,我才該道歉。沒事嗎?」

  對方反而向我道歉。是位高個子的女學生,肩上扛著鋤頭。

  那臉龐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小權~!妳在哪裡~」

  「!!!」

  這耳熟的說話聲更是不用說了。

  我抓住朝雲同學的手,連忙離開現場。

  我走過轉角,躲到暗處觀察狀況時,嬌小的女學生朝著我們來的方向一路跑過去。

  亮麗的黑色長髮,小巧端整的臉蛋與纖瘦的手腳,細碎小幅的步伐。

  毋庸置疑──就是佳樹。

  「是小溫啊,怎麼了?」

  「因為聽老師說小權去園藝社那邊了。」

  細微的話語聲傳來。

  我盡可能探出上半身,凝神傾聽。

  「之前訂的新鋤頭已經送到了,我想拿去給聰。」

  「是這樣啊。佳樹剛好也有事要找橘同學,可以一起嗎?」

  「可以是可以,小溫找他有什麼事?」

  「我想跟他討論十四號的行程。在教室不太方便,對吧?」

  果然──在情人節當天,兩個人會見面啊。

  而且還是在教室不方便討論的內容……?小權快拒絕。馬上拒絕。

  「……哦~那這給妳,順便把我的鋤頭拿給他吧?」

  「哎呀,小權不去見橘同學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這個拿去,拜託妳了。」

  「好,知道了。儘管交給佳樹。」

  我的祈禱只是徒然,這下子佳樹將會與橘少年兩人獨處。

  小權朝著佳樹來的方向邁步而去。

  ……我觀察動靜好半晌後,探頭看向走廊上,該處已經找不到佳樹的身影。

  我應該追趕佳樹過去嗎?可是園藝社的田園附近沒有地方藏身。

  要靠近到能聽見對話內容,恐怕不可能啊……

  我如此思考時,朝雲同學稍微歪著頭。

  「小彥,剛才的高個子女生是你妹妹的朋友嗎?」

  「呃~我記得她是佳樹的朋友,來我家玩過幾次──這個設定還在持續?」

  「我還滿中意的耶。那麼,我稍微調整一下設定喔。」

  ……調整設定?朝雲同學雙眼神采奕奕,開始操縱智慧型手錶。

  「等等,妳該不會在園藝社偷裝了什麼東西吧?不是約定好不用GPS了嗎?」

  「是的,我已經反省過了。偷裝GPS是踐踏人類尊嚴的行為。絕對無法容忍。」

  嗯,就是這樣。妳明白就好。

  「那又是為什麼?」

  「溫水同學,假使有人聽見我們現在的對話,你能夠責怪那個人嗎?」

  ……咦?我不由得環顧四周。

  空蕩蕩的走廊上沒有人影,只有運動社團的吆喝聲自遠方傳來。

  「哎,畢竟是在走廊上,被聽見也不能怪人家吧。」

  朝雲同學用力點頭。

  「沒錯,正是如此。打個比方,就像是建築物的外觀可自由觀看,聽見公共場合的交談內容,也不會遭到責怪。」

  原來如此……?我漸漸覺得有道理了。

  「呃~所以說,因為不能用GPS,妳在那邊裝了竊聽器?」

  朝雲同學緩緩搖頭。

  「人類是會被語言影響的生物。並非竊聽器,而是智能監聽──我如此稱呼。」

  什麼跟什麼,聽起來還滿帥的。

  「簡單說,聽那兩人的對話,在倫理上沒有問題……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正是如此。」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但妳不要跟其他人說喔?」

  「我知道了。這是我們兩人的秘密。」

  我們兩人將耳朵靠向調整完成的智慧型手錶。

  『────喔──所以────這樣的話──』

  斷斷續續的話語聲伴隨著雜訊一併傳來──那是橘少年。

  我和朝雲同學維持著耳朵靠在手錶旁的姿勢,躡手躡腳地移動至窗邊。

  刺耳的雜訊消融般消失。

  『──那就按照預定計畫嗎?』

  傳來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佳樹的說話聲。我不由得屏息。

  『嗯,就拜託妳了。不好意思,讓妳特地跑來園藝社。』

  『沒關係的。在人多的地方聊這種事情,佳樹也會害羞。』

  他們剛才聊的是在人前會害羞的事情……?不對,等一下。雖說是害臊的話題,但不一定就是談情說愛。我也曾在國中時候,不小心脫口叫老師『媽媽』。

  緊接而來的對話,徹底焚燒我混亂的大腦。

  『呃,這件事對妳哥哥──』

  『呵呵……十四號的事情,要對兄長大人保密喔?』

  啥!?瞞著我聊害羞的事情!?

  「哥哥我絕對不會接受的!」

  我扯開嗓門喊完,朝雲同學表情驚訝。

  「溫水同學,他們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喔?」

  「是喔,那就直接過去──」

  「這樣會馬上被發現,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冷靜下來思考吧。我把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佳樹找橘少年談的是情人節當天的事情。

  討論內容要是被其他人聽見,會讓她覺得害羞,而且要對我保密,就只是這樣──

  「不,這樣絕對不對勁。朝雲同學也這樣想吧?」

  「從剛才到現在,不對勁的只有溫水同學而已。」

  也許真是如此,但膝蓋的顫抖遲遲不止。

  光聽剛才的對話,兩人的關係似乎相當親密。雖然還無法斷定兩人已經開始交往,但不會喜歡上佳樹的男生在這世上絕不存在──

  「所以他會成為我弟弟……哥哥要變成大舅子了……?」

  「好了,先暫停。」

  朝雲同學用雙手左右夾住了我失去血色的臉頰。

  「咦?什麼暫停──」

  「來,用力吸氣~」

  「啊,好的。」

  我深深地吸氣。

  「接下來慢慢吐氣~」

  我分兩次吐出胸口中的空氣。同樣的步驟反覆三次,這下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聽我說,你妹妹只是跟人家稍微親熱一下而已。這點小事,你和姊姊之間也做過吧?」

  「不,沒有啊。」

  再說妳也不是姊姊。

  「那之後再陪你親熱吧。來,小彥。我們和檸檬同學會合,準備離開吧。好了,制服要穿整齊喔。」

  朝雲同學把手伸向我的領子,重新扣上立領的釦子。

  咦……我真的有姊姊……?好像真的有……我是小彥嗎……好像真的是……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那片額頭時,嬌小的女學生走過走廊。

  這時女學生停下腳步,難以置信般睜圓了眼睛。

  「咦?咦咦咦咦?」

  女學生一把抓住我的手,蹦蹦跳跳。

  「呀~!兄長大人!?到底是怎麼了!?難道重新就讀國中了嗎!?」

  兄長大人……奇怪,對喔……我有妹妹……這個人……是妹妹……?

  「該不會是佳樹……?」

  我這時終於取回理智,佳樹直逼我眼前。

  「嗚哇、嗚哇哇!學生服的兄長大人果然也很棒!不好意思,麻煩幫忙拍張照片──」

  佳樹取出智慧型手機,眨了眨圓亮的眼眸。

  「咦?這位是曾在佳樹家見過一面的朝雲學姊,對吧?為什麼會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

  朝雲同學親切地微笑。

  「好久不見了。今天我擔任小彥的姊姊。」

  ……等等,別讓事情愈來愈複雜。

  一聽見姊姊這個字眼,佳樹的眼眸中燃起了妖異的光芒。

  「兄長大人的姊姊……?太奸詐了!佳樹也想當姊姊!」

  妳看吧,我就知道。佳樹興奮至極,抓著我的手使勁上下甩動。

  「不,妳先冷靜點。」

  「佳樹沒辦法!當姊姊的話,就能餵小彥吃飯、幫忙換衣服,還可以一起洗澡刷背、再一起睡覺──啊啊,一天怎麼想都不夠用!」

  普通的姊姊不會做這種事。

  而且想做的事情和平常的佳樹沒有兩樣。

  「好,我知道了,先暫停一下。來,佳樹,看我的指頭~」

  我豎起雙手食指。

  「兩根指頭開始鬼抓人囉~這邊的指頭靠近,碰到這邊的指頭。然後換這邊的指頭──」

  「追過去~碰到──……」

  佳樹的視線追趕著指尖,這下似乎恢復了理智。

  她恢復正經的表情,假咳一聲。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是的。話說兄長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以向佳樹說明嗎?」

  「咦?呃……」

  糟糕了。一旦她冷靜下來,想必就會演變成這樣。

  我為了求助而使了眼神,朝雲同學點頭後向前踏出一步。

  很好,只能指望妳了,姊姊。

  「佳樹學妹,我與和彥同學之所以會打扮成這樣待在這裡,是因為──」

  「是因為?」

  「──情趣。」

  「「喵!?」」

  期待突然遭到背叛。

  「穿著過去的制服入侵母校,玩起姊弟遊戲的高中生男女──這種情況想當然就是沉迷於見不得人的遊戲。絕對不是潛入調查等誇張的企圖!」

  朝雲同學一口氣把話說完,擺出得意的表情對我使眼神。

  咦……對這個人來說這是正確解答嗎?就算是為了掩飾,未免也太糟了。

  佳樹有好一陣子嘴巴開闔似金魚,最後她再度假咳清嗓子,佯裝平靜說道:

  「那、那麼請跟佳樹一起來。必須將兩位交給輔導老師處分。」

  朝雲同學納悶地歪著頭。

  「哎呀,我們不是來偷偷調查事情的喔?只是男女情趣的一環。」

  ……妳別說了。佳樹正用前所未見的眼神凝視著我喔。

  我做好覺悟面對今晚的家庭會議──這時佳樹的身子突然間浮到半空中。

  「呀啊!?」

  「抓到副會長了!肉包子到手了!!」

  將佳樹攔腰抱起、發出了勝利咆哮的是燒鹽。

  追逐著她的背影,田徑隊的女生自走樓轉角處出現。

  「又被搶先了~!」「檸檬學姊,太有精神了!」「等等,還沒結束!」

  燒鹽轉頭對學妹們投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哼哼……只要從我手中搶回副會長,肉包就是妳們的了。來吧,有本事就追到我!」

  「咦?等等,燒鹽妳在幹嘛──」

  「剩下的就交給我!」

  燒鹽對我眨了眨眼睛,抱著佳樹衝了出去。

  數名女生隨後追了上去。

  「肉包不要跑!」「從那邊包抄!」「我從二樓堵路!」

  ……這些傢伙到底在幹嘛。

  當燒鹽&燒鹽之子們跑過走廊後,只剩下愣住的我們兩人留在原地。

  呆站了好半晌後,朝雲同學輕輕戳了我的肩膀。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吧。」

  呃~佳樹就這樣被她抱走了耶──不過燒鹽也說「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嗯,就交給她吧。

  我順從地點頭同意,解開制服領口的釦子。

  ◇ ◇ ◇ ◇

  ──我沒有自己還是嬰兒時的記憶。

  這似乎是因為在那年紀就算記得也會馬上忘記,或者是雖然有記憶但無法回想起來。

  當佳樹出生時,我還不到兩歲,正常來說應該沒有當時的記憶。

  所以這些事都來自父母描述,或者是與年紀更大時的記憶混合而產生的回憶。

  過去曾是家庭中心的我,因為主角的位子被奪走,聽說有很長一段時間鬧彆扭。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當然的反應,要一面陪伴終於開始學走路的我,同時照顧剛誕生的佳樹,父母的辛勞實在難以想像。

  妹妹那不好記的名字,也無法流暢說出口。

  世界上出現了新的登場人物,大概讓當時的我感到寂寞與焦躁吧。

  在我兩歲生日時,雖然終於回到主角的寶座,但是見到母親一直陪伴著開始哭泣的佳樹,我完全鬧起彆扭。

  扔掉了紙製的王冠,在房間角落抱起膝蓋,不久後就自己睡著了。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想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

  我注意到蓋在身上的毛毯,看向一旁,母親對我展露笑容。

  「早安,哥哥。」

  這個稱呼讓我再度鼓起臉頰,但母親只是把我抱了起來。

  母親帶著我來到佳樹睡的嬰兒床邊。

  從母親的臂彎中俯視佳樹,那身影遠比自己更嬌小,卻有著人類的形狀,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佳樹也起來了喔。來,跟哥哥說早安。」

  不知何時佳樹醒了過來,對我伸出小手。

  我畏畏縮縮地用指尖觸碰後,佳樹便握緊了我的指頭。

  那隻手小而溫暖,但是比想像中更有力氣。

  對著呆愣的我,佳樹突然間──對我笑了。

  那個瞬間,我明白了。

  ──原來自己當哥哥了。

  在我成為哥哥後清晰的記憶,始自大概三歲時。

  而佳樹在升上國中後,也像小時候那樣成天追著我跑。

  所以,我才會懷抱著往日的記憶,在心中將佳樹離開兄長的時期不斷往後延。

  想著總有一天會到來──但不是今天。

  ◇ ◇ ◇ ◇

  不知何時太陽西斜,暮色掩蓋了城鎮。

  我的視線投落於人行道的石磚,意識只集中於筆直向前走。

  ……腳邊的石磚來到盡頭,被路燈照亮的斑馬線映入眼簾。

  當我要邁步踏向斑馬線時,手臂被人一把抓住。

  「溫水同學,有車子喔!」

  阻止我的是朝雲同學。

  她身穿石蕗高中的制服,有些不知所措地凝視著我。

  「那個,你打算去哪裡?」

  「……咦?我想回家啊。」

  我這麼回答並掃視周遭,但風景很明顯不是我家附近。

  不知不覺間我好像一路走到豐橋車站附近了。

  「抱歉,妳跟著我一起來到這裡了?之後我一個人沒問題──」

  朝雲同學緩緩地搖頭。

  「現在的溫水同學不能置之不理。找個地方稍微休息一下吧。」

  伴隨著也許會招惹誤會的台詞,她帶著我走進在豐橋頗有歷史、名為「Matterhorn」的西式糕點店。我們家也常來這裡買甜點,不過我是第一次走進內用區。

  我坐在椅子上,掃視著氣氛古典的店內裝潢,這時朝雲同學將智慧型手機的螢幕轉向我。

  「燒鹽同學好像也和學妹們告別,正在趕往這裡。」

  我沉默地點頭時,店員將咖啡擺到我面前。

  「只點飲料就夠了嗎?」

  「感覺肚子不餓。」

  朝雲同學面對桌上的綜合果汁與蛋糕,連忙繃緊了鬆弛的表情。

  「……這只是為了消解醣分不足的問題。疲憊的大腦需要適度的補給。」

  「我知道啦,不好意思今天讓妳操心了。」

  我將砂糖加入咖啡中攪拌,朝雲同學將盛著蛋糕的湯匙遞向我。

  「來,啊~」

  「咦?不要啦,大庭廣眾下。」

  「剛才不是約好了之後要跟你親熱嗎?姊姊可是會遵守約定的。」

  剛才的遊戲還沒結束啊。

  因為她看起來沒有要放棄,我迫於無奈只好張嘴吃掉,懷念的甜味在口中漾開。

  朝雲同學點的是與店舖同名的「Matterhorn」蛋糕。鬆軟的蛋糕以及參雜在鮮奶油中的栗子口感──雖然很久沒吃了,美味依舊啊。

  雖然我有好一陣子移情別戀到巧克力口味,還是回歸王道好了……

  我為了喝咖啡而伸出手時,桌子對面的朝雲同學對我微笑。

  「稍微打起精神了嗎?」

  「謝謝妳,其實恢復了不少。」

  都讓她這麼擔憂了,我可不能繼續擺出消沉的表情。

  我硬擠出笑容回答她時,朝雲同學身旁的椅子傳出碰的一聲,有個運動背包擺在該處。

  「你們兩個在幹嘛?」

  燒鹽睜圓了茶褐色的眼眸,俯視著我們。嗚哇,奇怪的場面被她撞見了。

  朝雲同學欣喜地雙手合十。

  「今天我是小彥的姊姊喔。」

  「什麼意思啊,好像很好玩耶!啊,不好意思~!」

  咦,剛才的說明也管用嗎?

  燒鹽站著點完餐,坐到朝雲同學身旁。

  「什麼嘛,剛才聽說你很消沉,但好像沒事啊。而且還有精神跟人家親熱嘛?」

  燒鹽一隻手撐著臉頰,戲弄般說道。

  萬一讓綾野知道好像會很麻煩,我得轉移話題才行。

  「話說燒鹽剛才把佳樹──我妹抱走之後,她還好嗎?」

  「你妹妹?她好像呆住了。」

  這是正常反應吧。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呃~我是說,妳有好好放我妹自由嗎?」

  「我有把她搬到學生會室啊。比賽是我贏了!」

  雖然不曉得規則,總之贏了是吧。

  ……哎,沒事就好。

  我啜飲咖啡時,燒鹽點的紅茶和巧克力蛋糕送上桌。

  燒鹽點的是巧克力味和一般口味交錯組成西洋棋盤狀的方格蛋糕,四周則以巧克力包覆。這也是頗有歷史的人氣蛋糕。

  將叉子刺進蛋糕的同時,燒鹽以異樣平靜的口吻低語道:

  「你妹妹啊,該怎麼說,應該不用擔心吧?」

  「……妳剛才和我妹聊過?」

  「我忙著跑步沒講上幾句話就是了。不過那孩子,和同學們看起來處得很好,也有很多朋友。該怎麼說呢~」

  燒鹽將蛋糕送進張開的口中。

  「──那孩子用不著擔心。有自己的主見,而且也很穩重。我不是不懂阿溫的擔心,但是你可以多相信她一點啦。」

  燒鹽用叉子叉起了巧克力蛋糕的一角,直送向我嘴邊。

  「來,小彥,嘴巴張開~」

  「喂,怎麼燒鹽都來這招?」

  我畏縮地挪開視線後,燒鹽的上半身靠向我。

  「小千的你就吃,換成檸檬姊姊就不願意吃嗎?」

  「是嗎?是嗎?」

  燒鹽死纏爛打,連朝雲同學都在起鬨。

  我無從選擇只好吃下蛋糕,燒鹽面露滿足的笑容。

  「很好,這樣就全部解決了。接下來就慢慢品嚐蛋糕吧。」

  並沒有解決。雖然沒有解決,但當哥哥的也該更相信佳樹。

  ……再說就算狀甚親密,也不一定是男朋友。畢竟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我兀自點頭時,朝雲同學不知為何神情不安地望向窗外。

  「時間很晚了呢。溫水同學,你妹妹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吧?」

  「因為學生會有事,應該還在學校吧。她也說過這星期會比較晚。」

  「那麼,時機正好呢。」

  ……?什麼時機?

  我感到納悶時,朝雲同學將圈在手腕上的智慧型手錶秀給我看。

  「小千,那是什麼?」

  「智慧型手錶。用這個和裝設於桃園國中的竊聽──」

  「朝雲同學,暫停!」

  我連忙打斷後,朝雲同學以一本正經的表情點頭說:

  「……是智慧監聽。不是竊聽器。」

  我就叫妳不要說出來。

  燒鹽雙眼綻放光芒,低頭看向朝雲同學的手腕。

  「那什麼啊,聽起來好帥喔!就類似偵探的秘密道具之類的吧?」

  「是的,正是如此。使用這個,就能藉由偵探力聽見遙遠位置的聲音。具體來說,聽起來就有如置身學生會室的門前。」

  偵探力真是恐怖……不對,稍等一下。

  「距離桃園國中很遠了,電波應該傳不到吧?」

  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朝雲同學也理所當然般回答:

  「我在校內留下了攜帶式Wi-Fi主機,接收到子機的電波後,再從該處送出。」

  「該不會,妳為了這個辦了Wi-Fi門號?真的假的?」

  朝雲同學微微一笑,默默開始調整智慧型手錶。

  ……一切順其自然吧。我決定放棄所有堅持,見識朝雲同學的偵探力。

  「欸欸,小千這個會怎樣?會發亮嗎?」

  「下次我會在旁邊加上LED的。好了,連上了。」

  我們將耳朵貼向智慧型手錶。

  ……細微的沙沙雜訊聲。

  「什麼都聽不見啊。該不會那邊沒人吧?」

  「啊!剛才好像聽見聲音了!」

  確實聽見了某些聲音。我們屏息一段時間,卻沒有聽見其他聲音。

  這時,朝雲同學有所察覺般,倏地抬起臉。

  「這個,接到的電波不是來自Wi-Fi,而是直接來自竊聽器呢。」

  「智慧監聽。」

  「好的,智慧監聽。」

  妳知道就好。話說既然竊聽器就在附近──

  「偶然使用同樣機種的人就在附近?」

  「不,要和應用程式設定連動才行,不可能是別人的。」

  朝雲同學將手腕四處挪動,最後她直視著我,不再動彈。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溫水同學,你的書包裡裝著什麼?」

  「咦?剛才穿的桃園國中的制服啊。」

  我打開書包的拉鍊,朝雲同學的額頭一瞬間閃亮。

  「電波強度提升了。有東西在裡頭呢。」

  咦?怎麼會。我抽出制服上衣東摸西摸後,有個東西自後頸處掉落。我撿起來一看,發現那是拇指尖大小的黑色晶片。

  奇怪,表面好像還寫著號碼。

  「……No.1?」

  「那是我裝在學生會室門上的智慧監聽……請稍等,那這反應就是……」

  朝雲同學將手伸進自己的書包中。

  不久後,她取出了和我剛才發現的晶片同樣形狀的物體。

  「No.2──裝在你妹妹衣服上的晶片。」

  這傢伙居然還幹了這種事?朝雲同學差不多也能用這傢伙稱呼了。

  我和朝雲同學沉默不語,燒鹽一手拿著叉子,面露納悶的表情看著我們。

  「呃~簡單說發生了什麼事?」

  朝雲同學用食指抵著下巴,面露傷腦筋的表情,歪著頭。

  「華生哥哥被可愛的莫里亞蒂擺了一道──簡單說就是這樣吧。」

  「沒錯,主要是華生姊姊。」

  「哦~雖然我聽不太懂,但謝謝招待。」

  對著兩名華生,燒鹽響亮地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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